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该项目沉睡几年后,法国人就将其转让给一帮美国人了。他们哪里想到这些美
国人早就听说了这个项目,觉得可以放手玩一玩了。
“这次可以成功吧?”坦纳说。
“是呀,我想我们会成功的。失败了这么多次。”
坦纳点了点头。多少次他满怀希望来到这间屋里,但看到的却是稀里糊涂一团
糟,大败胃口。
理查森总是有理由搪塞:福尔摩斯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是虚构人物。亚瑟王
的失败出于相同的原因。那么,恺撒大帝呢?可能是年代太久远,往事如烟,近乎
于虚构了。
每次失败后里查森都坚持说每次我们都有进步。要知道,我们不是在搞巫术。
我们不是召唤亡魂的巫师,我们是程序设计师,我们必须发现如何向程序输入它所
需要的信息。那么,这次皮萨罗索呢?
“干吗你想研究他呢?”坦纳早在五六个月前就问过,“据我从读小学得来的
印象,他是一个冷酷的中世纪西班牙殖民者,一个掠夺文明古国的嗜血强盗,一个
厚廉无耻,不讲信用,没有信仰——”
“你也许冤枉他了,”理查森说,“几个世纪以来,他受到舆论的谴责。然而,
他身上有些东西吸引着我。”
“比如?”
“他的进取精神。他的勇气。他的绝对自信。冷酷无情的另一面即好的一面是
对事业的全身心投入,决不让任何障碍挡住前进的道路。无论你对他所完成的事业
赞同与否,你都不得不羡慕他——”
“行啦,”坦纳突然对这个项目感到厌倦起来,“皮萨罗索!你觉得他怎样就
怎样。”
几个月过去了。理查森给他一些模棱两可的进展报告,没有任何可以激起他希
望的东西。然而,此时此刻他凝视着全息图像库里那个阔步前进的小不点儿,心里
开始相信理查森终于找到了使用模拟程序的窍门。
“这么说来,实际上你再创造了他,对吗?一个生活在——什么时候?500
年前的人吗?”
“他死于1541年,”理查森说。“那么就差点600年了。”
“另外,他和别的模拟人物不同——不是简单地再创造一个能够讲预先设置好
的话语的历史名人。如果我没有错的话,我们这里创造的是一个人工智能,能够以
不同于它的程序设计师所设置的思维模式进行独立思考。换句话说,它拥有的信息
比我们提供给它的更多。这是了不起的成就,这是我们从一开始就追求的重大哲学
突破。利用这个程序产生能够独立思维的新的程序——一个能够想皮萨罗索所想的
程序,而不是层层搬家,程序根据里查森的设想来思维,而理查森的设想又来自于
一些历史学家对皮萨罗索思维方式的设想。”
“可不是。”坦纳说。“这就意味着我们不仅仅是回收可以期望到,可以预见
到的东西,还将有许多惊奇出现。我想,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终于获得了成功。
哈瑞,这也许是迄今为止人工智能领域里最重大的突破。”
坦纳沉吟良久。
是吗?他们真的成功了吗?还有,如果他们成功了——此时,那人的眼睛正凝
视着坦纳,目光是如此锋利,令他难以对视。片刻后,他把目光移开了。他的左腿
开始颤抖,他不安地望着理查森。
“瞧那双眼睛,卢。基督呀,它们有伤痕!”
“这我知道。是我自己设计的,从旧书籍里得来的。”
“你认为这时候他在注视我们吗?他能够做到吗?”
“他只是一个软件,哈瑞。”
“当你扩大图形的时候,他好像知道。”理查森耸了耸肩:“告诉你吧,他是
一个十分出色的软件,具有独立意志,可以说他拥有电脑。不过,他的观察力毕竟
有限。我不认为他能看见全息图像库之外的任何东西,除非我们输入他能够处理的
数据,而现在我们还没有这样做。”
“你没有把握吗?”
“哈瑞,请讲吧。”
“这个人率领50名士兵就征服了整个庞大的印加帝国,是吗?”
