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目前,医院里有好几位心理学家在研究我。目睹他们如何分析我的智力十分有
趣。一位医生观察我的技能的各个发展阶段,学习、记忆、应用与扩展。另一位医
生则从数学和逻辑推理的角度观测我,如语言交流能力和空间想像力。
这使我回忆起我的大学时代。当年我就发现,这些专家每人都有一个自己偏爱
的理论,每人都对证据削足适履。现在我对他们比从前更不信服了,他们依然没有
什么可以教给我的东西。他们分门别类的观测对分析我的能力无济于事,因为——
用不着否认——我样样都极其出色。
我可以学习一种全新的方程式、外语语法或者引擎的操作原理。无论学习什么,
一切都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无论学习什么,我都不必死记硬背条条框框,然后机
械地应用。我总能一眼看出那些系统如何作为整体、作为实体来运转的。当然,我
也不忽视任何细节与具体的步骤,不过我并不需要苦思冥想,几乎凭直觉就能把握
它们。
渗透计算机的安全措施实在枯燥乏味;我看得出这种事对某些人是一种诱惑,
对这种人来说,只要稍稍撩拨一下他们的机灵劲儿,他们就按捺不住了。不过说实
在的,黑客破解在智力方面没有一点美感。一幢锁着门的房子,你一扇扇拽门,找
一扇锁没安好的——有用,却谈不上什么趣味。
进入医药管理局的保密数据库很容易。我用医院的一台终端调出他们的访问程
序,显示地图和医护人员表。接着我从该程序切入系统级,编了一个诱饵程序模拟
登录界面。然后我离开电脑,甩手不管了。终于,我的一位医生走过来查看她的一
份文件。诱饵程序拒绝了她的密码,接着才调出真正的首页界面。医生又试了试登
录,这次成功了;可是她的密码却留在我的诱饵程序里。
使用医生的密码,我获得许可查阅医药管理局病人档案数据库。第一阶段是对
健康的自愿者进行试验,荷尔蒙没有效果。正在进行的第二阶段临床试验则是另一
番景象。有八十二名病人的每周报告,每一位病人都用一个数字表示,对所有病人
都采用荷尔蒙K治疗,大多数病人都是中风或者老年痴呆症患者,有些病人患的则
是昏迷症。最新报告证实了我的预见:大脑受伤愈严重的人智力提高愈大。正电子
X射线层析扫描显示出大脑新陈代谢水平大大增强。
为什么动物没有提高呢?我认为问题可能在于脑神经突触的数量。动物的突触
数量太少,它们的大脑只支持最低限度的抽象思维,因此多余的突触对它们没有任
何意义。而人类却超过这个数量,人类的大脑可以支持充分的自我意识,因此他们
可充分地使用新的突触,记录反映的就是这种情形。
最令人兴奋的记录是关于刚刚开始的调查研究,研究对象是几个自愿者病人。
多注射荷尔蒙的确进一步提高了智力,但最根本的还是取决于大脑受伤的程度。轻
度中风的病人没有达到高智商,而受伤严重病人的智商却获得了大幅度提升。
最初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的病人中,目前只有我打了第三针。我形成的新突触比
先前任何一个接受研究的人多得多。至于我的智力会提高到哪种程度,还是一个悬
念。每每想到这个问题,我都感到心脏狂跳不已。
时间一周周地过去了,我与医生们的周旋变得愈来愈乏味。他们似乎把我当作
一个博学的白痴:一个显示出某些高智商迹象的病人,但依然不过是一个病人。在
神经病学家的眼里,我只不过是正电子X 射线层析扫描的对象,外加偶尔注射一小
瓶脑脊液。心理学家们通过谈话了解一些我的思维状况。然而,他们先入为主,将
我视为一个从深度昏迷中走出来的人,一个得了天大好处、却又懵懵懂懂的平常人
物。
其实情况正相反,恰恰是医生们对正在发生的一切理解不了。他们断定药物虽
然提高了我的智商,却改进不了我在现实生活中的行为表现,我的本事只能使我在
智商测试取得好成绩。因此,他们不想在智商问题上浪费时间。但是,智商尺度是
人为设定的,而且设得太低了:我的分数太高,曲线上没有可比较的参照系,测试
分数对他们而言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真正的变化正在发生,测试成绩仅仅反映了这种巨变的一个影子。如果医生们
能够感觉到我的大脑里正在发生的一切该有多好:我正在认识到有多少信息先前我
错过了,我明白这些信息多么有用。我的智商远远不是实验室的现象,而是实用的、
高效的。我具有几乎完美无缺的记忆力、超强的整合能力,能够迅速判断形势,选
择达到目的的最佳行动方案;决不会优柔寡断。日常生活中的种种早已不在话下,
只有理论问题还算是个挑战。
无论学习什么,我都能发现其中的模式。任何东西——数学和科学、艺术和音
乐、心理学和社会学——我都能掌握其本质结构,透过表面的音符,看见内在的旋
律。每当阅读时,我不由自主地可怜那些作者:他们艰难地从一个论点磨蹭到下一
个论点,摸索寻觅他们看不见的内在联系。他们如同一群不懂乐谱的人,偏偏要分
析巴赫的大提琴奏鸣曲的总谱,试图解释这一个音符如何发展为下一个音符。
事物内在的模式真是美妙无比,我渴望了解更多的模式。还有别的模式等待着
我去发现,更大、另一种层次的结构。这种上层结构我一无所知。它是无比恢宏的
音乐,我所了解的几首奏鸣曲不过是其中彼此孤立的数据点。我不知道掌握这种结
构后会发生些什么,到时候会知道的。我想发现它们,认识它们。这种渴望比以前
任何欲望更加强烈。
这一次来看我的医生名叫克劳森,他的行为不像别的医生。从他的举止言谈来
