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所有毫微机又开工了,我递上一份日常食品的订单。但是我去取货的
时候把孩子们留在家里让基蒂·史文森看管,我在园子里把所有瓜果、豆子、胡椒、
玉米和甜瓜都装进桶里。
开学了,威尔上一年级。第一天我步行送他去上学,他似乎挺喜欢那个女老师。
到了开学后的第三星期,老师辞职了。
到了第五星期,代课老师和其他几个老师也辞职不干了。
“他们没必要工作就干脆不工作,他们干吗应该工作呢?”埃玛说。她坐在我
家的厨房里喝咖啡,戴着一顶奇特的帽子,帽檐斜遮住半个面孔。我想那帽子是她
从毫微机目录册上挑选出来的——准是城里人戴的那种款式,不过颜色挺漂亮,是
一种桃红的暖色调。“有了毫微机,谁不想工作就用不着工作了。”
“你孩子的老师也辞职了吗?”
“没有,他们的老师是年老的卡梅伦太太。她任教多年,早上醒来也许无法想
象干点别的什么工作。卡罗尔,瞧这地方。你怎么放任它变得这么破破烂烂的?”
我温和地说:“杰克走了以后钱不太多,只够付房租呢。”
“真他妈的……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你干吗不用毫微机产品替
换那些旧窗帘和旧沙发呢?还有那台电视!你可以要一台挺大的,图像清晰得无与
伦比。”
我把胳膊肘搁在桌子上,向她探过身去:“埃玛,我告诉你实话,我只取用毫
微机的食品和纸尿裤,我也为威尔订做了几件校服,至于其他东西……我就不知道
了。”
“你傻透了!”她说。这话简直是嚷出来的——她似乎对我那张中间下陷的沙
发太看不惯了。我伸手拉下她那顶斜帽子。埃玛的一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而且
青一块紫一块,就像我园子里瓜果的颜色。
她突然哭泣起来:“特德……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凶狠……叫人炒了鱿鱼,这
对男人来说太可怕了!哪个男人都会厌烦得发疯的——”
“他不是被炒鱿鱼,他是辞职了。”我说道,不过语气挺温和的。
“一码事!他在家成天绷着脸,对两个孩子吆三喝四——不瞒你说,他们巴不
得去上学!——他还指责我干的每一件事,要么向毫微机订做苏格兰威士忌——订
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约翰逊镇长宣布毫微机生产酒类为非法——”
“他真的订酒了吗?镇长真的宣布了吗?”我吓了一跳问道。
“真的。所以星期三特德和我大打出手干了一仗……而且……而且……”她突
然改变口气,“卡罗尔,你啥也不知道!你坐在这里,安全又孤独,以为你比毫微
机高傲,就像你一向对可怜的杰克那么高傲——哦,对不起,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也许你说的正是那个意思,”我心平气和地说,“不过这没什么,真的没关
系,埃玛。”
她突然顶撞起来:“你以为我向你倾诉就是因为特德打了我吗?咳,不是的。
他只是一时性起,大部分时间他还是个好丈夫。我们湖畔的新居再过几个星期就完
工了,到那时一切都会好转的,”
我不明白其中道理,不过我只是说,“我敢说那房子一定挺漂亮。”
“它美不胜收!起居室里有一个蓝砖壁炉——蓝砖砌的!房子的设备一应俱全,
所有那些自动装置就像你在电视上看见的——我简直用不着做什么家务!”
“我巴不得早日见到它。”我说。
“你会爱上它的。”她说着戴上帽子,以便遮住那只眼睛,继而用得意和畏惧
的目光凝望着我。
我把威尔从学校里拽出来,以便在家里教他学功课。我曾经在家教过贝林厄姆
的几个孙子,后来又教过卡迪·阿尔弗伦,威尔并不介意。贝林厄姆一家是破产的
农民。尽管贝林厄姆先生的庄稼烂在地里,不过他还在经营乳品业。贝林厄姆太太
病魔缠身,她从来没有给我一个美人的印象。但是哈尔·贝林厄姆挺帅气,我说由
于所有的老师都辞职了,我想在家教他的孙子们学功课,他听了用锐利的目光望着
我。
“不是所有的老师,卡罗尔。”
“没错,不是所有的老师都辞职了,有些老师不会辞职的。但是眼下政府所得
税收不多,因为没有人在挣钱,电视也说,政府正在渐渐自行解体。”这一点我并
不理解,但是贝林厄姆先生仿佛明白,“老师们都拿不到工资的时候,还有几个会
留任呢?”
