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一一年九月
自从上次关于纳米技术和永生的讨论会后,彼得有好几个月没见到科林·戈多
伊了。他们并不真的是朋友——至少彼得没那么想,但是当科林在办公室打电话给
彼得,请他来吃中饭,而且语气中透露出一些紧急时,彼得还是答应了。不管怎样,
中饭是不可能无休止地进行下去的——彼得下午两点还有一个与美国客户的重要会
议。
他们来到了彼得喜欢的位于榭帕得东街,对着维克公园的小餐馆。这个餐馆制
作的三文治棍不是用机器把火鸡的胸肉切成薄片,而是用刀子把它劈下,面包是放
在烤架上烤出来的,因此上面还有棕色的线条。彼得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令人难忘,
但是好像北约克一半的餐馆都把他当做常客,即便是他每个月只去一两次——索尼
·戈特利百餐馆除外。侍者拿来了科林点的酒水(苏格兰威士忌和果汁汽水),但
当他知道彼得点的是什么(“低热量可乐加酸橙,好吗?”)时,他却抗议起来。
侍者一走,彼得就期林,问道:“有什么新闻?”
科林比彼得记忆中还要老练,但他依然在穿戴上炫耀他的财富,惹人注目地一
共戴了六个金戒指。他的眼睛不断地来回穿梭。
“我想你听到过关于我和内奥米的事。”
彼得摇摇头说:“听到了什么?”
“我们分居了。”
“哦,”彼得说,“我很遗憾。”
“我还不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朋友算是她真正的朋友。”科林说。
侍者走过来,帮他们铺好餐巾,把酒水分别放好,然后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我很高兴你答应来吃中饭,”科林说。
“没问题,”彼得回答。他从来就不擅长于应付这种情况。他是不是要问科林
发生了什么事?彼得很少谈及个人问题,而且总的来说也不喜欢问或者回答有关个
人的问题。“我对你们的事感到遗憾。”他想常规性地增加一句,“你们好像看起
来一直很幸福。”但他话还没出口就停住了,他想到了自己——他自己的经历已经
教会他不要相信表面。
“我们的问题有好长一段时间了。”科林说。
彼得把酸橙挤入他的低热量可乐中。
“我们再也不真正地相互理解了,”显然,科林也说的是陈词滥调,“我们彼
此不说话。”
“你们只不过是逐渐变得疏远起来,”彼得说,没有把这句话变成问题,也不
想探究。
“是啊,”科林说。他喝了一大口酒,然后眉头一皱,好像喝酒是受虐后的乐
趣。“是啊。”
“你们在一起很长时间了,”彼得说,还是小心地保持语气平和,不使他的句
子成为问句。
“十一年了,如果你把时间从我们结婚前的同居算起,”科林说,两手握住了
酒杯。
彼得漫不经心地想知道是谁背弃了谁。不关我的事,他想。“是好长时间了。”
他说。
“我——我在与别人谈恋爱,”科林说,“蒙特利尔的一个女人。我每三个星
期要去那里做生意,坐磁悬浮火车出去。”
彼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些年是不是每个人都在搞婚外情?“哦,”他说。
“这并不真正意味着什么,”科林说,做了一个表示轻视的手势。“它只是,
你知道,只是向内奥米传递信息的一种方法而已。”他的眼睛向上着。“或许是要
求帮助。你知道吧?”
不,彼得想。不,我不知道。
“只是要求帮助。但是,当我告诉她时,她都快疯了。她说那是她无法承受的
事。骆驼负载过重时,再加一根草也会把它压死,”彼得想。很明显,每一个人都
有自己的陈词滥调分配员。“我不想伤害她,但是你知道我有需求。我认为她不应
该把那样的事留给我。”
侍者又走了进来,放下彼得要的三文治棍和科林的意大利白桃花心木通心粉。
“你怎么想?”科林问。
我想你是屁眼。彼得想。我想你是这个星球最大的他妈的屁眼。“倒霉。”他
说,拔出三文治一边的牙签,把蛋黄酱撒在火鸡肉上。“的确倒霉。”
“不过,”科林说,他可能感觉到是应该改变话题的时候了。“我叫你来吃中
饭并不是为了谈论我。我确实想从你这里获得一些建议。”
彼得看着他。“哦?”
“是这样,你和卡茜都在生命无限公司的那次讨论会上。你的看法如何?”
“给人印象深刻的促销,”彼得说。
“我的意思是,你认为方法如何?你是生物工程师。你认为它真的能够运作吗?”
彼得耸耸肩。“杰伊·莱诺说伊丽莎白女王用了这个方法——惟一保留君主的
方法就是确保她的孩子中没有一个人会坐在王座上。”
科林礼貌地笑了,但是他看着彼得,好像期望一个更严肃的回答。
彼得嚼了一点三文治,然后说:“我不知道。基本的前提好像有道理。我的意
思是,里面有——什么?——五种衰老和最后死亡的基本模式。”彼得用手指列举
这几种。“第一是存在着随机理论。理论认为我们的身体是复杂的机器,而且,像
所有复杂的机器一样,某些部位最终要停止工作。
“第二,海弗利克现象:人类的细胞好像一共只能够分裂五十次。
“第三,弄脏复印假说。每次被复制时都会出现小错误,而且在有的方面复制
品变得糟糕以致再也没有意义了。轰隆!——你就葬在地下了。
“第四是有毒废物理论。某些东西——可能是自由原子团——从你的内部给你
制造麻烦。
“最后是自动免疫假说,这个假说认为你身体的自然抵抗力变混乱,然后刺激
你自己的健康细胞。”
科林点头。“没有人知道哪一个对?”
