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尼特有没有答应乔芬力要求,暂且搁下,先看一年克宁顿夫妇生话实况。马西
亚因为是国会议员,大部分时间住华盛顿,十五岁的格兰特在华盛顿念书,马莉安
则在太空局工作,是一个小小的部门负责人。他们全部希望尼特和罗娜到华盛顿跟
他们一起生活,可是罗娜的医生在纽约,她需要休息。马西亚最后同意让父母留在
长岛的家中。不过尼特考虑到在长岛,开销很大,最后决定在曼哈顿住进一间小公
寓。是纽约最繁荣热闹的地区,罗娜过去很熟悉它,身体复原后,就想自已出去走
走。有一天,她到外边逛街,曼哈顿街道已认不出来。过去车水马龙的汽车没了,
甚至小轿车和大轿车也不准在市内行驶,代之以直升飞机。直升飞机多在屋顶平台
上起落,由高速电梯把乘客送下地面。各种电梯和传送带不发出什么声音,因而纽
约市内静悄悄的。纽约的街市,依然是人头涌涌。不过,人们不用行走,自有行人
道传送带,带着人们到要去的地方。女人的服装是永不定型的,从夏娃的无花果叶
妆到最新式的银星太空妆,最新式的衣料是“自动调节”的织物,雨天,它象鸭毛
一样不沾水,又轻又薄,但可防寒防热。因为这衣料能随天气变化自动调节温度。
罗娜上街后,发现自己已成为全美国和全世界所珍爱的人物,人们把她和尼特看作
新世界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呢!人们一见她就忘乎所以,拥挤过来,好几次警察
出动,为她开路,伴送她回家。警察劝她留在家里,罗娜只好留在家里了。
家里的设备全部自动化,厨房的中心,是一个电脑。每个月尾,家庭主妇只需
向电脑中心一批菜式,电脑中心就为她安排好每餐的饭菜。跟着,运送员将一盒盘
肉类、鱼类、蔬菜……送来,存放进自动冰箱中,冰箱和电子炊炉是连接的,它会
按计划将每日菜式从冰箱送进炊炉,煮出要吃的菜式来。整个炊事进程,只要几分
钟完成,一盆盆一碟碟煮好的食物,送到桌上来,吃完后,你只需按一下电钮,传
送带就立即将餐具碟子收起,送进洗碗机高频洗涤,几秒钟弄干净。一日三餐,根
本不用自已煮,据说,电脑中心每日为上百万人煮好同一种菜式,按不同的需要供
应各个家庭。
人们还不用吵架呢!尼特发现,夫妇对某些事意见不一致,用不着吵嘴,只要
各人将自己的意见,打在卡纸上,插进电脑,过不了一会,电脑会作出一个准确无
误的答案,你还有什么话说?人是不能同科学争辩的。
“真是有趣,”罗娜说。
尼特耸耸肩头,“我同意,是很在趣,不过相当可怕。”
尼特问:“你没有忘了上星期我问孙子的问题,他是怎样解决的吗?”
格兰特曾来同祖父共度周末,尼特出了一条复杂的数学题考他。
格兰特接过题目,连看也不看,走到电脑旁,把题目的数字,按程序打进电脑
去,电脑立即传出正确的答案。他根本不理解祖父为什么会感到失望。它却使人怀
疑,他们会思考吗?
自从尼特答应为报纸写专栏后,这问题也反映到他的文章里。
尼特在文章中提出,不论人类在探星,探索外太空取得多大的进步,也应该重
视地球,重视人的生活。究竟应该是人适应事物,还是事物为人而设?人人都依赖
机器,依赖电脑,他担心,人的脑袋会产生退化。人过分依赖机器,就会变成制造
机器的人的奴隶。这样很容易产生独裁者。
罗娜看了这段文稿,笑笑问道:“为什么你这样不喜欢我们这机械化的天堂呢?”
尼特这篇文章发表后,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有人认为这是至理名言,有人则说
他是痴人说梦。
罗娜有生以来,初次感到一种同生活脱节,变成无根无叶的感受。她向加利医
生请教,把自己的内心这种苦恼不安向他倾诉,加利医生认为这是她肉体正常的一
种心理反应。但罗娜仍然觉得不舒服,说自己事实上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她
“什么都有了”。
加利医生微微一笑,说:“一个拥有一切的女人?这是一种神话。人性的动物
是永远也不会满足自己的欲望的,一人欲望满足之后,又会很快追求新的目标。也
许,这正是宗教意识中有所谓天堂的缘故了。”
当罗娜离开室时,加利医生突然问:“罗娜,为什么你不生一个孩子?”
