第二十九章 红尘一场戏
沉之的掌按下来,轻轻按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慢慢抚摩,异常轻柔。
我睁开眼睛,看见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线,杀气黯淡下来,只是仿佛穿越过千万年的
烟尘,沉寂而沧桑。
“你,终于完完全全地爱上了他!”沉之的声音不悲伤,不绝望,不愤怒,只是遥
远而空洞,好象我与他从来没有认识过,也没有那些过往。
“什么!”我语声哽咽,是我变了心,是我不再爱他,我能说什么?
“你看他的眼神,与从前看我的眼神完全不同。”沉之低头望着我,“那才是爱!
我赢了他的江山,却还是输了你!——我永远都赢不了他。”
我缓缓地站起身来,轻轻地笑,原来他也不爱我,他爱上的是仇恨与争夺,他爱上
的是自己——爱的是谁并不重要,爱不爱更加不重要,重要的是绝不甘被排出局外。
赠发簪么?许终生么?上刀山么?下火海么?开始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这就是爱情,
慢慢地走,细细地行,以为这一生所能遭际的片断华美,刹那精彩,也就只是彼此了,
剩下的,无非是一些不必要的纷争,以及平平凡凡的岁月了。哪里知道在内心深处,不
确定的人从来都不止我一个……我突然觉得命运这样的安排是对的,总好过我们勉强在
一起,去经过那些长长的、怅怅的寂寥!
如果,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或者事,注定是要被遗忘的。
“表哥,表哥——。”凌雪竹的声音远远传,抬头望去,她带着一队士兵越来越近。
她还是爱着粉红的衣裳,见了我,最初还喜洋洋的脸色一沉,却不说话,一双手不
由自主地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我假意垂首没看到,瞧这样子,当是我嫁到沙巴克城之
前便已种下的因吧!
心中莫名地还是有了些怒意,那时与我整日海誓山盟,却与她暗渡陈仓,苦苦地瞒
了我这许久——若是我还爱你,你今日当如何面对与选择?想到此处,我抬起眼来恨恨
地瞥了沉之一眼,他望着远处的天际浮云,一脸漠然。
当时他与凌雪竹已然有关系,影儿说他们是从小便订亲的,可是他从来没告诉我…
…直到我为潘家嫁到沙巴克城……心中有些隐晦着的念头不断闪现,却不敢再想下去,
不管怎样,我宁愿相信一切都是机缘巧合罢了!
“表哥,那欧阳默呢?”凌雪竹扶着沉之的臂膀,柔声问道。
“跑了!”沉之侧身避过她的手,望着我道:“请欧阳夫人跟我们回皇宫。”
欧阳夫人?即使爱的不是他,我也一直把他当做最亲的人。只是从来没想到,有一
天他会如此客气地称我一声“欧阳夫人”,多么讽刺,多么可笑的命运!
容不得我选择和迟疑,只能点点,自己先踏出步子,我现在的身份,是“俘虏”么?
若是俘虏,我也当为这一声“欧阳夫人”做一个有骨气的俘虏。
还是那座城,那面宫墙,那间房屋,可惜已物事人非。
昨日这天下还姓“欧阳”,今日便要姓“潘”,沙巴克城,好一片欲海名利场,樱
花开得越发地娇艳夺目了,只是有没有人会想起这片土地下的那些白骨和鲜血?
一场战争,毁灭了一座城,又要一个十年方才能重建吧?也许等不到十年,这座城
又会沐浴战火,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人,放不下它。
睡不着,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天上那轮惨淡的明月,泛着清冷的光,仿佛也在嘲
笑这个世道。很想出去走走,却知道怎么也走不出这间屋子,他们软禁着我,想要引欧
阳默来救我吧。
但已经好多天了,凌雪竹都认定欧阳默不会来救我,她说:“这女人毁了他的江山,
杀了他的兄弟,他来救他,除非他疯了!”
沉之不说话,只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着,等。
我常常问自己,想不想欧阳默来救自己?答案居然是,不想
是的,我不想他来救我,他不应该为我来冒险。如果他原谅了我,可以在心中一辈
子记着我,只是不要来救我。
我探头出窗外,看见守着门的两个士兵来回度步,我想出去,见两个人!
