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两人讲完了之后,金维并没有立时开口,所以有
了一个短暂的沉默,在黑暗之中,我看到他们两的眼中,都
闪耀着一种异样的神采。我不知道金维现在是不是也已经打
破了生死的界限,我和陈长青两人,显然是连第一步也未曾
跨出的。但是,我们两人却已知道了这个亘古以来,被人类
认为是最大的谜,是可以解开来的。
我们也可想象到,日后人类发展的方向,单是这一点,
已经可以说,我们和全人类,都大不相同了。
这时,我自己也有全身都充满了空灵的智慧之感,这是
由于自己明白了人之后的一种喜悦,一种自豪而来的感觉。
在静了一会之后,我才道:“象这种生命形式的大突变,
在人类的历史上,可能已发生过一次。”
金维和陈长青一起向我望来,金维发出了低低的“唔”
地一声,表示疑问。
我忙道:“当然,突变的层次大不相同,我是指,人类
从一个十分愚昧的境界,变到了如今这种程度。”
金维想了一想:“你是说,从原始人到现代人,是经过
突变而成的?”
我道:“是,当原始人之间,有一部份人,掌握了思想,
知道了思想的价值之后,他们就成为当时的新人类,当时的
新人类就是现代人。”
金维吸了一口气::“有可能。”
陈长青用类似欢呼的声音叫着:“这真是非常的发现,
象天湖老人这样的新人类,不论人类将来再用什么形式来变
化,应该是最高境界了吧。”
金维没有回答,可是在黑暗之中,却可以看到他在摇头。
过了片刻,他才道:“当时,我也用这个方法问过老人,
老人的回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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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回答是否定的。
在金维提出了那个问题之后,天湖老人隔了很久才回答:
“不,不是最高境界,至少,现在还可以想到有更高的境界,
而将来,是不是还会有更高一层的情形,以我们现在的智力
而论,还无法想象。”
金维的心狂跳:“更高一层的情形是——”
天湖老人一直握着金维的手,这时,他缓慢地扬起了自
己的手来,恰好有一股月色,自窗栏之中照射进来,照在他
的手上。
老人用十分感慨的声音道:“看,看我的手。”
金维注视着老人的手,单从一只手来看,这位脑中充满
了智慧的老人的手,和一个普通的老人的手,并没有什么分
别。
老人的手都是那样子的,干涩,满是皱纹,血管在没有
弹性的皮肤之下,凶狠地突出来,满是斑点的手背加上青绿
色的血管,象征着生命的远离。
金维注视着,心中已略有所悟,老人道:“看到了?现
在,虽然我思想是自由的,灵魂是自由的,虽然我突破了生
死的界限,打开了生死之锁,但那只不过是暂时的现象,现
在,我的灵魂可以随时离体,也可以随时回来,就是因为我
还有着身体的缘故。”
金维为之默然,是的,由于有着身体的缘故,可以生死
由心,但如果身体没有了呢?
身体是会衰老的,连天湖老人的身体,也没有例外,看
他的手就可以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十分衰老了。总有一天,
身体会变得没有用,那时,灵魂又凭着什么再自由来去呢?
金维感到有汗珠自鼻尖沁出来,但是他随即道:“原身
就算不在了,还可以转世,转世可以一起延续下去。”
天湖老人笑了起来:“对,再高一层的境界,就是随心
所欲转世,现在还不能,别说普通的不能,连活佛的转世,
都不是随自己意愿的。五散喇嘛转世了,他现在是一个小岛
上的一家穷人家的女儿,那当然不是他自己的意愿,这样的
转世,不是我们要的。”
金维吞了一口口水,老人又道:“而且,转世之后,又
要经过一个一无所知的过渡,在这个过度的期间,如果生命
再次丧失,情形怎么样,谁敢不知真正的永恒不灭。”
金维叹了一口声:“那……总可以……达到随心转世的
境界的?”
他的语气是迟疑不定的,反倒是天湖老人的语调,十分
坚强肯定:“当然可以,一个境界接着另一个境界,无法超
越,等我们熟悉现在我们达到的新境界,就自然会进入更高
的境界之中。”
金维喟叹:“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达灵魂随时离体
的境界。”
老人道:“我想很快就可以,不但是你,我们要尽量去
找更多的人,先求达到我现在达到的境界。寻找的目的,自
然最好是有前世记忆的人,也就是说在转世之后自己知道自
己是转世者的人,他们更容易进入这样的境界。”
金维道:“是。”
他在这样回答的时候,心中不免有点懊丧,因为他并不
属于天湖老人所说的那类人。在为期不算短的修练岁月之中,
他曾十分努力地希望获得有关前生的记忆,可是却一无所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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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青突然发出了一下十分懊丧的低呼声来,接着就叹
了一声:“唉,我……我也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前生,我是转
世情形之中,最坏的一种,我看我是没有希望的了。”
金维笑了起来:“至今为止,我仍然没有前生的记忆,
但是我——”
陈长青急得身子俯向前:“那你现在,已经到达了灵魂
可以自由离体的境界?”