“在我这般年纪还生养孩子?”罗娜问。
“你实际上只三十多岁,正是生养孩子最合适的年纪。”
“你以为我有这种需要吗?我早已有过两个孩子了。”
不错,她生过一男一女,但并没有真正拥有过他们。不,她不能说自已有过孩
子。可是,当夜里她偎在丈夫的胸膛,讲出这种看法,他的反应使她惊讶和难受。
直到这一刻,罗娜才意识到尼特是那么缺乏信心,他感到美国是如此陌生。
罗娜叹了口气,直到现在才了解,原来尼特也跟她一样难受呢。
尼特说:“虽然马西亚是我们的骨肉,但她却更像我们的老一辈,这种隔膜,
谁都看得一清二楚。至于生孩子,我们今日的处境,我担心会成为负累,使我们连
一点自由都没有了,我们还会有时间去熟悉这陌生的时代,找出生存的办法吗?”
“你觉得我们在这时代无法生存。”
“话不是这么说,只怕我们不可能真正独立自主。”
“什么?”罗娜大吃一惊,“你说的不能独立自主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在这
几话下来了?不对吗?你想的是怎么回事?”
他们两个一晚都睡不着觉,更深夜静,倍使他们感到孤寂。
的确,他们跟不上时代,要补回近五十年的失落,谈何容易?现在,你想知道
天气温度吗?按一下电钮,机器立刻把天气情况报告给你。但人的心灵的气侯变化,
却不是象接电钮那么简单。罗娜心中越来越希望与马西亚重聚,想结识孙儿一辈。
她希望尼特也分享这种希望,可是尼特由于工作,不能陪她一起到华盛顿探亲。
华盛顿这个美国首都,除白官和国会大厦之外,罗娜已很难认得。一切楼字向
高空发展,最矮的也有四五十层,白宫被包围在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之间,活像个
小矮人,罗娜很快发现自己像走进了蜂巢。在来往的人中,自己像无所事事的陌生
人。这是春天,蜜蜂营营活动,为四年一度的竞选作各种准备。它们拚命维护自己
一巢,反对另外的一巢。在这些忙碌的蜜蜂中,有一只就是马西亚,虽然她不是蜂
后,但是是一支极受重视的蜂公主。罗娜对政诒不感兴趣,也不了解,反而成为一
种累赘。罗娜的年轻。恰恰显出了马西亚的老态,马西亚的女儿马莉安跟罗娜年龄
相近。她们看上去不象祖母和孙女,更象一对姐妹花。
这对“姐妹花”一起去吃午饭,一起去买东西,出双入对,有时还同马莉安的
同事来往。马莉安很鬼,向同事介绍罗娜时,说是“这位是我从纽约来的女朋友。”
罗娜就睡马莉安的房间里,常常像一对同学,悄悄话谈到深夜。
马莉安向祖母谈得最多的,自然是她那种少女的心事,她的未婚夫奥狄士,是
太空局的一个医学研究员。她向他通讯,只能通过太空局的星际无线电交谈,也只
有在他向地球发回报告时,才能和在外太空作研究工作的他谈上几句。他的工作是
研究月球第二个美国殖民地的医疗保健福利,包括当地殖民在身体、情绪、精神上
的保健工作。第一队移民曾遭到过意外,太空辐射线,制构人工的大气层,使地球
人有适于呼吸的空气,但这胜利却因移民慢慢得了所孵“细胞窒息”病而死亡。经
过一番探索与研究,现在已能战胜这种疫病。马莉安对于他可以说是崇拜得五体投
地,赞不绝口,这使罗娜相当感动。
有一晚,她们躺在床上聊天,马莉安说:“我认为我们是在那上面度蜜月。”
罗娜微笑道:“那真是在上天度蜜月了,多么美妙啊!”
当然,度蜜月不管在天上还是地下,都是无所谓的。当月球火箭载着调查考察
团成员返回地球的稍息传来时,马莉安兴奋得无法入寐。太空船会在南太平洋着陆,
乘搭人员立即用飞机转载回华盛顿,像过去坐纽约地铁一样方便。
马莉安哈哈大笑“有你这样一个祖母真是了不起,奥狄士准会大吃一惊。”
“他知道我和尼特吗?”