“据我所知,是150 名。”
“50名也好,150名也好,这有什么关系?我要说的是,我突然感到不安。
很长一段时期,我都以为这个项目不会有什么收获的,而现在,我却突然觉得这个
项目会产生我们驾驭不了的东西。我可不想你那些该死的模拟人中哪一个走出全息
图像库,来征服我们。”
理查森向坦纳转过身去。他的脸一阵红,但却嘿嘿地笑起来:“哈瑞呀,哈瑞!
我的上帝,五分钟前你还认为除了那个甚至连位都定不了的微小图形外,我们一无
所成。可现在你却走向另一个极端,想像最糟糕的——”
“我看见了他的眼睛,卢。我担心他的眼睛也看见了我。”
“你看见的不是真正的眼睛,你看见的不过是一个投影进全息图像库的图像显
示程序。你了解这个原理就会知道该程序没有视觉能力,只有我的吩咐,他的眼睛
才会看你。而现在它们没有看你。”
“但你能够使它们看你吗?”
“我想要它们看什么,就能使它们看什么。是我创造了他,哈瑞。”
“具有主观意志,具有独立性。”
“这次,你开始担心的就是这些东西吗?”
“一旦你们这些搞技术的人弄出杀人狂来,我就会挨头刀的。这个能独立行动
的家伙突然令我心神不安。”
“我仍然戴着数据手套,”理查森说,“我一动手指,他就会跳舞。记住,他
不是真正的皮萨罗索,也不是弗兰肯斯坦那个怪物。他只是一个模拟人,只是许多
数据的组合,只是一束电子磁场脉冲,我动一下小指头就能关掉。”
于是,理查森动了一根指头,转瞬之间皮萨罗索图像便从全息图像库消失。里
面灰蒙蒙的雾团旋转片刻,随即呈一片白羊毛状。顿时,坦纳受到一种负罪感的震
撼,仿佛他刚刚命令处决了那个身穿中世纪铠甲的人似的。
理查森又动了动手指,只见色彩闪过图像库,皮萨罗索再次出现了。
“我很想知道,”坦纳忧郁地说。沉默片刻后,他又说:“你觉得自己好像上
帝吗?”
“像上帝?”
“你注入了生命。不管怎么说,是一种生命。但同时,你还注入了自由意志。
这就是实验的目的吗?在就是你所谓的独立意志、独立行为吗?你试图再创造一种
人脑——也就是说重新创造——这种大脑能够以独特的方式进行思维,能够对环境
做出独特的反应,这种反应不必是它的设计师所能预见的,事实上几乎不可能预见,
而且不必是令人满意的,不必是有益的。而你却不得不冒这个风险,正如上帝,一
旦赋予了人类自由意志,他就知道他将不得不目睹他的创造物行使自由意志时犯下
种种罪恶——”
“别说了,哈瑞——”
“听我讲,我有没有可能和你的皮萨罗索交谈?”
“为什么呢?”
“想弄清楚你获得的是什么东西,想得到这个项目所取得的成就的第一手资料,
或者你可以说我只是想试一试模拟人的性能。不管怎样,如果我能直接与他接触的
话,我想亲自感受一下这家伙,了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没问题吗?”
“那当然,没问题。”
“我必须和他讲英语吗?”
“你想讲什么语言都行,反正有语言接口。不管是什么语言进去,他都会以为
是他自己的语言,也就是16世纪西班牙语。而且,他会用他以为的西班牙语回答你,
但你听到的却是英语。”
“你肯定吗?”
“那当然。”
头上方空中出现一阵躁动、一阵旋转,犹如旋风一般。
皮萨罗索停下来,端详一会儿,心里纳闷又会出现什么情况。也许是魔鬼到来
折磨他,也许是天使。管它是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攘。
随后,从旋风传来一个声音,用西班牙语问他:“你听见了吗?”那西班牙语
简直和他皮萨罗索刚才说的西班牙语一样滑稽可笑。
“我听见了,但我看不见你。你在哪里?”