“是的。我想它们在一种或另一种程度来说都是对的,”彼得说。“但是关键
是生命无限公司的——他们叫它们什么来着?保姆?——他们的保姆好像可以解决
所有这五个可能的原因。因此,不错,我要说它已经有了工作的好机会。不过直到
某个人用了这方法的确活了好几个世纪,我们都没有方法确定无疑地知道。”
“那么——那么你认为值得花钱?”科林问。
彼得又耸耸肩。“从表面上看,是,我这么想。我的意思是,谁不想长生不老?
但是,如果长生不老意味着不能进入美妙的天堂,那样做倒是一种耻辱。”
科林竖直了头。“彼得,你听起来是不折不扣的信宗教的人。”
彼得集中注意力吃完他的食物。“对不起。只是无聊的观点而已。”
“卡茜是怎么看生命无限的?”
“她好像不感兴趣,”彼得说。
“真的吗?”科林说,“我想这主意听起来不错。我想我非常愿意去尝试一下
这种事。”
“要花很多钱,”彼得说,“你在挪用银行的公款?”
“没有,”科林说,“但是我认为值得去花每一分钱。”
彼得花了三个星期才得到另外两份灵魂波离开人体的记录。其中的一份是在卡
尔森慢性病护理中心做的,彼得就是在那里见到佩吉·芬内尔的。这一次的主角是
古斯塔夫·赖克霍德,一个只比彼得大几岁的男人。他即将死于艾滋病并发症,选
择通过医生的帮助结束自己的生命。
不过,为了防止有人批评灵魂波——说它完全不是人类生存的共同成分——只
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电子现象,它与某个特定建筑里的线路有关,或者是与它靠近电
力线有关,或者是与卡尔森慢性病护理中心使用的某种特殊治疗过程有关,另一份
记录不得不在别的地方进行。
于是,为了得到他的第三份记录,彼得在网上贴出了一个广告:
寻找:处于不治之症或病痛晚期的人参加一种新型生物医学监视器实验。
地点:南安大略愿意参加者付10000加元。
愿意参加的个人或有代理权之人均可与霍布森监视器公司联系。(网址:HO
BMOM)
彼得觉得登广告很可笑——它看起来是那么无情。的确,他的尴尬或许与他为
什么提供这么大一笔酬金有很大关系。不过,广告在网上出现不到两天,彼得已经
收到了十四份申请。他选择了一位即将死于白血病的男孩——刚刚十二周岁。他做
这个决定一方面是为了使样本多样化,同时也是出于同情。为了治好儿子的病,男
孩的父母不惜倾家荡产从乌干达来到加拿大。那笔钱对于支付小男孩在医院的费用
来说,可能是一个小小的帮助。
同时,彼得想到其他的已经参加了研究的人应该得到同样的补偿,于是他也付
了一万加元给古斯塔夫·赖克霍德。由于佩吉·芬内尔没有继承人,彼得就以她的
名义捐了一笔钱给加拿大糖尿病组织。他预计,过不了多久,全球的研究者们将竞
相复制他的研究结果。这样一来,为建立测试主体先期支付大笔酬金好像也是合适
的。
三份记录看上去非常相似:在死亡的瞬间,一个小小内聚的电子场离开了身体。
为了保险起见,彼得用了一个不同的超级脑电图仪装置来记录乌干达男孩的死亡。
原理是相同的,但是他用的是全新的元件,有的用了不同的工程解决办法,以此确
保先前的结果不是由于他的记录设备出现小故障而造成的错觉。
在几个星期的时间里,彼得也把超级脑电图仪用在了霍布森监视器公司的一百
一十九个职员身上。除了资格最老的一位职员,他没有告诉他们这样做的原因。当
然,他的职员里没有人濒临死亡,但是,彼得想确定灵魂波的确在健康人的身上存
在,而且它不是快要死亡的人的大脑最后产生的电子流。
灵魂波有明显的电子信号。它的频率非常高,远远超过大脑正常电气化学活动
的频率。因此,即便它的电压极其小,它还是不会被淘汰出大脑的其他信号群。彼
得对设备进行了一些改进,再扫描他职员的大脑时,就成功地把灵魂波隔离出来了。
但他在寻找凯莱布·马丁律师大脑中的灵魂波时花了好些力气,这的确可笑。
当时,马丁正忙得不可开交,他在办理超级脑电图仪的所有元器件在加拿大、
美国、欧共体、日本、独联体以及别的地方的保护专利,而且,霍布森监视器公司
以前在韩国生产设备的制造公司,正在筹建一条新的生产超级脑电图仪的生产线。
很快,灵魂波的确存在这一事实就公之于众了。
彼得脱掉了身上的装饰,这身愚笨的装饰就像是穿在动物身上的衣服一样,彼
得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学生时代。他走近母牛群,温柔地抚摩着一头母牛颈部的最后