马莉安摇摇头,“在发现你们之前,他已飞到月球上去了。”她坚持要罗娜陪
她一起到机场去接机,罗娜拗不过他,结果还是陪她去了。
奥狄士身高六英尺八,长得很英俊,就像他的照片一样漂亮。不过,对罗娜来
说,这样的男子并不对口味,太高雅了。
两个情人见面,立即热烈拥抱起来。不过,当奥狄士拥抱马莉安看见她身后的
罗娜,立即愕住。
罗娜立即感到一种难堪,她不喜欢这男子的目光。在他们坐车回家的路上,她
心里这种不快的感情有增无减。
在车上,罗娜被夹坐在这对年轻人中间,他的手指在轻轻地动着,这接触使她
相当反感,最后不得不粗鲁地将手抽开。
显然这年轻的医生对她着了迷,他微笑着说:“过去人们向上天祈祷,希望看
到天使,现在我从天上回来,却在地球发现一个天使。”
这使罗娜感到不安,她不喜欢这种献媚的言词,好不容易回到公寓,她就离开
这对情人。
第二天中午,当门铃响时,开门一看,奥狄士站在门口。她吃了一惊,还来不
及讲话,他已大模大样走进屋里。他微笑着说:“她在上班,所以我才专门来看你
嘛。”
罗娜听了这话,有点愕然:“我?老天!这是为什么呢?”
“我有点东西送给你,可以说,是从天上带回来的。”奥狄士说着,从口袋掏
出一颗宝石,把它在手掌心上滚动着。那宝石有如一团青绿色的火焰。“这是一颗
月亮宝石,我是在月球的岩石中把它挖出来的。我相信地球任何不会有另一颗同样
的宝石。”他将它举起,罗娜望着它,感到惶惑。他又说:“我想量一量你的手指,
好把它镶成戒指,也许你喜欢镶成心口针吧?”
他望着她的胸部,就像那宝石变成心口针别在她胸口一样。罗娜顿时面红耳赤,
说道:“我深信马莉安会喜欢它,休最初发现这宝石时,是打算送给她的,对吗?”
奥狄士望了罗娜一阵,很轻地说:“我是要把它送给这世上合适于我的唯一女
性,这女性不是别人,而是你。”
罗娜叫道:“你发神经病了?”
罗娜从他的眼神和言词已看出他的狂热,她不禁为马莉安难受。奥狄士坐下来,
她提醒他,他们之间的年龄相差太大,她足可以当他的祖母。奥狄士摇摇头,根本
有信她那套话,他指出,她的真实年龄应该把“冬眠”的四十七年减除,她实际只
三十岁,比他还年轻两岁。
罗娜生气地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是有夫之妇吗?我对自己的丈夫是十分专一
的。”
“我知道。”奥狄士说:“我今早还看过报纸,你那丈夫克宁顿不知在胡说些
什么,不过我承认他写的文字是一流的。”
罗娜气坏了,她说:“世界上没有人能比得上尼特,你怎敢胡说这些,难道你
不知道尼特为了我不惜去吗?”罗娜生气地站起来。
“你走吧!我不希望再见你,走吧!”
奥狄士的追求,并不因罗娜赶走而终止,他像一个失恋的大学生一样,不断打
电话来,又展开情书的轰炸,但罗娜看也不看就把信撕掉。
这突然的变化,使马莉安痛苦难言,马西亚愕住了,罗娜提出回纽约去,但马
西亚和马莉安却反对。
马西亚对女儿说:“这不是你外祖母的错,怎么能怪她?她又没有去招惹他!”
马莉安撒泼地大叫:“她根本不必去惹他!为什么她不跟别人的祖母一样满脸
皱纹、鸡皮鹤发,而他妈的这样年轻漂亮呢!”
谁也不回答这个问题,马西亚觉得难堪,自己的母亲竟然同自己的女儿一般年
纪。自己那么苍老,为什么岁月这般无情。但罗娜还那么漂亮,这太不公平啦!
