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在看到敌人之前,就远远地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因为他们边发射炮弹,边放
着烟雾。她坐在队伍中间的战地车里,听着敌人行进时发出的隆隆声,因为她还没
有感觉到大炮冲破充满血腥的烟雾,此时,她还不能确认超级坦克的到来。那一刻,
战争便是一切。
敌人的机器向前行进着,枪炮和火箭都阻挡不住,他们把吉普车、士兵和装甲
车压得像苔藓一样扁。突然一辆巨兽般的敌人坦克减速去压撤退的步兵,她马上让
工兵从侧翼发起进攻,但被“巨兽”的驾驶员发现。她眼睁睁地看着杰伯逊被卷入
到铁链之下,接着是那个叫印路的(或称为路的,她和他们接触不多,甚至连名字
还记不清),然后坦克转向了她,她急速地驾驶战车像只瓢虫那样地后退,径直冲
进了沼泽的烂泥里。
她拼命地把战车的电线从自己身上拿开,使劲抽出那条好腿、但那条受伤的腿
却不那么听话,它被卡住了,战车的金属残片吱着发出刺耳的声音,她在下面挣扎
着,尖叫着,尖叫着。
珍猛地惊醒,噩梦般猛地尖叫着,哽咽着。连床单都湿透了。她需要用水泼去
恐惧,但梦中极大的痛苦使伤腿颤抖着,她清楚此时最好不要勉强起来,她在床上
翻了一下身去看钟,快到10点了,她记得在5 点的时候对过钟了,不愿睡得太早,
可结果还是早早就睡了,还做了噩梦。
珍拉开被子,把脚拉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身体的重量移到脚上,慢慢站起来,
曲膝而后又伸直,假腿里的电子装置反应很迟钝,但最终假腿还是支撑起了她。她
一瘸一拐地走到洗漱间。
打开洗漱间的水龙头,一滴水都没有。她又试了试淋浴,也让她同样失望。供
水又减少了,连食物也实行定量供给,她已记不清最后一次定量供给是哪一天了。
她来到厨房,在水槽里放了一只碗,打开水龙头。水来了,缓慢而细小的水流,
滴了半碗水,珍就关掉了水龙头。每天她只有三加仑的供水量。她捧了一点水放在
嘴里,又用剩下的水尽量把脸洗净,然后用惟一的一条擦餐具的手巾把脸擦干,珍
想她该把上次的日期画掉,以便能知道下一次定量供给是哪一天。
珍绕到厨柜旁边,看到了认认真真做过标记的日历悬挂在那儿,她马上想起那
是去年的了。日历边上的五锁门都有铅笔涂抹过的痕迹,她知道那是她的笔记,但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珍的邮件箱里的那个公共信息系统响了起来,还伴着闹人的叮咚声,这就意味
着,区内市场正在营业。珍又看了一眼那些五锁门,看看是否她已在定量供给的日
期和市场营业日期上做过标记。她走到厨柜的前进,拉开门,架子上空空的,她又
打开里边电冰箱的门,也什么都没有。
珍感到脸上冒出了汗,身体也在发抖,就像手臂也通了电似的。她需要盒烟,
那使她不得不去市场。
珍拿起两个空的线兜,把它们夹在腋下,又从厨房柜里拿出信用卡,插在牛仔
服的口袋里,她跛着脚穿过兼起居室与餐厅于一件的小屋来到出口外的小间,拉开
公寓的里门,之后她浑身的肌肉就开始抽搐,双臂下垂,呆呆地望着那扇防止陌生
人进的防弹门。
她已经嗅到了陈旧的人类的气味,这种气味无处不在地弥漫在地下工事里,政
府挖掘这个地下工事以替代曼哈顿狼藉的残垣断壁,在华盛顿军事医院被遣散回来
时,闻到的就是这种气味。渥瑞斯,退伍的塞克叫它新城。在这里很可能人口过于
拥挤,战备又不完善,存在好多不便,但新城在防弹方面却是让人放心的。假腿不
停地摩擦使珍意识到居住在如此一个安全地方的重要性。
珍努力把里边的门关上,然后才去转动外层门的把手,当防恐怖锁喀啦一声打
开,她使劲地推了一下门,伴随着震耳的噪音门被撞开了,沉重地撞到阴暗的走廊
的墙上。
珍刚进门,突然瞥见个身影一闪而过,她迅速地转过半个脸,做好防御的蹲伏
姿势。这个复杂的动作使假腿里的电子装置不堪重负,人工腿也一下子失去了控制,
珍禁不住手足伸开跌在了走廊里,线口袋也飞了出去。
刚才开门把珍吓了一跳的那个邻居,此刻也吓得扔掉了手里拎的垃圾,赶紧跳
回自己的房间,升降机里珍挣扎着找到一个地方坐下,假腿由于过分地压迫而颤抖
不止,她除了坐在那儿喘气,什么也做不了,任敌人的进攻吧,她无可奈何地伸手
去擦假肢吊带上的灰土。
“你没事吧?”