端。彼得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近距离地靠近母牛了,他在里贾那①长大,但是他在
萨斯喀彻温省的某些地方还有亲戚拥有奶牛场。
「①加拿大西南部城市。」
像所有的母牛一样,这头母牛有无比大的棕色眼睛和湿漉漉的鼻孔。彼得抚摩
它时,它好像无动于衷,因此,彼得没有进一步骚扰它,轻轻地把改良的扫描头盔
戴在它像面包形状的头上。
“博士,就是那个?”屠宰员问。
彼得又看了母牛一眼。他感觉有点遗憾。“是的。”
屠宰牛之前,屠宰场的工作人员通常先用电流把牛击晕。但是那种方法会使彼
得的扫描仪负载过度。因此,这头母牛将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输入二氧化碳气体,吊
起来,然后切开它的喉咙导流。这些年彼得已经看了很多次这种手术,但是那个伤
口总要被治愈。他吃惊地发现,当他得知要屠宰牛时,情绪变得沮丧起来。屠宰员
邀请他留下来,看完屠宰母牛的全过程,但是彼得没有勇气看下去。他只是取下戴
在牛头上的特殊帽子,卸下他的记录设备,向提供帮助的人们道谢,然后回到办公
室。
回到办公室后,彼得观看了记录带,试了资料上不同的计算机照片加强技术,
结果总是一样的。
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不管多么认真地观察,他就是找不到证据证明母牛有灵
魂——母牛在死亡那一刻没有这类东西从身上离开。
他想,这个发现并不太令人吃惊。他很快地意识到,有人为他的发现欢呼,认
为他是天才;也有人因为他的发现而诅咒他。如果证明母牛身上没有灵魂波,为动
物权利游说的激进的议员肯定会感到沮丧。
那天,彼得和卡茜一直打算去他们最喜欢的餐馆——巴伯利餐馆吃晚餐。不过,
在最后一刻,彼得取消了他们的决定,而是去了一家素食餐馆。
彼得在大学选修分类学课时,老师告诉他,大猩猩有两种——普通猩猩和杂种
猩猩。
但是猩猩和人类的分离只不过是发生在五十万年以前,而且他们的DNA还是
有百分之九十八点四的相同。一九九三年,包括理查德·道金斯、畅销科幻小说《
类人猿宣言》的作家道格拉斯·亚当斯在内的一群人四处呼吁,要求采纳保护我们
的猿类近亲的权利议案。
呼吁持续了十三年之久,最终联合国决定对他们的宣言进行讨论。
一个前所未有的决议被正式采纳了,把猩猩重新划分为人类的成员,这意味着
现存的人类有三种:智人(现代人)、普通猩猩和类人猿。相应地,人权可分为两
个主要的类别:一类是诸如生命的权利、自由和不受折磨的权利适用于人类的所有
成员,另一类是其他的诸如追求幸福、宗教自由和土地拥有权的权利则只保留给现
代人。
当然,在人权下,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为了实验的目的再杀死猩猩——的
确,谁也不能把猩猩关在实验室。许多国家修订了它们对于杀人的法律定义,把杀
死猩猩也包括在其中。
第一个研究野生猩猩的动物行为学家阿德·里安·科特兰德曾经把猩猩称为
“神秘的穿着动物毛皮的灵魂”。但是现在,彼得·霍布森有条件研究应该如何开
展科特兰德的观察了。灵魂波存在于现代人身上,普通牛身上不存在。彼得支持人
权运动,如果指出人类有灵魂而猩猩没有,那么过去一些年间取得的成绩就会抵消。
彼得知道,即便他不做这个实验,最终别人也会做。
即便实验室、动物园或者马戏团不再捕获猩猩,一些猩猩依然生活在人类开设
的场所。英国、加拿大、美国、坦桑尼亚和布隆迪联合出资在格拉斯哥为全球那些
再也不能回到野外的猩猩开设了年老猩猩之家。彼得给收留所打了电话,想知道是
不是有猩猩快要死了。据主任布伦达·麦克塔维什说,有几个五十多岁的猩猩,这
对于猩猩来说属于老龄,但是没有一个接近死亡。尽管如此,彼得还是安排载运了
一些设备给她。
“所以,”彼得在索尼·戈特利伯餐馆与萨卡的每周晚餐上说,“我已经准备
好了面对公众。哈,我手下负责市场销售的职员已经为超级扫描仪想好了名字:他
们管它叫灵魂探测器。”
“哦,不!”萨卡说。
彼得咧嘴笑了。“嘿,我总是把那些决定交给乔金德和他的人来做。无论如何,
灵魂探测器的专利申请已经就绪,我们已经得到了将近两百套要发货的订单。我已
经得到了三个清晰记录灵魂波离开人体的记录,而且我知道至少有一些动物没有灵
魂,我也有希望很快得到猩猩方面的资料了。”
萨卡在半个百吉饼上撒了熏鲑鱼。“你还错过了一条重要的信息。”
“哦?”