“就在你面前。等一下。我会让你看见的。”
说着,旋风里露出一张脸,悬浮在虚无缥缈之中,那是一张没有躯体的脸,一
张瘦削的脸,修刮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根胡须,头发剪得很短,一双黑眼睛挨得很
近。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脸。
“你是什么人?”皮萨罗索问道,“是魔鬼还是天使?”
“都不是。”的确,他的声音不像魔鬼的声音,“是一个人,和你一样。”
“我看不怎么像我。你只有一张脸吗?还是也有身体?”
“你只看见我的一张脸吗?”
“是的。”
“等一下。”
那张脸消失了,接着它又显现,连在一个宽肩膀的大个子人的身体上。那人穿
了一件宽松的灰色长袍,有点像牧师的长袍,只是华丽得多,处处闪烁着光点。随
即,躯体消失了,皮萨罗索又只看见那张脸,他感到茫然不解。他开始明白当年西
班牙人身披铠甲,跃马横枪,出现在地平线时,印第安人是如何惊惶了。
“你这个人怪模怪样的。你是英国人吗?”
“美国人。”
“哦,”皮萨罗索似乎还是不懂,“美国人。这是什么意思?”
那张脸有些颤动,模糊了一阵。它周围厚厚的白云又神秘地躁动起来。然后,
那张脸稳定下来说:“美国是一个国家,在秘鲁北面。它可大啦,那里居住着许多
人。”
皮萨罗索耸了耸肩:“我压根儿不知道那些地方,或者说知道得很少。有一个
叫做佛罗里达的半岛,对吗?而且还传说有不少黄金城呢,不过我想只是传说而已。
我在秘鲁发现了金子,足够了。还是谈这个吧,我是在天堂吗?”
“不是。”
“那么是地狱吗?”
“也不是。你是在——这很难解释,实际上——”
“我是在美国?”
“是的,在美国,是的。”
“还有,我死了吗?”
对方沉默片刻。“不,没有死。”那声音不安地说。
“我想你在撒谎。”
“如果你死了,我们怎么能交谈呢?”
皮萨罗索嘶哑着嗓子笑起来:“你问我吗?我对我在这里的一切遭遇连一点头
脑都摸不到。我的神父在哪里?我的侍从在哪里?把我的兄弟找来!”他怒目圆睁,
“怎么样?干吗你不把他们给我找来?”
“他们不在这里。你独自在这里,皮萨罗索。”
“在美国,我独自在你们美国?那么,让我看一看你们美国吧。有这样一个地
方吗?美国全是云彩和旋转的光吗?美国在哪里?让我看一看美国吧,向我证明我
在美国吧。”
来自旋风的声音突然说:“瞧,皮萨罗索,这就是美国。”
一幅图画展现在云端上,皮萨罗索从来没有见过,甚至从来没有想像过这种图
画。它像一道大门开启在他面前,将他卷进去,带着他掠过一幕幕不断变化、璀璨
夺目的场景,宛如飞行在大地高空,俯瞰一幅美不胜收的神奇画卷。他看见没有围
墙的城市,一根根犹如无穷无尽的银链伸向远方的公路,巨湖、大河、高山,这一
切一掠而过,令他目不暇接。不一会儿,他的头给搅晕了:高楼大厦比最高的教堂
塔尖还要高,闪闪发光的金属战车没有马拉,人群密密麻麻,大地无边无际,这一
切既紧凑,又复杂如迷津。目睹眼前的山山水水,他昔日的贪婪又攫住了他:他想
征服这片奇异的大地,占领它,紧紧地握在手里,抢走一切有价值的东西。
图画消失了,他那颗激动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他哈哈大笑起来。“秘鲁!”
