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森林中
不白日依山尽,没有傍晚的黄昏。
浓雾弥漫,黑云低垂,夜色如墨。
一阵风把丛林中的树叶吹得哗哗啦啦;潮湿的空气,混合着树叶和花草的清香,
还有枯枝烂叶的强烈气味。
丛林中有一块小空地;丛林深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沉重脚步,把树枝踩得噼
里啪啦。低沉的吼声,不时传来,随后是刺耳的嚎叫,而另一个同样的声音,则缓
慢地回应着。这块空地,就像被包围在发出刺耳悲号的血盆大口之中。
嚎叫刚停,羽翅的簌簌声又起。黑云下面,空地上空,闪现出三只大鸟的身影,
或上或下,绕来绕去。
其中一只,忽然猛扑下来,全速俯冲,两眼闪着绿荧荧的光。两翅有四米宽。
空地上站起一个人。一道细丝般的火线,划破黑暗,无声地迎向绿荧荧的光。
扑通一声巨响,一只大鸟栽倒地面,另外两只,仓皇逃窜,消失得无影无踪。
站起的那人,又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这是第四只了,”是卡里斯托人的低语声。
“如果单是它们就好了!那家伙要来……”另一个又轻柔又愉悦的声音。
“不会的,这块空地,不在它们夜间要去饮水的那条路上。”
“如果它们嗅觉到我们的存在,那还是会来的。”
“但愿别嗅到我们!”
没有了说话声。三个人默默地坐在地上,还有两个人躺在他们中间。
簌簌声又起,空地上空又闪现出两对大翅膀。
“这东西真固执!不消灭它们,就不得安宁。”
“消灭不尽的,这几只打掉了,还有另外的。”
“注意!保护好伤员。”
站起来两个人。两只大鸟向他们猛扑过来。两道“闪电”把它们同时击落。
“暂时没事了!”
“还会有下一批的。”
传来踩倒树枝的噼啪声,很近很近,几乎就在林边百米处。又沉又重的脚步声
听得清清楚楚。
“这已经不是在那条小路上了,”一个人低声说。
“注意听!这么黑,它能走得很近。”
林中空地,充满震耳欲聋的吼声,随声附和的号叫更是刺耳,让人不得不两手
抱住头,捂住耳朵,以免这种声音钻进脑壳!
巨兽脚下,大地颤抖,树枝藤蔓,倒伏断裂,劈咧啪啦。“好像没有发觉我们。”
沉重的脚步声偏离了林中空地。
“真正的不眠之夜!”击毙第一只鸟的那个人说。他俯身看躺在地上的人:
“他们大概是失去知觉了,这么大的吼声也没惊醒他们!”
话音里充满忧愁。
另外两个人俯身看这两个伤员的脸。
“点燃照明!”
“危险!”
“危险也要点燃!点上!”
一个卡里斯托人,手里拿着发白光的小球。另外三个,互相靠近、围拢,尽可
能把灯光挡住。
“你说的对,他们已经失去知觉,”那个命令点灯的人说。“这种情况很不好!”
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玻璃瓶,依次放到躺在地上的伤员嘴边;他们紧闭双目,一
动不动,只剩下一口气!
“他们还活着?”
“暂时还活着,”他特别强调“暂时”二字。“得采取更加有力的措施。对于
他们来说,失去知觉就是死亡!”说话人显然是医生。
他解开两位伤员的衣领,把两只满装液体的小杯子放在他们的脖子上。液体一
下子就被吸收光了。不到一分钟,伤者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表示有了知觉。
“把灯熄掉吧!”
夜,又闭合上黑色的帷幕。人们不安地倾听着,静悄悄地。
“我们住到站上去不好吗?”一个好象十五六岁孩子的声音。
“明天就去!这是在森林中的最后一夜。后天,卡里斯托派来的飞船就会到达。”
“太迟了!”
“小点声!”
“听不见的,他们现在睡得很沉。”
“也许,还能来得及……”
“不,来不及了,他们最多只能活到明天!”
“难道他们在接到我们的电报以后,就不能立即飞来吗?”
“既然没有立即飞来,那自然是不能立即飞来。”
“太可怕了!我们几时才能把爆炸的原因搞清楚?”