我轻轻打开门,那两个士兵抬起头,刚刚愕然地叫了一声:“夫人!”几道炫目的
光芒后,便目光呆滞,站着一动也不动。
“诱惑之光”,潘禀航教我的法术,控制人的灵魂,没能用在欧阳默身上,却用在
了潘家士兵的身上。
四周黯淡,我一步一步地走,躲过哨兵的视线,隐隐约约听到假山后传来两人的切
切私语,又仿佛是争吵。
“为什么不杀了她?她只是一条小小的七点白蛇,欧阳默不会来救她的!”
“你凭什么断定欧阳默不会来救她?他一定会来的!”
“你就是舍不得杀她!”凌雪竹的声音大起来,她愤然道:“从前是这样,现今还
是这样。我与你是从小便订亲的,表哥,你看清楚,我才是你命定的姻缘。”
良久,才听到沉之的回答,冷酷的声音:“没有谁可以为我定姻缘,我的命由我自
己定。”
“你不承认我不要紧,可是你不能不承认我肚子里的孩子。”凌雪竹语音哽咽,喃
喃道:“我恨我自己,当初我们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让你把那个女人放在身
边。你说你是为了利用她,让她为你出生入死,找机会送到欧阳默身边,迷惑欧阳默,
可是,一直被迷惑的那个人是你!”
我仿佛耳边炸响惊雷,捏紧手指,心情再也无法平静,原来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戏,
潘沉之主导全局,凌雪竹、潘禀航、潘夫人、甚至金伯,每个人都是好戏子,倾情演出,
酣畅淋漓,而真正入戏的,只有我一个!
我,心思迷乱,两难抉择,孤注一掷;他,举手投足,真诚作戏,进退有度。
我,自始自终都只是他手下的一颗棋子,一步一步,全然由不得自己。
“住口!”清脆的一声巴掌,潘沉之低声怒道:“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的……不
要逼我,连金伯我都能下手……。”
“啊!”凌雪竹打了一个寒战,只低声抽泣。
“金伯!”我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我出来便是要找他与剑笑,哪知他竟已经……
“剑笑已经知道我的事情,你派人把他抓回来。不可以让他出去宣扬,万万不可传
到我娘耳边。”潘沉之冷冷道。
剑笑有危险?我倒退一步,踩到石块,绊出声响。
“谁?”潘沉之怒喝,一步一步靠近过来,我咬咬牙,坦然走出,他面上一缕哀色
一闪而过,淡淡道:“是你!早该想到那两个士兵已经困不住你。”
“你一直在骗我?”我直直地逼视着他。
他眼神不躲不闪,翘起嘴角,道:“不错。”顿了顿,又道:“今日不如与你说个
清楚吧。当日在沙巴克城的夜市上,我在人群之中看到欧阳默看你的眼神,便知道他对
你有意。”
“于是你假意与我示好,还假意与我山盟海誓,只是想让我死心塌地地对你?”我
神情恍惚,心中一遍遍回响起那红蛇的话语:“妹妹,这人世险恶,是容不下我们的。”
“对!”潘沉之的表情没有温度,透心儿凉,“只不过中间出了点差错,让你遇上
了欧阳默,还对他牵肠挂肚,我原本便没打算让你去幽灵船,因为万一你回不来,不就
前功尽弃了,谁知道阴差阳错啊——若不是这个错误,欧阳默已经痛苦地死去,世上还
有什么比死在自己最心爱的人手中更痛苦呢?”
潘沉之顿了顿,笑了,大笑,“或许他也不是真的爱你,不然怎么不来救你?这玛
法大陆,多的是爱情故事。又有谁见过真的爱情?你倒说给我听听。”
“为什么要杀金伯?”
“不杀他,我怎么做到绝情绝爱?怎么与霸王教主的元神合为一体?”潘沉之的眼
中闪过一丝幽绿色的光。
“霸王教主?不可能,它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乱云将霸王教主抱住,跃进虚无
的时空中,灰飞湮灭。
“这也是拜你所赐啊,白点点。”凌雪竹恶狠狠地瞪着我,又道:“霸王教主的肉
身消散在幽灵船上虚无的时空中,可是它一丝虚弱的元神却在最后时刻附到了三大神剑
上……表哥用神剑练功,渐渐滋养了霸王教主的元神,它又变得强大起来……。”
“沉之被它控制了?”我已无力再想什么,天意,果真是天意么?