他叫道,“秘鲁与你们美国相比,简直微不足道!秘鲁只是一个洞!秘鲁只是一团
泥。我好愚蠢!有比秘鲁宏伟千倍的美国,我却偏偏跑到秘鲁去!我想我在美国能
够发现什么呢。”他舔了舔嘴唇,眨了眨眼睛,接着,他格格地笑着说,“别害怕。
我不会征服你们美国的。现在我人老了,力不从心了。就是回到当年,也许美国对
我来说也太庞大了。也许——”他对着短头发、没有胡须的美国人那张愁眉苦脸一
阵狂笑,“我真的死了,难道不是吗?我感觉不到饥饿、疼痛、口渴,我用手摸我
的身体,却空空如也。我好像一个梦中人,可这不是梦呀。我是一个鬼魂吗?”
“不是——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鬼魂!不完全是!连猪猡也不会说这种胡话。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用你理解的话不好解释,皮萨罗索。”
“我是死了。但毕竟没有下地狱过去后,我仍然在尘世,只是时代大不相同了。
我像死人一样沉睡,现在又醒来,睁开眼睛一看,时代远远超过我生前的时代,这
是美国时代。难道不是吗?现在谁是国王?谁是教皇?今年是哪一年?是1750年?
还是1800年?”
“2130年。”那张脸迟疑了一下说。
“哦,”皮萨罗索若有所思地翘了翘下嘴唇,“那么,谁是国王?”
停顿许久。那张脸终于说:“西班牙现在的国王是阿方索二十一世。”
“哦。哦。那么谁是教皇呢?”
又是停顿。怎么连教皇的名字都不知道,一问就哑了?太奇怪了。此人不管是
不是魔鬼,反正是个傻瓜。
“庇护,”过了一会儿那声音才说,“庇护十六世。”
“庇护十六世,”皮萨罗索黯然神伤,“耶稣圣母呀,庇护十六世!我怎么啦?
我早已死去了,可我的罪恶仍然没有洗清,我仍然能感觉到罪恶像稀泥一样沾在我
的皮肤上。你是一个巫师,你这个美国佬,你使我死而复生了。是吗?是吗?是这
样的吗?”
“多少有点像,皮萨罗索。”那张脸承认道。
“你说的西班牙语怪声怪气的,是因为你不知道正确的说法,对吗?甚至连我
说西班牙语也怪声怪气的,我说话的声音不像我自己的声音。现在没有人说西班牙
语了,是吗?是吗?只有美国人才说,是吗?可是,你一开口,西班牙语就走样了,
而且你还让我说同样蹩脚的西班牙语,还以为这就是我当年说的西班牙语呢,不过
你错了。当然,你能够创造奇迹,但我想你却不能把一切都做得尽善尽美,即使在
2130年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也办不到。对吗?对吗?”皮萨罗索目光灼灼,俯身向前,
“你有什么话说?我不能读书写字,你就认为我是傻瓜吗?我并不是这么愚昧,对
吗?我理解的事物很快。”
咔嚓一下接触中断了。
坦纳木然而坐,两手颤抖,嘴唇紧闭。
全息图像库里,此时此刻的皮萨罗索不过是一抹遥远的光彩,只有坦纳的拇指
那么大,在旋涡云中打手势。他那蓬勃的生命力,他那盛气凌人,他那执著的好奇
心,他那威猛的仇恨与嫉妒,他那在充满传奇色彩的生涯中练就的伟力,他皮萨罗
索的所有气质,所有这一切,坦纳刚刚才感受到,可在弹指一挥间就消失得无影无
踪了。
稍息片刻,坦纳惊魂甫定。他向理查森转过身去。“怎么回事?”他问。“我
不得不中断接触。我不想让你告诉他,他是怎么死的。”
“我来本就不知道呀。”
“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想冒险让你信口开河。无法预测那种消息会给他造成什
么样的心理冲击。”
“听你说话的口气,他似乎是活人似的。”
“难道他不是吗?”理查森反问道。
“他太不可思议了,”坦纳说,“真的不可思议。他的活力——我能够感受到
一股一股地向我灌来,还有他的头脑,太敏捷了,一点就通。甚至还猜测他准是在
将来呢,想知道哪一世教皇在位,想知道美国是什么样子。还有他的傲慢!他告诉
我现在他不能征服美国了,要是早些年,他也许会不去印加帝国,而要试一试美国,
但现在不行了,他人老了,力不从心了。真是不可思议!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不
惊慌失措,甚至他意识到他肯定已经死了多年时,也显得镇定自若,甚至想知道他
是怎么死的!”坦纳皱了皱眉头,“当你编这个程序的时候,你究竟将他设计成多
大年纪?”