“到底是什么原因,恐怕一时还弄不弄清。不过,工程师们会找到答案的。”
“那也不容易,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救活他们!难道你就一点办法没有吗,
李希涅?”
“飞船爆炸,把所有的东西都炸毁了!”医生答,“在站上,只找到这么一个
急救包。临时包扎一下还可以,对同位素灼伤扩散,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脚上的
伤,问题不大。”
“李涅格怎么这么久不来电报?”
“他不给我们发报,是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好在我们还有两付翅膀,要是没有翅膀那就糟了!”
“反正一样!是的,到了站上就不用挨饿了,但是对于伤员来说结果没有两样
;无论电报是今晚到,还是明天到,都来不及了!”
“区别还是有的,”医生说,“他们还活着。要是没有这个包,他们早就离开
人世了!”
“如果终究保不住他们的性命,那还不是一样?!”
远处,又传来巨兽的吼叫声。
“我受不了这种嚎叫,太森人了!”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这是神经脆弱,作为星际旅行者,可不能神经脆弱!节银妮,你们那里没有
这种动物吗?”
“好像也有吧,不过,我毕竟是女的。”
“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发觉。”
“你没有发觉什么,比涅义涅?是没有发觉节银妮是女的,还是没有发觉她的
神经脆弱?”
三个谈话的人都笑了起来。
“当人们能够笑的时候,情况就不会是那么坏!”李希涅说。
“可我们是含着眼泪笑的!”节银妮说。
“可怜的别涅尔涅,它是那样地盼望见到季也果涅的飞船!”李希涅说。
“你认为他还能回来吗?”比涅义涅的声音里充满问号。
“当然能回来!”
“我看未必。探寻米也涅衣的飞船,九十二天前就该回来了,可它没有回来。”
“我总觉得,他们是找到了有人居住的行星,”节银妮说。“为了了解它,当
然就得在那里多逗留几天。”
“这种逗留,在他们的计划里已经有了安排。九十二天前,是他们返回的最后
期限!”
“九十二天怎么啦?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回来的。我多么想见到我的伟大的祖父!”
“我倒忘了,你是季也果涅的孙女!”
“我从未见过我的祖父。他飞往米也涅衣的两年之后我才出生。”
“你真年轻,节银妮!”
谈话又中断了。两男一女屏息静听,惶恐地注视着黑暗。
“快点儿天亮吧!”
在森林中游荡的野兽停止了嚎叫,只有一阵阵狂风的呼啸,打破夜间的寂静。
不久前那样凶狠地扑袭他们的猛禽,也不再出现。
白光一闪,随即熄灭。
“到天明还有三个小时,”比涅义涅说。
夜,五更更寒。对于习惯炎热的卡里斯托人来说,那是太冷了!
节银妮伏在李希涅的肩上打瞌睡;李希涅一动也不动,尽量不惊醒她,同时关
切地倾听着伤员的呼吸,忧心如焚!他知道,这断断续续的呼吸,再过几个小时就
将永远地停止!他很清楚,死亡不可避免!他无力回天,但是,为了延长伤员的生
命,哪怕只延长一息,他也毫不放弃!
爆炸那天的可怕情景,不断地在他脑海里浮现。
灾难之后还不到三十个小时,他已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天
早上,节银妮、李希涅和飞船长李涅格一起,离开飞船停靠的地方,打算穿过森林,
登上流经他们帐篷的那条小河的源头。他们要徒步登山,不用翅膀。
他们沿着河边走,仔细考察有无斯基托巨兽的足迹。李涅格想打一只斯基托巨
兽,去其皮肉,把骨骼带回卡里斯托。到现在为止,他还一无所获。
一切发生在他们离开飞船八公里的时候:万里无云,柳李沃斯光芒万丈。突然,
一片奇异的蓝绿色的光,掩盖了柳李沃斯的光辉,随后是一声巨响!他们转身一看,
只见飞船那边的森林上空,升起巨大的云团,像彩色巨伞!
他们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隐约意识到事情不妙!
“飞船!”李涅格大喊一声,掉头就跑,好像一口气就能跑完八公里的距离!