看,应该惯于在病人面前表现得亲切随和,可是今天他似乎有点不自在。他装出和
蔼可亲的样子,但言谈显得别扭,没有其他医生的例行套话那么流畅。
“利昂,这次测试是这样的:你先读一些对各种情况的描叙,每种情况都有一
个需要解决的难题。读过之后,请你告诉我你解决难题的方法。”
我点了点头。“这种测试以前我做过。”
“很好,很好。”说着他输入一个指令,我面前的荧光屏上出现了文本。我读
了读情况介绍:这里的问题是计划安排、定出各项事务的处理顺序。现实生活中的
问题,这很异常。大多数研究者会觉得这样的问题太绝对,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不太恰当。我等了一会儿才回答,不过克劳森依然对我的速度感到吃惊。
“答得很好。”他在计算机上敲了一个键,“再试试这个。”
一个情况接着一个情况。我读第四个情况介绍时,克劳森精心摆出一副职业性
的超然态度。他对我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尤其感兴趣,却不想让我知道。这个情况说
的是政府里的权力斗争,激烈竞争以求升迁。
我明白了克劳森是何许人也。他是政府的心理学家,也许是军方的人,更有可
能是在中央情报局研究与发展署供职。这个测试旨在探测荷尔蒙K用于培养战略家
的潜能。所以他和我在一起显得不自在:他习惯了同服从命令的军人和政府雇员打
交道。
很可能是中央情报局希望把我扣下来,好做更多的试验;他们可能也根据其他
病人的表现能力对他们进行过同样的试验。以后,中央情报局会从手下挑选自愿者,
使他们的大脑缺氧,再用荷尔蒙K进行治疗。我当然不想成为中央情报局的资源,
可是我已经显示出足以使他们感兴趣的才智。因此,我只能装聋卖傻,答错问题。
我在回答中选了一个差劲的办法,克劳森大感失望。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继续
测试。我读文本花的时间长了,反应也迟钝起来。无关紧要的问题中散见着两个关
键问题:一个是如何避免被一家充满敌意的公司接管,另一个是如何动员人民阻止
建设一座火力发电厂。这两个问题我都答错了。
测试一结束克劳森就打发我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撰写报告了。如果我把
自己真实的能力表现出来,那么中央情报局就会立即招收我。我前后不一致的表现
会给他们泼一盆冷水,但不会改变他们的主意。潜在的回报对他们的诱惑实在太大
了,他们是不会放弃荷尔蒙K的。
我的处境发生了巨变;如果中央情报局决定扣住我作为试验对象,我同不同意
都没什么区别。我必须计划对策。
四天后,谢伊吃惊地问我:“你想退出研究吗?”
“是的,立即退出。我要恢复工作。”
“如果是钱的问题,我肯定我们可以——”
“不是,不是钱的问题。这些测试我已经受够了。”
“我知道时间一长,测试就枯燥乏味了,不过我们学到了许多东西。再说,我
们很感激你的参与,利昂。这不仅仅是——”
“我知道你们从这些测试中学到了多少东西。但我主意已定。我不想继续下去
了。
谢伊还想劝说,我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我依然受保密协议的约束;如果要我
签个什么东西来确认,那就寄给我好了。”我起身向房门走去,“再见,谢伊医生。”
两天后,谢伊打电话来。
“利昂,你一定要来做检查。我得到消息,在另一家医院接受荷尔蒙K治疗的
病人发现了副作用。”
他在撤谎;这种事情决不会在电话上告诉我。“什么副作用?”
“失去视觉。视觉神经长得太快,而且迅速退化。”
一定是中央情报局得知我退出研究的消息后下的命令。如果我回到医院,谢伊
就会宣称我精神不健全,将我置护他们的监管之下。然后再把我转到一家政府研究
机构。
我假装大吃一惊。“我马上就来。”
“好的。”谢伊舒了一口气,以为我相信了他的话。“你一到,我们就立即检
查。”
我挂上电话,打开计算机,搜寻药物管理局数据库里的最新信息。没有关于视
觉神经或者其他部位副作用的消息。我并不排除这种副作用也许会在将来出现,但
我要自己去发现。
是离开波士顿的时候了。我开始收拾行李。走的时候我要取走我在银行的全部
存款。卖掉我的工作室的设备可以多换一些现金,可是大部分设备都太大了,运不
走,我只好带走几台最小的设备。忙了几小时后,电话又响了。这次,我让自动答
录机接电话。
“利昂,你在家吗?我是谢伊医生。我们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他还会打一次电话来,再不行的话,就会派穿白大褂的男护上来,或者干脆派
警察来把我带走。
晚上七点三十分。谢伊还待在医院里等待我的消息。我转动点火钥匙,倒出医
院停车场,驶到街对面。从现在起,他随时会留意到我悄悄放在他的办公室门下面
的信。一拆开信就会知道是我写的。
你好,谢伊医生:我猜你正在找我。
他会惊诧片刻,但仅仅是片刻;他马上会镇静下来,紧急通知保安搜查大楼,
检查所有离开的车辆,搜寻我。接着,他会继续读下去。
你可以叫走守在我的房门边的那些大块头男护士了;我不想浪费他们宝贵的时
间。可能你决心让警方发出对我的通缉令,所以我自作主张在警方计算机里插入了
一个病毒,每当要检查我的车牌号的时候,这个病毒就会替换信息。你当然还可以
详细描绘我开的车,可是你连我的车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对吗?
