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外星人走进展厅时,我们俩正互相凝视。
外星使节很高大,赛过了他的保镖。这两名保镖都穿着黑衣服,当然衣服里边
一定套着最新式的防弹衣,配备着速射枪,模样儿显得很古怪。陪同团的几名成员,
有男有女,是联合国外星人旅游接待处的职员,摆出一幅一本正经的官僚派头,把
眼睛掩藏在墨镜的后面。
联合国为外星游客提供旅游服务明文规定:不许去纽约哈莱姆贫民区,不许去
里约热内卢贫民区,也不许去加尔各答的棚户区,只让来客参观博物馆,参观联合
国形形色色的会议,还可以参观各富国堂皇的议会。让他们从空中飞来飞去,由这
个机场到那个机场。
公众完全不了解外星来客光临地球的意图。
世界各地的舆论为此焦虑不安,有些地方还为此发生了骚乱。示威者声称他们
有权了解事态发展进程,联合国所宣传的“外星文化使节”的提法,似乎缺乏根据。
话虽如此,到我摄影展来参观的“文化使节”却在认认真真地观看照片,活脱
脱一幅太空艺术评论家的模样。
外星来客及其陪同人员进来以后,美人儿就一直抓住我的胳膊。
我对她说:“外星人大概看了《纽约客》也来了,跟你一样。”听了这话,她
稍微松弛了一点,脸上有了笑容。
外星人像篮球运动员一样又瘦又长。脑袋像昆虫的头一样呈圆锥形,上面有4
只凸出的没有瞳仁的眼睛。下肢有4条腿,后腿稍短。颀长的上身很不相称地搁在
四条短腿上,活像一头两吨重的步履蹒跚的长颈鹿;白色纺织品构成的片状装饰笼
罩着下半身,掩饰了这位有智慧的四足动物的部分古怪模样。他有四只手,手心老
是两两相对,作佛教徒的合十状。
展厅接待人员向贵客迎了上去,却被陪同官员挥手撵开。平民是不能与贵客谈
话和接触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鲜鲜的外星人。”她对我说。
“我也一样。”
亲身面临这种场合是并不轻松的,我感觉胃部像是受到一记猛击。某种原来只
在小报或电视上大肆渲染的东西,突然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而你的脑海里还满是
媒体的胡说八道和互相冲突的印象,一时难以排除,故难以立即接受眼前的现实。
我身边的女士全身在颤抖,双眼不停地眨动,似乎正在尽力调整内心的不平衡。
这时,外星使节及随从们走进第二展厅。在厅内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感到心中一
紧。原来停留在那儿参观的人群纷纷拥了出来。
“用4只眼睛看去,不知道能不能看出一些什么不同之处。我很想知道。你说
呢,是不是?”我敢说她也一样感到奇怪。
外星使节足足在那儿参观了一小时。出来时,外星人脸上仍然一副无动于衷的
表情。但是联合国人员却不愉快了,有的在扶眼镜架,有的在整理领结。种种形体
语言告诉我,麻烦来了。他们像进来时一样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影展。
“完了。这位天外来客拆了我的台了。”
事实果然如此。半个钟头以后,展厅便人去楼空,除了工作人员,只剩我和美
人儿了。我转过身面对着她,说道:“谢谢你的光临。”说这话时,我的声音充满
了伤感。她就要离我而去,从此各自东西,再也难得相会了。
“你要留下来照料关门吧?”
“不必。”
“那么我们一块儿离开吧。你去为咱们俩叫一辆出租车。”
咱俩!
还是那个外星使节,还是那一帮特务和官员组成的陪同团。不同的是这一次使
节用它那4只手捧着一台奇形怪状的机器,这台机器似乎是也是由像它的衣服一样
的白色片状物所构成。
当时我正和美人儿呆在她的公寓里。从公寓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纽约摩天
大楼的夜景,警察的小飞艇在厚重的云层下盘旋,像黑色的鲸鱼在游弋。官方是不
会让外星客人自由行动一会儿的。
我不想问他们如何知道我在这儿。特务嘛。何需白费劲去问。我也不问他们来
此有何贵干。外星人向我们走了过来,高高耸立在我面前,像是世纪交替时期的一
座装饰性雕塑,外星人扭开机器,原来这是一台全景放映机。放映出来的图像在我
们周围空中飞舞,像宽银幕上的雪花。从陪同人员的反映看,我明白他们也是第一
次看到这个玩艺儿。
影片记录的是这位文化使节的老家星球上的生活。那是一个人口过分密集的世
界。高山脚下高层贫民窟肩并肩地争夺空间,“人”们拥挤着住满了大楼。“人”
们衣着褴褛,任意抛弃垃圾。垃圾填满了河床。倾盆大雨一到,引发了洪水泛滥,
淹没了无数生灵。死了的“人”被剥掉破烂的衣衫,光着身子送去火化。而在不下
雨的日子,天上同时出现两个太阳,把住宅的塑料屋顶烤得绯红,似乎也在喷着火
舌。痢疾使孩子们瘦弱不堪。住上层的住户冲洗粪便,让粪水顺流而下淌到底层住
户的头上。
同时,我们又看到那个星球上的另一社会;长颈鹿般的“上层人士”,住在能
在空中飘浮游动的,用豪华材料建筑而成的宫殿里,远离污秽的尘世,呼吸的是高
空中清新的空气。
外星人关上机器,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我们,陪同人员也紧随鱼贯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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