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怔了一怔,原振侠是在推宕,她自然听得出来,所以她立时后退了一步,低下了
头,神态方面,表示了失败后的一种屈辱。
原振侠心中不忍起来:“请问,为什么你们会对博士的研究计划感到兴趣?”
海棠仍然低着头:“因为那研究计划......”
她只说到这里,就发出了无可奈何的苦笑:“算了,别提了,就当我没来过好了!”
她说着,转过身,就向门口走去,动作十分快捷,到了门口,她手已握住了门柄,才
又突然冒出了一句话来:“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会参加这个计划的,不是为了我,你有一
定会参加的原因!”
原振侠怔了一怔,在还不知道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之际,她已经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很久,她带来的那股幽香,仍然在室内飘荡,原振侠也一直呆呆地站着,思绪
极度混乱,直到门铃声又响起,原振侠才如梦初醒一样,走过去开门,这次,在门外的是
冯森乐博士。
博士用力拍着原振侠的肩头,呵呵大笑,走了进来,原振侠走过去,把早已唱完了的
唱片收起来,博士开门见山:“走,带我去见那位先生!”
原振侠摇摇头:“我要先取得他的同意,这几天,我一直无法和他联络。”
博士十分失望,但转眼之间,又兴高采烈起来,压低了声音:“你将看到一份极端机
密的文件,我早在一个月前收到的,关于一个研究计划,你可以看!”
他说着,郑而重之地把一个信封自上衣口袋取了出来。交给原振侠,原振侠取出信封
中的信件来,看完之后,他呆住了,明白了海棠临走时候那句话的意思!
那封信十分简单,为了表示这是重要之极的信,信上的文字是用一种特殊的有立体感
的胶质墨水写成的,书法文体极其优美。
信的内容是:“本国拟进行一项空前的、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科学研究计划。本国
的秘密财政预算,可以为这项研究提供不少于十亿美元的研究基金。由于计划中的研究课
题,和阁下一直在研究的有一定关连,而且阁下被公认是这类研究的权威,所以本国元首
决定请阁下主持这项研究。阁下若主持该项研究,不但可以成为本国上下一致崇敬的人物,
且可以任意动用该计划之研究基金。阁下之答覆,可与本国任何驻外使馆联络。由于计划
在极度秘密情形之下进行,阁下若无意参加,请严格保守秘密,勿在任何场合之中提及。
国家元首----卡尔斯将军。”原振侠是在看到了“卡尔斯将军”的署名之后,才感到震动
的!
卡尔斯将军!这个世界公认的狂人,会对什么科学研究有兴趣?只怕他连什么叫科学
都不知道!所谓“科学研究”,其中一定大有文章!
而原振侠更知道,如果卡尔斯将军真要实行这个计划的话,计划的真正主持人,一定
是黄娟,不可能是别人。海棠至少是知道这一点的,知道他为了黄娟,会参加那计划,所
以临走时才那样说!刹那之间,原振侠的思绪更乱,海棠的那一方面,想知道研究计划的
内容,自然是由于卡尔斯这个缘故,卡尔斯和他的国度在世界各地支持恐怖活动,野心勃
勃,唯恐天下不乱,至于极点,即使同样具有野心的国家,对他也一样头痛,全然无法测
知他在下一步会玩出什么新花样来。
像卡尔斯那样的独裁者,如果忽然对科学研究有了兴趣,有一件事几乎可以肯定,那
就是这种“科学研究”必然有助于他的野心活动!卡尔斯将军才不会关心什么人类的科学
前途,他只关心他自己的野心计划,是不是能得到实现!看看博士一副兴奋莫名的神情,
原振侠指着签名:“这位将军怎样一个人,你一定知道?”
博士点点头:“不管他是怎样的人,能有这样的机会,我不会放过。我已经和他们一
个大使馆联络过,表示我十分有兴趣。我得到的答覆是:我必须到他们的首都去 见卡尔斯
将军,面谈细节问题。和我通话的竟然是一位女郎,却有着将军的衔头,她的名字是黄绢。”
虽然原振侠一点也不意外,但是在听到了黄娟的名字之后,仍然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
下低微的呻呤声来。
冯森乐博士道:“我不知道他们想研究什么,信上只说是和我的研究有关,我自己知
道,近几十年来,我的研究......”
他说到这里,又显出尴尬的神情来,用力一挥手:“所以我立时想到,要把那位先生
找出来,和他一起参加那个计划,恰好又有人请我去维护健康,所以我来到东方,主要是
想找那位先生,我还以为那是十分渺茫的事,谁知道你竟然认得他!”
博士连连搓手,神情之中,充满了期待,望定了原振侠:“当然,宏大的研究计划,
需要许多人参加,你可以成为我和那位先生的主要合作者。”
他把他的手重重地按在原振侠的肩头上:“小伙子,这是在任何人一生之中,绝难再
有的第二次机会,绝不能错过的!”
原振侠的思绪十分乱,他低叹了一声,坐了下来,双手托着头,半响,才道:
“博士,那位先生是不是肯参加,我一点把握也没有,明天我去......”
博士打断他的话头:“现在......现在就去,我在你这里等他,你能把他带来,那就
最好!”
原振侠本来就急切想再见陈阿牛,博士的提议,他倒也不反对:“好,我这就去找他!”
博士十分熟络地在沙发上半躺了下来,原振侠打开门走出去,到了屋外,他深深地吸
了口气,冯森乐这样热衷名利,那倒也并不意外,惹人寻味的是:卡尔斯想进行什么样的
研究?”
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是却没有什么结果,因为像卡尔斯这样的狂人,可以有任何
念头。可以肯定的只是一点,这个念头和他的野心有关。
车子在郊外行驶,公路十分寂静,原振侠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海棠来,他想着:“海棠、
黄娟全是在外形上给人以如此美丽感觉的女性,可是她们的内心世界究竟是怎样,只怕根
本没有人可以了解她们。
人的内心世界是不因外形的美丑而转移的,有时,反而越是美丽的外形,越是包含着
丑恶的内在!
等到了驶近那幢巨宅之际,原振侠心中已经隐隐感到有点事发生了,因为整幢房子,
一点灯光也没有,这实在是不合理的,再加上这些日子来都无法和陈阿牛在电话上取得联
络,原振侠自然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他加快了车速,把车直驶到巨宅门口,还未曾伸手
按铃,他就看到了放在门铃旁的那只信封,虽然光线很暗,但是他还可以看到信封上的字:
留交原振侠先生。
原振侠呆了一呆,取下了这封信,后退了几步。四周围一片寂静,屋子一片漆黑,他
一面打开信封,取出信低来,一面向车子走去 ,开着了车灯。
信自然是陈阿牛留给他的,原振侠看完之后,看了看目期,信是在好几天之前写的,
算来,是上次的陈阿牛分手之后的第三天,陈阿牛并没有遵守他的诺言!原振侠而且可能
强烈地感觉得到,上次分手的时候,陈阿牛已经有了欺骗他的打算,他一定已经想到了什
么,所以才不愿把那胚胎拿去化验!
陈阿牛的信写得很委婉,措词也很客气,可是原振侠在看了之后,仍然无法压抑被欺
骗的愤怒,他用力一拳打在车子的座位上,向着巨宅大声骂了起来:“陈阿牛,你是卑鄙
小人!”
他这样对着空屋子骂,当然一点用处也没有,只是为了泄愤而已。
以下是陈阿牛的信:“原医生,请无论如何,接受我的道歉,你一定要明白一点,我
知道我的行为是不应该的,但是我必须这样做。我们以后,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是我
决计不会再和你见面。这幢房子,我已经托人出售,屋中的一切藏书都归你所有,我之所
以要躲起来,是有一个特殊原因,这原因特殊到我无法和你解释,只能请你原谅。陈阿牛。”
原振侠又在车座上重重地打了一拳,虽然陈阿牛在信中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他知道,
一定是为了那个胚胎标本,但是究竟有什么特异之处,要令得他这样避开,“永远不再见
面”?
隔了好一会儿,原振侠愤怒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他开始想这个问题,他曾仔细观
察这个问题,可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这时,他所想到的只是一点:这个胚胎标本会令人突然离开一处地方、到另一处地方
去!厉大遒当年突然离开德国,是不是也是为了这个胚胎标本呢?
厉大遒的心中一定有一个大秘密,不然,他不会在临死之前,连个电话也不让陈阿牛
打去!
陈阿牛很听厉大遒的话,在厉大遒入院之后,未曾和他进行过任何联络,那么,厉大
遒的秘密,应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厉大遒的秘密,是不是和那个胚胎标本有关!就算有
关,陈阿牛也没有理由知道,他为什么又突然离去了呢?
原振侠思绪之乱,真是无以复加,他想起冯森乐博士还在家里等着他,看来博士要大
失所望了。
他无精打采地抬起头来,就在这时候,他看到在巨宅的墙角处,距离他约莫二十公尺
处,有一个人站着。初一看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有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屋角处,那着实
令人吃惊,可是他随即看清楚,那是一个欣长苗条的人影:他甚至立即可以肯定,除了海
棠之外,不可能再有什么女人,就算是站在如此孤寂的黑暗之中,都会那么好看!
海棠,在他驾车前来的时候,还一直在想着的海棠,竟然会在这里出现!
不过原振侠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以海棠的身份和她想要知道些什么,她不断地跟踪他,
那应该是意料之中的事!
刹那之间,原振侠感到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疲倦。海棠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虽然距
离很远,原振侠不可能看到她脸上的神情,但是她仿佛仍然感到她那大 而充满魅力的眼睛
正充满了期待,这简直是无法抗拒的!
原振侠叹了一声,把车头灯连闪了三下,示意海棠过来,当海棠在黑暗之中无声无息
地走过来、她美丽的身形离他越来越近之际,原振侠真的无法肯定,向他走来的是一个仙
女,还是一个女巫。海棠来到车前,并不弯下身来,原振侠打开车门,海棠才在他的身边
坐了下来。两人谁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海棠才道:“一个卑鄙的特务,其实也是人。”
她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幽怨,令人听了心碎,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你这种话,如果
给你的上司听到了会有什么结果?”
海棠震动了一下:“上司......也是人!”
原振侠叹息着:“可怕就在这里!每一个人全是人,但是当这些人在一个组合之下生
存之际,人就不再是人,为了一个目标,人只不过是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工具!”
原振侠侧过头看着海棠,海棠的口唇掀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来,又沉默了半响,
她才伸手指了指门:“原来使冯森乐博士成名的人,就住在这屋子里,对不起,早几天,
我已看了他留给你的信!”
原振侠无目的地挥着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海棠道“没有了陈阿牛,冯森乐博士还
会不会让你参加那项计划?”
原振侠仍然不作声,海棠轻轻地吸了口气:“计划,实际上,是由黄如何主持的。”
原振侠也吸了一口气:“我和你,如果不讨论这个问题,那有多好?”
原振侠在这样讲的时候,是十分由衷的:夜空全是闪烁的星星,四周那么寂静,一个
这样美丽的女郎在身边,可是却谈论那样的话题!
原振侠的语调是无可奈何的,他也感到心情上的极度无可奈何当他想到黄娟时他的心
境如此,现在,又也是如此。
海棠静了片刻,却并没有改变话题:
“别以为我们获得情报,只是为了政治集团的利益,也是为了全人类的 利益!”
原振侠有点不耐烦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海棠又道:“据我们已经获得的一点资料来看,
黄绢将要主持的那个计划,是疯狂绝伦的!”
原振侠扬了扬眉:“疯狂到什么程度?”