利昂他会通知警察,让他们的程序员对付病毒。他会得出结论:我有自我优越
感情结,这是因为我在信中流露出傲慢的语气,冒不必要的风险返回医院送信,而
且毫无必要地暴露一个本来不会被察觉的病毒。
不过,谢伊错了。我策划这些行动就是为了让警方和中央情报局低估我的能力,
于是他们不会采取严密的防范措施,这对我很有利。警方程序员在计算机上清除掉
我的病毒后,会认为我的编程技术好是好,但谈不上杰出,于是他们就会调出备份,
重新安装,找出我的确切的车牌号。这就会激活第二个病毒,这个病毒要复杂得多,
会同时修改备份以及激活的当前数据库。警方会沾沾自喜,以为查到了正确的车牌
号,进而陷入迷魂阵浪费时间。
我的下一个目标是再弄一小瓶荷尔蒙K。不幸的是,这样做会让中央情报局查
明我的真功夫。如果我没有送那封信,警方晚些时候仍然会发现我的病毒。到那时
候,他们清除病毒时就会采取天衣无缝的严密措施。这样一来,我也许就无法从他
们的文件里抹掉我的车牌号了。
我住进一家旅馆,开始在客房里的数据网络终端上干开了。
我进入了药物管理局的保密数据库,查出荷尔蒙K试验对象的地址,还有药管
局的内部通讯情况。他们发布了暂停荷尔蒙K医疗试验的禁令,取消暂停禁令之前
不得再进行任何试验。中央情报局坚持要先抓住我,对我的潜在威胁进行评估。在
此之前,不允许药管局采取任何行动。
药物管理局要求所有医院通过信使退回剩余的荷尔蒙K。我必须抢在这之前弄
一瓶。离我最近的病人在匹兹堡,于是我预订了一张第二天一早飞往匹兹堡的机票。
我查看了匹兹堡地图,提出申请,要求宾夕法尼亚信使公司到匹兹堡市中心一家投
资公司取一个包裹。最后,我在一台超级计算机上登录使用了好几个小时的中央处
理器。
我坐在一辆租来的小车里,小车停在一座摩天大厦转角处。我身上的外套口袋
里装了一只带键盘的小小的集成电路板。朝信使将要到达的方向望去,只见街上行
人一半都戴着白色的空气过滤面罩,不过能见度很好。
从两个十字路口远的地方驶来一辆新型的家用面包车,车的侧面漆有“宾夕法
尼亚信使公司”的字样。不是一辆戒备森严的押送车,看来药管局对我并不那么担
心。我钻出小车,向摩天大厦走去。押送车不久到达,停在停车场,司机下了车。
他一走进大厦,我就钻进面包车。
面包车是直接从医院开来的。司机正在上楼前往四十层,到那里的一家投资公
司取一个包裹。至少要四分钟才会返回。
车厢地板上焊着一口大型保险柜,带双层钢壳和钢门。门上贴有一块抛光面板,
司机只要手掌靠着面板,保险柜便自动打开。面板侧面有一个接口,用于输入程序。
昨天晚上,我进入了卢卡斯防盗系统公司的服务数据库,这家公司向宾夕法尼
亚信使公司出售掌纹锁。我在数据库里找到了一份加密文件,该文件包含超越客户
设置、打开掌纹锁的密码。
我得承认,渗入计算机防火墙通常没什么关感可言,但某些方面却间接涉及非
常有趣的数学问题。譬如,连常见的加密方法超级计算机也需要数年的时间才能解
密。然而,我在一次钻研数字理论期间,发现一种分解极大数字的奇妙技巧。配备
这种诀窍,一台超级计算机在几小时内就可以破译这个密码。
我从衣袋里抽出电路板,用电线连接到接口上,输入一个十二位数,保险柜门
旋开了。
当我带着那瓶荷尔蒙K返回波士顿的时候,药管局已经对失窃案作出了反应:
可以通过网络进入的计算机上所有相关文件全部删除——意料之中的事。
我带上那瓶荷尔蒙K和随身物品,驱车前往纽约。
真奇怪,对我来说最快捷的弄钱方式居然是赌博。彩票赌马再简单不过了。我
不愿惹人注目,只弄了一小笔钱,再投资到股市来维持生活。
我住在一套公寓的一间客房里。这是我在纽约附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公寓,配
有数据网接口。我使用几个化名投资,定期改变化名。我要在华尔街花一段时间,
通过观察经纪人的身体语言来认准高回报的短期投资机会。每周我顶多去股市一次,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事物的内在规律在向我招手。
随着我的智商发展,我对身体的控制力也在增强。有人以为人类在进化过程中
智慧虽然发展了,却付出了身体能力下降的代价。这是一个误解,其实调动人的身
体是一种神经活动。虽然我的体力没有增加,但身体的协调能力却超过了常人;甚
至我的左右手都变得同样灵活。此外,由于我可以高度集中注意力,我能有效地把
握自己的身体循环功能,经过一番小小的练习,就能提高或者降低我的心跳和血压
了。
我编了一个程序来匹配我的头像,同时,只要我的名字出现,这个程序就能够
捕获;然后我将程序并入一个病毒,扫描数据网上所有的公共显示文件。中央情报
局会让全国数据网在新闻简报中展示我的照片,宣布我为危险的在逃精神病人,再
不然就是杀人犯。病毒将会用空白形象取代我的照片。我将一个类似的病毒输入药
