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将近5 点半钟的时候,西得瑞克应付完所有病人,锁上了医院的大门。他伸了
伸胳膊,叹了口气:“今天真够累的。”
海伦娜抬头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字:“我还有一点就干完了。”
一分钟之后,她取下打字纸,放到桌子旁边的文件架上面。
“明天早晨我会把它们分类归档的。”女接待员说,“很累,是不是,博士?
那位鲍塞克先生是我为你工作以来见到的最不寻常的病人。还有那位可怜的波兹先
生,一位成绩卓著的经理,每年挣500,000美金,可他却打算放弃不干,他
看起来可是没什么毛病。”
“他是正常的。血压高的人经常会有微量的脑溢血,这种出血点是那么小,以
至于它的影响面积不会比针尖大,但它对心理的影响则是使人完全忘掉他知道的事
情。他可以再学习,但是人的理智必须永远正常才能支持自己找到机会。他已经作
出了一个错误的判断,这使他的公司损失了150万元。这就是为什么我答应他,
把他当成一个病人……唉,真正让我心烦的是杰拉得·鲍塞克!海伦娜,我说乱了,
我同意把一个年收入为500,000美金的经理当成自己的病人。”
“鲍塞克挺可怕的,是不是?我不是说由于他是个杀人重犯就可怕,而是他谴
责您……”
“我明白,我明白。”西得瑞克说,“让我们来证明他的看法全是错的。怎么
样,愿意和我一起吃晚饭吗?”
“我们有约定的!”
“这次让我们打破约定!”
海伦娜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前更不行。再说这也不能证明什么,他已经在那
一点上击倒了你。如果我和你去吃饭,那只能证明你是在梦幻世界里实现了一个愿
望。”
“噢!”西得瑞克叫了一声,他的勇气消失了,“梦里实现!那是句脏话。他
怎么知道黄药片的?我不能使我的思想摆脱这个想法,那就是假如我们确实在宇宙
飞船上,假如真有那种将客体人格化的空间疯狂症,一枚黄药片也许正是治疗的办
法。”
“怎么讲?”海伦娜问。
“这种药片总是能将从神经末梢传来的神经电流在强度上扩大三倍,其结果是
外界现实的感觉信息阻止了幻想的插入。这是很令人惊奇的。三年前,当他们第一
次生产这种药片的时候,我就吃了一片。你一定会吃惊的,你实际上看到的东西是
那么小,特别是人,小极了。你平时看到的只是感觉与意识之间插入的符号。我不
得不将整整一周的约会治疗取消掉,因为吃过药之后,我发现,如果不用自己的专
业知识所创造的符号去调节感觉,我就没法与外界的人打交道。我指的不是正常的
人,而是各种复杂的正常与不正常的症状。”
“我倒希望有机会吃一片。”海伦娜说。
“那是一种扭曲。”西得瑞克说着笑起来,“当一个处于梦境中的角色服用了
黄药片,他会发现,世界除了幻想之外,是完全不存在的。”
“为什么我们不共同吃呢?你一片,我一片!”
“啊哈,”西得瑞克讲得肯定,“那我肯定得停止工作了!”
“你是怕醒来时自己正在一艘巨大的宇宙飞船上面吧?”海伦娜大笑起来。
“说不准。我疯了,是不是?今天的事明显地表现出,我个人的现实天地有重
大的漏洞,这漏洞是如此明显,我恐怕必须向你问一下了。”
“你当真吗?”海伦娜问。
“当真!”西得瑞克点了点头,“我问你,警官怎么会把杰拉得·鲍塞克直接
带到我的办公室,而不是把他送到市立医院的精神病房,让我去那里见他呢?地区
律师为什么不在这之前与我接洽共同研究这一个案例呢?”
“这个……我……我不知道。”海伦娜说,“我没接到电话,他们直接把他带
来了。我以为你适应他们了。今天第一个病人是弗斯科夫人,我立刻打电话取消了
她的预约。”她睁大眼睛望着西得瑞克。
“现在我知道病人的感觉了。”西得瑞克说着跨过接待室的空间,走到自己的
办公室门前,“很可怕,是不是?想一想如果我吃了一枚黄药片,所有的一切就都
消失了——我的学历、我的地位、我作为世界著名心理学家的名望……还有你,告
诉我,海伦娜,你能肯定你不是火星港的协调员吗?”
他对她笑着投去古怪的一瞥,慢慢关上了房门。
西得瑞克脱下大衣,直接走向有四方小玻璃的接待室。杰拉得·鲍塞克仍旧穿
着束缚衣,在同样的四名警卫的看护下坐着。
西得瑞克来到自己的座位跟前,还没有坐下,就打开了通话器:“海伦娜,在
带杰拉得进来之前,请先替我接通地区律师的电话。”
在等待中,他扫了一眼病人的病历,同时揉了揉自己的双眼。他整夜未眠。
电话铃一响,他便抓起了听筒。
“喂,是戴维吗?”他抢先说,“我想问你那个叫杰拉得的病人……”
“我正准备给您打电话。”地区律师的声音传了过来,“昨天上午10点我给
您挂电话,可是没有人接,这之后我就没找出时间再打。我们警察局的心理学专家
沃尔兹说,您能使这家伙在几天内摆脱他的幻想,至少可以让我们有时间得到一些
敏感的回答。在关于刺杀金星蜥蜴人的幻想之下,一定还有其它的杀人理由。我们
受到了很大的压力。”
“可你为什么将他带到我的办公室来了呢?”西得瑞克问道,“这自然没什么,
可……我认为你无权这么做:带着一个病人离开病院,还冒险地穿绕城区!”