“那还早呢。”
“可能吧。”
“你怎么认为自己可以教我的孙子呢?恕我直言,你的举止和谈吐并不像一个
大学毕业生。”
“我不是,不过我在中学里成绩优良,我想我可以教一二年级学生。无论如何,
孩子们在我的起居室里很安全,避开如今镇上到处可见的打砸抢行为。”
“你用什么书教孩子呢?”
“我们有一些儿童书籍,只要图书馆办下去,我会向它再借一些书,我们还会
出书,孩子们和我一起做,自己写故事挺有趣的,他们可以读彼此写的故事嘛。”
“你准备向毫微机订书吗?”
“不!”我断然说道。我们四目相对,坐在贝林厄姆家备有旧式微波炉的农家
大厨房里。
他说:“你教书,谁照料你的两个娃娃呢?”
“基蒂·史文森。”
“她得到什么报酬?”
“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你要什么回报呢?”
“牛奶,还有一份你以前送到市场上的那种牛犊肉,宰好以后加作料制好的。
不管怎么说,以后你不可能收到足够的干草来喂养它们了。”
他站起来,穿着农家靴子在厨房里踱来踱去,继而又望着我:“你看新闻节目
吗,卡罗尔?”
“不常看。孩子们爱看电视,占去许多时间。”
“你该看。不仅仅限于克利福德福尔斯镇发生的事件。”
我无话可说。
“行啊,孩子们由你来做家教。不过听我说,不在你家里。我要把后面的大卧
室腾出来让你用,基蒂可以用厨房。马蒂会喜欢那些小伙伴的。但是在你同意之前,
我要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不是个多疑的小人吧?跟我来吧。”
我们来到外面的牲口棚。牛群在牧场上,干草棚半空着。牲口棚里有一间旧的
马具房,贝林厄姆家把它改造成一个小套间,让很久以前的一个牛场总管居住。我
们进入马具房,看见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坐在金属桌前。我眨眨眼睛。
房间里塞满了奇异的设备,同我认识的冰箱和其他劳什子摆在一起。那女子穿
着一件白大褂,像电视上见过的医生。她站起来朝我们微笑着。
“这位是阿梅莉亚·帕森斯,”贝林厄姆说,“她以前受雇于卡姆里生物技术
公司,那家公司刚刚停业。她是作物遗传学家。”
“你好!”她伸出手来说道。像她这样的女子,我见了就紧张。太斯文、太博
学,她们都用不着拼命干活。但是我握了她的手。我可不是粗俗之徒。
“阿梅莉亚正着手创造一种无配生殖的玉米植株。这是一种不必授粉的玉米,
可以无配生成自己的种子,就像过去的非杂交品种和现在的黑刺莓、灯笼椒和某些
玫瑰那样。无配生殖的玉米将保留杂交玉米的所有优良特性,还可能具有更多益处,
而且农民就不必每年买种子了。”
“在卡姆里公司我无法专心搞这个课题。”阿梅莉亚对我说。她俊俏的脸红扑
扑的,她的红头发修剪成城里人的一种复杂的发型。“无配生殖毕竟是我的博士论
文的主题嘛。生物技术公司要我们做一些马上有利可图的工作。现在我用不着挣工
资了,那种监督机构十分不得人心,我可以向毫微机索取我所需要的设备……喏,
毫微机使我能够干一点真正的工作!”
我又对她微笑着,因为我无话可说。我的牛仔裤上沾着宝宝食物的污迹,我赶
快用手把它遮盖起来。
“谢谢,阿梅莉亚。”哈尔·贝林厄姆说,“再见!”