管局和中央情报局的计算机,搜寻下载到各地方警察局计算机上的我的照片。他们
的程序员就是绞尽脑汁,也对这些病毒无可奈何。
不用说,谢伊和别的医生正在同中央情报局的心理学家们一道磋商,揣测我的
行踪。我父母双亡,因此中央情报局会把注意力转向我的朋友们,询问我是否同他
们接触过;特工们还会对他们严密监视,以防我和他们接触。特工们会说,实在抱
歉,侵犯了他们的隐私,但事情实在紧急。
中央情报局不大可能对任何特工使用荷尔蒙K,以找出我的下落。具有超级智
商的人太难控制了,我自己就是一个例子。不过我要密切注视其他病人,说不定政
府会决定雇用他们。
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穿众生百相。漫步街头,我观察人们忙于各自的事情,
虽然他们一言未发,但其心思昭然若揭。一对年轻的恋人慢悠悠地走过,其中之一
醉心于爱情,另一个却只是勉强容忍对方。一位商人的眼里露出一丝忧虑的目光,
那目光伴随着他,表明他害怕上司,开始怀疑他当天早些时候做出的决定是否正确。
一位妇女披了一件似乎华丽的披风,可是与真格的披风擦肩而过时,就露馅了。
通常,一个人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年纪更长、更为成熟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在我的眼里,世人就好像在游乐场游戏的孩童。我被他们的认真劲逗乐了,回想起
当年我也如此,不免感到几分尴尬。他们的所作所为符合他们的身份,但我已经无
法忍受加入他们的行列。我成人了,告别了孩童世界。我也会应付芸芸众生,无非
是为了养活自己。
每周我都获得通常需要数年的教育,组合日益扩大的知识形态。我以比任何人
都更为广阔的视野审视人类知识丰富多彩的织锦:学者们从未意识到的锦绣中的空
白,我可以填补,并在他们以为已经完整的地方增添新的内容。
自然科学的内在模式最为清晰。例如物理学,如果不把眼光局限在基本因素的
水平上,而是扩展它的范围和意义,那么它便具有一种美丽的统一性。诸如“光学”
或者“热力学”之类的分门别类只不过是紧身衣,阻止物理学家看到无数学科间的
纵横交错。即使抛开抽象的美感,单以应用而论,物理学上被忽视的领域多得无以
胜数,比如人造球面对称重力场,工程师本该早就能够制造出来。
我虽然认识到这点,但自己却不会制造这样或者那样的装置。这需要许多定制
的零部件,制造起来既费力耗时。再说,实际制造这种装置并不会给我带来什么特
别的欣喜:我早已知道它定会运转,实际制造出来对我没有任何启发作用,不能借
此发现新的规律。
我在写一首长诗。完成一章后,我就能够选择一种手法将各种艺术形式中的各
种风格结合起来。我使用六种现代语言、四种古代语言,这些语言包含了人类文明
的主要世界观,每一种语言都提供异彩纷呈的诗情画意;数种不同的语言并列在一
起饶有趣味。每一诗行都同时包括旧词新意,赋予旧词以另一种语言的词性变化,
从而凸显出新意。整首诗完成时,可以看作《芬尼根守灵夜》与庞德的《诗篇》的
组合。
中央情报局打断了我的创作;他们正在给我设下圈套。捕风捉影两个月后,他
们终于承认采用常规方法是找不到我的行踪的,于是便诉诸非常手段。新闻报道说
一名疯子杀人犯的女友被指控帮助和纵容杀人犯潜逃。她名叫康妮·皮瑞特,在去
年和该疯子有过一段交往。如果审判,她必然会被处以长期监禁。中央情报局的如
意算盘是我不会对这种事听之任之,必定要策划营救,于是我便会暴露,束手就擒。
明天将举行康妮一案的预备听证会。他们会确保她获得保释,必要时通过一个
保人,从而给我机会与她接触。然后,他们就会在她的住所周围布满便衣,守株待
兔。
我开始在荧光屏上编辑第一个图像。这些数字照片远不能与全息图像相比,但
能满足我的需要。照片是昨天拍摄的,显示康妮居住的公寓的外观、楼房正对着的
大街、附近的十字路口。我移动鼠标,在图像上的某些地方画上几个小小的十字细
线:楼房斜对面的一扇窗户,没有灯光,但窗帘却是敞开的;离楼房后面两个街区
远处有一个自动售货机。
我一共标出六个位置。这些地点就是昨天晚上康妮回家时他们埋伏的地点。他
们有我在医院期间拍摄的录像,知道如何在来往的男人或者模糊不清的行人中间寻
找我:就是那个中等步伐、走起路来精神抖擞的人。然而,他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只需拉长步伐,头略微上下移动。减少手臂的动作,再加上一身奇装异服,便足
以使我瞒过他们的眼睛穿过那个地区。
我在一张照片的底部输入特工们用以联络的无线电台频率以及一个分析他们使
用的不规则加密算法的方程式。制作完成后,我将这些图像发送给中央情报局长,