李希涅和节银妮跟在他后边跑。
……他们连走带跑了一个半小时,莫名的恐惧,折磨着他们。
实际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在离帐篷两公里的地方,他们遇到飞船领行员比涅义涅。他迎向他们跑过来,
手里拿着翅膀。
“我知道你们要回来,”他气喘吁吁地说,“不能再朝前走了!”
“发生什么事了?”李涅格问。他从比涅义涅的脸上,已经看出会有什么样的
回答。
“飞船没了!”比涅义涅答。
李涅格双手抱头。但很快镇静下来,用平常的声音问:“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飞船南面二十五公里的地方。我飞近飞船,看到了那里的一切。我不明白
我的眼睛怎么没有瞎的。飞船爆炸了,什么都没留下,营房也没了!”
“什么都没留下,”李涅格重复这句话。
李希涅和节银妮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廖杰义,别涅尔涅和西涅牙涅呢?都牺牲啦?”李涅格问。
“西涅牙涅和我是同时飞出来的,他在另一个方向,”领航员答。
“别涅尔涅到大河那边去了。只有廖杰义在飞船上没有出来,他要检查一下发
动机的供燃情况。”
“飞船因何爆炸?”李涅格思索着,“应当先把西涅牙涅和别涅尔涅找到。”
他说。
“我去找他们,”比涅义涅戴上翅膀。“你们不要走近飞船爆炸的地方,那里
还有强烈的光辐射。”
“我们就在这里等你”。
过了一小时,领航员回来了。这段时间,三个卡里斯托人相对无言,异常痛苦。
他们满脑子是留在飞船上的那位同志的死亡和另外两位同志的命运!根本没想飞船
的毁灭和他们自身的安危。
比涅义涅回报说,找到了那两位同志,是在两个地方,但都距离已经化为灰烬
的营房一样远。
“两位都被烧伤。”他说,“飞船爆炸的地方,只离他们半公里。西涅牙涅摔
伤了脚。他被爆炸的波浪掀翻在地,幸亏飞得不高。别涅尔涅也是摔伤了脚。两个
人的眼睛都瞎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李希涅忙问。
“西涅牙涅在一个树林的边上,离这里大约一公里远。别涅尔涅离这里约有五
公里,也是在树林边。”
“请把你的翅膀给我,我去看他们,你们随后来,”李希涅说。
他迅速找到了受伤的同志,给他们作了初步处理。他总是随身携带着必需的急
救药品。
两个伤员的眼睛都被烧坏了,什么都看不见,但李希涅对此并不担心。卡里斯
托早就没有盲人了,任何情况下,医学都可以使盲人重见光明!危险在于:从伤势
看,伤员很快就会死亡,而所带药品,无一对症。他只能把伤员摔伤的双足包扎好。
两个伤员,躺在两处,相距甚远。医生只得在他们之间飞来飞去。
李涅格、比涅义涅和节银妮步行到西涅牙涅出事地点以后,就把西涅牙涅抬到
别涅尔涅一处,开始商讨下一步怎么办。
无论如何不能就停留这里。备有五个帐棚和科学仪器的营房已经毁于爆炸。一
公里半远,就能看见烧焦的大黑坑。巨大的飞船,已经化为乌有,似乎真的灰飞烟
灭了。他们一致认为,爆炸的原因,是飞船发动机里面的同位素与反同位素物质相
接触的结果。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把飞船和营房摧毁得如此澈底。那么怎么
会发生这种接触的呢?这个问题只有工程师廖杰义能回答,可是他已经牺牲了!