“我很吃惊,你没有把问题考虑完全,彼得。”
“什么问题?”
“你原来的研究中忽视了一个方面。你现在知道灵魂什么时候离开身体,但是,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到身体的?”
彼得的下巴垂了下来。“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在胎儿身上?”
“的确如此。”
“狗屁,”彼得说。“问这个问题——我会陷入麻烦中。”
“或许吧,”萨卡说。“但是你一旦面对公众,就会有人问这个问题。”
“辩论将不可思议。”
萨卡点点头说:“的确。但我很吃惊你没想到这一点。”
彼得把脸转了过去。毫无疑问,他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这是一个旧伤口,治
愈很久了。或者他想过。
妈的,彼得想,他妈的。
这是发生在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彼得记得一清二楚。
一九九八年十月三十一日。即便是那时,他们还是不常在家吃饭。但他们总认
为在万圣节出去是不礼貌的——应该有人在家招待来访的孩子。
卡茜做了阿尔弗莱多白脱奶油面,彼得把恺撒什锦沙拉与天然熏肉片放在微波
炉烤脆,而且他们还联手做了一个饭后甜点。一起烹饪时他们有不少乐趣。那时候,
他们拥挤的小厨房有限的空间为他们创造了大量身体接触的机会,他们挤着彼此的
身体经过,他们朝着厨房的各种橱柜和用具移动。最后,卡茜的每一个乳房上都会
留下彼得沾着面粉的手印,而彼得的屁股上则留下卡茜的手印。
但当他们吃完沙拉,满心高兴地开始吃意大利面食时,卡茜说:“我怀孕了。”
没有开场白。
彼得已经放下了叉子,他看着她说:“真的?”
“是的。”
“这——”他知道他应该说“这真棒”。但是他无法说出第二个词语。相反,
他说了“有趣”。
看得出她打了个冷颤。“有趣?”
“是这样,我的意思是,出乎意料,就这些,”他停顿了一下。“你不是——”
又停顿了一下。“妈的。”
“我想是上个星期在我父母的小别墅里,”她说,“记得吗?你忘记——”
“我记起来了,”彼得说,话音里流露出微微的尖刻。
“你说你到三十岁时要进行输精管切除手术,”卡茜说,有一点点自卫。“你
说如果到那时我们还是不想要孩子,你就会做这手术。”
“是,我可不是说我要在我生日那天做手术。我现在还是三十岁。而且,我们
讨论的是我们是否打算要孩子。”
“那你为什么生气呢?”卡茜问。
“我——我没有,”他微笑着说,“真的,亲爱的,我没有,只是吃惊,就这
样。”他停顿了一下。“那么,如果是那个周末,你怎么?怀孕六个星期了?”
她点点头。“我没有来月经,所以我买了测试工具。”
“我明白了,”彼得说。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她说。
“我没有那样说。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在那一刻,门铃响了。彼得站起来开门。
给糖果还是要恶作剧,他想。给糖果还是要恶作剧。
彼得和卡茜又等了三个星期,权衡他们的选择,他们的生活方式和他们的梦想。
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做了决定。
学院街的流产诊所在一幢两层的赤褐色砂石建筑里。它的左边是一个满是油污
的勺子叫做乔斯——没有省略符号,这是为一种你喜欢的任何两个“鸡蛋的”特别
早餐的广告。右边是一家工具店,窗户上有一个手写的符号,写着“我们做修理”
几个字。
诊所前有些抗议的人,他们在人行道上拿着标语牌来来回回地行走着。
流产即谋杀。一个标语牌上写着。
罪犯,忏悔。另一个标语牌上写着。
婴儿也有权利。还有一个标语牌上写着。
可能它是乔商标制造店制造的。一个看上去疲倦的警察正靠在这一幢赤褐色砂
石建筑的墙上,确保这些抗议的人不会脱离他的管辖。
彼得和卡茜在街对面停了车,从车里走了出来。卡茜朝诊所望过去,发着抖,
虽然那天并不是特别冷。
“我想那里不会有很多抗议的人。”她说。
彼得数了,一共有八个人——三个男的,五个女的。“总有一些人。”
她点点头。
彼得站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她抓紧他的手,挤出一个勇敢的微笑。他们等
到路灯变了颜色,然后横过了街道。
他们刚到对面,抗议的人就包围了他们。
“女士,不要去那里!”一个人叫道。
“这是你的孩子!”另一个人叫道。
“花一些时间,”第三个人叫道,“好好地想想!”
警察靠近了人群,看看抗议的人有没有接触到卡茜的身体,或者是阻止她过去。
卡茜的眼睛面对着正前方。
你喜欢的任何样的鸡蛋,彼得想。这儿搞修理。
“不要那样做,女士!”一个抗议的人又叫了出来。
“这是你的孩子!”
“花一些时间!好好地想想!”