明白无误地表达出弦外之音:除非他的便衣撤走,否则我就要他们的命。
要使中央情报局撤销对康妮的起诉,要一劳永逸地遏制他们对我的干扰,我还
得做更多的工作。
我又识别出了一种模式,但这一次与理论无关,完全是平淡无奇的繁杂世事。
数以千页的报告、备忘录、来往信件;每一页都是一幅点彩画中的一个彩色小点。
我从这幅全景画前倒退一步,注视线条和边缘出现,产生图形。我浏览了数以兆计
的信息,这些信息仅占我调查的这一段时间里所有记载的极少部分,但也足够了。
我的发现平淡无奇,比侦探小说的情节简单多了。中央情报局长知道一伙恐怖
分子阴谋炸毁华盛顿市的地铁系统,但为了获得国会授权采取极端手段打击那伙恐
怖分子,他听任爆炸发生了。爆炸遇难者中有一位国会议员的儿子。于是国会授权
中央情报局长放手对付恐怖分子。虽然中央情报局的档案里没有直接陈述他的这些
策划,但其含义清清楚楚。有关备忘录只是转弯抹角地提及,这些计划漂浮在无伤
大雅的文件形成的海洋中间,如果某个调查委员会审读全部档案,证据一定会淹没
在杂音里。然而,只要对那些暗藏玄机的备忘录作一番分析过滤,新闻界便一定会
相信。
我列了一份备忘录的目录,寄给中央情报局长,并附上一张条子:你不惹我,
我也不惹你。他会意识到他别无选择。
这个小小的插曲加深了我对世事的信念:如果我随时了解时事,任何地方策划
的任何阴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不过,我对这些统统不感兴趣,我要继续我的研究。
我对身体的控制力在继续发展。现在我可以在火炭上行走,或者将针刺进我的
手臂,只要我愿意。然而,我对东方式面壁修炼的兴趣仅限于这种方法对肉体的控
制方面。我可以达到冥想状态,但从中得到的愉悦远远不能同从原始信息中拼缀出
本质规律相比。
我正在设计一种新的语言。我己经达到了常规语言的极限,受这些语言的限制,
我已经无法再取得什么进展了。它们无法表达我需要表达的概念,即使表达普通事
物时也捉襟见肘。它们连表达话语都难以胜任,更谈不上表达思想了。
现存的语言学理论没有用处;我重新评估了基本逻辑,以确定哪些语言元素适
合我的语言。这种语言的一部分将兼容一切数学语言,这样一来,我所写的任何数
学公式都具有对应的语言表达形式。另外,数学仅仅是这种语言的一个很小的组成
部分,远非全部;不同于莱布尼兹,我认识到了数理逻辑的极限。这种语言的其他
部分则将包容我用以表达美学和认知理论的符号。这是一项耗时的浩大工程,一旦
完成,将大大澄清我的思维。等我将自己的全部知识用这种语言译解一过,我所寻
求的种种模式就将清晰呈现。
我的工作暂时停顿下来。在研究出美学符号之前,我必须建立一套词汇,可以
将我所能想像的一切情感完全表达出来。
我体会到许多超越常人的情感,我看出常人情感的范围是多么狭窄。我不否认
自己曾经经历过的爱与烦恼是实实在在的,但现在我看清了它们的真实面目:和我
目前体验到的一切相比,过去的情感就像小孩子的痴迷与压抑,最多只是一点点先
兆而已。我现在的情感纷繁异呈,随着自我意识的增强,所有情感都复杂了许多个
数量级。如果我要完成那首长诗,就必须充分描写这些情感。
当然,与我能够体验的情感相比,我实际体验的不过是冰山的一角。我的情感
发展受到周围人的智力以及我与他们稀疏交往的制约。我不时想起孔子的“仁”这
个概念:“仁慈”这个词远不足以表达“仁”的内涵,“仁”浓缩了人性的精华,
只有通过与人接触才能获得,孤独者是无缘问津的。而我,虽然与人同在,处处都
与人同在,却没有与任何人往来。按照我的智商,我可以成为一个完人,可是目前
我仅仅是完人的一小部分。
我不会以自怜自伤或者自大自傲来自欺欺人;我自始至终都能够以完全客观的
态度评价自己的心态。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拥有哪些情感资源,缺乏哪些情感资源,
重视哪一种情感,蔑视哪一种情感。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我创造的新语言成形了。它以事物的本质规律为导向,能够完美地承载我的思
想,但却不适合于书写或者口语,无法以线形排列的字词把这种语言写下来,它的
形式是无所不包的表意符号,只能整体吸收。这种表意符号比图画更微妙,能够表
达上千个词都无法表达的意思。每个表意符号包含的信息愈多,它自身就愈复杂精
微。我在怡然自得地构思一个庞大无比的表意符号,这个符号可以描述整个宇宙。
用印刷文本作为这种语言的载体太蹩脚、太呆板了。惟一可行的载体是录像或
者全息图,可以显示时光流逝的图像。由于人的喉咙的音域有限,因此这种语言无
法言说。
我思绪万千,头脑里充满古代和现代语言中的咒骂语,它们带着粗鲁嘲弄我,
使我想起我的理想语言也应该有恶毒的词汇,以表达我的挫折感。
