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此情成追忆
这是一个纯白的世界。
千年不化的玄冰封锁了吟唱的河流，筑起了高高的城墙。
时光那么慢。我在冰宫的最底层想象那些我无法知晓的琐碎细节。比如，长年不断
的雪花在坚硬的风中为何照样飘舞得欢天喜地；比如，冰雪森林里，那些积雪摧残着新
鲜的枝桠，薄如刀片的风拂过，吹起清霜一样的细屑；比如，我一生都深深爱着的他，
落在碧落黄泉之间的哪里？是否如我一般相思入骨？
几百年过去了，我已经苍老了，前尘往事都开始模糊起来，然而有一个名字自始自
终都分外清晰——欧阳默，他跟我约定，在这冰原里等我。
可是，我已经等了几百年了，几百年了，你怎么还不来？还不来？
那天，他的手慢慢放开我的手，我前所未有的紧张起来。这是我们第一次约定，也
是最重要的一次。我怕，我怕我们会错过。真的，彼此无力相拥的人，从此失去下落。
他微微的笑了，他转身，他走远……他走远呵……
我们还是断了所有的联系。
我抱着复活的影魅之刃去冰原找他，我想告诉他，原来那个神秘的诅咒是可以破解
的，这把剑再也不会反噬主人了。
在那个遥远的传说里，有名的铸剑师和流浪武士其实是同一个人，是他将妻子亲手
推入烈火熊熊的火炉中，才成就了一柄绝世神兵和江山霸业。
“当天空中日月重叠之时，灾难将笼罩大地，聚集在一起的四只神秘之眼，将唤醒
被遗忘的王国……。”这支歌谣唱错了，被唤醒的是尘封千百年的无耻的秘密。
熊熊烈火、男人狰狞伪善相交的面孔、女人悲伤绝望怨毒的眼神，在四只眼睛与寂
幻之刃合体时，一一重新演绎……那种凄惨悲凉与妖族骨子里爆发出来的邪恶让每一个
人都无法承受，丧失心智，仿若癫狂。
然而，当我的鲜血一点一点滴入，邪恶的四只眼睛狰狞而狂燥的啸声，渐渐平息，
有微风拂来，那些暴戾和怨毒的气息竟然一丝一丝在消散——
“孩子，保重！”一声幽幽的叹息绕在我身边，又渐行渐远，娘亲的怨灵终于得到
安息，毕竟是血浓于水的。
我就是这样抱着复活的影魅之刃去冰原找他的，我还想告诉他，无论多么邪恶的情
绪和多么深刻的仇恨，都能被人世间美好的感情所洗涤，也许一切并不需要用武力解决
——我知道欧阳默那不堪的亲爹叫潘禀霖，所以他和沉之的血管里竟流着一半相同的血，
但愿这一半相同的血可以让一切变得简单！
我不知道，我去得太早还是太晚。
白雪皑皑的冰原上，司马苦、冰菲、许尽欢等几个人零落地扑倒在雪地上，只有一
个人，踉跄着走远，他白衣胜雪，走过的地方留下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和触目惊心的鲜
血，只是片刻又被纷飞的雪花覆盖。
我在雪地里奔跑，我大声呼喊：“阿默——阿默——。”我多么希望他回过头来看
我一眼，真的，只要一眼。
可是，他没有回头。
他听到我呼喊，身子顿住，只微微一颤，然后继续走，边走边抬起手摆了摆，止住
了我的脚步和要说的话，他宽大的袖袍在风雪中飘飞，俊逸如同书画先生笔下的那种柳
体字。
他走了，他的影子终于融入那巨大的雪白的背景中，有两个字远远飘来：“等我！”
仿佛从洪荒幽远的地方传来。
“哈哈哈！”一串张狂的笑声从身后爆发而出。
“点点，小心。”扑倒在雪地上的冰菲嘴角带着血丝，她急切而虚弱的声音惊醒我。
我回过头去，潘沉之笑着站起身来，目光竟是无比沉澈，他云淡风轻地笑：“他不
会回来了，他会死掉——。”
“住口，不会，他不会！”我暴躁地大喝，手中影魅之刃出鞘，一道绯红色的光芒
划破白晃晃的视线，一闪而过。
他一步一步走近，笑着说：“杀了我！为他报仇——我亲爱的大嫂！”
“不——不——。”我惊恐地摇头，一步一步后退。
沉之伸出手来，我一颤抖，他握住剑刃对准他的胸口，鲜血从他指缝间不断滴落，
“哈哈，没想到么？我也没想到——他居然是我的……哥哥，原来这才是他当年放过我，
没斩草除根的原因……！”他说一句，便拉住剑刃往身体里插一分……而我，却木然了，
只呆呆地握住剑柄——“他说现在的我，和当年刚知道身世的他一样，心里只有仇恨。
那又怎样呢，我的一切全都拜他所赐……我不会原谅他的……。”
他兀自笑着，说着，全然不管鲜血染红胸口，“真的很可笑啊，竟是这……样的因，