这几个字的声音很小,可珍却好像听到了大声喊叫一样跳了起来。那个邻居想
出来,极不安地扫视了一下走廊,像是在期待着危险发生似的,然后走了过来,伸
出一只手给珍,想要扶她,珍却感到一阵紧张,以至从面部到胸部的肌肉都扭曲了。
她闭上眼睛,认为不去看,可能摸一下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也许你能站起来。”那个女人架着珍的一只胳臂。
珍的全身都由于这一接触而僵硬了,在人群中偶尔地擦碰一下就已经叫人无法
忍受了,这有意识的触摸简直就让人毛骨悚然了。自从珍来到了新城,她就开始避
免与人接触。至于为什么这样,她也说不清,总之她已经好久不过多地探究陌生地
方了,不论什么原因,陌生总让人不安。
“准备好了吗?试着站起来。”
邓居女人放开手,珍向前踉跄了几步,努力依靠那条好腿站稳,假腿不自然地
来回悠荡着。珍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脚平踩在地上,再慢慢把身体重量移过去,腿在
微微地颤抖着,但最终还是站稳了。那邻居们注视着走廊,突然,她放下了珍的胳
膊,弯腰拾起垃圾,迅速返回自己的公寓里,拉上外层门,亮而黑的眼睛还在不安
地来回扫视。她看了一眼珍,又递过来了一个短暂的微笑,然后就把门关死了。
珍也不自然地点了一下头,浑身还在发抖。她听到门闩上的声音,又听到好几
道锁叮当作响;一直到都锁上,最后又听见关里层门时压力阀的咝咝声。珍尽量赶
走脸上的紧张,转过身,谨慎地锁好自家的门,拣起摔在地上的购物袋。一瘸一拐
沉重地走过低矮天棚的通道,一直来到反恐怖门,这些门就是隔断市场和居住区的。
珍踏上门前的压力盘,然后门就自动打开。她才移到中间的盘上,后面的门就
关上了。她等待着安全摄影机用几个焦距给她拍完了照片,然后就靠在内层门上,
等一切正常的显示响起来,就等外层门的开启了。“放行”的显示器亮了起来。珍
就跳到厚重的外层门边,双手扶住以免晃动,门打开了,她主要依靠那只好腿走到
了走廊里,待假腿里的电子装置都恢复常态后,她向市场大厅走去。
在门上的警告装置消失前,珍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她回头看时发现,自动关闭
系统已经失灵,门就那样敞开着。珍觉得这样太危险,就转身回来推门,她的力气
推一扇AT门来说还可以,但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却无济于事。珍喘着粗气,使劲
摔打了一下。
“夫人,我可以帮忙吗?”