我无力完成我的人工智能语言,工程太浩大了,我目前的资源无法胜任。一连
数个星期潜心研究,却一无所获。我独立创作,不借助任何外力,从我已经定义的
基本语言着手,改写成为新语言,使新的版本更加丰富。然而,每一个新版本总是
突出其缺陷,迫使我扩展我的终极目标,却又使目标注定误入歧途,遥不可及。真
还不如推倒一切,从零开始。
动用第四瓶荷尔蒙K?这个念头萦绕脑际,挥之不去。目前停滞状态中所经历
的每一次挫折都提醒我,我是有可能达到更高境界的。
当然,这要冒很大风险。这一针可能导致我的大脑受伤,再不然就是精神错乱。
也许这是魔鬼的诱惑,但毕竟是诱惑。而且,我找不出抗拒的理由。
最好在医院注射,再不然就在家里,找个人陪着,都可以获得一定程度的安全
保障。可转念一想,注射的结果只有两种:或者成功,或者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
于是我放弃了这些安全措施。
我从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订购了设备,装配成独自一人进行脊椎注射的器械。针
剂的效应可能几天后才会充分呈现,因此我不得不待在卧室里。可能发生剧烈反应,
于是我将屋里所有易碎的东西都搬出去,用皮带把自己松松地系在床上。邻居听见
任何声音都会误以为是瘾君子在嚎叫。
我给自己注射了一针,然后等待。
我的大脑在燃烧,脊椎火辣辣地穿过背部,觉得自己快要中风了。什么也看不
见,什么也听不见,头脑一片混沌。
我产生了幻觉。种种说不出的恐怖包围着我,历历在目,清晰得不可思议,剧
烈冲突。一定是幻象。不是肉体的暴力,而是头脑心理的分裂。
精神上的剧痛与极度亢奋。恐怖与歇斯底里的狂笑。
我的知觉恢复了片刻。我躺在地板上,双手紧紧地抓住头发,一绺绺连根拔起
的头发撒在我身边。我的衣服浸透了汗水。舌头咬烂了,喉咙红肿:估计是尖叫的
缘故。反复痉挛致使我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后脑青肿,可能发生了脑震荡,可
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持续了几小时还是几分钟?
接着,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头脑中的喧嚣咆哮又开始了。
药物突破临界量。
醍醐灌顶。
我认识自己的思维机制,我确切认识到自己了解事物的过程。这种认识经过反
复验证。对自我的认识无比精微,不是一步步地,无休止地去了解,而是直接领悟
极限。反观自身,清明朗照。在我这里,“自我意识”这个术语有了新的意义。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借助一种新的、比我所想像的更有表现力的
语言,我更清楚地认识了自我。上帝用一句话便从混沌中创造出秩序,我则用这种
新语言使自己焕发为一个全新的人。这种语言能够自我描述,自我编辑,不仅能描
叙各种层次的思想,还能描述并修正自己在各种层面上的运作过程。在这种语言中,
修改一个陈述句,整个语法都会作出相应变化,如果哥德尔在世,他宁愿抛弃一切
也要见识一下这种语言。
用这种语言,我可以看见自己的大脑是如何活动的。我不自夸能看见自己的神
经细胞在燃烧,这种豪迈属于约翰·李利和他在20世纪60年代的致幻药实验。
我能做到的是洞见规律。我看着思维结构如何形成,如何相互作用。我看着自己在
思考,看着描叙自己思考的方程式,看着这些方程式如何描叙它们被我理解的整个
过程。
我知道这些方程式如何构成我的思想。
都是什么样的思想啊。
最初,我被所有这些输入的信息震撼了,洞悉我的全部自我,我因此惊骇得麻
木了。过了好几小时,我才能够控制自我描述的信息潮。我没有将信息过滤掉,也
没有将其推进背景里。它与我的思维过程融为一体,运用在我的日常生活中。以后
我才能轻松自如地运用这种手段,犹如女舞蹈演员运用她的运动感觉一样。
从前我从理论上对我的意识所知道的一切,如今连细节都历历在目。性、侵略
和自我保护的潜流,由我童年的环境生成,与理性发生冲突,有时候也乔装打扮成
理性。我每一种情绪背后所有的原因、我每一个决定之下的动机,我无所不知。
我用这种知识能做什么呢?对于通常所谓的“人格”,我都能随心所欲;我的
心理的更高级部分表明我现在是谁。我能够用我的大脑进入各种精神或者情感状态,
同时对一切始终保持着清醒意识,能够随时恢复我的本来状态。既然我了解自己同
时做两件事情时的运行机制,那么我就能将自己的意识划为几块,运用自己对于事
物本质的把握,专心致志处理两个以上彼此分离的问题,自动意识到问题的所有方
面。还有什么能难倒我呢?