罗娜不用讲也明白她们心里的感受,该立即离去吗?马莉安平静下来挽留罗娜,
不让她离去,她告诉罗娜,这使她无法忍受,必须有所行动。
罗娜几天后才懂得马莉安的“行动”是什么回事。已经有好一段时间停顿了的
宴会,突然重新举行,在这次宴会中,马西亚介绍一位名叫帕宁的医生,让罗娜认
识。这医生同罗娜谈天说地、谈太空、谈酒、谈美食、谈政治、甚至谈天气,就是
不谈及个人。
宴会后,帕宁医生在离去时,马西来去送行,悄悄地同他谈了五分钟。当马西
亚回到客厅时,罗娜才明白为什么会请这么一个古怪的医生来吃饭。因为帕宁一直
很细心地在观察她。他原来是个整容医生,他研究观察罗娜是准备为她整容。
“整容?老天!这是为什么?”罗娜笑着问:“我现在还不需要拉脸皮去皱纹
啊!”
马西亚说:“不恰恰相反,我的意见是请帕宁医生为你把面貌整得符合‘正常
’年龄,像是我的母亲和马莉安的外祖母。”
罗娜记不起曾否试过有这么痛心的感受。十分钟后,她已坐车赴机,回纽约了。
下面摘录一段乔芬力笔记,说明尼特的近况:我母亲曾不只一次对我说:“不
要轻率讲话说出的话可能弹中你的鼻子。”
这话不假,我这次就碰上这种情况。我最初邀请尼特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观
点写出对二十一世纪的看法,满以为可以加以利用,使对方的报纸生意被我们的报
纸抢来。
的确,这个睡王子一觉醒来,引起全世界的关注,大家都愿听听他的话。但是
尼特并没有满足于赞美二十一世纪的各种发明、新技术,他指出,当人们奔向天上
新星时,忘记了“脚下的黑暗”。在先进的社会,人们拜倒在物质前,失去了美好
的理想。不错,现在上街只要踏上传送带就混进人群中,可却没了过去一个人可以
静静散步的小巷。
在另一篇文章,尼特说他简直认不出美国外表上还可以接受,内部有无法接受
的东西。他开始攻击现行的法律,说什么晚上翻身也要先申请批准,否则不敢翻身。
尼特口口声声把说现在的美国缺乏民主,没有个人的意志,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我更没想到的是,尼特这家伙竟然被推举出当下届总统的候选人!这真是出乎
我的意料,必定后边有人在摘鬼。原来推动这一发展的,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真英雄,
就是那个年轻的医学太空人奥狄士医生。
尼特接连写了几本书,抨击所谓巨头压迫普通老百姓的制度,呼吁人们回返自
然的美。政界人士考虑主要侯选人问题对奥狄士很重视,但奥狄士太年轻不够年龄
进人领导层,我根本想不到他们会转而推出尼特。
最初。我确实在吃了一惊,我无法忘记早年读大学我同尼特竞争,每次都被他
抢在前头,但常识已使我恢复自信,尼特空缺了近五十年,就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天
才,也无法飞跃五十年。他根本不知道这半世纪所发生的种种变化,已变成了一个
老糊涂,他有什么能耐同各国首脑交往呢!有很多外国首脑,他连名字也不知道,
而我同他们却有私交。除此之外,外国的首脑也只知道尼特这个名字,谁知道他是
阿猫阿狗?啊,一个浪漫蒂克的英雄不会是政治家的,因此,我一点也不必担心害
怕。
自从尼特和罗娜“归来”,至今已八个月,但他们精神仍旧很困扰。罗娜特别
感到不愉快,一个女人,就算有一个像尼特这样的丈夫,也不能只是呆坐在屋角。
意想不到的信件和电话使她惊讶,全都是“女朋友”打来的,最后,她总算到一些
认识的旧朋友,可是每次见面,只会是不欢而散。她们立即就认出她,但她所见的
都是些老太婆,根本同她的青春联系不起来。
她从华盛顿返回纽约后,一想到“老家”经历的一切就感到心疼,这时她接到
了奇连云逊的电话。
奇连云逊在她那时代是好莱坞里的英俊小生,但她在电视电话里见到的却是个
鸡皮鹤发的老人,他十分热情。他说全美国一亿老人(七十岁以上)联名写了一张
大贺卡给她,认为她不配的青春使他们怀旧,要向文化部和教育部提名颁发荣誉奖
状,已得到许可。
那天晚上罗娜拉尼特一起去看一部电影,刚放映不久,一个剧中人的特写镜头
使罗娜愣住,那是雅姬。虽精细化装,仍然无法掩饰七十八岁的老态。罗娜不禁流
出眼泪,一晚感到难受。雅姬只比她大两岁,怎么老成这般模样了?