珍迅速转过头,看见一个络腮胡子的强壮商贩,他的货摊就对着门,珍怕极了,
但她极力压制住这种感觉,退后几步,小贩用右手轻易地就关上了门。
“恐怖夜早就不存在了,我们不该再躲躲藏藏了。”
“当然,我觉得生活挺轻松。”珍尽量装出友好的样子。
小贩笑起来,轻轻地拍了一下珍的肩膀。珍惜不自禁退了一步,那个人并没有
在意。他回到他的货摊旁。珍向着食物摊床一拐一拐地走去,心里还充满着小贩那
友好的笑脸。她想看看是否他会像其他陌生人一样,在她不看他时突然变成遗憾的
表情,可小贩依然在看着她并向她摆手,珍尴尬地红了脸,也向他看了看,迅速地
走开了。
蔬菜水果商那里有了新鲜的水果,并且不限量。珍耐心地排着队,她把抚恤金
节省下的那些钱都买了那些干巴巴的,布满黑斑点的苹果,要在她母亲的厨房里这
种苹果早就不假迟疑地被扔进垃圾桶里了,她尽量不去想她母亲。在离开水果摊时,
咬了一大口苹果。水果有一股新鲜的空气的味道,味道像阳光照射过的土壤一样可
爱。珍自从被遣返时就再也没有见过太阳。
“参加海军,那样就能见到太阳了。”她不假思索地大声说着,旁边的人好奇
的目光使她很难过,喉咙里堵得喘不过气来。她跌跌绊绊地赶快走开,就像突然间
遇到危险一样,甚至都碰倒了人,有人在向她气愤地大喊,她也顾不了,跳了出去,
停在一个亭子旁边,努力平静一下自己的神经。
“简直就控制不住了。”她嘟哝着,咬紧的牙齿使声音更加低沉。她背对着人
群,越过亭子的墙壁,她看到窄窄的架子上整齐地摆着一些可爱的黄色的小方块,
渐渐地,她胸部的疼痛减轻了,心跳也慢下来。她知道那些小方块是黄油,尺寸正
合适放在一片面包上。战争之前她曾有过一个奶牛场,不锈钢的围栏使它光芒四射,
奶牛的呼吸使它生机盎然,搅乳器一刻不停地上下搅动。她把目光移到架的下层,
上面摆了些小奶酪,简直就像鱼饵一样,她想,当然,事实上比鱼饵还要大点。
她邻居的那双锐利的眼睛突然闪现在她的脑海中。
一只老鼠,一只被吓坏的小老鼠。这一次她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可能我
们每个人都失去了控制,每人都有自己的灾难。
她记起了那一下接触。在她离开战争,告别地雷、诺姆和医院之后,她曾去乡
下那间不整齐的农舍,那是朋友们买来准备退休时用的,可因为形势所迫,她却不
得不暂去那儿一遇,在安静的村庄,那儿没有炸弹。房子又大又结实,就是理想中
的家,非常安全,父母站在门廊里,她拖着沉重的假腿一步步艰难地爬上台阶,摇
摇晃晃地走过不平的地板,伸手去拥抱母亲,可母亲却躲开了,父亲严肃而又一言
不发地站在一边。
母亲已做好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上帝知道买那么多的食物要花去几周的抚恤金
啊,所有的食物都是用来恢复珍的体力的,可绝大多数她不喜欢。吃完饭,母亲一
个劲地谈论饭菜或政府。新闻节目开始时,她又一个劲地谈论电视,兴奋得喋喋不
休。父母却一句话都没说过。那晚炸弹炸了远处的城市,在它们呼啸飞过时,打破
了乡村的安静。第二天早晨在父亲醒来之前,珍就离开了家,来到旧城废墟下防空
新城居住了。在她狭小的公寓里,她从不与人接触,那位老鼠女士还是第一个人。
珍把手里的信用卡递给了卖奶制品的小贩,其实她一点都不喜欢那样的奶酪。
珍已经按过门铃了,看来老鼠女士还不愿意开门。珍正试着喊开她的门。走廊
里的灯一明一暗,表明珍的高声叫喊,已惊动了其他公寓里的住户。
“我住在对面,我从市场给你买了些东西,可你的邮箱里又放不下,我只想把
它们交给你,并不想进屋去。”
好几扇门都打开了,陌生的脸孔瞥视着珍,有的好奇,有的气愤,可都面带恐
惧,珍觉得喉咙堵得慌。她转身跑回到自己的小窝,但一个开门的响动又让她止住
了脚步。门吱吱地响着,珍强迫自己转过脸去面对那双从门与窗例柱之间射过来的
眼睛。
珍举起两个苹果和一个纸卷,里面装的是奶酪,“我只想把这些给你。”
老鼠女士看到食物,苍白的嘴唇环成了一个圈,然后又皱起嘴,锐利的目光迅
速地从走廊的一端扫到另一端,“为什么你要给我那些东西。”
“我去市场的时候,想也许你也想买些东西,我不愿你挨饿,你帮过我的忙。”
那双乌黑的眼睛停止转动,静静地看了珍一秒钟,“等一下。”