“大约60岁。征服印加帝国后的五六年,他去世前的两三年。也就是说,在
他权利的巅峰时期。”
“我想你不能让他知道他死亡的确切原因。他看上去太像鬼魂了。”
“我们正是这样想的。我们将他的猝死时间假设在当他已经实现了他的所有目
标,当他已经成为了完整的皮萨罗索的时候。但在他寿终正寝之前,他不必知道这
个情况,谁也不必知道。所以,我才突然中止你们之间的接触,明白了吗?怕万一
你知道,并且告诉他。”
坦纳摇摇头:“我即使知道,也早就忘了。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和他猜测的完全一样:死在他的战友们的手里。”
“这么说来,他有预感?”
“在我们设计的他那个年龄,他已经知道南美洲发生了内战,征服者们因分赃
不平而闹内讧。我们将这些信息输入给他,使他知道他的伙伴阿尔马格罗与他反目
成仇,战败后被处决。他不知道但却可以推测的是,阿尔马格罗的朋友将冲进他的
家中,谋杀他。他的推测与将要发生的不谋而合,应该说与实际发生的不谋而合。”
“太不可思议了,如此神机妙算。”
“他是一个婊子养的,但他也是一个天才。”
“是真的吗?还是你设计程序时,把他制造成这么英明的?”
“我们输入的是他生活的客观事实、历史事件以及他对事件的反应,再加上他
的同时代人以及后来熟悉历史档案的历史学家的评论,从而大大丰满了他的性格的。
我们输入大量的这种信息,使他的整个气质更完整。这不是我的气质,也不是从事
这个项目的其他人的气质,哈瑞。你一旦输入皮萨罗索所经历的事件以及他对事件
的反应,你就得到了皮萨罗索,你就得到残忍加天才的气质。如果你输入不同的信
息,你就得到不同类型的人。另外,这次实验我们终于看到,只要方法得当,从计
算机输出的东西大于输入的信息之和。”
“你肯定吗?”理查森说:“你注意到他抱怨他以为你说的是西班牙语没有?”
“注意到了。他说这种西班牙语听起来很怪异,现在似乎没有人会讲纯正的西
班牙语了。这我不大明白,你建立的接口说的是蹩脚的西牙语吗?”
“显然是,”理查森说,“谁也不知道16世纪西牙语究竟是怎样发音的,我们
只能猜测。看来,我们猜得不准。”
“可他怎么会知道呢?是你把他合成的呀!如果你不知道他那个时代的西班牙
语是怎么发音的,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这个我压根儿不知道,”理查森轻声说,“但他的确知道。”
“他的确知道吗?还是他在玩皮萨罗索式魔鬼游戏,以困惑我们?这是因为你
在他的性格中设计有魔鬼性。”
“我想他的确知道。”理查森说。“那么,他是从哪里发现的呢?”