罗娜华盛顿探亲不欢而散,使尼特跟她一样心里难过,甚至比罗娜更难过。谁
说人血浓于水呢?桥下流过的清水,经过五十年的浓缩,比血还浓,血缘关系只是
十分脆弱的关系罢了。
罗娜对尼特没隐瞒奥狄士那种莫名其妙的追求,这时奥狄士名字对尼特还很陌
生。后来奥狄士为尼特助选,罗娜认为肯定是针对着她而罗娜相信这不是偶然事件
了,她得准备应付危机,但怎样应付呢?奥狄士确实是个年轻有为的人,他认为美
国要成为一个超级福利国家,就必须实行民主政治,“回返昨日”,允许个人奋斗。
当他看准乔芬力的新法案后,立即找尼特,推拥尼特出来击败乔芬力,他说服了竞
选委员会让尼特出来竞选总统。
尼特看过助选委员会名单后,问道:“为什么选我竞选?”
高利葛主教代表大家回答:“因为你从昨日回来,你的事迹令全国上下如醉如
痴,另外,你的忠诚与信心,感动了每一个人,你的著作,抓住我们的问题,道出
我们的需要,给人深刻的影响。”
奥狄士说:“先生。你想一想呢,你有青春,而且年纪又大,既德高望重,也
有青年人的热情和精力,如果你能重建美国传统的民主,那你将成为人民的领袖。”
尼特笑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我可不是伟人。”
他答应考虑后再答复他们。
使尼特惊讶的是,罗娜过去对他言听计从,这次却激烈反对他参加政治活动。
尼特说:“我也并不是想要参与政治活动,只是为美国的民主传统叫屈,现在
的政府过分专断,老百姓变成了被驱使的牛马,总得有人出来讲正义话吧,”
“我知道。”罗娜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觉得一切都仍很陌生,还不习惯。”
尼特感到内疚:也许她并不像医生说的那样完全好呢。她孤独内向,自己对妻
子关心太少,对别的人关心得太多了。“
几天以后他们参加一个宴会,奥狄士在纽约世纪大酒店请客,在介绍她时,装
出过去从未见过面的样子,罗娜对舆狄士这种做作感到愤慨,她望了尼特一眼,从
他大方纯正的笑容,可以肯定他没有使奥狄士同那个在华盛顿狂追她的人联系起来。
她心里想,难道她要尼特吃醋吗?他们两个同吃醋绝缘,这是一种短缺吧?时间啊
时间,你在耍什么把戏?
罗娜却沉迷在自己的冥想,像置身宴会之外。
她盼望能同尼特共舞一番,但音乐一响,有人走过来邀请她跳舞,站在她面前
的却是奥狄士。
他们在跳舞时没有讲话,但他的手异常温柔地搂着她,罗娜强忍住面红耳赤。
最后,她生气地说:“这一切算是什么?你想干什么?”
他很无赖地说:“我要把合适的人推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就是这么回事。为
什么你不把咱俩的事告诉尼特?”
她直瞪着他:“咱俩?咱俩什么?有什么要告诉尼特?”
这时乐声停止,罗娜摆脱了奥狄士的手,昂着头走回餐桌去。
尼特决定要用专栏的文章来检查一下国家的政治潮流。
他写道:“我想二十一这个数字,对每一个都具有意义,是有像征性的。二十
一是一个转折的象征,人从未成年长成为一个男了祝,是在二十一岁,对于我们国
家,二十一世纪又代表什么呢?代表成熟吗?我们希望是最好的结果,但不能不作
最坏的打算。美国从华盛顿、杰弗逊、林肯……一直有着光辉的民主传统,目前的
官僚机器完全抛弃了这一传统。过去也有总统副带领度过危机的,但决不能以危机
来作独裁统治的借口。现在是恢复美国真面目的时侯,是挽救美国不变成法西斯的
时侯啦!”