从地面到诊所的木门一共有四级石头台阶。她开始向上走,彼得紧跟在后面。
“这是……”
“不要……”
“花……”
彼得走上前为卡茜打开了门。
他们走了进去。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彼得做了输精管切除手术。他和卡茜再也没有提过他们过
去的那件事。但是,有时当卡茜姐姐的女儿来拜访时,或者当他们碰到带着婴儿散
步的邻居时,或者当他们在电视上看到孩子时,彼得会发现自己心里充满着渴望、
悲伤和混乱,然后他就会偷偷看看妻子,会在她大大的蓝眼睛里看到同样迷惘和情
感的混乱。
而现在,他们不得不从头到尾面对那件道德上的事情。
当然,没有方法在胎儿头上戴头骨扫描帽。但是,彼得不需要扫描没有出生的
孩子大脑的所有电子活动——他需要的只是能探测高频率灵魂波的设备。他花了好
些天的工夫,最后还是拼了一个可以放在怀孕妇女腹部的扫描仪,它可以用来探测
体内胎儿的灵魂波。这套设备使用了霍布森监视器公司的远程扫描技术,还用了一
个定向传感器,以确保不会错误地检查到母亲自身的灵魂波。
胎儿的灵魂波非常微弱,而且胎儿在母亲身体的深处。因此,就像望远镜采取
延长曝光来建立图像那样,彼得想,在能够对灵魂波是否存在做出判断前,这个传
感器可能不得不放上四个小时。
彼得下楼来到了公司的财务部。那里的高级分析师维多利亚·凯丽皮德刚刚怀
孕九个月。
“维多利亚,”彼得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满怀期望地抬头看着他。
彼得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她这些日子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等待分娩。
“我想让你帮助我测试一个新型的传感器,”他说。
维多利亚看起来很吃惊。“与我的孩子有关吗?”
“对。它只是一个覆盖在你腹部的传感器网,不会伤害你的,也根本不会伤害
孩子。它只是,只是,就像是心电图仪一样——它探测胎儿大脑的活动。”
“它不会伤害孩子吧?”
彼得摇摇头说:“不会。”
“我不知道……”
“求你了。”彼得对自己说这个词的力度感到惊讶。
维多利亚想了想,说:“好吧。你什么时候需要我?”
“就是现在。”
“我今天有很多工作要做——你也知道我的老板什么样。”
“放置传感器只需几分钟。因为信号很微弱,你要在下午的剩余时间内都戴着
它,不过你可以继续你的工作。”
维多利亚听着彼得的说明,然后点点头。
“谢谢你,”彼得说。当他避开让她脱衣服时,又说了一句:“非常谢谢你。”
一天结束时,彼得得到了结果。传感器毫无疑问地探测到了维多利亚的胎儿的
灵魂波。这也不太令人吃惊:如果婴儿在这么晚的孕期被取出,婴儿可能会独生自
存下去。但是,灵魂波在怀孕期最早出现是什么时候呢?
彼得翻看着他的电脑通讯簿,最后找到了他需要的电话号码:戴安娜·卡瓦萨
基——他在多伦多大学一起选过课的女士——此时在多米尔斯进行产科学实习。
电脑拨号时,他紧张地听着拨号的声音。如果戴安娜能够说服她的病人帮助他,
他就会很快得到答案。
而且,彼得意识到,他害怕可能出现的答案。
二○一一年十月
戴安娜·卡瓦萨基的待生产病人中确实有三十二个人同意参加彼得的扫描设备
实验。那也不令人惊讶:只是戴四个小时的扫描仪,每个人就可得到彼得提供的五
百美金。每个病人都比她前面病人的孕期长一周。
彼得最后想以个人为基础,对不同的妇女进行全面的研究,但是,最初的结果
很清楚。灵魂波在怀孕第九周和第十周之间的某个时候出现。在此之前,它根本不
存在。他需要更精密的研究表明它是否从婴儿的大脑产生,或者——彼得想,可能
性小一些——以某种方式从外部来到的。
彼得知道这几乎就像认识到实际上存在死后的某种生命形式一样,将改变世界。
一些人仍然会回避解释,但是,彼得现在可以明确地说明一个特定的胚胎是不是人
——取出它是纯粹地抽走不想要的生长,还是谋杀行为。
意义将是深远的。哎呀,如果能说服教皇相信灵魂波确实是不死的生命的物理
标志,而且灵魂只是在怀孕第十周才出现,他可能会取消对计划生育和早期堕胎的
限制了。彼得想起一九九三年的事,当时的教皇早就告诉那些被波斯尼亚一黑塞哥
维尼亚的士兵强暴的妇女说,除非她们生下孩子,否则她们会遭报应。现在的教皇
还是拒绝在那些被饥饿所困的地区实行计划生育,即便孩子一出生就会饿死。
当然,女权运动——彼得认为自己是它的支持者——也会做出反应。
彼得一直觉得堕胎,尤其是工业化国家的堕胎问题是一个难题。极其可靠、不
卤莽的计划生育方法是有的。彼得在理智上一直接受妇女有权利要求堕胎的观点,
但是他发现整个堕胎的问题令人不快。当然,不被接受的观点最好一开始就避免?
当然计划生育——当事人双方的每一个伴侣执行——不用太多过问?为什么要降低
生殖的神秘性呢?