在返回屋里的路上,他平静地说:“卡罗尔,我只是要你看看生活的另一面。”
我没有回答。
我这小小的学校在星期一开课了。卡迪·阿尔弗伦的母亲在春天被一个酒后开
车的醉汉压死了,起初这个小姑娘老是缠住我,但是威尔和她是好朋友,只要她能
坐在他身边,她就挺乖的。贝林厄姆家的三个孩子表现很好,而且聪明伶俐。基蒂
在厨房里照料基米和杰基,帮助马蒂·贝林厄姆干些活儿。到了晚上,基蒂跟我回
家,因为她的继父已经开始在夜里溜进她的房间,虽然至今还没有出什么真正的坏
事,但是她恨他。
每天晚上孩子们上床睡觉以后,基蒂和我就看电视,就像哈尔说的那样,我们
看见了大城市里发生的事。好多人可以随意不上班、不工作,但是许多人不工作就
意味着许多破损的东西没人修理。毫微机可以制造水管,教科书、公共汽车和抽水
马桶,但它可不会安装它们、操作它们、驾驶它们。那些大城市正在变成相当令人
恐慌的地方。
克利福德福尔斯可没有那么糟,但它也不是远离大城市的世外桃源。一天晚上,
基蒂和我正在看电视,孩子们上床睡觉了,这时门突然被撞开,两条汉子闯了进来。
“看这个——不只这一个,她们两个。”一条汉子说道,这时我正伸手去抓电
话。他一步;中过来,把我手上的电话摔掉:“女士,打电话没用的,留任的警察
不多了。”
基蒂畏畏缩缩靠在沙发上,我赶快开动脑筋。孩子们——只要我能避免嘈杂的
声音把他们吵醒,那两个汉子可能想不到有孩子在床上。这么一来,不论我们出什
么事,孩子们都安全。但是,假如威尔看见他们的脸,认出他们是坏蛋……而且,
基蒂只有15岁呀……
我很快地说:“别碰她。她还小,对你们来说没啥好玩的。假如你们不碰她,
我就……”
“砰”的一声,我的脑袋炸开了。
不,不是我的脑袋,是色迷迷俯视着我的那个脑袋。血和脑浆溅到我身上。此
后第二声枪响,另一条汉子趴下了。我晃晃悠悠爬起来,呕吐了一阵子,听见威尔
和基米在尖声大叫。孩子们站在房门口抱成一团,基蒂仍然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
枪。
她是在场的人中最镇静的一个,至少外表如此。“我把它偷来,必要的时候用
来对付我的继父,那是在你说我可以住在这里以前的事。卡罗尔……”这时候她开
始哆嗦起来。
“没关系。”我傻乎乎地说,我的手颤抖着,我抓起电话报警。
我听到报警录音电话:“很抱歉,由于人力缩减,你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等候
电话,直到……”我挂断电话,给巴里·安德森的手机打电话。
他关机了。过了三小时,当他终于赶到的时候,他说他两天里仅仅睡了那一觉。
上星期他的副手辞职到佛罗里达去了。而那时我已经让孩子们回床睡觉,房间和我
自己也刷洗干净了,基蒂也不再发抖了。
第二天,哈尔·贝林厄姆把我们都搬迁到农场上。
到了春天,农场上有了54号人,加上十个孩子。就在春季里,杰克回来了。
我跟威尔从羊羔棚里出来,他先看到杰克,大叫一声“爸爸”,我的心一下子
僵住了。威尔跑过泥泞的院子,投入杰克的怀抱。我在后面磨蹭着跟上。
“你是怎样躲过那些警卫的?”我说。
“贝林厄姆放我进来。你搬到这里到底有何贵干?”
我没回答,只是凝望着他。他看上去不错,胖胖的,衣冠楚楚,可能比以前重
了一点,他仍然是克:利福德福尔斯镇上历来最英俊的男人。威尔在他爸爸的怀:
这里面露喜色——20年后就是他老子的这副模样。
杰克有点儿脸红:“卡罗尔,你干吗住在:这里?可别告诉我说你跟老贝林厄
姆……”
“这就是你想的了。答案是否定的。”
他是不是放心了?“那么为什么——”
“妈妈当我的老师了!”威尔叫道,“现在我会写完整的句子了!”
“你真行啊。”杰克说。他突然脱口对我说:“卡罗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是我非常抱歉,我——”
“克里西在哪儿?你是不是对她厌倦了,就像对我那样?”
“不!她……那人到底是谁呀?”
他的眼睛瞪得圆滚滚,差点从脑袋里突出来。丹尼·博诺汉从屋里逛出来,穿
着他的一套戏装。丹尼是同性恋者,这种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也是个演员,这
件事更槽,因为他到外面干一点警卫工作,老是穿着他和另外两个演员拿来的稀奇
古怪的服装,眼下他穿着紧身舞衣,套一件鲜艳的紧身外衣,几乎就像女人的连衣
裙那么长,浑身一片金黄色调。哈尔被他逗乐了,但是我认:勾丹尼疯疯癫癫的,
所以不让孩子们跟他单独相处。哈尔平静地说,这是我的权利,哈尔的话挺有权威
性的。
我说:“他是我新的男朋友。”我这样说是要把杰克逼疯,不料他把头往后一
昂,哈哈大笑,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算了吧,卡罗尔。绝不可能!不管怎么说,我对你了如指掌。”
“你到这里来干啥,杰克?”