尼特希望从这段短文看出国民的反应,反应倒是很热烈的。成千上万的信件、
电报和贺卡像海水一样涌来,这使奥狄士他们乐极了。可是尼特又很快就发现,大
部分的信件来自东部大城市,大部分支持者是受过教育的男女,换句话说,最广大
的老百姓对他的呼吁毫不关心。尼特决定到各地旅行一次,以观察人民真正的反应。
罗娜明白这次旅行是奥狄士背后策划,不过他的行为却很规矩,只有一次,当
他们同机从芝加哥飞明尼波里斯时,奥狄士露出了一点内心感情,罗娜肯定尼特没
注意这危险的信号,奥狱士突然握住她的手,吻着它,说:“尼特,我想你大概清
楚,我在爱着你的太太。”
罗娜不敢立即将手抽回,免得认为自己不太方,反给奥狄士以把柄,奥狄士大
胆拍拍她的手,甚至对她的丈夫微笑。
尼特微笑着回答:“当然你是在爱着她,我实在难以相信男人见了她会不神魂
颠倒的。不过,请你别忘了,她是我的妻子,我们已经结了婚五六十年,可说是金
婚了。”
罗娜听了这话,紧紧靠着尼特,她要让奥狄士明白,要做第三者是自讨没趣的。
尼特对奥狄士说:“我有时在想,是什么使你这个在职业上如日方中的年轻人,
中断自己大有前途的专业,为我这个不像话的候选人奔跑呢。”
奥狄士说:“那并不意味放弃前途,帮助人坐进白宫,难道对我的事业会没有
好处?”
尼特眼中闪过一刹那严厉的目光,“你打算从政?”
“不错。”奥狄士说,“即使你竞选失败,也不会阻止我从政的,我可以从中
取得经验,再过四年或八年,我会试一试的,”
罗娜提出一个问题来:“你认不认为,实行所谓优生学,领取生育儿女的许可
证,可以改进人种?”
奥狄士反问道:“你看见过狗打架吗?一只纯种狗同一只杂种狗打起来,为什
么纯种狗经常打赢?等一等,讲具体点,生育选择会选克宁顿。因为克宁顿家庭三
个世纪的历史都是出名的,也会选卡逊,至于我,我是什么?是一条失落的阿米巴
变形虫罢了,我的家庭并没有什么光荣历史。”他声音中的苦味,让一丝微笑掩饰
住。
尼特说:“但问题仍旧没有解决,人口照样增长,得有个办法才行。”
“早已在设法了。”奥狄士说,“你想知道吗?我曾到过外太空,我已看到向
外星殖民的开始。”奥狄士严肃地说:“外星移民会变成什么样的一种人呢?他们
拥有什么样的一种制度?这点是我要弄明确的。他们的历程由这儿开始,他们会把
这儿的制度作为他们的起点,他们将带着怎么样一种社会包袱上火箭式的‘五月花
’号?你希望在外星的新人都是些没腰骨的人吗?你愿意把我们现在这种官僚政府
也带到外星球吗?华盛顿、林肯、杰弗逊的思想我们应该继承下来。这就是我专心
于搞政治的原因。我不想失掉我曾协助征服了的太空!”
尼特和罗娜听了这番话,深受感动。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个青年人的心声,尼特
深深感觉这青年内心燃烧灼热的火。他现在望着奥狄士,不是把他当作自己的追随
者,而感到他是个真正的领导者。罗娜开始以不同的眼光来看待奥狄士,改变了对
他的坏印象。不错,他追求她,有点蛮不讲理。但现在奥狄士在她眼中,已不再像
个花花公子,而是一个勇敢有为的青年,她反而觉得他可爱了。
尼特各处活动并不成功,人们急欲一睹这个睡了五十年的人,却不愿回到五十
年前的梦中。奥狄士准备“宣告演示结束”,这时马西亚挂来电话。原来马莉安得
了一种病,华盛顿医生认为没法医治,很可能马莉安在太空局工作,同太空旅行者
有所接触,受到一种空间感染。那姑娘只有一个希望,就是采取她祖父母同样的方
式用冬眠保存住生命,但马莉安坚决拒绝冬眠。
马西亚告诉尼特:“她不解释拒绝的原因。我想你们快点回来,同她谈谈。”
这时奥狄士插口问:“她现在哪儿?”
尼特:“在加利的办公室?”
奥狄士说:“让我同加利医生谈谈。”
加利医生立即出现早晨电视电话荧光屏上。加利医生没有立即回答,但从画面
后传来的相当刺耳的讲话声,奥狄士很不安地望了罗娜一眼,罗娜在咬着嘴唇。
加利医生用拉丁语向奥狄士讲了一阵,奥狄士说:“我明白,我也是医生,而
且可以说是目前最有权威的太空病专家,我在太空观察过几十个病例,我曾治疗过
几种太空的疾病,我要看一看马莉安的病。”他把电话挂上后,对克宁顿夫妇说,
“我们赶回去吧!”
当他站起来时,尼特突然恍然大悟:“慢着,你……你就是那个曾同马莉安订
过婚的年轻人?”