海棠低叹一声:“可惜我们对计划的内容,一无所知,只知道这个计划对人类会造成
极大的灾害,比当年制造核子武器,还要疯狂可怕!”
原振侠摇摇头:“你既然不知道内容,怎知道那个计划的疯狂可怕?”
海棠压低声音:“那是从一些文件上知道的。如果你能参加......”
原振侠陡然发动了车子:“你要回市区?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他知道海棠接下去,又要重提她的要求了,所以他截住了她的话头。
海棠居然点了点头:“好,我要回市区,谢谢你!”
原振侠发动了车子,一路上两人都不说话,直到可以看到市区灿烂的灯光时,海棠才
道:“他们请了不少医学界著名的人物去,冯森乐博士是最近才受邀的一位,你能设想他
们的计划,想研究什么?”原振侠也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
他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半响,才道:“或许卡尔斯将军像当年的秦始皇一样,在追寻
长生不老的方法,想永远活下去!”
海棠皱了眉,缓缓摇着头:“不是的,一定不是!”
她否认了原振侠的答案,可是显然也设想不出一个答案来。两人之间又维持了片刻沉
默,海棠才道:“请停车,谢谢你!”
当原振侠一停下车,海棠就打开车门,飘然地下了车,原振侠望着她的背影,呆了片
刻,才继续驾车回去。
当他回到住所,把陈阿牛留下的那封信给冯森乐博士过目,博士神情之失望,真是难
以形容。原振侠反倒安慰他:“反正以你的声望,有了这笔研究基金,可以不知道请多少
人材了!”
博士沉吟了半响,才道:“那么,你......”
原振侠摇了摇头:“我没有兴趣,真的!”
听到原振侠一口拒绝,博士大有松一口气之感,这令得原振侠更加反感,博士又说了
几句不相干的话,就告辞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原振侠也曾努力过去找陈阿牛,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
不到半个月,冯森乐博士就任卡尔斯将军那个国家的科学研究院院长的消息,很令医
学界轰动了一阵子,冯森乐也邀请了不少知名的医生参加他主持的研究工作,不过,他们
进入了那个国家之后,销声匿迹,再出没有任何消息,就像是在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不过,这也没有引起世人多大的注意。连原振侠在开始几个月还时时在设想,卡尔斯
将军究竟想研究什么,那胚胎标本究竟有什么奇特之处,陈阿牛为什么要躲起来等问题,
但想得虽多,答案却一直悬空着,他也就不再想下去了。四个月之后,原振侠得到通知,
厉大遒的那幢巨宅已经售出,请他去处理所有和藏书。原振侠在律师办公室去办理手续之
际,顺口问了一句:“请问你们可知道屋子的主人陈阿牛先生的通讯地址?”
那律师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不等原振侠再问,又道:“售出屋子所得的款项,我们代屋主存入瑞士银行的户口
里。”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他当然不会蠢到向瑞士银行方面去查询银行顾客的地址。他联络
了小宝图书馆的职员,化了足足三天时间,才把巨宅中的书全搬走,他在最后一天,等书
全搬完了,在书房留了一会。
对着四壁已空空如也的书房,原振侠相当感叹,想像着多少年来,厉大遒如何在这里
传授陈阿牛知识的情景。
他可以肯定,陈阿牛不可能对这间屋子没有感情,但当他走得如此彻底,自然是有原
因的,是什么原因呢?他又兜回老路来了,不会有答案。
又过了大半个月,小宝图书馆的一个职员打电话告诉他:“所有厉先生的藏书,大致
都已整理就绪了,我们发现,其中一本医学大辞典有点特异之处,那是德国一九二八年出
版的那本......”
原振侠自然知道那本医学大辞典,那是一本十分权威的医学工具书,他问:“有什么
特异?”
职员回答:“那本大辞典又厚又大,可是中间是挖空了的,看来是要隐藏什么秘密的
东西,可是又没有东西在里面。”
把一本厚书的中间挖空了来作为放一些秘密的东西之用,那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所以原振侠只是随便答应了一声。那职员又道:“看起来,那是放一本日记簿的。”
原振侠不禁失笑:“你是怎么知道的?”
职叫道:“有一张已经发黄的小纸条留在那被挖空了的空间中,上面用德文写着:‘但
愿永世没有人看到我这本日记。’”
原振侠陡然怔了一怔:“日记......那本日记不在?是不是有可能在别的藏书之中,
请你们留意一下!”
那职员道:“多半不会,因为我们把每一本书都打开看过,如果有日记的话......”
原振侠隐隐感到,如果厉大遒有一本日记留下来的话,那么这本日记之中,一定有十
分重要的记载,自然也极有可能和他心中挪个大秘密有关,所以他又急急道:“请你们再
查一遍,这事情十分重要!”
职员停了极短的时间,才道:“好!”
原振侠放下了电话,呆了半响,有这样的一本日记在,陈阿牛是不是知道呢?
日记不在了,是不是陈阿牛拿走了?陈阿牛是不是在看了厉大遒的秘密日记之后,才
突然失踪的?他带着那胚胎标本失踪,和日记有关?
推测起来,像是已有了一条线索,可以将各个疑点串起来了,这使原振侠兴奋了几天,
直到图书馆的职员又告诉他:“原医生,没有发现那本日记。”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这件事,看起来已无法追究下去了。
世界上的事,往往是这样!当再也无法发展下去,无论从各方面来看,都不会有什么
突破之际,就会有意外的转折。
这件事也是这样,已经是在陈阿牛失踪之后快半年了,原振侠下班回到住所,才一出
电梯,就看到他住所的门虚掩着,两个大汉站在门口,神情严肃,穿着黑衣服。
这种服饰的大汉,他绝不是第一次看见,那是黄娟的保安持卫!黄娟在里面!
刹那之间,他的心狂跳起来,平时他是动作如此敏捷的人,可是这时在跨出了电梯之
后,他竟然有点手足无措起来。那几个大汉看到了他,神态十他恭敬,向他点头,又作了
手势,示意他进去。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到了房门口,又停了一停,听到了里面有悠扬的音乐传
了出来,他一推门,就看到黄娟,依然是长发及腰,依然是充满了野性感----她这时,蜷
屈着身子坐在沙发上的神态,看起来就十足是一头随时可以扑跃而起的山猫!
从黄娟动作,一看就知道她在竭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感情,她有点造作地掠了掠头发:
“对不起,未曾有你的同意,就擅自进来了!”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走到了酒橱前,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才缓过一口气,一开口,
居然语气十分镇定:“很高兴又见到你!”
他在说了那句话之后,才转过身,面对着美丽而野性、可能是世界上有数的拥有那么
高权力的黄娟,但黄娟看来还是美丽的,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丽。
当原振侠望向他的时候,她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原振侠坐到她的身边去。原振侠拿理
性了两只酒杯,提着酒,在黄娟的身边坐了下来,他们默默地呷着酒,好一会儿,两人都
不出声。
黄娟一直在缓缓地转动着酒杯,用她深邃的目光,凝视着酒杯之中琥珀色的液体。一
直等到唱片转完了,她才低低地吁了一口气:“好久没有享受这样的宁静了!”她的声音
是这样柔和,原振侠把手轻轻地按在她的手背,黄娟震动了一下,神情有点苦涩:“享受
宁静,对我来说,太奢华了!”
她甚至不让原振侠接口,就接着坐直了身子:“我这次来,是要你告诉我一个人的下
落。”原振侠扬了扬眉,他早知道,黄娟决不是为了想见他才来的。
黄娟在他的住所中出现,必然有目的,这一点,他可以肯定,但是,“告诉他一个人
的下落”,那是什么意思呢?原振侠一时间有点不明白。
黄娟向他望来:“请你告诉我,使冯森乐博士成名的那个人,在什么地方?”
原振侠“啊”地一声,黄娟要找的是陈阿牛!
他迅速地转念,黄娟为什么要找陈阿牛?是不是冯森乐的研究遇到了什么阻滞?但是
他没有进一步想下去,他立时摇着头:“那位先生,我没有他的消息,也已经足足半年了!”
黄娟沉声道:“可是,你是知道如何才可以找到他的,是不是?”
原振侠的回答十分直接:“不是,我曾努力找过他,可是他像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样!”
黄娟闪过一丝疑惑的神情,又把自己的身子靠向沙发的靠背:“我们一定要找到他,
你可以有什么提议?”
原振侠叹了一声:“我能有什么提议的话,我自己早就去做了,他的失踪......我真
不明白是为什么忽然避开了我的!”
黄娟略觉讶异:“他是为了避开你才消失的?”
原振侠皱皱眉:“可以说是,我推测,他是不愿望那胚胎标本受到检查!”
黄娟的反应之激烈,出乎原振侠的意料之外:“什么胚胎标本?怎么一回事?冯森乐
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快说说!”
原振侠淡淡地道:“这其中的经过,你未必有兴趣!”
黄娟一伸手,抓住了原振侠的手,用极热情的语调道:“你错了,我不但有兴趣,而
且太想知道了!”
事情说起来相当长,原振侠也乐意可以再和黄娟作娓娓长谈的机会,于是,他又在杯
中斟满了酒,把事情的始末详详细细地叙讲着。
黄娟真是表示了极大的兴趣,她聚精会神地听着,很少说话,只有当听到保险箱被一
层一层找开,里面竟然是一只浸着一个胚胎标本的标本瓶之际,她的神情异样而复杂,喃
喃地道:“原来厉大遒早就在做了!”
原振侠怔了一怔,不明白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停止了叙述,望着她。黄娟挥了挥
手:“这厉大遒是一个天才,可惜他早了几十年,在观念上还存在着人不应向上帝争权力
的概念,其实,人和上帝有什么不同,只要做得到,人就是上帝!”
原振侠不禁呆了半响,他仍然不是很明白黄娟这样说的意思,但是他想及在冯森乐提
起厉大遒在学校中的情形,曾有一段人和上帝之间的谈话,他刚才也引述了那段话,黄娟
自然是由于这段话,所以才有感而发的了。他对黄娟的话相当反感,因为那是一个典型的
野心家的想法。
所以,尽管他不是一个虔诚的宗教信仰者,他还是道:“历史上,很多野心家都梦想
可以替代上帝的地位,可是全失败了!”
黄娟一扬眉,在刹那之间,有几分恼怒之意,但是随即一笑:
“不再和你争论这个问题,以后呢?”
原振侠再喝了一大口酒,继续叙述着以后发生的事情,全都和那个胚胎标本有关,黄
娟听得更是入神,等到原振侠讲完,她一昂头,把杯中的酒全都喝完,她双郏不知是兴奋
还是有酒意,泛起了两团红晕,她陡然站起来,道:“我明白了!他要是一直做下去,会
成功的,可是他不敢,他有这个能力,而他不敢做下去!”
原振侠讶然:“你说什么?”
黄娟道:“他中止了行动,那等于说,他杀死了他!他曾说过什么?他说----他杀死
了自己的儿子?那么他一定是用自己的......”
黄娟说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用一种十分佻皮的眼神望着原振侠。
原振侠并不是一个头脑不灵敏的人,可是他实在无法理解黄娟那一连串的话,是什么
意思。如果说,黄娟在听了他叙述之后,就知道了一些他一直解不开的谜团,那更不可思
议了!
他在等黄娟继续说下去,可是黄娟却不再说什么,只是不住地在来回踱步,步伐轻快
矫健得如一头豹子。
然后,她停了下来:“厉大遒一定有一本日记,详细记述着当年所发生的事,陈阿牛
看了这本日记之后,就不愿再和你相见了!”