只需在网上花十分钟查找数据,就能发现在北美有五分之一的怀孕妇女采取堕
胎措施。当然,他和卡茜在那些年以前一直怀着这种想法,并没有做出计划。他是
博士,她是化学硕士——这样的两个人应该知道得更多。
在实践领域内,没有什么事情会跟它在理论上一样简单。但是现在,或许只有
对实施计划生育后的思考展开辩论,才能得到结论了。灵魂,不管它可能是什么,
只是在怀孕六十天或者更久后才到来。
彼得并不是相信人类进步的未来学家,但是他坚信未来社会的发展方向是:十
年之内,法律毫无疑问会得到修订,会允许人们在灵魂波到来之前要求堕胎。一旦
灵魂波在胚胎中形成,法庭会规定未出生的孩子事实上已经是人。
彼得想得到答案,答案是一个冷冰冰的、难以理解的事实。现在他得到了答案。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是一个理性至上的人。他知道有关堕胎的道德问题的答
案只可能有三个。
第一个答案,孩子在形成胚胎的那一瞬间就是人了。在彼得看来,这个答案是
愚蠢的,处于胚胎阶段的孩子只不过是一个单个的细胞而已。
第二个答案,孩子在离开母体的那一瞬间才能称为人。这个答案同样愚蠢。虽
然胎儿直到脐带被割断前一直从母体吸收营养,如果需要,在正常的孕期结束之前
的好几周,胎儿已经发育到能够自己生存。很明显,割断脐带就像割断缎带开启新
的商业区一样随意。早在来到这个世界前,胎儿就是一个有着独立心脏和大脑的人
——还有独立的思想。
因此,彼得要做的一切就是证明什么应该生来就明确可辨。
第三个可选择答案:在两个极端之间的某个时间,也就是说,在胚胎形成之后,
在生产之前,胎儿凭本身的能力变成了人,而且是有自己权利的人。
如果第三个答案是人们期待的,那么它就是正确的。甚至许多宗教都认为灵魂
的到来发生在怀孕中期的某个时候。圣徒托马斯·阿奎那允许在怀孕的第六周对男
性胎儿堕胎,怀孕的第三个月对女性胎儿堕胎,这个时间就是他相信灵魂进入人体
的日期。听萨卡说,在穆斯林的信仰中,灵魂在胚胎形成的第四十天进入胎儿体内。
即便那些答案中没有一个在日期上与彼得的第九周或第十周相同,但至少可以
说明,灵魂的确是在一个具体时间进入胚胎的。这个可靠的消息将改变世界,彼得
又想到了这一点。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认为这条信息会使世界变得更好。
彼得想知道,在电视上看到自己的模拟像被烧掉是什么样子。
卡茜告诉彼得她不忠的事刚好过了九个星期。那段日子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紧
张。但是现在,他们有必要进行一次严肃的谈话,谈谈一次另外的、来自他们过去
的危机。
今天是星期一,十月十日——加拿大的感恩节。他们两人都休息。彼得来到客
厅。卡茜正坐在双人沙发上做《纽约时报》上的填词游戏。彼得走了过去,坐在她
身旁。
“卡茜,”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卡茜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彼得突然意识到她在想什么。她肯定想,他
已经做出了决定——离开她。卡茜脸上充满了恐惧、悲伤和勇气。她在竭力保持冷
静。
“关于我们的孩子,”彼得说。
卡茜的脸色突变,她被弄糊涂了。“什么孩子?”
彼得克制住自己的感情。“我们,我们在十二年前做掉的孩子。”
卡茜的眼睛来回地转动。很明显,她没听懂。
“下个星期,我的公司要对灵魂波发表一个公开声明,”他说。“在那时,一
些额外的研究结果会公开。但是——但是我想让你第一个听听。”
卡茜沉默。
“我现在知道灵魂波什么时候来到孩子身上了。”
卡茜从他说话的方式中看出了他的犹豫。她了解他的每一个手势,他所有的身
体语言。
“哦,上帝,”卡茜说。她张着惶恐的眼睛。“它来得早,是不是?早在我们
——当我们——”
彼得一句话也没说。
“哦,上帝,”她摇着头,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又说了这句话。“那是在九
十年代,”她说,好像那就总结了一切似的。
九十年代。那时候,堕胎问题就像其他复杂问题一样,被简化成可笑的标语:
“人工流产合法”——好像有另一个不同的部分是人工流产不合法:“反对人工流
产剥夺生命”——好像有一群人反对生命似的。不允许有“灰色区”。在霍布森的
圈子中——受教育、生活优越、思想开放的东部加拿大人,人工流产合法已经是他
们采取的惟一态度。
九十年代。
政治上正确的九十年代。
彼得摇摇头。“不清楚,”他说,“我们是不是大概在灵魂波最开始出现的时
候做的流产。”他停了下来,不知道要说什么。“可能没什么问题吧。”
“或者,可能……可能……”
彼得点点头。“卡茜,我很遗憾。”
她咬着下嘴唇,思想混乱而且悲哀。彼得把手伸了过来,抚摸着她的手。
霍布森监视器公司有一个标准的世界医疗记者数据库,记者参考电子材料通常
发送给这些记者。彼得的几个高级职员认为这次特定的消息发布也应该发给宗教编