门关上了,珍等在那儿,感到自己有点愚蠢,终于门上的链条一道一道地被解
开,门开了,一只颤抖的手一下伸出来,还握着一个干净的纸包,手掌向上张开了。
珍接过纸包,把手里的奶酪放在手掌上,门咣当一下关上了。
珍向四周看了看,其他的门都关上了,她瘸着腿走到自己的公寓门前,一层一
层打开门。她心存感激地坐在了惟一的一把椅子上,慢慢地打开那个小纸包,里面
放着三个茶叶袋,这不禁让她高兴得哈哈笑出声来。
市场每周营业两次,珍一次购物就能满足一周所需,即使在定量供给的日子里
也不例外,所以在第二个市场营业日珍没出去。广播时断时续,通常报的都是战况。
这些报道大多是战时的录音记录。新城的电脑网络很落后,而且经常中断,但要了
解图书馆的信息还是可以的。珍如饥似渴地读着孩童时没有读过的少儿故事书。白
天里她一会儿看书,一会儿打盹儿,所以晚上很少睡觉,这样的生活持续了近一周。
她发现白天睡觉是不容易做噩梦的,还喝了一袋邻居送的茶叶。
一周之后,又是个市场营业日,珍刚开门,就被地上一个破旧的纸板盒惊住了。
就像炸弹那样大的纸板盒。她迅速卧倒,匍匐后退,向后退在椅子边站起来,她把
椅子放在自己和门口处的炸弹之间。当她伸手去够椅垫时,脑海闪过一道耀眼的光
芒,还好像闻到了刺鼻的燃烧塑料和人肉的臭味,她的腿开始痉挛,不由自主地蹲
下身,双手抱住了头。
四周一片寂静,耀眼的火光渐渐消失了。珍放下两手,窥视着椅子那边的纸盒,
突然感到眼前一动,原来对面的那个邻居正半开着门,一双黑眼睛正向外偷看。
这原来是件小礼物,而不是什么危险物,就这么简单。知道后,珍感到一阵放
松。她低下头,等着头晕的感觉消失,然后费劲地站起身,走到走廊,弯腰拾起盒
子。盒子很轻,里面的东西还发着叮当的金属声。珍站直身子,向老鼠女士的门笑
了笑。
“我要去市场了,想带点什么吗,就放一个字条在我的邮件箱里。”
珍把盒子拿进屋里,放在堆满东西的桌子上,放下盒子时,闻到一股怪味,觉
得好像在哪儿闻过,可又想不起来,她小心地打开盒子外面层层的包装。
盒子里放着一些白色的塑料盒,一些上面有很多灰尘,珍摸摸其中一个,发现
它们并不是连在一起的,她小心地拿出来一个,那小方块实际上是金属小罐的盖,
珍仔细地端详着,忽然她意识到这些是香料盒。第一层下面还有一层。她逐个打开
盒盖,闻完一个小心盖上,又闻下一个,每个小盒里的香料都不一样多。有的满,
有的已空了一半,然而即便最少的一盒,也要花光她一周的抚恤金。总之这些香料
值很多钱。
闻过后,珍又慢慢地重新盖好,想着该怎样藏好她的这些宝贝,新城里倾刻间
好像充满了威胁:老鼠,蟑螂,小偷。珍站起身,抓紧纸盒,打量着她简陋的家,
心跳加速,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厨柜上,迅速把盒子放进烤箱里锁好。老鼠女士的礼
物仍散发着香味。
邮箱的铃声响了,珍走过去看显示器,发现里面有一件东西,珍打开四道防弹
锁,邮箱门打开了,她伸手进去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信封,这使她想起了母亲写字
台上的那类东西。
珍想起了写字台,想起了堆满信封的分格,胶水,钉书器,装满钢笔、铅笔、
小夹子、橡皮等的抽屉,还有那从分件格曾落的纸张中散发出的淡淡的墨香,她猛
地撒开信封,从记忆中挣脱出来,里面信纸上打印好的一份购物单和折好的两百美
元。
珍注视着那些钱,已记不清自己最后一次看到现金是什么时候了,这是商人们
都不收的现金,所以珍还需去银行一趟。她把信纸和钱塞进口袋,向门走去。脊背
一阵发凉,可她还是强迫自己鼓起勇气走出去面对那些陌生人。
不借助那个留胡子的小贩的帮助,珍回来时就无法通过AT门。她一瘸一拐地
拎着沉重的三大包食物。她抱一包放在自己门前,然后拎着另两包晃晃地走到老鼠
女士门前。
那小女人听到门铃响立刻就过来开门,她抬起眉毛向外看,当看到珍递过来的
两个包时,又皱起了眉。
“这些不止两百美元。”她接过包时说。
“我多买了些,感谢你送我的香草。”
“你不必那样做。”黑色眼睛不停打量着,不时看着走廊的两端,然后又回到
珍发红的脸上,“你不该拎这么重的东西。”
“这对我有好处,我需要多些锻炼。”珍转过身,按了按假腿的吊带处。老鼠
女士的声音颤抖着:“你愿意……我可以给你倒杯茶吗?”