“不是!”回答的是潘沉之,他冷冷笑道:“我与它做了一个交易,我让它有形体,
它让我功力大增,打败欧阳默——我们合二为一,谱天之下,唯我独尊。”
我望着冷青的面孔,摇头后退,道:“不是真的,你是自然之神的后裔啊……怎么
可以入魔道?怎么可以?金伯一定是阻止你这样,才被你杀掉的。”难怪,连如是大师
也会插手这次的沙巴克之战,原来是沉之成了魔,一个彻头彻尾的魔!
“有什么不可以?欧阳默可以娶一只妖,我为何不可以成魔?”潘沉之的瞳孔渐渐
张大,满布鲜红的血色,抱着头大叫起来:“我不想杀金伯,我不想杀他……可是他为
什么要阻止我?我是为了潘家……潘家!绝情绝爱,绝情绝爱……。”
“表哥,表哥,你头又痛了么?”凌雪竹扑上前去扶住潘沉之,他却一把掐住她的
喉咙,慢慢举到空中,脸因为极度扭曲而变得狰狞。
“表哥,放开我……我是雪竹啊……不要杀我……表哥。”凌雪竹挣扎着说,声音
透出恐惧和凄凉。
我只觉得浑身上下颤抖,来不及多想,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扑过去,一掌袭向潘
沉之掐住凌雪竹喉咙的手臂,潘沉之手臂吃痛,一把松开凌雪竹,转身逼向我来,他的
眉眼在暗夜里发出血红色的幽光,诡异而阴冷。
我暗念咒语,持了魔杖护在身前,却听得一旁,那凌雪竹扑在地上抬起头来,大声
道:“表哥,要绝情绝爱,先杀了她……杀了她,你才可以真正与霸王教主的元神合为
一体。”我心下寒冷,望了凌雪竹一眼,她的眼神让我不寒而栗,为什么?为什么她那
么恨我?她难道还不明白,潘沉之不爱我,潘沉之不爱任何人。
潘沉之一步步逼过来,我掌心全是汗,脚沉重得如同被灌满了铅,竟然迈不开步来。
刀光闪烁,刀势割破凝滞的空间,泛着淡绿光芒的裁决刀,剑笑立在我身前,“点
点,走!”他拉住我的手,纵身而起。
“哪里走?”潘沉之的掌力隔空而来,我只觉得身后仿佛天罗地网一般的万千掌影
压来,剑笑一把拥我到胸前,已跃出几丈远,倏然隐没在黑暗之中。
待得出了沙巴克城,剑笑踉跄着扑倒,我一下摔落在地上,只见他口鼻皆有鲜血流
出,用刀撑地,拂着胸口。
“剑笑大哥,剑笑大哥……。”我扶住他的身子,泪如雨下,他方才将我拥至胸前,
自己生生受了潘沉之一掌。
“咳……没想到潘沉之的掌力隔空还有这么大的威力。”剑笑脸上血色褪尽,大颗
大颗的汗粒顺着脸庞滴落。
裁决刀终于不堪负重,倒在地上,剑笑身子一歪就要倒在地上,我将他拉进怀中,
以臂膀为枕,“剑笑大哥,告诉我……怎么才可以救你?”
“点点……没用了,剑笑大哥……不能将你安全地送走……往后要靠你……自己了。”
剑笑气虚血弱,眼神涣散。
“不,不——不!”我失声大哭,慌乱不知所措,为什么对我好的人,都会离我而
去?
“点点……不要哭……见到冰菲……记住帮我告诉她——找一个中意的人,好好…
…过,不要管……那些话——。”剑笑艰难的说,仿佛在呓语。
我抱着他重重点头,他笑,“我从来不敢跟她说心意,但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她是不中意我的——”话音未了,他的头重重垂下,再无声息。
天地寂静无声。
我紧紧地抱他在怀里,哭不出声来了,只觉得心里有些东西被撕裂,好疼,好痛!
悲哀铺天盖地地漫上心头——
拿刀不笑的剑笑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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