辑,但是,彼得否决了他们的观点。他还是对自己发现的这个道德层面感到不安。
而且,《国家探索者》杂志的记者会在足够快的时间内忙碌着采访。
新闻发布前三天,新闻发布会的邀请信就已经通过电子邮件和信使发了出去。
彼得对于邀请信的措词感到不安,但是他的公关部负责人乔金德·辛格是一个
固执的人,他认为这是正确的方式:
霍布森监视器有限公司邀请你参加星期四,十月二十日上午十点在大多伦多市
会议中心104房间举行的新闻发布会。
届时,我们将宣布科学上一个基础性的突破。抱歉,在人们到达那里前我们无
可奉告。但是,我们保证这将是全球的头条新闻。
对于不能参加的人将提供录像连接;具体事项请与霍布森监视器公司乔金德联
系。
的确,有好几个记者打来了电话,他们想探听发表的消息是否真值得追踪报道,
或者这只是将要发布的一项新的医疗设备。但是,消息没有提前透露。每个人都不
得不等到星期四上午。那时候……
大约四十名记者来到了新闻发布会。
霍布森监视器公司举办的新闻发布会中,只有一次来的记者比这次多,那次是
宣布它提供的第一个公益事业股份。
与会记者中,彼得记得半数人的名字:巴克·皮卡兹是来自《多伦多之星》的
医学记者;科里·蒂克是《全球和邮政》的医学记者;丽安娜·迪莱尼来自CBC
新闻公司;一个胖小子是《布法罗新闻》加拿大故事栏目的专门撰稿人;《今日美
国》的一个特约记者;还有好多人。
记者们边聊天边吃着新鲜的水果,喝着咖啡。虽然彼得和乔金德向他们保证:
包括数据软盘和彼得演讲的文字材料在内的全套材料都会在他们离开时发给他们,
他们还是对前台没有发放记者参考材料感到惊讶。
卡茜休了假,特意陪彼得参加新闻发布会。
十点十五分,彼得来到了会议室的前台。卡茜朝他会心地一笑。心里七上八下
的他从卡茜的笑容中得到了力量。
“各位好。”他开始了自己的开场白,并频频向记者们点头微笑,目光扫视到
卡茜时,给她一个特别的、长时间的笑容。“谢谢你们来到这里。请原谅所有的保
密工作——我知道这样做好像有一点点耸人听闻。但是,我们今天将要在这里发布
的消息的确非常特别,我们想确定的是,让有责任心的记者第一个听到它。”他微
笑着说:“乔金德,你能把灯调暗一些吗?谢谢。现在,各位,请看着墙上的监测
器。当你们离开时,将会得到我要播放内容的录像带。一切都准备好了吗?乔金德,
请播放带子。”
当彼得慢慢地播放佩吉·芬内尔死亡时的大脑扫描内容时,记者们认真地观察
每个细节。
彼得进入了一个相当技术化的细节——毕竟,这些人都是医学记者。当灵魂波
真的离开芬内尔夫人的头部时,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咕哝声。
“再放一遍最后的部分。”来自《多伦多之星》的皮尔卡兹叫了出来。
彼得示意乔金德重放一遍。
“这到底是什么?”另一个记者问。
彼得望着坐在前排的卡茜。她的双眸闪烁出惊喜的光芒。他装出不屑一顾的样
子说:“这是一个有内聚力的电子场,它在人死的一瞬间经过太阳穴离开人体。”
“就在死的一瞬间?”来自新闻公司的迪莱尼女士问。
“是的。这是大脑内部最后的电子活动。”
“那么——那么这是什么?”这个女士问,“某种灵魂?”她不假思索地说出
了这个词,好像是开了个玩笑,给自己留了撤退的空间,以防她自己愚弄自己。
但是,从萨卡第一次提出这个词起的几个星期后,彼得已经对它感到更自在了。
“是的,”他说,“那正是我们认为的。”他抬高了声音,向屋子里的所有人说:
“女士们,先生们,这就是第一个直接记录着可能是人的灵魂离开身体的科学记录。”
会场上爆发出嗡嗡的声音,人们开始不约而同地谈论起来。接下来的两个小时,
彼得不厌其烦地回答提问。也有一些书报杂志的记者在会议结束前就抢到了记者参
考材料,然后飞速地离开了会议室。彼得向记者说明:他的研究还有待于揭露灵魂
波离开后发生了什么——它好像是连贯的,但还是没有证据表明它在离开人体后没
有消失。他还强调,关于灵魂波的组成或结构的资料还非常少,尤其是它是否含有
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但这并不重要。灵魂的观念是一个人们普遍理解的原型。灵魂波代表什么,人
们的内心已经很确定。
那个夜晚,卡茜和彼得看到:美国的CNN和英国的BBC全球新闻公司选播
了CBC电视新闻。
几小时内,彼得宣布的消息已经出现在所有的网络上,而且成了《多伦多之星
》晚上版和几家美国报纸的头条消息,而且还有多家报纸准备第二天在头条新闻转
载。
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所有发达国家都知道了彼得的发现。
突然间,彼得·霍布森成了名人。
“打电话的人还在吗?”多纳休问。总统竞选失败后,他又回到了白天的电视
节目上。
“我在这,菲洛。”
多纳休做了个鬼脸,浪费了好几秒钟宝贵的时间。“继续说——我的时间很少。”
“我想知道的是,”打电话的人说,“死后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我的意思是,
我们现在知道它存在,但是它到底是什么样呢?”