珍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努力转过身,使自己坚强地去面对小女人的目光。用
斯文的方式表达拒绝。她看到那只眼睛时,觉得甚至更可怕。她放下东西,满不情
愿地进去喝茶。
起初只是准备煮茶和其他食物,当她们坐下来越过水的蒸气和三明治,对视彼
此时,又无话可说了。珍呷着芳香的茶水,吃了一块又一块精制的三明治。
“你饿了,我再给你做些。”老鼠女士把自己的椅子从桌边向后推开。
“不必了。”珍的话音很小,“我是说这三明治很好吃,但我并不那么饿,我
是……我想我是太习惯一个人生活了。”说完时,她已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
小女人重又坐下来,疲倦地微笑着。“是的,独居使人的神经都变坏了,我觉
得不和家人在一起简直太难了。”
“都被炸死了吗?”
老鼠女士把目光转向一边“不,我只是此刻不能和他们在一起。你呢?你没有
家人吗?”
“我有家人,或者说曾经有过,只是他们和我在一起觉得不舒服。”
“是因为你的伤病,还是因为你负伤的原因。”
珍立刻局促起来,“哦,我想都有吧,爸爸从不说一句话,开始,妈妈说的都
是说她已告诉过我不让我去。后来她又总说我还有漂亮的脸蛋,一遍又一遍的说,
就像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她不停地发着同样的唠叨。她闭上眼睛用颤抖的手捂
住脸,尽力去挡住那些回忆。
小女人不出声地坐了一会,然后温柔地安慰道,“你一定是自愿参军的,我有
两个女儿,一个十四岁,另一个十七岁。如果疯狂的战争不停止,大的就要服兵役
了。
珍放下手。“停止战争?半个世界都在打仗,怎么停止?”
“如果人们能吃饱饭,战争就会停止。”
“听上去,像是在讲道。”
“是吗?我不这么想,我没有责任向任何人传教。”
珍咕哝着,“我并不想伤害人。可知还是伤害了。我好像不能和谁交谈。我不
记得该怎样更好的和人交往了。”她突然站起身。
老鼠女人也站了起来“你没有伤害人,你是被伤害的一方,希望我没有冒犯你,
希望你能再来。”
珍盯着这个矮小的女人,“你没冒犯我。”
老鼠女人的嘴唇痛苦的扭曲着,“你也许会吃惊的,我请你离开。”
老鼠女人打开那些繁杂的锁和链条,“我忘说了,我的名字叫珍·贝克尔。”
“认识你很高兴,珍。我叫……”老鼠女人停住了,想着什么。“我想没关系,
我叫玛格利特·温娜。”
“哦,温娜夫人,如果您想下周和我一同去市场,我不会介意的。”
小女人的手紧紧握着门把手。“哦,不,不安全,实在是不安全。”
珍恼怒了,“如果联军来了,我想会得到警告的。”
“联军?”温娜夫人推开门,在让珍出去之前看了好一会走廊。“同志,我总
是很少担心。”珍走出去,转过脸,“你害怕的不是同志吗?”
“不,以前,我……”颤抖的声音吱唔着。温娜夫人盯着地面:“我做过不该
做的事,他们一定在找我,要惩罚我。”
珍看着那苍白,痛苦的脸,“什么事?”