“是的。”
“你爱上了罗娜。”
“我告诉过你的,对吗?”
“不错,你告诉过我。”尼特承认道,“我记起来了,罗娜也讲过给我听,看
来我记性太差了。”
马莉安躺在医院里,靠着枕头,对她母亲和加利医生说:“我不要见他们,不
要见他们任何一个人!”
马西亚说:“亲爱的,是我叫他们来的,他们一下飞机,就从机场赶来了,再
说,他们是你的祖父母啊!”
马莉安痛苦地喊叫:“我真不幸,有一个年轻得抢走我的未婚夫的奶奶!”
马西亚痛心地说:“马莉安,这跟罗娜没关系,她根本没有招惹他。”
“那她断然拒绝了他吗?”马莉安反问道,“他们一起去旅行?还说没招惹?”
“尼特和她在一起!”
马西亚绝望地望望加利医生,向他求助,加利医生说:“好吧,马莉安,你不
愿见你的祖父母,那你就不必见他们,但我要你见一见奥狄士医生。不是叫你见那
个男子,而是见一个医生。”
“医生!”马莉安大叫起来,“他近来没有行医,有什么资格作医生?”
“不管怎么,你的病只有他可能治愈,他对外太空的疫病比我懂得多很多。”
“我不需要给我看病。”马莉安口气很硬地回绝。
“他会认出是哪一种病菌,他在这方面是专家啊。”
马莉安动摇了,不知怎么才好,“他要……要为我作检查?”
“亲爱的,求求你。”马西亚催促道,“总是个希望!”
马莉安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长叹一声:“好吧,加利医生,但你必须留在这儿
陪着我。”
加利医生点点头,匆匆向门口走去,立刻,门外传来奥狄士的脚步声。
她慢慢地张开双服,抬起头来,就碰到了他的眼睛,这目光接触像一道与外界
隔绝的桥梁,贯通他们心灵。
加利医生悄悄退出病房。
奥狄士说:“听说你病了,我很难过。”
“真的?”
“我尽快赶了回来。”
“为什么?”
每一问和每一答,都有着犹豫的停顿,每一停顿,都像旧伤淌血,只等着谈话
像棉花止住流血。
“为什么吗?”奥狄士说,“因为我是一个医生,而你需要我啊。”
沉默。
马莉安指了指挂着的病历板,冷冷地说:“马莉安已置生死于度外了。”
奥狄士有点不耐烦地问:“你想死吗?”
“废话!”马莉安反驳道,“拒绝治疗,关了门!拒绝了钟纳医生提议的办法。”
“什么?用我奶奶的那种办法?”
“奶奶”本来是一种非常亲切的名词,可现在出自马莉安的口,像浸进了醋酸。
“我宁愿跟我自己一代人一样年青,一样老去,要知道青春可能可怕的,丑恶
的。”
奥狄士凝视着她:“真是神气的声明!你根本不应怪她,要公道点,她可一点
邪念都没有呢。”
“哼!她的血里都有着邪恶的细胞!她有过血癌,遗传到我身上也有病。”
“说得倒顶像那么回事。”
马莉安苦笑起来:“如果她遗传给我的不是血癌,而是她那该死的美貌,那该
多好啊!”
“你根本不需要她的美貌。”奥狄士默默地说:“你自己已够美的了,我知道,
你还在怪我,不过得让话讲清楚。有一些成年人,是有着孩子一样的感情的,这种
越出常规的感情,是会发泄出来的,通常是对一个年长女人的。当然,儿童这种暗
恋是很古怪的,跟着会像原子核爆炸一样,突然成为过去。我本应有这种感情的经
验,但却一直没有,在未成年的日子,生活太艰苦,直到我认识你时,还不知道少
年时代已经流逝。我首先得到了最终的爱情,而没有经历过别的感情波涛,换句话
说,我先成了成年人,而没经历过少年人心理的成长……突然,我遇见了罗娜,我
那少年人的心理突然出现,像炸弹爆炸一样,延迟的感情有着更猛的冲力,它使我
分解了。我知道你在怪罗娜,而不怪我,这不对啊,她拒绝我,她根本不把我看作
一回事,只忠心地爱自己的丈夫。”
马莉安小声地问了句:“那你为什么要跟着她团团转呢?你要破坏他们的爱情!”