这样的果，而我……却付出了……那样的幸福……。”
他望着我，眼睛里的光却渐渐黯淡了，他大喝一声，抽出剑，这剑已经刺破了他的
心脉，鲜血如泉水喷出。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慢慢地滑下去，仿佛梦呓一般：“点点……点点……他在等
我了……我要去了……带他认祖……归宗，点点……如果当初……是我和……你……成
亲……可是，你为什么……要爱上……他……。”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终于扑倒在我
的裙边。
不要，不要死！
我轻轻地闭上眼睛，有雪花飘落在我的鼻尖上，丝丝地冰凉！
“点点，小心——。”冰菲大叫着，伸手，甩出一抹淡绿色的月芽儿光华，袭向我
身边。
我听见呼喊猛然睁开双眼，但见一团血红色的混沌物带着邪恶的灵气从沉之的尸身
里分离出来，妖气乍起，它躲开冰菲的袭击，飘忽着向我双目涌动而来。
“那是霸王教主的元神——。”司马苦惊呼，“用剑劈它……。”
影魅之刃低垂委顿，我凄然而笑，用尽全身力气，举起遍体通红的影魅之刃，斩向
那团血红色的影象，但听得手中之剑破空长嘶，瞬间漫天血花，如雨纷飞，还未着地，
便已融化，伴随着凄厉的嚎叫化为虚无……纷纷扬扬的雪花肆无忌惮地掠过我的眉头，
发梢，直袭心腹。
凉意，从未有过的凉意……我颤抖着张开手掌，雪花飘落到手心中，转瞬即只剩下
一滩雪水，连最后一丝余温，也袅袅随风而去！
冰菲说：“我们一路引着沉之的大军北上，欧阳默果然是一个军事奇才，只利用恶
劣的天气和冰原的地形，便将那些士兵困在冰雪森林里。最后只剩下我们与潘沉之殊死
搏斗，但几个人联手依然不是他的对手。在沉之杀意浓盛、要一一杀掉我、司马苦和许
尽欢的时候，欧阳默说出了自己的身世秘密，一方面拖延时间，另一方面也盼沉之能有
所顾念，回头是岸。沉之初听，果真有片刻动容，但随即便提出只要欧阳默接他三掌，
所有恩怨便一笔勾销。”
“阿默答应了，对么？”我平静地问。
“不错！”冰菲站在我身边，眼神迷离地望着飘飞的雪片，又道：“沉之能控制住
霸王教主的元神，只因他练的魔功委实厉害……但那也是一种反噬的魔功，他击杀别人
的时候，自己也同样会受到伤害，所以他其实是想与欧阳默同归于尽了。你来之前的片
刻，欧阳默已经接过他三掌了，竟还能走出那么远……。”
“他一向很傲气，即便是败，也会败得顶天立地。”我笑着说，却有眼泪一点一点
流出来。
“点点，那三掌，是雷霆一般的三掌，当时天地都暗黑变色……欧阳默他……恐怕
凶多吉少……你要保重……。”冰菲转过头看我，目露悲哀和担忧。
“他一定会活着的！”我无比坚定的说，“他让我等他啊，你们都听到了……他会
活着，我要等他，不管等多久……。”
我兀自絮絮地说，冰菲只幽幽地叹气！
等等等等，黄昏时我抬头凝望天空中被雪山峰尖顶戳破的洞孔，我看到逃逸出来的
血色。我怀疑我的爱人已经从这里离开……
第一个年头，我踏遍了玛法大陆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再看到那个白衣飘飘的人。
第二个年头，我去诺玛地下城，他没在那里，诺玛英雄将我赶出来。
第三个年头，我在银杏山庄的大街上，看到白发苍苍的潘夫人买了一串糖葫芦给身
边两三岁的孩子，那孩子长的竟是像极沉之。
第四个年头，冰菲和司马苦终于成亲，许尽欢也带着影儿远走天涯。我生命中牵挂
的那些人，都彼此所倚。
第五个年头，我回到冰原，住到冰宫最底层，我相信他还在这个世间，因为他让我
“等他”。
第六个年头，有无意闯进冰宫底层的人，经常看到一个面目狰狞，满头白发的女子，
抱着一柄绝世神兵，坐在那里如同一尊冰雕，他们开始叫她“冰后”……
第七个年头，……
第八个年头，……
……
我总以为，只要我坚持活着，有一天，他会来的！
可是，阿默，我有些支持不住了，你什么时候才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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