我知道我的身体脱胎换骨了,如同截肢者的残肢突然换上了钟表匠的巧手,控
制随意肌易如反掌。我具有超人的协调能力。通常需要重复数千次才能获得的技巧,
我重复两三次就学会了。我找到一盘钢琴家弹琴时手指运动的录像带,不久,眼前
不需键盘也能模仿钢琴家的手指动作。通过有选择地将肌肉一张一弛,我的力量和
灵活性提高了。无论是自觉的动作还是条件反射,我的肌肉反应时间都只有三十五
微秒。因此,学习杂技也好,武术也好,几乎全都不需要什么训练。
我对肝脏功能、营养吸收、腺的分泌作用具有直观的认识,甚至能意识神经传
递素在我的思维活动中所起的作用。这种意识状态所涉及的精神活动,其剧烈程度
远远超过任何由肾上腺素驱动导致的紧张度,我的一部分大脑所处的状态,换了一
个正常的大脑和肉体,数分钟内便能将它们置于死地。我重新调整安排了我的意识,
能感受到意识的潮涨潮落,这些涨落触发我的情感反应,提高我的注意力,或者微
妙地决定我的态度。
然后,我将视线投向身体之外的世界。
我周围满是令人目眩、欢快而又恐惧的对称。一切都与内在规律暗合,乃至于
大千宇宙即将成为一幅丝丝入扣的图画。我正在接近终极规律:知识万象尽入其中,
光芒万丈,是宇宙的洪钟大吕。
我追求光明,不是精神的光明,而是理性的光明。我必须更上一层楼,达到光
明的彼岸。这一次目标不会从我的手指间滑走了。有了自己的思维语言,我与光明
彼岸的距离可以精确地推算出来。我的终极目标已经遥遥在望。
现在,我必须计划下一步行动。首先,需要简单地加强自我保护能力,开始习
武。我要观看一些武术比赛,研究可能使用的进攻手段,尽管我只采取防卫;我的
动作神速,足以避开速度最快的进攻。这样,一旦遭到地痞流氓的攻击,我就能够
保护自己,解除对方的武装。与此同时,虽然我的新陈代谢的效率已经大为增加,
我还是必须多吃多喝,加强大脑的营养。我头部的血液循环速度比常人快得多,所
以我还要剃光头发,让头部散热更快。
接下来,我将着眼于我的主要目标:破译世界的规律。要进一步提高我的思维
能力,人工强化措施是惟一可行的手段。我需要把自己的大脑与电脑直接联接,下
载思维。要实现这一步,我必须创造出一种新技术。任何数字式计算机都不足以满
足我的要求,我在设想基于神经网络的纳米结构电脑。
一旦想出了基本思路,我的大脑就开始并行处理:大脑的一部分求出反映神经
网络行为的数学模型;另一部分发展一种方法,借助具备自修复功能的生物陶瓷,
在分子层次模拟神经路径的形成;第三部分则研究如何指导私营企业的研发工作,
让它们有能力制造出我所需要的东西。时间不等人:我要做出理论与技术的重大突
破,让我的新兴工业成长、迅跑。
我进入大千世界,重新观察社会百态。过去我的眼里是种种表达感情的语言、
迹象,现在我看到的则是一个种种因素交叉关联的矩阵。人与人之间、物与物之间、
机构与机构之间、观念与观念之间,力的线条扭曲、延伸。其中的个人是可悲的,
如同牵线木偶,一个个原本活跃的个体被他们视而不见的网络缠住。如果他们有这
个愿望,本来是可以抗拒的,但是这样做的人却寥寥无几。
此时此刻,我坐在一家酒吧里。离我右边三只凳子远的地方坐着一个男人,他
熟悉这种环境,只见他环顾四周,注意到角落一个黑暗小包间里有一对情人。于是,
他露出微笑,示意侍者过来,然后俯身悄悄地对那对情人说三道四。我不必听也知
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向侍者撒谎,谎言脱口而出。这是一个不能控制自己的撒谎者,他撒谎不
是为了寻求更有刺激的生活,而是觉得欺骗他人很快乐。他知道侍者很淡漠,仅仅
装着感兴趣——这是真的,但他也知道侍者依然上当了——这也是真的。
我对人体语言愈来愈敏感,已经达到眼不看耳不听也能读出对方心思的高度:
我能嗅到对方肌肤散发出来的信息素。我的肌肉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觉察到对方
肌肉的紧张,也许是我感应到了他们周围电磁场的变化。这些手段还不能提供精确
的信息,但我获得的印象为我进一步推论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常人也许在潜意识状态下可以探测到这些从体内散发出来的信息素。我要进一
步修炼,更加适应这些信息素,也许可以由此有意识地控制自己散发出的信息素。
我开发出来的种种潜能不由得使我联想起小报广告所吹嘘的意识控制术。我能
够控制自己体内信息素的散发,从而在他人身上引发准确的反应。通过控制信息素
与肌肉张弛度,我可以使对方产生愤怒、恐惧、同情或者性亢奋等方面的反应。不
用说,这足以使我交上朋友,左右他人。
我引发别人的反应后,还能使他自动强化这种反应。通过将特定的反应与满足
感结合起来,我便可以创造出一种自激效应,如同生物信息反馈一样,使对方的身
体自我强化其反应。我要将这个用在公司总裁们身上,促使他们支持开发我所需要
的工业技术。
我再也无法正常做梦了。我缺乏任何可以叫做潜意识的东西,大脑的全部功能
尽在我的控制之下,于是,梦成了过时货,不存在了。偶尔我对大脑的控制也会松
懈,但这说不上是睡眠。也许可以称作超幻觉,简直是一种折磨。这些时候,我处
于分离状态:知道我的大脑是如何产生幻觉的,却神志恍惚,不能做出反应,难以
辨认我看见的一切,只是些怪异的,超限的自我观照、自我修正的意象,即使是我
都觉得荒诞不经。
我的意识大耗大脑资源。头脑有限的容量和生理结构只能勉强支撑这种对自我
无所不知的意识。不过,这种意识也可以作出一定程度的自我调节,我让我的意识
充分利用现有的资源,不要超越这一范围。这很困难:我仿佛局处笼中,既坐不下
去,也站不起来。一旦要松弛或者伸直身体,接踵而来的便是剧痛、疯狂。
我处于幻觉之中,看见我的意识在想像它能够产生的种种结构,结构纷至沓来,
又一一消散。我目睹自己的幻觉,我在幻想:一旦掌握终极规律,我的意识将会以
什么样的形态出现。
我会获得终极自我意识吗?我的意识形成终极形态所需的种种,我能够发现吗?