原振侠摊着双手:“为什么?”
黄娟“格格”笑了起来:“你太缺乏想像力了!厉大遒说得对,作为一个医生,一定
要有想像力,非凡的想像力才行!”
原振侠涨红了脸:“我不相信你已经知道了其中的秘密!”
黄娟望了原振侠片刻,柔声道:“并不是你笨,而是恰好,我们要作的事,厉大遒早
就做过了!”
原振侠疾声问:“什么事?”
黄娟皱着眉,想了一想:“我现在不能告诉你,这样,好不好,我们大家一起努力去
找陈阿牛,找到了陈阿牛,我会让你们知道一切!”
原振侠闷声了一 声,他心中疑惑到了极点,可是他却决不会再向黄娟问什么,他 不
是习惯于低 下气的人,不说就不说好了,别人能想出为什么来,他也可以想得出!
屋子中一下子静了下来,原振侠现出倔强而固执的神情,像是一个顽固的少年人一亲,
黄娟突然道:“你现在的神情十分可爱,你知道不?”
原振侠低叹了一声,口唇掀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黄娟又道:“原,一有陈阿牛的
消息,立即通知我!你有我的直线电话号码的,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听那个电话的。再见!”
黄娟竟然说走就走,一阵风一样,卷了出去,原振侠想留住她,他只留住了那股幽淡
的香味。在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接着,一切全都静了下来,就像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一样!
原振侠怅然地坐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能集中精神,再去想一想,黄娟明白了
什么。
可是在接下来的几天之中,原振侠还是和过去一样,茫无头绪,不过,也不是全无线
索的,因为在所有的报章之上,都刊出了大幅的启事:
“陈阿牛先生,不论你在何处,在做什么,请立即和我们联络,不单是为了整个人类
的文明,也为了厉大遒先生----你的恩人的未竟之志,不论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出来,
请立即和我们联络,不要把能改变人类历史的工作轻易放弃。”
报章中所列出的联络地址,是卡尔斯将军那个国家各地的外交机构和商务机构。
不多久,原振侠也知道了,同样的启事,刊登于世界各地的报章上,不论这仅供参考
医学杂志是举世推崇的权威杂志还是根本不为人注意的小刊物,全都有着同样的启事。
这份启事很引起了医学界人士的注意,在家议论纷纷,因一则,陈阿牛这个名字,谁
也未曾听说过;二则,启事中所用的语句十分空泛,所有的人,议论尽管议论。却一点头
绪都没有。只有原振侠,多少在这个启事之中,得到了一点启示。
从那则启事之中,原振侠至少知道了如下几点:
一、黄娟真是十分急于找到陈阿牛。
二、黄娟找到了冯森乐,进行一个空前宠大的研究计划,这个医学上的研究计划,一
定遇到了困难,那么非要依靠陈阿牛的丰富医学知识帮助不可。
三、这个正在进行的宠大研究计划,几十年之前,厉大遒已经在医学院的实验室中进
行过,但是厉大遒进行到一半就停止了。
四、厉大遒的研究,和那个神秘的胚胎标本有关。
这四点是可以肯定的,但是明白了这四点,对了解整个事情,并没有什么帮助。
原振侠甚至没有再作进一步的努力,去寻找陈 牛,因为他知道,陈阿牛如果肯和人见
面,在看到了这样的启事之后,一定会自己现身出来的。在启事出现的几天之后,原振侠
才从一家唱片店出来,就有人叫住了他,他回头一看,看到了穿着十分朴素、看起来像是
一个女学生一样清丽无匹的海棠。
海棠在叫了他一 之后,就向前走着,原振侠默默地跟在后面,一直来到了一座公园中,
他们一起在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海棠先开口:“黄娟来找过你,陈阿牛的故事,她全知
道了。”
原振侠点了点头,这时正是夕阳西下,金黄色的阳光映着海棠的脸颊,原振侠侧着头,
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颊上细小柔和的汗毛。
海棠缓缓地道:“自从冯森乐去了北非之 我们一直在留意,他们研究计划的内容究竟
是什么。”
原振侠仍然只是点头,没有接口。
海棠接着,谈出了一连串医学界著名人物的名字:“这些人,全是冯森乐出面请去的,
一到了目的地之后,外界就未曾再见过他人们,看来,研究工作真是繁重得很,这些人,
全是......”
原振侠自然知道那些人的身份,所以他接了一句口:“全是人工培养胚胎、试管变性
繁殖和研究生命起源方面的专家。”
海棠缓缓地吸了一口气L:“是,而且那个研究院向外购买设备和药物,表示他们需要
大量的促进生长的激素、各种内分泌和许多输送管道,他们向比利时一家精密仪器制造厂
订购了一百副微电波没量仪,那是专门记录胚胎发育过程之用的,作为医生,你猜想他们
在研究些什么?”
原振侠深深吸了一口气,海棠提供的资料虽然不多,但是要得出结论来,实在并不是
什么难事!
这时,他们并坐在夕阳之中,面对着公园中的花园,看来是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只
怕谁也想不到,他们谈话的内容是如此惊人!
原振侠叹了一口气之后,道:“他们在试图----制造生命!”
海棠立时道:“是,看起来,还像是制造高级生物的生命,例如,脊椎动物,甚至灵
长类动物,甚至,人!可能是试管中制造,人工培植,也可能是采用细胞复制,他们是在
制造人!”
原振侠在刹那之间,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他自然而然地脱口道:“那----是在侵
犯上帝的权利了!”
海棠含着深意地望了他一眼:“奇怪,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原振侠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着,苦笑:“这是自然的反应,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
所受的教育,我们的思想方法,一知道了有这样的事情,这是自然而然的反应。”
海棠道:“那么,五十年前的厉大遒不但会有这样的反应,而且在他的内心世界一定
也起了极其激烈的斗争。”
原振侠“啊”地一声,海棠的话提醒了他,厉大遒一定在几十年前,就进行着同样的
研究!
正因为黄娟知道他们进行的研究是什么,所以她才会一下子知道了厉大遒曾作过什么
样的研究!这也是为什么她要把陈阿牛找出来的原因之一!
原振侠喃喃地道:“要在实验室......制造......高级生命......制造人......这真
是太可怕了!”
他说着,又抬起头来:“我真不明白,卡尔斯将军制造了人,有什么用,他国家的人
口密度还不够么?”
海棠苦笑了一下:“卡尔斯是一个狂人,谁也不知道他有多少狂野的念头,现在可以
肯定的是,这个研究计划有着极其可怕的内容,不应该让它实现!”
原振侠叹了一声:“对我说起这些,是没有用的,我只是一个普通医生,既无力量使
那个计划成功,也无法对之进行破坏。”
海棠静了片刻,才道:“我们研究的结果是,陈阿牛如果知道了厉大遒当年进行什么
研究,他一定会受不住引诱,而去做同样的研究。”
原振侠叹道:“是啊,对一个医学家来说,揭开生命的奥秘,是最高的目标了!”
海棠猛然轻笑了一下:“这情形,倒有点像武侠小说中常有的情节。”
原振侠向她投以询问的眼色,海棠又轻笑了一下:“一个武学高手,如果得到一本武
学秘笈,秘笈上所载的全是有多么可怕的后果,他都会去练的!”
原振侠想了片刻:“是,陈阿牛在这些日子来,可能正在埋头研究。”
海棠轻轻拨了一下被风吹乱了的头发:“只要他在进行。不论他是成功还是失败,他
必然在要找一个对象诉说一番的冲动,而对他来说。除了你之外,不会再有更合适的对象
了。”
说到这里,原振侠才算真正明白了海棠来找他的意思:“你是说,陈阿牛如果来找我,
我要阻止他参加那个研究计划!”
海棠妙目盼兮,以如水波荡漾的眼神注视着原振侠, 缓缓地点了点头,那种神情,实
在令人难以拒绝她的要求。可是原振侠想了一想,还是道:“如果有这样的情形出现,我
会根据自己良知,去判断怎么做而不是接受任何人指示或请求!”
当原振侠这样说的时候,海棠直视着前面花叶之中在飞舞的一双蝴蝶,也不知她心中
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道:“当然,至少,我相信你的判断一定是正常的。”
她说着,盈盈地站了起来,在暮色之中,慢慢地走了开去,原振侠一直到看不到 她的
背影,才收回视线来。那时,他心绪级乱。制造高级生命,极可能是在实验室中制造人,
这真是震撼人心,可怕到无法想像的事!
人,一直都是通过自然方法出生的,即使是试管婴儿,也在母体的子宫里完成发育过
程----原振侠陡然想起了那次在病房中,和厉大遒就试管婴儿发生的争论,厉大遒当年就
曾经进行过母体之外的培育生命的过程,那是毫无疑问的事了。
然后,原振侠当然想到了那个胚胎,那么完整的一个胚胎,不可能是人工流产自母体
之中取出来的,胚胎根本没有进入过母体,是全然在人工的培养器中试产起来的,那是世
界上第一个人工培育器中成长发育的胚胎,人的胚胎!
但是,厉大遒为什么又中止了这个胚胎的发育呢!为什么他停止了自己的计划!
原振侠越想越是紊乱,厉大遒中止了胚胎的发育,自然等于杀死了胚胎。
厉大遒曾说:“我有一个儿子,可是我杀死了他!”那自然是这件事而言的了。
原振侠又明白了一点,黄娟是一听到就明白了的,当时,黄娟说:“原来他用他自
己......”
话讲到一半,就没有再讲下去。
毫无疑问,厉大遒是用了他自己的精子来进行实验的,令得生命有开始,必须是精子
和卵子的结合,厉大遒当年,采用了哪一拉女性的卵子?就是他那个金发密友?
而最令人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中止了胚胎进一步发育成长,而造成了他杀死了自己
的儿子这样的如果?是怕这个胚胎在成长之后,终于成为一个和普通婴儿没有什么不同的
婴儿,他那个时代之中,太过惊世骇俗?
原振侠这时,所设想到的,只止于此,他自然无法设想,当年厉大遒在做的事,简直
惊人之极的,是极端不可思议的,所以才逼得厉大遒这种想像力丰富到极点的人,也无法
继续下去,而逼得中止!
原振侠这时,虽然未曾想到那些,但是他心中惊骇也已不可名状,他双手甚至冒着冷
汗,当他站起来之际,他在跨脚下擦着手汗。
事情已经渐渐明朗化了!
别说早在五十年前,即使是现在,纯用人工的方法来培育,使得生命从最初的形成,
一直到发育成熟,都是实验室中进行,而不是在母体内成熟的想法,也同样要引起严重的
道德观念的冲击,虽然这种设想如果普遍化,可以使女性由分娩、怀孕的痛苦中解放出来,
但是人类是不是能普遍接受那崭新的观念呢?
原振侠抬起头来,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星星在天际闪耀着,他又想到,陈阿牛一定
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才躲起来的!
当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隐隐地感到,整件事,一定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是
他未曾想到的可是他却又无法捕捉到那是什么。
因为,即使人工培育胚胎,相当骇人听闻,但那并不是太过荒诞的设想就算陈阿牛知
道了这个秘密,又何致于要与世隔绝呢!而且另一个疑问是:这样的研究,对卡尔斯将军
的野心,又有什么好处呢?
原振侠一面想着,一面走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闹市之中。
那是一条他平时很少经过的街道,街两边的霓红灯闪着夺目的光彩,几乎全是中下级
的酒吧,原振侠原是信步走来的,并无目的的,他保持着不急不缓的脚步向前走着。
突然之间,在一间酒吧之中,传出了喧闹声,紧接着,一个人踉跄跌了出来,而随即
又有几个人追了出来,将那个显然已喝醉了的人,一下子推跌在地。
原振侠甚至没有停下来,那是一宗寻常的酒吧殴斗,这种事,在这样的街道上,一天
不知道要发生多少次!