他们决定到斯基托的星际联络站上去。按直线计算,到那里只有 20 公里,但
要穿过有巨兽出没的森林。
这条路充满危险,可又没有别的路可走,必须冒险!只有到站上去,才能与卡
里斯托联系上,向它告急和呼救。那里装有星际《电台》 -《比涅塔》。
别涅尔涅搀扶着就能走,西涅牙涅则必须抬着走。
“快一点,尽快离开这里!这地方可能已被污染,”李涅格说。
五个卡里斯托人向廖杰义殉难的地方投过最后一瞥。用手抬起西涅牙涅向树林
深处走去。
可以想象:两个昼夜,穿过难以通过的密林,赤手空拳,没有任何可以清除障
碍的工具,连把刀子都没有……
别涅尔涅很快就不能走了。他们用树枝又做了一副担架,把他也抬着走。走了
两个小时,不得不坐下来歇息;总共才走了一公里半。
“情况糟透了,”他们临时开了一个小会,李涅格把会议结果概括起来说,
“夜间太黑不能走,斯基托的白天又太短,两昼夜根本走不到。应当飞到站上去。
也许那里能找到开路的工具。再说也应当弄点吃的来。”
“主要是要跟卡里斯托联系上,”比涅义涅补充道。
决定留两个人陪护伤员;另外两个人飞到站上去,这不用花多少时间。
李涅格和李希涅飞到站上去。(幸好西涅牙涅的翅膀没有摔坏)
他们俩飞上天之后,李希涅才把伤员的真实情况告诉李涅格,他怕节银妮听到
受不了!同位数烧伤已经扩散,不及时救治,伤员很快就会死亡。
李涅格倾听着,表面上很平静。
“他们还能活多久?”他问。
“最多48小时,如果在站上能找到一些急需药品的话!”李希涅答。
“48小时他们根本来不了!从卡里斯托到斯基托,不可能这么快!”李涅格痛
苦地说。
星际联络站是一座小屋,房顶上高耸着环环相扣的大圈环。李涅格知道在卡里
斯托的站上,总是有人值班的。
他用《别涅塔》和卡里斯托取得了联系,40分钟后,收到回复。
正如李涅格所料,救援要在180 小时之后才能赶到。
这意味着西涅牙涅和别涅尔涅必死无疑!
联络站上没有找到任何可供穿林开路的工具。李涅格和李希涅与卡里斯托约好
下一次的通话时间之后,就带着医药包和携带式《别涅塔》,匆匆返回。
天黑之前,还要走五公里的路,天一黑必须休息。
大家都疲惫不堪,没有话,也没有睡,必须随时准备击退凶禽猛兽的袭击。
柳李沃斯刚刚升起,他们就继续赶路了。
行路之难,难以想象,何况还要抬着担架!枯树横路,藤蔓缠绊,灌木丛生,
没有一步好走的路!有时只得绕道走,甚至不得不回头另找出路。入夜,他们又走
了七公里,离站大概还要有这么远。要不是李希涅和他的药,他们早就走不动了,
特别是节银妮。飞船医生一日三次给药,把一种黑色的片剂让大家吞下。这种药一
点没有味道,但对保持体力,驱除瞌睡很有用。
第二夜,他们偶然碰到一块林中空地。李涅格没有和他们在一起,他要飞到站
上去接收卡里斯托的《回电》。
他们始终抱着希望:卡里斯托的救援也许能及时赶到!
伤员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李希涅知道,他们快不行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夜将尽,赤道上的黎明迅速到来,野兽停止了呼号,大鸟也不再出现。一夜之间,
大鸟被击下六只。
到斯基托来的卡里斯托人,都随身携带《可击粒》,(一种人工闪电,类似我
们的手枪),这种枪,对付大鸟很管用,对付巨兽是否管用,还不知道,暂时还没
有遇到巨兽的攻击。
夜间,李涅格数次向同志们通报和卡里斯托联系的情况。他说赶来救援的飞船,
把速度加到了极限,但最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到。
“冒险加速也来不及了!”李希涅说。
黎明前,冷极了!出于小心,夜间未燃篝火,现在,大鸟不再出现,巨兽的吼
声也不再听到,李涅格不在,比涅义涅下令点火取暖。
树枝俯拾即是,不一会儿,小空地上蹿出火苗。
“以前我只在书上读到过篝火,想不到今天能在这儿用篝火取暖!”节银妮说。
“李涅格很快就会回来,他一到我们就继续赶路,走完这最后一程!”比涅义
涅说。
“是不是最后,还很难说,”李希涅说。“谁知前面是什么样的道路?!”
一阵谐调的信号声。轻便式《别涅塔》的荧屏上,蓝光一阵闪烁。缩小了、但
很清楚,李涅格的面庞现了出来。看得出:飞船长的脸上显得兴奋异常。
“同志们,我刚才和季也果涅说话了!”声音里饱含着激动和兴奋。
--------
红袖添香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