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到达岛上不久,我就发现先前美好的想象竟十分荒唐。但是,在描述后来发生
的稀奇古怪的事情之前,我还得简要地讲清楚,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人类命运所遭遇
到的那种骇人听闻的经历。
我父亲年老后,断然舍弃了散发着霉味的古董的诱惑,致力于研究在生物学这
个总题目下更富于吸引力的事物。由于年轻时在基础学科方面有坚实的基础,他迅
速探索了科学界的一切高级学科,到达了未知世界,便想占领这个无人问津过的领
域。正在他研究工作的这个阶段,命运之神又把我们俩抛掷到一起了。我的头脑还
算灵活——虽然这是我自己说的——很快就掌握了他思考问题和推理的方法,变得
几乎同他一样狂热。不过,我不应该这么说。惊人的结果只证明他的神志是清醒的,
我只能说他是我见到过的最冷漠、残酷而又奇特的怪人。
洞察了生理学和心理学的双重奥秘之后,父亲的思想进入了一个新边缘科学的
广阔领域。为了进一步探索,他开始研究高级有机化学、病理学、毒物学以及与他
的推断性假设有关的其它科学和次科学。他提出这样一个命题:暂时或永久失去生
命的原因,就在于原生质内某种元素与化合物的凝固。因而,他把这种种物质分离
出来,进行了无数次实验。由于有机体暂时失去生命会导致昏迷,永久丧失生命会
造成死亡,他就探索一种能够阻碍、中止原生质凝结,甚至使它不致凝固的人工方
法。如果不用专门术语来表达的话,他的假设是:死亡,只要不是吓死,或者器官
未受损伤,只不过是生命的暂时停止,通过适当的方法诱导生命的复活,应当是可
能的。他想发明的,就是这样一种使暂时死亡的机体重新获得生命的方法。当然,
他也明白,在机体腐败之后,这种尝试就是徒劳的了。因此,他迫切需要找到刚刚
死亡,或一天之前还活着的机体。他正好找到了我,并且在我的身上初步证实了他
的理论。我从旧金山海湾里被救上船时,确已溺水而死,但是经过他发明的空疗法
器械救治,终于重新点燃了生命的火花。
现在谈谈他对我的阴险打算吧!他首先让我明白,我完全落在他掌握之中。他
一年前已经把游艇送走,只留下两个对他无限忠诚的黑人。他详尽地审订了他的理
论,制出了试验方法,最后使我大为吃惊,竟宣布我便是他研究的课题。
我曾面临死亡,多次不顾死活地冒险。不过,像这种性质的冒险,却从来没有
碰到过,我敢发誓自己不是一个懦夫,然而,这种在死亡边缘来回跋涉旅行的建议
却使我吓破了胆。我要求给点时间考虑,他慨然答应了,但同时指出,我只有一条
路可以走,那就是必须服从。从岛上逃走绝无可能,用自杀来逃避也行不通,虽然
比起必须经受的痛苦来说,我倒还宁愿选择死亡。我只能寄希望于设法毁灭这个俘
获我的人。这一着,由于父亲采取了种种预防措施,也不会生效,随时有人在监视
我,甚至睡眠时也有个黑人守着。
我向他恳求,但毫无效果。只能声明并证实自己是他的儿子,我把一切希望寄
托在这最后一张牌上。他却毫不动心。他不像一个父亲,还不如说是一架科学机械。
我不知道他怎么竟会跟母亲结婚,生养了儿子,因为在他身上找不到丝毫感情。他
的心目中只有理性,根本没有爱情和怜悯。如果有所谓爱怜,那也只是微不足道、
必须克服的弱点而已。他说,既然是他赋予我生命,那末除他以外,还有谁更有权
力支配这条生命呢?然而,他又说,他并不希望我丧失生命,只是想“借用”一下,
可以“准时”归还。当然,危险总是有的,我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担点风险了。人
生本来就是充满危险的么!
为了确保实验成功,他希望我的体质尽可能处于最佳状态。所以,他给我的伙
食和训练就像决赛前出色的运动员一样。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假如非冒险不可,那
就最好保持最佳状态。在我休息期间,他让我帮助安排器械,进行种种辅助实验。
我对这种操作有多大兴趣是可想而知的,但对待实验还是认真的,像他一样周到、
严谨。有时我提出的一些建议或改进意见得到采纳,能够付之实施,也有点得意。
不过事后想想,只能苦笑,因为我晓得这是在为自己的葬礼当司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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