“在哪里,我们不知道,但他知道。就在我们通过置换网络输入的数据里的什
么地方,但我们不知道,即使我们想方设法去找,也找不到。他不可能耍魔法,无
中生有,但却能将我们觉得互不相干的支离破碎的信息组合起来,加工成新的信息,
从中得出对他来说有意义的结论。这就是所谓的人工智能,哈瑞。我们终于得到一
个多少像人脑一样工作的程序:能进行跳跃式的直觉判断,这种判断来得太突然,
范围太宽广,似乎是不可理喻,无法定量化的。我们已经输入了足够的数据,所以
他能够吸收表面上互不关联的数据,从而获得新的信息。我们在全息图像库里拥有
的不是一个只会鹦鹉学舌的木偶,而是一个认为它就是皮萨罗索,像皮萨罗索一样
思维,知道皮萨罗索所知道,但我们却不知道的东西。这意味着我们在人工智能领
域取得了质的飞跃,这就是我们所追求的目标。真还有点令人畏惧呢,我一想就感
到浑身发抖。”
“我也是,”坦纳说,“但与其说畏惧,还不如说惊恐。”
“惊恐什么?”
“既然知道他有能力超越设计他的程序,你怎么能肯定他不能控制你的网络,
跑出去呢?”
“这在技术上是不可能的。他不过是电磁脉冲,只要我愿意,任何时候我都可
以毁掉他。不必惊慌。相信我吧,哈瑞。”
“但愿如此。”
“我可以给你看一看简图。是的,我们通过计算机得到一个奇迹般的模拟。但
毕竟是模拟,不是毒蛇,不是人狼,不是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只是迄今为止最完美
的计算机模拟。”
“好吧,”坦纳终于说,“也许我有点大惊小怪,也许我的话听起来有点愚昧。
我不怀疑你们能够将你们的那些幽灵一直装在它们的匣子里。”
“没问题。”理查森说。“但愿如此。”坦纳说,“那么,你下一步干什么?”
里查森满脸困惑。“我的下一步吗?”
“我想你立刻着手设计第二个模拟人。”
“这个——行,行,没问题。”
“卢,设计好后,能不能将他放在全息图像库里,与皮萨罗索呆在一块?”理
查森感到震惊:“你是想他和皮萨罗索交谈吗?”
“是的。”
“我想能做到,”理查森谨慎地说,“应该做得到。没问题,没问题。”他强
装笑脸。
在以前坦纳在该项目中一直保持低姿态,只是一位名义上的领导,一位观察家,
一位局外人。现在,他却一改常态,要介入项目的进程了,显然理查森不知道他的
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坦纳看出理查森显得焦躁不安。
过了一会儿,理查森说:“我们下一步试谁,你心里有数吗?”
“试一试苏格拉底如何?”
他的脚下周围白云翻滚,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由白羊毛组成的。
他纳闷是不是在下雪,这对他来说可是件新鲜事。雅典偶尔也下雪,但只是飘
一点小雪,朝阳一出来就融化了。此时,他四周的白色居然没有寒冷的感觉。然而,
他脚下的云究竟是怎么一会事?他想,云仅仅是蒸气、空气和水,它们的天然地方
是在天上。聚集在脚下的云并没有云的特性。是不寒冷的雪吗?是没有浮力的云吗?
这里的一切,包括他自己,似乎都没有各自应有的属性。
他似乎在行走,但脚下却空空如也,更像是在空中行走。可是,人怎么能够在
空中行走呢?阿里斯托芬在一个无情嘲弄他的剧本里,倒是描写他坐在一只篮子里
腾云驾雾,并且让他说什么“我在遨游天空,眺望太阳。”
不过,那是阿里斯托芬戏弄他,尽管他的朋友们替他打抱不平,他本人倒不怎
么在意。再说,那只是一个剧本而已。
这次,他倒是真的感觉在遨游天空了。也许他在做梦,梦中他果真将阿里斯托
芬的剧本变成现实了。那段优美的台词是什么?