“我要看看我的孩子们。我还要……我需要你,卡罗尔。我想念你。我错了,
大错特错了。请让我回家吧。”
杰克的道歉总是很难抗拒,不过这一回他并不像以前那样再三求饶。威尔紧紧
抱住他爸爸的脖子。此外,昔日一种甜蜜蜜的感情在我心中涌起,我又气又爱。我
想打他几下出出气,又想紧紧抱住他,我想再一次蜷缩在他的怀抱里。
“你能不能呆在这里,那是政务委员会定夺的事了。”
“呆在这里?”
“我们不离开,孩子们和我都不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政务委员会是啥玩意儿,我该怎么办?”
“你必须先跟哈尔谈一谈。假如丹尼在值勤担任警卫,哈尔就可能回来休息。”
“警卫?”杰克愣住了。
“是的,杰克。现在你回到军营了。只是这一回我们全都入了伍。”
“我不……”
“算啦!”我粗率地说,“这取决于政务委员会的投票表决。就我来说,我决
不提出你该怎么办。”
“你在撒谎。”他用我们之间谈话的那种特殊语气悄悄地说,我又一次把他臭
骂一顿,因为我确实在撒谎。
又到了7月,现在我们有87号人了。消息传了出去。大约一半的人像我一样
是逃避毫微机而来的。另一半人乐意接受它,因为以前它让他们干了自己要干的任
何事。他们有些人有自己的毫微机,都是小型的,当然是由其他毫微机制造出来的。
哈尔允许他们用毫微机制造工作上要用的东西,但不允许制造衣食住等生活必需品,
不过某些医药除外;而且我们正在研制药物。
这两类人在这里并非始终和谐相处。农场上有5 千演员,有遗传学家阿梅莉亚
和另外两个科学家,其中一个研究星体的什么学问。我们有一个写小说的,一个发
明家,最后还有一个名副其实的老师。还有两个施用有机肥的农民,一个雕塑家,
他雕刻并组装的家具全然不用一根钉子。此外,竟然还有一位美国国际象棋冠军,
他拽不到一个旗鼓相当的下棋对手,只好跟我们的旧电脑对弈。他也耕作,担任警
卫工作,铺设管道,当然也要擦擦洗洗,给食品装桶,烹饪食物,就像我们其他人
一样。大凡这位棋手不会做的事,我们都教他。当过海军陆战队士兵的哈尔同样教
我们开枪射击。
眼下外面的情况真的遭透了,不过电视上说形势正在好转,因为“社会正在适
应这种极其激烈的变化”。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但我觉得它靠不住。社会上经
常发生暴乱,疾病频发,火灾连连。有些地方政府犹存,有些地方则没有政府,有
些地方就像我们这儿,大都各自为政。尽管哈尔和两个受过教育的女人把我们的税
额等登记备案。其中一个女人告诉我说,我们实际上不必交税,因为农场老是亏损。
她是千律师,不过是个虔诚信教的律师。她说毫微机是撒旦的产物。
阿梅莉亚·帕森斯却说毫微机是上帝的恩赐。
至于我,想法略有不同。我认为毫微机是个分类器。旧的分类法总是把有钱有
学问有好东西的人放在一堆,把其余的人放在另一堆。但是毫微机挑选出不同的两
堆:一堆是守本分爱工作的人,另一堆就是不爱工作的人。
这好像人人突然中了彩。我曾经看见电视上介绍中彩者的情况,节目追踪他们
发大财以后一两年的日子。过了这一两年,他们大多比发财以前更潦倒:又一次惨
淡度日,一贫如洗,所有亲戚都对他们冷眼相看。但是有些人用那笔钱过上了较好
的生活,有些人几乎把所有钱财捐给慈善团体,自己则像以前那样好自为之。
杰克在农场上呆了两个月,随后他又走了。
我偶尔收到他的电子邮件,他大多询问孩子的情况,从来不说他在哪里,除了
上班还干什么,他从来不说他跟谁在一起,也不说他快乐不快乐。我想他很快乐,
否则他会回到我身边的。
一个月以前,我跟哈尔以及另外几个人到湖边去钓鱼。一座烧毁的房子留在那
里,杂草已经长得比蓝砖壁炉还要高。我见到炉灰中有—个钻石耳坠。我让它留在
那儿。
现在,基米在园子里等着我去摘豌豆。我准备教她怎样剥粒,怎样把好豆荚和
坏豆荚分开来。她只有5 岁,不过什么事都得从小学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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