“我是想破坏,但却破坏不了,我知道作一个第三者是不道德的,但爱情有时
不大讲道德。”
马莉安要开口说话了,但他举起手来。“让我代你说吧,这是无耻的和卑鄙的,
对吗?不错,一个绝望的男人,是不择手段的,明知只有百分之一成功的希望,也
要去尝试。”
马藕安轻得像耳语般问了声:“你呢?”
“当然不是那样的。”奥狄士说,“一当我参加竞选,我发现我追随的是你的
祖父,而不是你的祖母,但要退出已经太迟,尼特是一个好人,他的思想很正确,
我信仰他,只是,这个国家并不相信他的话。”
“那么,他不再参加竞选了?”
“尼特·克宁顿在五十年前已经停止活动了。”
“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巡回说向他表明,不论他是多么有才干,经过速冻了的青春,在五十年
后是无法保存它原有的色与香的。”
马莉安反问道:“你这话不是自相矛盾吗?不到一分钟前,你还说他的思想是
正确的,道出了我们这时代的需要,怎么现在又说他跟不上时代?”
“对,我是指当一个人落后了五十年,很自然会跑向错误的方向,他坚持要民
主,这是对的,但他看不出这五十年民主也有了新的发展,我们需要的不是倒退出
去的民主,而是向前发展的民主,他不是一个改革者,不懂得如何发展民主的新制
度,只是批评,而无法建设。”
“你夸张其词……”
“我?”奥狄士苦笑道,“在过去几个月来,我相信我最接近你的祖父母,我
了解他们,罗娜连笑的机会都没有,她连一个真正的朋友都没交上,他们超越了时
代,这世界不再是他们自下而上的那个世界,他们生活在这里,真孤寂得可怕,简
直是复苏的鬼魂!”
“不!不!”
“你想如果在五十年前,我能同克宁顿乎起平坐吗?他现在却找不到自我,不
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可以操纵他。”
“他们怎么办?…怎么办?这可说到点子上来了。你,你的母亲,你弟弟,是
他们唯一的依靠了,可是你们靠得住吗?你们爱他们吗?”
“你……你仍然爱她!”
“当然爱她,而且比往更爱她呢,那是爱自己祖父母的那种爱,我是他们的孙
女婿嘛!”
马莉安庄重地摇摇头:“不可能!”“真的?”舆狄士说,我在你眼中看到闪
耀的烈火。“
马莉安冷静地说:“你在我眼中看到的,只不过是即将熄灭的最后一闶火光罢
了,难道他们没有告诉你我要快死了?”
“如果你真的有了太空传染病,你十五分钟内早已死掉,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听
我讲话,我看不出任何一点真的病状。”
“你是说我根本没有染上可怕的病?”
“我并没有说你没有病,有的,加利医生和华盛顿的其他医生都说得对,是得
了病。”
“那我为什么不死?”马莉安问。
“很显然,加利医生和别的医生没有到过外太空,他们对于这种病的控制完全
不在行,他们完全断错了症,只不过是心病罢了。”
马莉安望着他,泪水流下来,她扑向他的怀抱,紧紧地搂住他。
二十分钟前,奥狄士和马莉安搭上火箭飞机去度蜜月,新娘的手指上戴着一枚
镶了月亮宝石的戒指,尼特和罗娜送他们上了飞机,从另一个闸口上飞机“回家”
去了。
“回家”?
哪儿是他们的家?
他们要到瑞士阿尔卑斯山谷中,华伦医生的古堡去。他们曾在那儿生活过,他
们大部分的生命在美国度过的,在那儿睡了四十七年。
马西亚也到机场送他们上飞机,尼特和罗娜决定回瑞士,深令马西亚内心不安,
她说:“是什么事迫使你们这样决定?”
尼特握着她的手,“亲爱的,‘家’对于我们是不尽相同的,你的家已变成空
间一角,瑞士那个山谷里更接近昨天,在那儿我们不致于跌出历史的围栏。”
马西亚希望能越过这种隔膜,她说:“噢,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乔芬力获提名,
我告诉过你吧?”
尼特说,“没有,你没告诉过我,他真的获提名了吗?”
“真的。”马西亚道,“提名任副总统。”
尼特和罗娜互相望了一眼,突然大笑起来,“真有意思,他怎么永远落得个第
二名?”
马西亚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好笑,就像他们是来自另
一个世界的生物似的。
可是尼特和罗娜已经没有时间向她解释清楚了,他们的飞机吼叫着发动起来,
闸口职员在催促他们上机。
飞机一飞冲天,消失在云端,马西亚留在机场,感到格外孤寂和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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