“我必须悬浮我的大脑,将我的神思与蓝天融为一体,以便探索宇宙万物。”
好一个阿里斯托芬!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神圣的东西!当然,真正神圣的东西
除外,如智慧、真理、道德。
“如果他老是呆在地面,自下而上思考事物,他就什么都不会发现:因为地球
的引力总是吸引思想的活力。”苏格拉底忍不住笑了。
他将双手放在面前细细研究着:短而粗的手指,结实有力的手腕。这就是他的
手。这双长满老茧的手使他一生受益无穷,他像父亲一样干过石匠,参加过雅典自
卫战,在运动场上受过训练。然而,现在他用手摸脸,却什么也感觉不到。这里应
该是下巴、前额、塌鼻子、厚嘴唇,可却一无所有。他摸着的是空气。本来是脸的
地方,他的手却对穿对过。他双手用力互压,却毫无感觉。
他自忖: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也许,这是年轻的柏拉图喜欢驻足凝思的一方
净土,这里的一切都是尽善尽美,都是虚无缥缈的。我周围是理想之云,并非实实
在在的云。我踏在上面行走的是理想之空气。连我苏格拉底自己也是从我那卑俗的
肉体解脱出来的理想。是这样的吗?有可能。
他伫立一会儿,思索可不可能。他转念一想,这说不定是死后的生活,在这种
情况下,他也许会遇见神。也许诸神愿意屈尊和我交谈。雅典娜和我谈智慧,赫耳
墨斯和我谈速度,阿瑞斯和我谈勇敢,还有宙斯和我谈——谈什么都行。不用说,
我在诸神面前会像个傻瓜,但这不要紧:凡是奢望与诸神平起平坐交谈的人都是傻
瓜。我不抱幻想。
苏格拉底举目仰望,只见天空金灿灿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微笑,穿
行在波谲云诡的世界中,去寻找诸神。
坦纳说:“现在你有什么想法?仍然悲观吗?”
“现在还难说。”理查森满脸愁容。“他看起来像苏格拉底,是吗?”
“这是最容易做到的。我们掌握了大量对苏格拉底的描写:扁平大鼻子、秃顶、
厚嘴唇、短脖子,这些描写都来自认识他的人。正如人人都能认出福尔摩斯或者唐
·吉诃德一样,这张标准的苏格拉底脸人人都能认出。然而,这并不重要。重要的
是他脑子里的所想所思,那才决定我们是否真的合成了苏格拉底。”
“他在那儿漫游的时候,显得平静、幽默,十足的哲学家风度。”理查森阴郁
地说:“我仍然很怀疑。我们已经试了新的视差滤波器。但恐怕我们要遇到从前法
国人实验唐·吉诃德、我们实验福尔摩斯、摩西、恺撒时所遇到的同样问题。神话
与幻想对数据的污染太大了。苏格拉底穿过历史的迷雾向我们走来,已经是半真实
半虚构的,说不准全是虚构的了。就我们所知,我们对他的了解全部来自柏拉图对
他的虚构,正如柯南道尔对福尔摩斯的虚构。所以,我担心我们将得到的是一个二
手货,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一个缺乏智慧闪光的东西,而我们追求的恰恰是智慧。”
“可是新滤波器——”
“也许,也许。”坦纳固执地摇摇头:“福尔摩斯和唐·吉诃德是百分之百的
虚构,他们是作者为我们杜撰出来的,是以一维的方式存在的。只要拨开后来读者
与评论家误读曲解的迷雾,就会真相大白:原来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也许柏拉图出
于自己的目的虚构了许多关于苏格拉底的东西,但还有许多东西不是虚构的。他真
正存在过,他确确实实在公元前五世纪参与了雅典的事务。除开他与柏拉图的对话
录外,他还在他的许多同时代人所写的书中占有显要位置。这就给我们提供了你所
追求的视差效果——从多种角度审视他,是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们实验摩西就毫无进展。难道他是虚构的吗?”
“谁说得准?你能得到的依据只有《圣经》以及《圣经》评论,显然信息有限。”
在坦纳看来,理查森的悲观失望肯定是一种防卫机制,用来避免新的失败可能。苏
格拉底毕竟不是他理查森的选择,再说,这次他已经使用了新的加强增强型方法即
视差程序,视差程序是人工智能程序的最新改进版。
“干吧,”坦纳说,“把皮萨罗索调出来,让他俩对话。到时候,我们就会发
现你设计的苏格拉底究竟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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