小女人不愿看到珍的目光。“不好的事。”她小声说道,关上了门。
不好的事。这几个字在珍的脑海里回响着。她一动不动地依旧站在已经关死的
门前,又陷入了充满战火和鲜血的回忆。她发抖了,她努力站稳身子,在她走回至
自己的门前时,仍在想着老鼠女士所说的“不好”是什么意思呢。
珍要为两个人购物,从市场拿回那么多东西对她来说不是件易事,她还是宁可
那么做,就当作付茶水的费用吧。银行问她现金的来源时,珍说一个老邻居不信任
银行,这个回答使银行的办事员很满意。
无论什么时刻,珍过AT门时,留胡子的小贩都要掺扶她的肘部,总是那么高
兴,却毫不注意珍的局促。一段时间以后,珍发现她已习惯小贩为她做的一切,尽
管她仍不能很自在地接受他的行为。她从没做过任何事值得小贩对她这么热心,更
糟的是他的举动倒使她不安。她开始感激那个男人了。
一天从市场购物回来,珍走到小贩的摊床前,下决心要回报一下他的友情。他
正在那打一个顾客的信用卡,但还是发现珍正睁大眼睛看着他。结完账后,他转过
身面对珍。
“我来为你把东西搬到门那儿去。”他自告奋勇地说,伸手去提东西。
“不!”珍大声地说着,她甚至被自己的声音都吓了一跳,“我想……我该买
些东西给你。”
小贩的风趣不见了。他摇着头,“你不必那么做。”
珍看着货架,他的眉毛抬了起来:“桌布,你卖桌布。”她笑着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回应着她的微笑,把大手轻轻的放在一叠桌布上,“不像你想像的那种饰
带商贩,是吗?我喜欢桌布。我母亲的骄傲和乐趣就在于她收集了好多精美的桌布,
另外我的大部分顾客都是女士。”他又眨了眨眼。
珍又低头向下看,她从一个货架到另一个货架,故意在寻找她能用上的东西。
她感到脸发烧,假腿也开始抖动了。
“都很贵,是吗?”小贩问,“在原料缺乏交通被毁的情况下,即使地方上加
工的东西,价钱也高的吓人。既然你知道了我卖的东西,下次你需要桌布就知道到
哪儿去买了。”
珍颤巍巍的手伸向了一块她并不想买的洗碗布,但却拿回了一块小的,手工织
的桌布。那精美的图案,轻淡优美的色彩就像老鼠女士家喝茶时用的桌布一样。珍
努力控制住自己想看价签的冲动。
“请买这块吧。”当他把桌布从她手里拿开时,她胸部的压力减轻了。
“我从没想过你会喜欢紫色。”他接过她递过来的信用卡,并把它插进读卡器
里。
“是给我邻居买的,我为她购物,购物回去,她就请我吃饭。”
“她为什么自己不来?”
“她隐藏着,我不清楚为什么,她害怕出来。”
“人们需要偶尔出来走动走动,即使怕人。”他递回信用卡,小心地用回收纸
包起叠好的桌布,“我一向以为您是在为您丈夫买这么多的食物呢。”珍突然抬起
头,“我……我从没结过婚。”
“我也是,”小贩兴奋地回答着,把包好的布递过来,“像您这么漂亮的脸蛋
总会吸引许多异性,我敢打赌。”
漂亮的脸蛋……从一个小贩嘴里说出妈妈说过的话,把珍带回到了过去。她盯
着马克,马克和她开着玩笑,露出诚实的微笑。就在炸弹将他们分开的一刹那,他
的脸上布满了惊奇的表情。她的脚踩到了一颗榴弹,向前倒下去。她使劲闭上眼睛
不想看到下面的场景,可还是看到了他脸上露出困惑和痛苦,还有恐惧,那是在他
看到她抬起手将手枪对准他的额头时表现出来的。那以后便只有鲜血了。
珍觉得自己正趴在水泥街道的中间,她挣扎着要站起来,不安地向四周看着。
没有围观的人群。小贩正帮她在大腿上扶正两个包,一面还仔细地叠好桌布放在一
个包里。他一只胳膊夹起一个包,送给她一个灿烂的微笑。
“好了吗?我把这些东西给你送回家吧。把假肢里的绳结取出来。出来买食品
走得就够远了,又拿了这么沉的东西回去,路就显得更长了。很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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