我会洞悉人类的种族记忆吗?我会发现道德规范的内在本质吗?也许我可以确定意
识是否能够从物质中自发产生,可以理解是什么东西将意识与宇宙的其他一切联系
起来。也许我可以看见主体与客体是如何融为一体的:元经验。
或者,也许我会发现自己的意识无法形成终极形态,这项工作必需某种外力干
预。也许我会看见灵魂——超越物质、形成意识的要素是对上帝存在的证明吗?我
会看见本体、存在的真正本质。
我将大彻大悟。一定是一种狂喜的体验……
我的意识收缩到正常状态。我必须牢牢地控制自我。我的意识处于能生成其他
程序的程序母机的层面,一般情况下我能控制住自我,意识一旦游离,立即可以进
行完美的自我修复,从酷似妄想症或者遗忘症的状态中恢复自我。然而,如果我在
这个层面漂移得太远,意识就可能变成不稳定结构,我便会滑进深渊,比单纯的疯
狂更加可怕。我必须对意识编制程序,约束它自动生成程序的范围。
这些幻觉使我创造人工大脑的决心更加坚定。只有拥有这种结构,我才能够真
正把握我追求的本质,而不是仅仅停留在梦想里。要获得大彻大悟,我的脑神经衍
生物还需要大量增生,突破临界值。
我睁开眼睛。我合上眼睛已经有两小时二十八分十秒了,只是闭目养神,不是
睡觉。我翻身起床。
我在计算机上调出我的股票交易情况。俯身向荧光屏瞧去,顿时浑身冰凉。
荧光屏向我吼叫,告诉我另一个人也且有超级意识。
我的五种股票显示亏损,虽然不是猛跌,但也够大了,我察觉到股票经纪人的
身体语言都发生了变化。我的眼光扫过以字母顺序排列的一览表,发现股值下跌的
公司的首写字母是:C,E,G,O和R。经过重新排列,就是GRECO。我的
名字格雷科。
有人给我发送了一条信息。
那边有一个人和我一样,一定也是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注射了三针荷尔蒙K。
他在我进入医管局数据库之前就将他的文件抹去,在他的医生的账户中输入假信息,
从而混淆视听。他还偷走了另一瓶荷尔蒙K,促使医管局关闭有关荷尔蒙K的文件。
在当局不知道他的行踪的情况下,他修炼到了我的水平。
他一定是通过我以假身份投资的模式识别出了我;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具备
洞察入微的眼光。作为一个超人,他有能力精密地动动手脚,给我造成损失,从而
引起我的注意。
我借各种数据咨询公司了解股市行情;我的各种股票全都没有问题,说明对手
并不是简单地修改我的账户。他改变了五家互不相干的公司的股票交易模式,仅仅
为了一个词。真是好身手。做到这一点真不简单。
估计他比我先开始接受治疗,这就意味着他走在我前面了。走得多远?我开始
推测他的进展,一获得新的信息立即汇总。
关键在于,他是朋友还是敌人?他的所作所为仅仅是善意地展示他的本领,还
是表明他要毁掉我?我的股票损失不大不小——关心我?抑或是关心他做手脚的公
司?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他便做出不少小动作,虽说危害不大,我却不得不假定他
怀有一定程度的敌意。
如果情况果真如此,我就危险了。对方可能采取的手段可以是恶作剧,也可以
是致命的攻击。小心起见,我要立刻避开。不用说,如果他对我充满敌意的话,我
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他发给我的信息意味着他希望我们俩玩一玩游戏。但我必须在
同等条件下和他玩:隐蔽我的住处,确定他的身份,然后设法同他联系。
随机选择一座城市:孟菲斯。我关掉电脑,穿上衣服,收拾旅行包,将住所里
准备的应付紧急情况的现钞全部带走。
我在孟菲斯一家旅馆住下,立即开始在屋里安装数据网络终端。首先,我通过
几个假终端改变我的网络活动路径;如果警方追踪我,我的询问看上去来自犹他州
的不同终端。军事情报部门也许能够查出这些询问来自休斯敦的一个终端,从那里
继续追踪的话便有可能查到孟菲斯。不过万一真的查到那里,我在休斯敦的的预警
程序就会通知我。
我那位孪生兄弟抹去了多少有关他身份的线索?联邦药物管理局数据库没有他
的文件,我开始查询各城市信使公司服务点的文件,搜寻荷尔蒙K 研究期间药管局
与医院之间的包裹传递情况。然后,检查当时医院保存的脑损伤病历,理出了线索。
他名叫雷诺兹。最初来自凤凰城,早期发展与我差不多同步。他注射第三针是
在六个月零四天前,领先我十五天。他并没有抹掉任何明显的档案,着样子是等着
我去找他。估计他成为超人已经有十二天了,比我早一半时间。
我现在可以看见他的手在股市搅动,但要找到他的下落却异常艰难。我检查了
整个数据网的用户注册表,以查明他渗透的账户。我在终端上同时开通十二条线,
使用两个单手键盘和一个语音话筒,同时进行三处查询。我的身体大部分静止不动,
为了防止疲劳,我保证血液循环适度,肌肉适当收缩,排除乳酸。我吸收所有看到
的信息,透过音符研究下面的旋律,搜寻网上每一次轻微震颤的源头。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了。我们俩都在浏览数以千兆字节的数据,与对方周
旋。
他在费城,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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