那个酒鬼跌倒在地上,还在大声叫道:“我是上帝,我是上帝!”
那另外两个人,看来像是酒吧雇用的打手,皱着眉,把那酒鬼架了起来,看来是准备
把他架到较远的地方去,别在酒吧门口吵闹。
当时,原振侠恰好在他们三个人面前走过,那酒鬼一看到原振侠,陡然叫了起来:“原
振侠告诉那些人,我就是上帝,我有上帝的能力!”
原振侠陡然呆了一呆,向那酒鬼望去,那酒鬼挣扎着向他走来,一身都是酒气,满面
都是胡子,颧骨高耸,看来十分瘦削,双眼之中,全是红丝,是一个典型的酒鬼,原振侠
记不起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心想可能是自己众多病人中的一个。
那酒鬼不但说,而且一伸手抓住了原振侠的衣服,两个打手一见这种情形,就道:“这
个人是你的朋友?他喝醉了胡言乱语,还要人家承认他是上帝,不然就要和人打架,你快
送他回家去吧!”
原振侠想分辨几句,说自己并不认识这酒鬼,可是那酒鬼自己几乎将整个身子都靠在
他的身上,那两个打手也回到了酒吧中。
那酒鬼用十分嘶哑的声音道:“当然认识,我们是好朋友!我看,只有你,才会相信
我真正有上帝的能力!”
他一面说,一面身子东倒西歪,而且,还十分用力地在原振侠的肩头上拍着,一面不
断喷着酒气,打着酒呃,看来真是醉得可以。原振侠心是暗叫了一声倒楣,其势又不能把
他推倒在路上,那醉汉伸手拍着自己:“你真不认识我了,我知道自己瘦了很多,可是,
你应该认识我的,我是陈阿牛!”
醉鬼虽然大着舌头,口齿有点含糊不清,可是,“陈阿牛”这三个字,原振侠还是可
以听得清楚的。刹那之间,他所受的震动极大,几乎没有和醉鬼一起跌倒。他连忙扶起对
方的自己,仔细看着,他才依稀在对方脸上,找到一些他印象中陈阿牛的影子!
他真没有想到,和陈阿牛分别不过大半年,在大半年之中,一个人竟然可以变成这个
样子!
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连忙用德语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陈阿牛立时回了一句德语的俗语,那是“一言难尽”的意思。原振侠再无疑问,又问:
“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我送你回去!”
陈阿牛一听,突然失声叫了起来:“不要,我不要回去,我......那地方......是地
狱,我创造了一个地狱,我是地狱之主!”
原振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一定有极不寻常的事发生在陈阿牛身上,卡尔斯
将军的手下,又不惜一切代价要找到他。这样在街头上纠缠下去,不是办法,他忙扶起陈
阿牛,走出了几步,然后,截停了一辆街车,到了他自己的住所。
还在车中,陈阿牛已经鼾声大作,要把一个醉人弄到楼上去, 真是不容易的事,原振
侠把他负在肩上,进了屋子,就放在他沙发上,弄了一盆冰水,替他在脸上用力拭抹着。
可是陈阿牛一直没有醒来。
原振侠无可奈何,只好由着他沉睡,等到自己也要入睡时,心想陈阿牛酒醒了之后,
可能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还是让他一醒就看到自己的好,所以他就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躺
了下来。
原振侠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朦胧睡着,他是被一阵声响吵醒的,睁开眼来:“陈阿
牛,你别走!”
他叫了一声,陈阿牛的动作更快,一下子就出了门,可是原振侠也跳了过去,一把把
他抓了回来,用力把他推跌在沙发上。
陈阿牛双手后捂住脸,在他的喉际发出了一种痛苦的呻呤声来,原振侠还没有开口,
他就道:“别问,什么都别问,你还是不知道答案的好!”
原振侠夸张地“咯咯”一笑,而且,近乎粗暴地把他捂脸的双手,拉了下来,直指着
他:“你听着,我不但要问,而且,什么都要问!大不了是人工培育生命,也不是什么大
事!”
陈阿牛强烈震动了一下,用发颤的声音问:“你......知道了?你知道了......多
少?”
他一连问了两个问题,身子在发抖,原振侠高声道:“知道了很多!”
陈阿牛震动了一下,但是他随即狂笑起来,指着原振侠,一直笑着,原振侠一点也想
不出他何以狂笑,连连喝止,陈阿牛还是足足笑了好几分钟,才因为呛咳而止住了笑声,
指着原振侠:“你什么也不知道,要是你真知道了,我绝不相信你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原振侠吸了一口气:“我应该怎样?”
陈阿牛叹了一声,看来他的头脑完全是清醒了的:“你,就会和我一样!”
原振侠心中的疑惑实在太多,以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问才好。陈阿牛苦笑了一下:
“是你自己说的,要知道答案,也好,厉先生有过地狱般的感受,我是下在地狱之中,哈
哈,不妨把你也拖下去!”
原振侠直视着他,一点也不知道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陈阿牛站了起来。拿起一瓶酒,
对着瓶口,喝了一两口。
原振侠并没有阻止他,陈阿牛喝完了酒之后,用手背抹着口角,简单地道:“跟我来!”
他笔直向外走去,原振侠看了看时间,正是凌晨二时,他也忙跟了出去,陈阿牛在电
梯中道:“你还记得厉先生那大房子吗,我就住在那里!”
原振侠道:“那屋子,你不是卖了......”
他只说了一半,就没有再说下去,陈阿牛所弄的狡猾,他已经完全明白了!他如果要
躲起来,不让人家找到他,那么,最好的所在就是他卖出去的房子,谁也不会再到那地方
去找他,以为他一定远离那屋子!
陈阿牛笑了一下,他在变瘦以后,笑容变得相当难看:“你还可以考虑,其实,你真
的不知答案,还比较好些,真的!”
原振侠笑了起来:“吓不倒我的,就算你已经以人工方法制造了人,我也不会害怕!”
陈阿牛突然又震动了一下,紧抿着嘴,不再说什么,他的沉默一直维持到原振侠驾着
车到了那大屋之前。
大屋子还是老样子,一路上,原振侠问了他很多问题,他都是以点头或摇头来作答。
例如,他是看了之后,才决定自己躲起来的,他也点头。
下了车,陈阿牛取出锁匙来开门,原振侠跟着陈阿牛走了进去,这屋子,原振侠并不
是第一次来,可是这时,在黑暗之中,他却有一股异样的阴森之感。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
直觉,那令得他十分不舒服,他停了一停:“你先把灯开亮吧!”
陈阿牛却说:“等到了三楼再说!”
原振侠什么也看不到,陈阿牛伸手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屋子中极静,正是由于十
分静,所以,即使是低微的声音也可以听得到。在向前走去之际,原振侠似乎听到了一些
细微的气息。在他听到了那种声音之后,那种阴森感觉更甚,甚至令他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问:“你养了狗!”
陈阿牛对这句话反应之强烈,简单超乎常理之外,他陡然震动了一下,随即斥道:“别
胡说!”
然后,他不由自主的呼吸急促了进来:“你......你怎么会这样说?”
原振侠道:“我好像听到,在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是狗或是猫......”
陈阿牛发出了一下呻呤声,急急道:“先到三楼再说!”
他一面说着,一面加快了脚步,原振侠急急跟着,在上楼梯之际,由于实在太黑,几
乎绊了一跤,他身子往前一闪间,抓住了前面的陈阿牛。
可是,就在此际,他听到了陈阿牛的脚步声,至少离他已有七八 级楼梯了!
在那一刹那间,原振侠感到了极度的震栗!他在黑暗之中抓住了一个人,可是又不是
陈阿牛,那是什么人!他陡然喝起来:“什么人?”
他一面叫,一面放开了手,虽然是在黑暗之中,但是他还是可以感觉到,有一个人在
他身边,迅速掠了过去,他反手一抓,却没有抓中,原振侠扶住了楼梯的扶手,叫:“陈
阿牛!”
陈阿牛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哭一样:“求求你,快点上来好不好?”
原振侠一面急急向上走去,心头那种骇然之感,越来越甚:“这屋子......究竟发生
了什么事?”
陈阿牛喘着气:“你......很快就可以知道,求求你,先上来再说!”
原振侠一直向上走着,不一会儿,就到了三楼,陈阿牛一直不肯开灯,到书房门口,
原振侠听得他用锁匙打开了书房的门,接着他走了进去,立时又把门关上,一连串的动作。
透着莫名的诡异。
书房门关上之后,他才亮着了灯,可能黑暗中久了,灯光一着,原振侠闭了眼一会儿,
才睁开眼来,他看到陈阿牛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书房还是老样子,但四壁的所有书籍,全早已搬空了,故之显得有点空洞。陈阿牛指
着一张椅子,示意原振侠坐了下来,他自己来到了书桌前,找开了抽屉,取出了一本本子
来。
当他取出本子来的时候,他的双手哆嗦着:“我早知道厉先生有一本这样的日记,但
是厉先生曾说过那是‘魔鬼日记’,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看他人的日记是一个坏习惯,
何况日记是我一生之中最敬爱的人的,我当然不会去看它。”
他讲到这里,喘了几口气,脸色更是灰败:“那天晚上,我们研究那个胚胎标本......
在你离去了之后,我突然想起,厉先生不知会不会把一些事,记在他的旧日记之中?于是
我就把它找了出来,就坐在你这个位置上,把厉先生的日记看完。”
原振侠虽然也心急于看看厉大遒当年的日记,但是他看出,陈阿牛的神态凝重之极,
他也耐着性子,等他把话讲完。
陈阿牛长叹了一声:“看完了日记之后,我整个人就像是入了魔一样......那实在不
必多说什么了,你自己去看吧!”
他说着,把那本日记簿在桌面上推了过来。原振侠一伸手,取了过来。
陈阿牛向外走去,原振侠忙道:“你上哪儿去?”
陈阿牛在门口道:“我有点事要做,看完之后,你可以到楼下找我,日记并不是太长,
不化你太多时间的,唉,上天保佑你!”陈阿牛打开门走了出去,原振侠忍不住笑了一下,
只是看看几十年之前的旧日记,就算日记的内容再恐怖,又何到要上天的保佑?
原振侠一面笑着,一面打开日记本来,在扉页上,有相当潦草的字迹,写着:“我为
我自己想做的一切,做过的一切,请求上帝的宽恕。”
原振侠耸了耸肩,仍然想不透有什么严重的事,厉大遒就算用人工的方法培养了一个
胚胎,也不必要这样子。
他在开始看厉大遒的日记之际,心情甚至是轻松的,可是一页页看下去,他才知道事
情是多么可怕,看到后来,他甚至身子把不住发着抖,他想大声叫陈阿牛,可是由于过度
的震惊,当他张大口时,只发出了几下难听的嘶哑的叫声来。
他要用尽所有的勇气,才能把日记看完,日记记述的,是厉大遒当年在医学院中 所作
的一些事,时间不过是两个月。
日记自然是一天一天记下来的,但是为了容易了解整个事实的真相,所以不妨整 理一
下,用完整的形式引述出来,还是保持着原来日记中第一人称的方式,日记中的 “我”,
是厉大遒先生。
以下,是厉大遒当年的那日记:
今天真是高兴极了,没有人知道我近大半年来在研究什么,这是极骇人的研究课 题,
我一直设想,所有的生物,应该是可以互相生殖的,不单限于同种类和生物才 能,马和驴
交配,产生骡,马和鸡交配呢?会产生什么来?