“我希望这不是强迫您,要知道我们很急。”
“好吧,戴维。他就坐在我的接待室里,我尽力使他回到现实吧!”
西得瑞克慢慢挂断电话。“不是强迫!”他小声地嘀咕着。
“海伦娜,把杰拉得带进来!”
通往接待室的门被打开了,病人和警官再一次鱼贯而入。
“早上好啊,卡!”病人先打了招呼,“昨晚睡得可好?我听到你一整夜都在
跟自己说话。”
“我是西得瑞克·爰尔顿博士。”大夫坚定地说。
“啊,对了。”杰里说,“我曾经答应你,试一试照你的方法去看待事物,对
吧?我一定尽力配合你,爱——尔——顿博士!”杰里转向警官。“现在让我们瞧
瞧,这四个……是什么来着?不是齿轮锁,是警察,对吧?早晨好啊,警官们!”
他向他们鞠了一躬,接下来,他环顾左右。“这是您的办公室,爱尔顿博士?一个
出色的办公室,嗯?我猜你座椅前面的这个东西不是飞船上的星图桌,而是医用办
公桌。”他仔细地打量着桌了,“全金属的,桌角还包了铅皮呢!”
“这是木头做的,完全是桃木的。”
“是,是。瞧我多傻!我是真的想进入你的世界里,卡……对不起,我说错了,
是爱尔顿博士。或许,您该到我的世界中来,虽然我现在处于不利的地位,被绑着。
我不能像您一样走到锁着的药柜前去吃下一粒黄药片,您吃了吗?”
“还没有。”
“啊哈,为什么不描述一下您的办公室呢,爱尔顿博士?”杰里说,“让我们
做个游戏,您只介绍出物体的一部分,看我能不能试着补充上其余的部分。就从您
的桌子开始,这是真正的桃木桌子,一个经理式的办公桌,就从这儿开始吧!”
“好吧!”西得瑞克说,“我右手边上是对讲机,它是灰色的,塑料的。正对
着我放在桌上的是电话机。”
“等等,让我看看能不能说出你的电话号码。”他倾过身子去看电话机。由于
穿着束缚衣,所以要特别保持平衡。
“嗯,”他皱着眉头,“号码是‘桑树5—9037’。”
“不,是‘香柏7 —’”
“等等,让我来念。‘香柏7—4399’。”
“看,你的确看见于这里写的号码了,而且只是像闹着玩那么随便就能做到!”
西得瑞克轻松地说。
“难得您认可。”
“假如你不是真正地看见我所存在的现实,你又如何来证明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呢?”
“您可真问对了,爱尔顿博士!”杰里说,“我想我已经明白我的大脑在跟我
开什么玩笑了。我在读您的电话号码,但那上面的数字并未进入我的意识。正相反,
它只是以我的幻觉形式出现,以至于我有意识地假装瞧电话号码,实际上什么也没
看见。我自己心里想:他的电话号码一定是一个他所熟悉的数字,最有可能的是火
星港那个叫海伦娜·菲兹罗依的姑娘家的电话号码,因此我告诉你那号。可惜我错
了,当你说是‘香柏’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是你的公寓号码。”
西得瑞克仍旧坐在那里。“桑树5—9037”的确是海伦娜公寓的电话号码,
直到杰拉得说出这个数字,他自己才意识到这一点。
过了片刻,西得瑞克才缓过劲儿来:“这么说,你现在开始明白了。一旦你认
识到了你的意识与现实之间是被一堵墙分割着,它正被符号化的推理形式所取代,
这就离打破它不远了。一旦你看到哪怕一个现实的东西,剩下的幻觉就会消失殆尽。”
“我现在明白了。让我再多试试,也许我能行。”杰里阴沉地回答。
他们又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直到最后杰里能够描述出世界而只犯一点点小
错误为止。
“你开始突破了!”西得瑞克高兴起来。
杰里仍然在犹豫,“我猜是吧,我必须这样。在认识水平上我有我的观点,一
种理性化。当然,我已经开始抓到了你的想象的方式了。因此,当你给我一个或两
个关键点,我就能把其余的东西找出来,但是,我一定努力,爱尔顿博士。”
“好。”西得瑞克发自内心地说,“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们再见,到时我们要突
破障碍。”
四名警官把杰拉得·鲍塞克带走之后,西得瑞克走到外屋。
“请取消剩下的预约。”
“这是为什么?”海伦娜抗议。
“因为我感到不舒服。”西得瑞克答道,“昨天我才第一次见面的病人,怎么
会知道——你的电话号码呢?”
“他可能看过电话簿。”
“一个被关在城区精神病院里的病人,能看到电话簿?昨天,他又是怎么知道
你的名字的呢?”
“他只要读一读我桌上的名牌就行。”
西得瑞克低头看了看桌子上的铜制的名牌:“对不起,我忘了。我对这东西已
经习惯了,所以注意不到。”
他急急地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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