多纳休转向彼得说:“打电话的人,这是个非常好的问题。霍布森博士,死后
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彼得移了移椅子:“哦,恐怕这更像是哲学家的话题,而且——”
多纳休面对着工作室的观众说:“观众们,我们准备好回答这些问题了吗?我
们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如果来生是令人不愉快的,那么美国会做什么?”他对
着广播说:“布赖恩,播放——第14号。”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图表。“这个美好国家的百分之六十七的人们相信,”多纳
休说,“灵魂波证明了犹太教和基督教共有的地狱和天堂原型的存在。霍布森博士,
只有百分之十一的人相信你的发现否定了这些原型。”
图表消失了。多纳休发现演播室的后排有一个人举起了手。多纳休虽然七十五
岁了,动作却相当敏捷。他迅速地走到后排,把麦克风伸到了一个妇女的下巴下面。
“好,女士。你做一个简短的评论。”
“菲洛,你说得对。我来自孟菲斯——我们那里的人喜欢你的节目。”
多纳休首先扮了一个小男孩的鬼脸,拍着她的头说:“谢谢,女士。”然后装
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好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似的。“我的时间很少。”
“我有问题要问博士。你认为你的发现将会把你带到天堂,还是因为你揭露了
上帝的秘密而下地狱?”
彼得的特写镜头。“我——我不知道。”
多纳休做了一个惯用的戏剧化手势,用手指直指着镜头而结束。“我们要回到
……”
一头银色头发的“拉丁狐”转过来面对观众。通俗小报报道,他最近接受了生
命无限的工序,因此,观众们可以期盼几百年都看到他特殊的电视品牌节目。
“一世后的一世,”他煞有介事地说,“这就是我们这一期杰拉尔多节目的核
心。今天我们的嘉宾包括彼得·霍布森,渥太华的科学家,他宣称已经在胶片上捕
获了不朽的灵魂;还有洛杉矶的大主教蒙西格诺·卡洛斯·拉迪那。”杰拉尔多转
向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说:“蒙西格诺——你认为现在那些对教堂开办的孤儿
院里的男孩进行性骚扰的神职人员的灵魂在哪儿?”
(罗尔电脑美国国会大厦图片。音乐提示。)事实评论员:“来自ABC的新
闻:本周与彼得·詹尼斯相约。这里是我们的华盛顿总部,这是彼得詹尼斯。”
头发花白、冷酷的詹尼斯面对着摄像机:“灵魂波——事实还是幻想?宗教启
示还是科学事实?我们要问我们的嘉宾:彼得·霍布森,第一个探测到灵魂波的工
程师;卡尔·萨根,畅销书《造物的眼睛》的作者;还有海伦·约翰尼斯,美国总
统的宗教顾问。背景材料来自凯尔·阿代尔。加入我们在华盛顿的演播室——”
(唐纳森的电视中景镜头。虽然脸上有皱纹,他的五官轮廓却很分明;皮鞋一
样光亮的棕色假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
“萨姆·唐纳森——”
(威尔的电视中景镜头。他的头发花白,有一双大而呆滞的眼睛,戴着蝶形的
领结,看上去就像一个退休的农场主。)
“——和乔治·威尔。稍后,还有《华盛顿邮报》的评论员莎利·费尔南德斯
……都要来到我们的星期天节目。”
(商业广告:阿彻丹尼尔·米德兰德的新型多用蔬菜汽车。戴南米克斯将军—
—“我们的工作可能是保密的,但是我们是合作的好公民。”梅里尔林奇——“因
为某天经济将会好转。”)
(预先录好的背景材料胶片。)
(在演播室渐渐消失。)
詹尼斯:“凯尔,谢谢你。”
(嘉宾和专家进行概述。)
(墙上的监测器上插入彼得·霍布森的图像,顶端显示着日期和“多伦多”。)
萨姆·唐纳森往前靠了靠:“霍布森教授,灵魂波的发现可能被看做被压迫人
们的伟大解放者,因为你最终提供了男人和女人生而平等的证据。你认为自己的发
现对于极权政体有什么影响?”
霍布森礼貌地回答:“对不起,我不是教授。”
唐纳森:“我的立场正确。但是,不要回避我的问题,先生!你的发现会对东
乌克兰出现的人权侵犯有什么影响?”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后,霍布森说:“好,当然,我愿意承认我对于人类平等
产生了一定影响。但是,好像在过去,我们不人道的能力已经战胜了对它的每一个
挑战。”
乔治·威尔交叉着手指:“霍布森博士,普通的美国人在税收无度的政府的极
端重压下挣扎,他们对你的研究产生的地理政治影响丝毫不感兴趣。先生,去教堂
的普通美国人想知道,用准确和平实的语言说,来生事实上到底有什么样的特点。”
霍布森眨眨眼睛:“这就是问题吗?”
威尔:“霍布森博士,这就是问题。”
霍布森慢慢地摇着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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