自然,马和鸡,是无法交配的,但是我可以在试验室中,完成马的精子和鸡卵子 结合
的工作!
最难突破的自然是两种生物的细胞结构截然不同,看来是全然不能结合的,总可 以去
进行。各种不同生物的细胞结构有不同之处,但是也有相同之处。今天最大的高 兴,就是
我找到了其中共同的蛋白酶细胞的构成式,可以使不同种类的生物细胞的结 构趋向一致,
而又各自具有原来的遗传基因,这可以说是人类最伟大的发现!
本来,应该立即公布这个发现,但还是要实验成功了再公布。
先把哪两种不同的生物来进行实验呢?其中一种,当然是人!好的,就先用人,最理
想的人选,自然是我自己!
哈哈,用我自己的精子,和什么生物的卵子结合呢?狗?猫?兔子?自然是选择 胎生
的生物,比较成功的希望大得多,胎生生物的结合实验成功之后,可以再找卵生 的,甚至,
连昆虫将来也可以拿来和脊椎动物的精子相结合,那会产生出什么样的新 种生物来?简直
是无穷无尽的!
新产生出来的生物,会是什么样子的呢?能想像苍蝇而有人的手、脚吗?还是一 只鸡
有着一颗人头?美人鱼自然是十分普通的了,那不过是人和鱼结合而已。神话中 的一切,
都可得到实现,希腊神话之中,角马是希望能得到实现的象征,那又有什么 稀奇?把山羊
和马结合起来,就可以得到角马了!
啊啊,想像力简直是无穷无尽的,像什么只是不同种类的动物的结合?动物和植 物,
又何尝不能结合?绵羊的身上不单长羊毛,也可以长出桃子来;或者,桃树上, 长出肥腴
的羊肉!
任何科学家都需要丰富的想像力,有了丰富的想像力,才能有异样的突破!
掌握了这种激素,我能够创造新的生命,创造神话,改变整个人类的发展史,改变整
个地球上生物分泌的均衡:料想到自己的真正伟大之极,这不就是上帝的工作么?我掌握
了如同上帝一样的能力!
单是在理论上确定这一点是没有用的,我必须造出一个世界上从来未有的新生物来,
向世人证明上帝并不很远。或许,所谓上帝,根本就是一个和我一样有着丰富想像力和成
就卓越的科学家!他创造了那么多的生命,我要创造得比他更多!
这几天,忙于新蛋白酶的合成,结果十分顺利,在新合成的激素的刺激之下,不同生
物的细胞,呈现一种明显的共同性,在哲学上来说,本来全是生命,有什么分别,我又改
进了一些程式,使得新激的作用更合乎理想,除非再有新的发现,我可以肯定,我的发现
是极完善的,现在,我小心地把有关新激素的一切,记录下来,任何有普通医学常识的人,
都可以根据我列出来的方法,在设备简单的实验之中,制造出这种新的激素来。
到了重要的时刻了,我该作决定了,利用人的精(我的精子)和什么生物的卵子相结合
呢?这实在是煞费思量的事。
在我委决不下之际,恰好收到了一笼用来作实验的古巴牛蛙,那是一种相当大的蛙类,
我盯着它们看,突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青蛙的身体结构和人的身体结构虽然大小悬殊,
但是却有着许多相类似的地方,尤其是骨骼的结构方面,这就是青蛙总是在中学生的生物
科上担任被解剖的角色的原因。
青蛙,为什么不是青蛙呢?
我又想到,在神话中,很奇怪,“青蛙”老是和王子连在一起的。当王子受到了巫师
的诅咒之后不变作别的生物,老是变成青蛙,而且,神话故事中,也都有美女和变成了青
蛙的王子的恋爱故事,就让我来把神话变成事实吧。
决定了,把人和青蛙结合。
我开始了行动,这是人类历史上,不,是整个宇宙文明的发展上,最重要的一刹那!
真是紧张之极的时刻,在显微镜下看起来,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的生命起源,男性的精
子和低级生物的生命形式毫无分别。直是有点难以想像,那么简单的一个单细胞生命,不
知是凭什么知觉,会疯狂地向卵子结合,在开始新的生命!
这就是生命的奥秘吧,只怕没有人可以解释,连我也不能,一个单一人的生殖细胞,
凭什么,驱使它们去完成它们的使命?
在显微镜下看来,单一的生殖细胞,就是单一的生殖细胞,人和青蛙的根本没有什么
区别。
由于精子和卵子都曾在新激素的培养液中,经过了一定时间的培养,所以它们都已经
起了一定程度可以结合的变化。
(我另有详细的实验工作记录,那是纯实验工作的记录,不同于日记,日记里记载的,
是我的感受和我无比的想像力。)
我的双眼发痛,因为已经有六小时双眼未曾离开显微镜了,一连六次的失败,难道我
的设想有错误?新的激素不能起到预期的作用?还是人类的精子对青蛙的卵子根本没有兴
趣?
六次的失败都是一样的,这实在是令人沮丧的事!
最伟大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在略为稀释了的新激素的培养液之后,在显微镜之下,我清楚地看到,一颗精子攻进
了卵子,而卵子也在短时间内开始变化,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一种从来也未曾有过的生命
已经发生了!
我日夜不眠地注视着受精卵的发展,它分裂很正常,由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以
几何级数的速度进行着分裂和成长,,啊啊,那真是太伟大了 ,太伟大了,我利用新激素
作培养液,细胞分裂的速度,比普通的分裂快得多,生命在进行,生命在发展!我兴奋得
睡不着,人把时间浪费在睡眠上,实在是十分不智的,我要每分每秒 都注视着这个奇妙的
生命成长!
奇妙的生命一直在发展着,我一直在注视。
生命仍然在进展,我......我......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我真不愿意去想的问题,我创造的生命已经有了生物的胚胎的雏形
了,它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于是,我不能不想到那个我不愿意去想的问题 ,这实在是十分恼人的,不去想它,却
偏偏不能不去想它!
这个生命......在发育成熟之后,当它可以离开培养液而独立生活的时候,它会是什
么样子?
人和青蛙的结合,有着人和青蛙的遗传因子决定它的形状,从雏形的胚胎中,是看不
出它将来的形状的,但是客观存它将来一定有一种物异的形状,不是人,也不是青蛙,是
人和蛙的结合。
它会有如蛙一样的皮肤----可以通过皮肤来呼吸?它的头部形状还是人?四肢又怎
样?眼睛是可怕地凸出还是另一种形状,它的舌头是不是又长又可以弯曲?它会有体毛
吗?在花纹斑驳光滑的蛙的皮肤上,长出体毛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令人战栗的情景......
不!不!我必须不再想下去,想下去是没有用的,且会使人感到极度的震惊和害怕。
我独自去喝酒,竟然喝醉了,在醉中,我一闭上眼,就看到各种各样的怪物,人和蛙
的组合,可以组合出上万种不同形状来,每一种都是这样可怕!
在酒精的刺激下,我不但头痛欲裂,而且,眼前那些纷到沓来的怪东西,像是要把我
吞噬了一样----一个和人一样大、张开口来,吐出长长舌头的半人半蛙的怪物追逐着我,
要把我吞噬下去,我拼命跑着,可是我跑得精疲力竭,它只要轻轻一跳就发出怪异的声音,
在我的头上掠过,用它铜铃似的眼睛瞪着我。
它发出那种怪异的声音,像是在笑,笑我怎么逃也逃不过去!啊啊,我想起来了!这
个我创造出来的生命,它的智力程度怎么样?
要是他有人的智力,这样的怪物而有人的智力,天,我创造了什么,我创造了一个精
怪,我自己的精子造成的怪物,一个精怪,一个青蛙怪?传说之中,尤其是中国传说中的
那么多的精怪,全是这样来的?在我之前,已经有过这样的情形发生?
它会不会在一段时间之内,用人的形态出现,而在某种情形之下,又以青蛙的形态出
现---传说中的精怪就是那样的,著名的白蛇精,在普通的情形之下,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但是喝了雄黄酒之后,就变成了蛇!啊啊,精怪都是有法力的,神通广大的,那是不是代
表它们的智力特别高,超乎人类的智力。
不要想了,真的不要再想下去了!
带着宿醉,我仍然长时间在显微镜下,观察着这个新生命的成长,不论如何控制自己
的情绪,我都无法摒除”精怪“这个词。
一个精怪,在我的悉心培养之下,迅速成长着!
说起来,真是一个大大的调侃,本来我认为我正在做的事,成功之后,就可以令全世
界震惊,但现在,还未曾到完成阶段,我自己就已经感到了极度的震惊!
我为什么会震惊呢?我实在不该怕什么的,这个生命的完成与否,完全掌握在我的手
里,我只消随便动一动手指,这个生命就算它将来会是一个翻天覆地的精怪,也就立刻死
亡了,我怕什么,根本不用怕,我是掌握了生命的人,创造在我,毁灭也在我!
昨夜又喝醉了,醉后的幻像更加可怕,一只巨大无比的青蛙跳跃而来,背上长着人的
手臂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阔大的口中,发出了令人心肺俱碎的声音,向我道:“我是
你的儿子,是你的儿子,咯咯,你只能创造我,不能毁灭我!没有人会杀死自己的儿子!”
在一身冷汗之中,由幻像里惊醒过来。我的儿子,一点也不错,那......精怪,自然
是我的儿子,它是我的精和蛙结合的,我是它的父亲,它那不可测的生命源自我!
我真的不能毁灭它,一毁灭它,我就是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我感到事情越来越严重,这精怪竟然有它出生的权利,竟然在它雏形的胚胎时期,已
经懂得利用人类的道德观念来束缚我的行动?竟然可以对抗我的行动,使我自己对自己的
行为受到约束,哼,我决不会屈服,只不过是一个胚胎怎能影响我?
胚胎的发育以超速度进行,已经不再是雏形了,已经可以看出,是一个脊椎动物的胚
胎。
估计,从现在起,到它发育完全,至多需要一百天,一百天之后,一个精怪,就可以
脱离培养液运用它自己的器官,呼吸空气,摄取食物中的营养,而单独生存了,一百天......
越来越多地喝酒,我必须藉酒精来麻醉自己,虽然醉后的幻觉越来越可怕,可是清醒
时,想到一切,却更加令人战栗!
随着胚胎发育的增进,我制造出来的精怪,面世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它面世之际是什
么样子,全然是无法想像的!
我宁愿它像我在幻觉中见过的许多可怕的形象之一,但那还是可想像的,最可怕的是,
出世之后的精怪是一种全然无法想像的,那真令人战栗。我开始想到,我是不是要侵犯上
帝的职权,所以应该受到如今这样的惩罚?
我把我的想法提出来和同学讨论过,但是却得不到答案,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把他们倒吊起来,也不会想到我在做什么!
日子越来越近了,我必须要有决定,再过了不几天,精怪的胚胎就会渐渐成形,我不
能忍受一个半人半蛙的怪物出现在我面前。
天,我该怎么办?
我真正感到了人的缈小,不过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生物罢了,可是我竟然无法忍受下
去!我这样高超的科学才能,可以在实验工作之中,使我的才能得到发挥。可是我的心灵
竟然如此脆弱,无法承受自然给人的才能之外的额外负担!
越来越多的梦幻,给我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我知道,我唯一可做的事,就是终止这个
胚胎的生命,不然,不等这个胚胎成长面世,我的精神便会处于彻底崩溃的状态之中。
我决定了,即使这个精怪是我的儿子,我也要把它杀死,杀死!或者说是中止它的生
命,中止它的发育成长,但那有什么不同,总之是我要杀死它!
我终于做了!
很容易,把它自培养液中取出来,浸入甲醛的水溶液之中,我相信,生命在一秒钟之
内停止,纯粹是人的胚胎的话,是绝不会有任何痛苦的,但是半人半蛙的精怪呢,我不知
道,我发誓不是眼花,我看到它扭动了几下,像是在表示它的痛苦和垂死的挣扎。
但是也不过是一个胚胎,等到它真的成了精怪之后,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因为它没有成长的机会,而我相信,今后人类之中,
也不会再有像我这样具有丰富想像力的天才。
就算有,连我在心理上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旁人当然更不成功!
精怪没有出世就死了,它是我的儿子,我杀死了它,它究竟会是什么样子的?我也不
知道,根本不想知道,只当没有这回事吧!
我已厌倦了,或许是我在心理上再也无法承受,我决心离开,一声不响地离开,但我
会保存那个胚胎,用最妥当的方法保存它。
但愿,世人不会有人知道我这个秘密,这不是人力范围内的事,是神力范围内的事,
我们不论如何解决,毕竟是人,无法和自然的规律违拗的!
愿上帝原谅我所做的一切!
厉大遒的日记到此为止。那自然是他当年突然放弃了学业,回到了故乡的原因。
原振侠在看完了日记之后,全身软瘫在椅子上,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寒意袭了过来!令
得极度惊骇的还不单是厉大遒在日记中 的记述的事,而是他在看到了一半之际想到的一件
可怕的事!
厉大遒在日记中记载的事固然令人震惊,但那毕竟已是多年之前的事情了,而且,那
“精怪”的胚胎也停止了生长,虽然留给人们十分恐怖的想像,但究竟未成为事实。
原振侠在看到了一半的时候,就不期而然地想到了海棠的话来:“就像是武侠小说之
中常见的情节:一个武林高手得到了一本武功秘笈内容全是他以前未曾接触过的,他一定
会不顾一切后果地去学秘笈中的武功.....”
等到原振侠看完了日记.之后,他心头的震骇更是无出其右......
应该是的,那种激素的合成方法不在了,厉大遒当年的实验记录也不在了,自然,是
陈阿牛拿去了。陈阿牛从看到这本日记之后,到现在,已经有大半年了!
如果他照厉大遒的方法,使不同种类的生物的精子和卵子结合,那么,他已有足够的
时间,培养出许多不知是什么样子的精怪来了!
厉大遒当年,在心理上承受不了违反自然的压力,看来陈阿牛也没有例外,他外出买
醉,自称上帝,又自称地狱之主,全然是精神崩溃的前奏!更令原振侠毛发直竖的,是陈
阿牛称这大屋子为地狱!
那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意味着在这大屋子之中,已经有了许多精怪?
他为什么不开灯?为什么在黑暗中求自己快点上楼?为什么三楼书房门要锁着?为什
么自己在楼梯上,曾触到过另一个人的身子---那么软绵绵、滑潺潺的感觉,倒真有点像是
一只奇大无比的青蛙!
原振侠杂乱无章地想着,在极度的震惊、恐惧感之下,有着强烈的想呕吐的感觉!
四周围静得出奇,陈阿牛说有点事要做,不知道是做什么。原振侠连吸了几口气,他
的身子才算恢复了活动能力,他张口叫了几声,可是声音却出奇的嘶哑,他这才发现,自
己口干得出奇,他免强润湿了喉咙,向门口走去。
他想打开门,再出声叫陈阿牛,可是,当他的手才碰到门柄时,却听得门外,传来了
一阵声响,那种声响不是太响,可是也足以令人遍体生寒。
那像是一种爬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上抓着,一下又一下,听起来,像是那不知
什么东西,不是在抓着门,而是在抓着人的每一根神经一样,令人不由自主地发抖或战栗!
原振侠在陡地一呆之下,不由自主地大叫起来:“别进来,别进来!”
他实在是十分大胆的人,他过往的经历可以证明这一点,可是这时候,他也感到真正
害怕,唯恐一个根本无法想像,不知是什么样子的精怪,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一面叫着,一面神经质地用力向门上踢着,发出“抨抨”的声响,一则可以将那种
爬搔声盖了过去,二则他想藉此把外面的东西惊走,----他知道外面一定有什么东西在,
只不过突然无法想像是什么而已!
这真是他从来也未曾有过的惊恐: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其中一半来自人,而另一半,
不知道陈阿牛用了什么,是像厉大遒一样用了青蛙,还是别的?人和兔的结合,人和鸡和
结合,不论是和什么东西的结合,都是令人难以想像的,不单是恐惧,而且还给人以一种
极度的恶心之感,不论从直觉上还是观念上,从道德概念或科学观点上,都难以令人接受!
可是,就是这样的事实,就在门外!
原振侠也记不清自己在门上踢了多少下,他终于停了下来,大口地喘着气。
门上不再有爬搔声,四周围静得出奇,原振侠吞了一口口水,喉头仍然像火烧一样地
干涸,他免强镇定心神,强迫自己向比较好的一方面去想:或许陈阿牛在看了厉大遒的日
记之后,并没有照着去做,他不是只精通理论,不会动手的吗?
他如今的震惊,醉酒,只是为了知道厉大遒曾做过这样的事?
要是陈阿牛并没有照厉大遒的方法做过什么,那么,事态的可怕程度当然减到最低了!
原振侠想到这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情绪也从极度的惊恐之中,缓缓恢复了过来。
他干咳了两声,正想打开门,出声叫唤陈阿牛时,忽然听到陈阿牛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过
来。
陈阿牛并不是在大声说话,但是古老的房子的木门,也没有什么隔音设备,所以原振
侠还是听得见他在说什么,他听得陈阿牛的语气像是在责备一个孩子:“叫你不要乱走,
你还是要乱走,你最不听话!”
一听得陈阿牛这样说,原振侠整个人又像是浸进了冰水之中一样!陈阿牛是在对谁说
话?一个调皮的小孩子?在这屋子里,是不可能有一个小孩子的!
而且,陈阿牛说:“你最不听话”,如果是小孩子的话,屋子里还不止一个!屋子里
当然不会有不止一个小孩子的,那么是什么?
才往好的一方面去想,宽了心的原振侠,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他明知道,自己
只要打开门,就可以看到陈阿牛是对什么东西在说话了,可是他却实在提不起勇气来!
这实在不能怪原振侠的,当他想到,他一打开门,可能对着全然和人类自有文明以来
的一切相违背、如此不自然的现象之后,任谁都会提不起勇气来的!
而且,这时,原振侠的思绪混乱之极,许多莫名其妙的想法都涌了上来,他忽然想到,
如果是人和蛙的结合,那么,在生命的发展过程之中,是不是会经过蛙必须经过的蝌蚪阶
段呢?如果经过蝌蚪阶段,那么“蝌蚪”是什么样子的?一个人头,后面拖着一条尾巴?
在水里生活?
想起了许多怪异的念头,令得原振侠全然无法集中精神去做一件事,即使是旋转门柄、
把门打开来那样的小事,他都无法完成。
或许,是由于在他的潜意识之中,充满了恐怖,根本不敢去打开那扇门!
由于当时的思绪实在太紊乱,所以即使在事后,原振侠也无法肯定自己,究竟是为了
什么,才没有及时去打开门。
等到略为定过神来之际,他听到了脚步声,这脚步声,一听就可以听出,是从楼梯上
传来的,那说明,陈阿牛到了门口之后,又下楼去了!
在这时候,原振侠陡然震动了一下,疾吸了一口气,把门打了开来。
门一打开,整个屋子,仍是一片漆黑,但是书房的灯光射了出来,可以在黑暗之中,
依稀看到一些东西,原振侠看到了陈阿牛的背影,正在向下走着,在陈阿牛的前面,或者
还有着什么,可被陈阿牛的身子遮着,却无法看得见。
原振侠立时叫:“陈阿牛!”
他一面叫,一面向下便追。刚才,他犹豫着没有勇气开门,这时,他鼓足了勇气追下
去,不论将要面对的现实多么可怕,他都准备去面对了,可是,他却再度犯了一个错误。
他奔出门去的速度太快,手一带,书房的门陡然关上。
书房的门一关上,便隔绝了光线,眼前陡然黑了下来,变得什么也看不见了。而当时,
原振侠只是想着,只要追上了陈阿牛,就什么都可以清楚了,他也不在乎是不是黑暗。
自然,以后发生的事,会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若是他有多少预知能力的话,当时必
感到陈阿牛到楼梯的转弯处之际,他就一定可以看清楚在陈阿牛身前的是什么东西了!
这时,在黑暗之中,他追了下去,他对那大屋子不是很熟悉,楼梯在什么时候转弯,
他也不清楚,速度自然慢了一些。
而陈阿牛却是在这屋子中度过了半辈子的,对屋子中的一切,自然再熟悉也没有,原
振侠一面喘着气,一面向下奔着,好几次踏空了脚,险些自楼梯之上直栽了下去,他只听
得陈阿牛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不论他如何叫,陈阿牛都不回答。
等到原振侠感到,自己已经下了三楼,到了最后的一层大厅之时,他又叫了两声,仍
然得不到回答。而当他静了下来之际,又变得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不但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而且,四周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原振侠呆了一呆,陈阿牛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他总不会离开屋子的,他又叫了一声,
仍然没有任何回答,黑暗像浓漆一样包围着他,原振侠突然又感到了一股寒意:在这屋子
之中,不单是黑暗和寂静,还有着许多精怪在!
是不是在黑暗之中,这时就在许多不可测的精怪,在窥视着他?
原振侠一想到这一点时真是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先是双手无目的地挥着动着,想把可
能就在他身边的怪物驱开去,但接着,又立时停了下了手来,因为他不知道如果真的碰到
了精怪的身体时会怎么样。
这时,他又想到,精怪的外形是不可测的,那还不是真正可怕,可怕的是它们的智力
程度如何?行为如何?在传说中,精怪总是容易和邪恶结合在一起,培养出来的精怪是不
是就是邪恶的化身,在黑暗中隐藏着,随时准备摄取人的生命?
原振侠这时,真正感到了想像和现实之间是有很大距离的,他能想像精怪,可是当困
在黑暗的屋子之中,屋内又有着精怪之际,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原振侠又大叫了一声,屋子中甚至响起了回声,但是却听不到陈阿牛的声音,他僵立
着,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了“答”的一下响,像是有人关上了门的声音。原
振侠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所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跨出了一步,才陡然想起,自己身
边有打火机,为何不取出来照明?真是笨得可以!
但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心又不禁苦笑了起来,是真的因为笨而想不起来呢?还是
根本因为潜意识中的恐惧而不想起来!
原振侠的手心冒着汗,捏了打火机在手,鼓起了最大的勇气,他才打着了火,然而,
在火光一闪的刹那间,他不由自主地紧紧闭上了眼睛,因为他自己对于火光一闪之下,看
到四周围全是奇形怪状的精怪时,能否保持足够的镇定,实在没有什么把握!
他闭上眼,定了定神,才又睁开来,他处身于大厅之中,打火机的火头并不稳定,发
出的光芒也相当微弱,把大厅中的陈设,都映得发出奇诡的影子,而且影子也随着火光的
闪动在摇动,看来更是怪异莫名。不过总算好,虽然一切令人震惧,大厅之中,除了家具
陈设,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在。
他循着刚才有声音传出之处看了看,看到那是一道关掩着的门,他连忙走过去,推开
门,看到另一道楼梯,通向下面。
原振侠立时心中了然,这种旧式的房子大都有十分巨大的地库,陈阿牛在下楼之后,
自然是到地库中去了,如果要在这屋子中建立一个实验室的话,选择地库是十分正常的。
那道楼梯直通向下,在楼梯的尽头处,是一扇门,原振侠一直走下去,来到门前,打
火机燃着的时候过多,烫得他手指生疼,他熄了打火机片刻,伸手拍了拍门,没有反应,
一推门居然没有锁着,被他推了开来。
门推开,就着打火机的光芒,看出前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又有一道门在。
原振侠大声道:“陈阿牛,你在搞什么鬼?”
他一面说着,一面来到了那门前,一推,又将那道门也推了开来。
他一共推开了三道门,才来到了一道装有铁闸的门旁,铁闸和闸后的木门,紧紧 关着,
显然上着锁,原振侠无法推得开。
原振侠知道在那扇门后面,就是陈阿牛的秘密所在了!人心跳得难以控制,定了定神,
才大声道:“陈阿牛!”
他大叫了一声,陈阿牛的声音陡然在他身边响起:“你不必那么大声的!”
这声音突如其来,倒将他吓了一大跳,他连忙循声看去,不禁顿了一下足,声音是从
一具门后的扩音器中传出来的,他是被厉大遒的日记和推测到在这屋子中的事震惊得有点
神经质了。原振侠半转身:“开门,让我进来!”
这一次,原振侠没有得到回答,只听到门内传来难以推测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传出的声
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搬动着什么东西,还有就是相当急湍的流水声,
原振侠完全无法想像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不住在问着,可是里面除了不断传出声
响来之外,陈阿牛像是变了聋子一样,一点也不回答。
原振侠越来越觉得不对头,用力摇着铁门,想找一些什么东西把门撬开来,他虽然找
到了一些工具,可是那些工具一为也不合用,铁门又极其坚固,他全然无法将铁门弄开来。
足足忙了将近半个小时,原振侠无法可施,他又惊又怒,向着扩音器怒叫:“陈阿牛,
你再不开门,我去叫警察来!”
这一句话,总算有点用处,扩音器中传来了陈阿牛的喘息声,像是过去的半个小时之
中,他一直在做着什么粗重功夫一样,而扩音器显然不是十分灵敏,一定要他靠近了,才
能听到他的喘息声。
陈阿牛一面喘着气,一面叫道:“别性急,我很快就可以做完我要做的事了!”
原振侠大声叫:“你究竟在干什么?”
陈阿牛仍然在喘着气:“我早就想做了,可是总下不了决心,直到又见到了你,我总
算下定了决心,我实在非做不可!”
原振侠怔了一怔,暗忖:陈阿牛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莫非那种可怕的事还未曾发生,
可是想着又没有道理,如果还未曾发生什么可怕的事,那么何以见了自己,就要开始做呢?
他想了一想,又道:“你先开门再说!”
陈阿牛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听到他发出了一阵如同抽泣般的声音来。
原振侠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可是铁门就是弄不开来,实在一点办法也没有。
又过了足有两分钟之久,才听得陈阿牛道:“我们对话毫无困难,你为什么要进来?”
原振侠大叫:“我要进来看看,你究竟在干什么?”
陈阿牛陡然笑了起来:“原医生,你的想像力太差了,你想,我看了厉先生的日记之
后,会做什么?如果没有我,你看了那日记之后,在日记簿下,又有着评论实验进行方法
的话,你会做什么?”
陈阿牛的声音,听来十分尖利,原振侠一听,不禁凉了半截:“你......照着厉大遒
的实验方法进行的话,你会做什么?”
他问出了这句之后,传来了陈阿牛的一下低叹声,他还没有直接回答原振侠的问题,
像是自顾自地道:“当年,厉先生为自己的行动,在观念上感到了极度的震撼,我比较好
些,因为我所有的知识都是纯医学的,我没有接触过别的学识,在我的思想观念中,没有
人文、道德种种的束缚,所以,他不得不中止胚胎的发育,我却可以令得......它们出世!”
原振侠连忙吞了三口口水,陈阿牛的话,等于已经在回答他的问题了!
他终于明明白白地说,他不但做了,而且成功了!他已令得精怪出世!天,那是什么
样的精怪!在精怪出世之后,它们和他这个伟大的创造者,就一起生活在这幢房子之中,
而如今,精怪和陈阿牛,就在那扇门里面,在一起!
这是想想也令人皮肤起栗的事!
原振侠自己的喉咙中,发出一阵怪异的“咯咯”声来,同时,他在扩音器中,听到了
同样的声音,他要用力清着喉咙,才能出声:“你......用什么不同的生物来合成新的生
物?”
陈阿牛的声音听来像是在哭:“我的一切知识,全是厉先生教的,自然......一切全
是仿效他!”
原振侠陡地叫一起来:“人和青蛙!”
陈阿牛道:“正确地说,是我和青蛙,我,是灵长类中的黄种人,牛蛙是两栖网蛙种,
学名是RANACTESBNEIANA,你还有什么疑问没有?”他最后一句话,简直是尖叫出来的。
原振侠双手抓住了铁门的铁枝,他在发着抖,连带铁门也发出格格声来,他鼓足了勇
气,才问出了一句话来:“它们......发育完成了?是......什么样子?”
原振侠鼓足了勇气,才问出这个问题来,可是他得到的回答,却是一阵尖利之极的笑
声。虽然是笑声,可是听来却令人感到阵阵寒意。陈阿牛足足笑了一分钟之久,才道:“你
以为我会说给你听吗?”
原振侠怔了一怔,沉声道:“你不说也可以,我既然知道了有这种事发生,非但你要
说,我也一定要看得见它们!”
陈阿牛静默了一阵,就道:“不,你看不到它们,除了我之外,不会有人看到它们!”
原振侠又好气,又是好笑:“秘密不再是秘密了,你以为只有你才能看到它们,可能
吗?”
陈阿牛的声音,听来像是喃喃自语:“我本来说想做,可是下不了决定,直到见了你
之后,我决心把你带到我这里来的时候,已经下了决心,要这样做,而且,我已经做了,
只剩下最后一步----。”
原振侠越听越觉得,有一些不寻常的事发生了,他忙道:“等一等,你想做什么?等
一等,考虑一下再说,让我进来,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如果它们的样子不是太恐怖,
那......”
陈阿牛又是一阵慑人的尖笑,打断了原振侠的话头,道:“样子......当然怪异之极,
在它们发育完成之前,我绝想不出......它们会是这种样子的。但是在我看来,他们都不
怎样,他们全是我的孩子!”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陈阿牛和厉大遒一样,把精怪变成了自己的
孩子,这真是难以令人接受的事!
原振侠一面呻吟,一面又问:“天,你口口声声‘他们’,一共有多少?”
陈阿牛道:“我怕实验失败,就尽量多培养了一些,结果,完成了胚胎发育过程的,
一共有三十三个。”
原振侠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些日子来,你就和它们生活在一起?”
原振侠一面和陈阿牛说话,一面在迅速地转着念头,如果可以弄开铁闸和那道门冲进
去,这时,他手中要有手榴弹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向前抛出去!
可是那道铁门不但有锁,而且看来还有横栓,实在无法将之弄开来。
他还在打主意,如果用语言可以将陈阿牛的情绪稳定下来的话,那么,陈阿牛或者肯
开门出来,和自己相见的。
要使别人的情绪稳定,自然自己的情绪先要稳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既然你能
习惯它们的样子,别人也可以习惯,你开了门再说!”
陈阿牛叹了一声:“你不知道的是,他们的智力程度很高,有人的智力!”
原振侠震动了一下,如果只是生物,那还不要紧,可是生物而又具有人的智力,那事
情就绝不简单了,那是新的人种,人和蛙结合的新人种,将来也许会有人和鸡的新人种,
人和昆虫的新人种......
这是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类无法接受的事实!没有人会肯承认这种新人种,当然视之为
妖孽精怪,绝不容许存在于世上!
原振侠明白陈阿牛心理压力是如何之甚了,他虽然没有宗教、道德、文化等等观念上
的包袱,但是对于他自己在做的事、创造出来的东西,世人绝对无法接受的这一点,他却
再也明白不过!
除非他有办法躲起来,永远不和世人接触,但就算他肯,他创造出来的那些有人的智
力的精怪肯吗!其中一个“特别顽皮”的就溜了出来。还曾在三楼书房的门外发出声响,
是企图打开门。
他提高了声音:“你这样躲起来不是办法,你肯,它们也不肯。”
陈阿牛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悲哀:“这一点,我早已知道了,谁说我准备永远躲起来?
我早已有了办法,只不过未下决心而已,直到见到了你,我才下决心!”
陈阿牛已是第三次说同样的话了,原振侠免强笑道:“你究竟决定了什么,为什么见
了我才下定了决心!”
陈阿牛叹了一声:“厉先生做过的事,我做过的事,总要有人知道的。我想来想去,
去告诉什么人好呢?我几乎没有熟人,别说朋友了,想来只有你一个人。”
原振侠又免强笑了一下:“谢谢你想起了我。”
陈阿牛苦笑着:“可是,我却一样也提不起勇气来找你,因为我知道,一旦把一切全
告诉你,我就逼得要作出决定了。”
原振侠“喂”地一声:“我们隔着门说话多别扭,你把门打开好不好?”
陈阿牛突然发起怒来:“你别想了,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打开门来的!”
原振侠闷哼了一声,心中想:只要找到工具,我也打得开,现在你不肯开,就不肯开
好了。
隔了一会,陈阿牛才道:“我没有勇气去见你,可是却在喝醉之后,在街上遇见你.......
这岂不是天意吗?看来我拖不下去了,我曾想溜走,可是却被你抓住,也就是那一刹那间,
我下了决心,说做的事,总应该做,不能再拖下去了!”
原振侠叹了一声:“说了半天,你究竟想干什么?”
陈阿牛又隔了片刻:“和厉先生当年所做的一样,在程度上......略有不同,但大致
上是一样的!”
原振侠陡然吃了一惊:“你......毁灭了它们?”
陈阿牛没有回答,原振侠急促地连问了几遍,只是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过了一会儿,
才听得他道:“真是很难下手,尤其有几个,是那么......智力发展迅速,有一个......
其中有一个甚至早就显示了他玩皮的个性.......”
原振侠陡然吸了一口气:“就是在三楼书房门外,给你......带走的那个?”
陈阿牛仍然没有回答,只是喘息声变成了一阵继续的鸣咽声,原振侠叹了一声:“你
已经做了,也不必太难过,还可以再培养的......”
原振侠一句话没说完,陈阿牛已陡然尖声骂了起来:“胡说,哪里还有以后?哪里还
有以后?”
原振侠道:“你准备放弃了?那也好,当年厉先生逼不得已放弃,我想,他的 心理状
态和你是一样。”
陈阿牛的声音异常苦涩:“不同,他只不过是中止了一个胚胎的发育,而我......
我......”
他的声音在剧烈地发着颤,突然,他提高了声音:“好了,我们的谈话结束了,你有
三分钟的时间,我给你五分钟时间,尽快离开这里!从现在计算。”
原振侠立即答道:“好,可是我会再来,这两道门挡不住我!”
陈阿牛陡然凄厉地笑了起来:“你以为在你离开之后,这屋子还会剩下什么吗?”
原振侠大吃一惊:“你......你说什么?”
陈阿牛道:“在毁灭了他们之后,我自然必须也毁灭自己,毁灭一切,你只有四分半
钟了!校定时间的爆炸装置是无法改变时间的!”
原振侠真是手足无措了,他曾好几次感到陈阿牛的行动有点不对头,但是却未作最坏
的打算,不知道陈阿牛会采用如此激烈的行动!
他忙叫道:“你没有权这样做!”
陈阿牛冷泠地道:“我有权,你只有四分钟了!”
原振侠几乎是在嘶叫:“你该把你的创造公诸于世,这是生物学上的奇迹!”
陈阿牛的回答是:“结果,连我也被世人当成了精怪,三分半钟了!一百公斤烈性炸
药的威力,内外必须离开一百公尺以上!”
原振侠口干得象是塞进了一大把滚热的沙子一样,但是他还是声嘶力竭地叫着:“你
至少把厉先生发明的激素合成式给我!”
陈阿牛大笑:“为什么,我害了自己,不会再害你!”
原振侠气息急促,争取着每一秒钟:“其实,那不算什么,生物学家早就制造了新种
的生物,狮和虎的混种,早已出现了,你所做的实在不算什么,你一定有法子解除爆炸的!”
陈阿牛尖声道:“狮虎全是猫科动物,可是那种新激素,却可以促成任何种类的动物
结合,原振侠,你不想变成灰,快点走吧,你只有两分半钟了!”
原振侠实在没有法子想了,一面还在作最后的努力,希望打消陈阿牛毁灭一切,包括
自己在内的行动,他叫着:“好,我走,但是你实在不必那样做,可以慢慢计议,或者先
尽量设法保持秘密!”
他在退出那条走廊之际,没有再听到陈阿牛说什么,只是在扩音器中,听到传出来的、
陈阿牛所发出来的、一阵极之凄厉的尖笑声。
原振侠以极快的速度冲出了那幢房子,随即以十分快的速度将车向前驶出去。
这时,正是天色微明时分,想起过去不到两小时之内,在那大屋子中的经历,原振侠
真的像是再世为人一样!在过去那短短的两小时之中,他接触了最神秘、最奇诡的生命秘
奥,不可想像的生命的大突破,一次又一次的震惊,令得他战栗,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想到了那样的迷幻和不可信!但是他又确实知道,这一切都是事实。
他一直向前驶着,心中在想,陈阿牛会在最后关头,改变行动,或许他真想那样做,
在心理上,真的不可能有人会承担得起这样的压力,但陈阿牛是那样的杰出,他或者可以
咬紧牙关挺下去!
原振侠一直驶出了将近半公里,才停了车,下了车,大口喘着气,在朦胧的晨曦之中
看来,那幢巨大屋子孤零零地存在,就像是什么不可测的怪物一样。就在这幢屋子之中,
有着人类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
原振侠无法想像传说中的精怪是怎么形成的,但是就在那幢屋子中,却用最科学、最
现代化的方法,利用一切生物生殖的自然原则----精子与卵子的结合----而产生生命,但
是却又那么有违自然的原则,所产生的生命,全是精怪!
原振侠一面喘着气,一面杂乱无章地想着,同时下了决心,至多等十分钟,自己就回
到那巨宅去,寻找可以把铁门弄开来的工具,毫不犹豫,破门而入!
可是就在他下了这决定之际,事情就发生了!
在一开始之际,几乎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是极度猛烈的火光,闪了一闪,紧接着,在
不到十分之一秒钟的时间内,硝烟和尘雾腾空而上,一下子就将整幢巨宅全都包没了。
再接下来的几秒钟之内,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原振侠感到自己站立之处的地面都在
震动,几乎站立不稳!他双手紧捏着拳,一手冷汗,心中只念着一句话:“终于发生了,
陈阿牛并没有改变主意,他毁灭了一切,毁灭了自己。
原振侠望着越腾越高的浓雾和烟尘,又想到:自己甚至连厉大遒的日记也未曾带出来!
可是他立即又想到,就算把厉大遒的日记带出来了,又有什么用处?有谁会相信他在
日记中记述的一切,还不是将之当作狂人的幻想?
原振侠呆若木鸡地站着,那幢大屋子虽然是在僻野,而且附近全然没有屋子,但是这
样猛烈的爆炸(陈阿牛说一百公斤烈性炸药,看来只有多,不会少),巨大的声响,至少可
以传出五公里之外!
在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原振侠已经可以听到警车的响号声,自远到近,传了过来。
这时候,爆炸的声响早已停止,浓烟也在渐渐散去,尘埃也开始回落,原振侠向前看
去,那幢大屋子已经根本不再存在,被毁灭的过程之彻底,就像那地方根本不曾有过任何
东西一样!
原振侠进了车子,缓缓驶了出去,回到了住所,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小半瓶酒,
咕咕嘟嘟一口气全吞了下去,然后倒头就睡。
在沉睡中,原振侠不知做了多少恶梦,当最后他梦见一个人张开口,舌头足了一尺长,
向他卷过来之际,他才陡然坐起身,醒了过来,看看天色,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门缝中,有着日报和晚报,原振侠搓着自己的额头,他感到剧烈的头痛,免强挣扎着,
先吞了两颗头痛药,才取起报纸来。
晚报的头条消息是:“空置巨宅发生神秘爆炸,分明属人为但不知原因何在,爆炸彻
底猛烈,无法断定是否有人死亡。”
原振侠苦笑了一下,也懒得去看内容。“空置巨宅”,没有人知道陈阿牛伪装出售了
巨宅之后,又搬了回去,而且就在巨宅的地下室,建立了实验室,比当年厉大遒更进一步,
成功地完成了人类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事!
原振侠把自己整个头颈都浸在冷水中,他仍然不断地想着:这样的事,照人类科学的
发展来看,是必然会发生的。
是不是在若干年之后,人类在观念上便可以接受了?那要等多久!还是人类一直会认
为那种所创造了出来的,有着人的智慧,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智慧比人更高的生物是不能被
接受的精怪!
(智慧可能比人要高!原振侠其实是毫不怀疑这一点的,陈阿牛整个实验工作,不过历
时半年。半年,如果纯粹培养人的胚胎的话,也未曾到可以出世的阶段,可知这种生物,
在某些方面,高人一等。正因为如此,一直是地球主宰的人,肯降低自己的地位吗?)
原振侠缓缓地摇着头,当他想到,他曾以为厉大遒只是在实验室中培养胎儿之际,自
己是多么缺乏想像力!厉大遒是培养了胎儿,可是是什么样的胎儿!
自浴室出来,头痛稍减,他拿起日报来,就被日报的头条标题所吸引:不明国籍的突
击队,袭击北非某国科学研究院,救出被软禁之著名科学家,包括冯森乐博士在内。
厉大遒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冯森乐是被巨大的研究资金引诱
去的,怎知会被软禁呢?
他详细看新闻的内容,报道不是很详尽,可能是由于当事人个个守口如瓶,不愿多透
露什么的原故,所以再能干的记者也打听不出什么来,只知道一共有三十多位科学家,虽
然名义是为该国的科学院在工作,但实际上,行动受着严格的限制。
该国统治者,有狂人之称的卡尔斯将军,宣称为了国家最高机密的理由,必须限制这
批科学家的行动自由。这些科学家感到自由被剥夺,虽然有极高的物质待遇,也都纷纷请
求离开,但是离境的申请竟一律被驳回,而且他们和外界的联系已被切断。
在这样的情形下,通过了相当曲折的过程,以冯森乐为首的科学家,才算是和某强国
的情报机构取得了联系,表示必须离开该国的决心。
某强国的决定是,派突击队员袭击该国,救出科学,在经过精密的部署而无懈可击的
突击行动中,三十多名科学家一起被带出该国,该国统治者卡尔斯将军暴怒,但帮助科学
家的某强国,究竟是何国家,也无法得知。而且卡尔斯将军在得到已获救自由的科学家切
实保证,他们只求离开,对于曾在该国展开何等工作,决不泄露之后,怒气稍息。但一般
人均认为,卡尔斯将军领导之恐怖活动蔓廷全世界,必然曾对离境之科学家发出严重威胁,
才使科学家保持缄默,以免惹祸上身。拯救科学家之国家,保持神秘,也多半是由于避免
和狂人卡尔斯正面冲突,以免破坏微妙之国际关系云云。
原振侠在看完这一大段新闻,呆了半响。难怪好久,冯森乐博士音讯全无,原来其中
还有这样的曲折。
不过原振侠可以肯定, 曲折中的曲折,一定是冯森乐和那群科学家,在研究工作上并
无成就。因为黄娟用尽方法去找陈阿牛,可是没有找到,而且,永远也找不到。
想起了陈阿牛毁灭一切的行动,原振侠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事,真是仿佛有“天意”在
的,如果那天不是在酒吧门口遇上了陈阿牛,陈阿牛是不是会有勇气去毁灭一切 ?
陈阿牛决心要毁灭一切之前,又把所有经过情形告诉了他,是为了什么?是想通过他,
把曾有这样的事发生过去告知世人?
他会把这件事告知世人吗?原振侠缓缓摇着头,就算有人相信,又有什么好处?将来,
这种事或许终会发生,但那是将来的事情了,让将来的人去担心好了,或许,将来的人根
本就不担心,谁知道!
原振侠思潮起伏,他想再到爆炸之后的废墟去看看,还未曾出门,门铃猛然响起,原
振侠打开门,出乎意料之外的在门外的是海棠,正笑得十分甜:“我可以进来坐一会?”
原振侠忙道:“当然可以!”
海棠走了进来,指着摊开的报纸:“这是我们的杰作!”
她指的自然是救了一批科学家的事,原振侠“啊”地一声,很有点意外,海棠欠了欠
身:“卡尔斯的狂想真是骇人听闻,他为了要有一支绝对效忠于他的军队,竟然异想天开,
要科学家把一怀种体能十分超特的猴子和人结合起来,培养出一种新的、绝对服从的人
来!”
原振侠一听,震动了一下,但立即回复了常态,不动声色。
海棠微笑着,摇着头:“当冯森乐博士知道自己要负责这样的任务之际,他自然一口
拒绝,说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原振侠用极低的声音,喃喃地道:“没有想像力,是不能成为杰出科学家的!”
海棠扬了扬眉:“你说什么?”
原振侠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没有说什么。
海棠继续道:“可是当所有科学家拒绝后,卡尔斯将军老羞成怒,想软禁他们,强迫
他们研究,一方面又把陈阿牛这个人找出来,希望他能研究成功!”
原振侠只是“嗯嗯”地应着。
海棠以一个十分优美的姿态,以手支头,妙目流盼,望定了原振侠:“你是科学家,
又有丰富的想像力,你认为卡尔斯的狂想有可能吗?”
原振侠连眼皮都没多动一下就回答:“当然不可能,怎么可能?”
海棠缓缓摇着头:“也不见得全不可能,狮和虎,就在人工的培植下,产生了一头‘狮
虎’,一半像狮一半像虎。人和猿,不也是同类吗?”
原振侠打了一个哈哈:“卡尔斯的想像力不够丰富,他应该研究人和蛙的结合,那么,
这种新人可以适合两栖作战!”
他已决定不对任何人说起任何事来,所以才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着。
这时,夕阳自窗中照进来,映在海棠的脸上,泛起了一片耀目的金黄色,原振侠站了
起来。
“海棠!”他第一次叫海棠的名字,“别讨论这种无聊的问题了,不知道你是不是可
以暂且不顾你的身份,陪我去享受一顿丰富的早餐?”
海棠还是没有回答,他已经想起,决计不吃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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