金维道:“还没有,但是,早已达到了有天眼通的阶段
,离可以神游也不远了。”
陈长青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坐直了身子。
金维道:“在寻次沉思之后的一大段日子之中,天湖老
人仍然随时沉思,当他沉思之际,自然是灵魂离体而去的,
每次,他都会在这种境界之中,找到有前生记忆的人,然后
,根据一定的,五散喇嘛的转世,悟性最高。”
我吸了一口气:“有这种能力的人,现在总共有多少位
了?”
金维道:“天湖老人、五散喇嘛。”
我心中说了一声:“两个。”
金维续道:“很快,会有将近十位,包括我在内。”
陈长青道:“如果我现在参加,要多久?”
金维摇头:“没有人能知道,可能很快,可能永远不能
,我已经说过,没有起步,永不能达到目的。”
陈长青向我望过来,显然他要听听我的意见。我一直没
有出声,因为我并不打算去修练这种异常的能力。
我当然知道没有开始,就永远不会有结果的道理,我之
不打算有开始,是因为我知道或许我对自己估计错误,也或
许在某些时日之后,会改变主意,但现在,我的确是这样想
的。
我也十分确切地知道,在自己对自己没有信心的情形之
下,单是静下来沉思,已经是不可能的事,别说会有什么进
一步的进展了。
陈长青的情形,本来也和我相类似,他的性格,一样是
那样好奇而不安份,他的杂念和各种各样的想法,也绝不会
比我少,但是在这件事上,他有一处胜过我的,就是他想那
样做,而且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得到,自己对自己,有强烈的
信心。
当他向我望来的时候,我心中正在最后一次自己问自己
:应该怎么办?而几乎是一瞬间,我也有了决定,所以我的
心情相当平静,也可以帮助他解决一下心中的疑难。
我以十分平静的语气道:“世界上许多许多事,在开始
做的时候,都是无法预知确切的结果的,问题是决定这样做
的人,必须对自己能做到这件事有信心。”
陈长青和我交往了那么多年,他自然也一下子就听懂了
我的话中的含义:我自己准备放弃,而我却不反对他有开始。
他仍然望着我:“为什么我们不一起——”
我不等他就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我想,这是一件
极端自我的事,整个历程,完全是自我中心的,一直到达到
灵魂和身体可以自由分离的结果,旁人所能给的助力十分少
,所以不必要有人作伴——”
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转问金维:“我的话对不对?
金维先生?”
金维略欠一欠身:“自然,那纯粹是个人的事。”
陈长青站了起来,在黑暗之中,来回走几步,在金维面
前,停了下来。
金维抬头望向他,缓缓地道:“我要提醒你一点的是,
你将要的领域,是如此神秘,如此没有止境,简直可以把人
吸引到生命的结束,那并不是过了几年之后,觉得无趣,就
可以退出的事。”
金维的话,再明白也没有了。
他是在告诉陈长青:只要一开始,就再也不会有了结。
我在一旁听了这样的话,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觉得
那是一桩相当可怕的事。
可是陈长青的反应,显示了他和我的不同。他根本一点
也不觉得金维的话有什么可怕,微笑着:“那正是我所要的
,要是忽然觉得无趣了,想退出又不可能,这才是烦恼事。”
金维凝视了陈长青半响,才笑了起来:“你可以加入我
们。”
陈长青高兴之极,向我望了过来,我道:“恭喜你,祝
你有朝一日,能到达新人类的境界,我相信,大突变最初必
然是由极少数的人开始发生,然后再推广开去的。”
陈长青的口唇掀动了几下,看来他还是想劝我几句,但
是他终于没有出声。
这时候,我和陈长青两人,分别有了自己的决定,气氛
也就轻松多了,和金维的谈话,使我们对人生的领悟,有了
这样飞跃的进展,所以我们的精神,都处于一种异样的亢奋
状态之中,一点也不觉得疲倦,所以谈话在继续下去。
金维道:“为了帮助转了世的五散喇嘛,更好地回忆起
前生的一切,所以我们建造了这间石屋。外面的圆形部份,
对于声波的折射原理了解之透彻,运用之巧妙,当然是天湖
老人智慧的结晶,举世的建筑物之中,大约只有中国北京的
祈年坛中的回音壁,可以与之比拟,但也如同小巫见之大巫。”
我问:“那有什么作用呢?”
金维道:“在寂静之中,在那里,人可以把听到发自己
体内的各种声响,在通过对自己身体的了解之中,可以更容
易进入冥想的境界。”
我刚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回想起来,的确十分奇妙,
我又问:“每个转世者,都能通过在那里冥想记起前生的事?
如果说每一个人都有前生,莫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在那里得
到前生的记忆。”
金维笑着:“应该是这样,可是,对于转世,一定还有
许多我们不明白的地方,连天湖老人的智慧,也未能达到这
一点,所以并不是每个人都如此,我就曾在石屋圆形部份,
静坐了三个月之久而一无所获。”
他一面说,一面望着我,大有问我是不是想一试之意,
我倒有点怦然心动,如果能够通过在那里静坐,而达到使自
己有前生记忆的结果,那未始不是一桩很有趣的事情。
但是我在想了一想之后,还是摇了摇头:“我看我也不
见得会成功——”
我的语气相当迟疑,那是由于我想到,就算知道了前生
的经历,那又怎样?是不是在这个神奇的领域之中,我算是
走入了第一步,而且已经有了决定的事,我不想改变我的决
定。
金维对我的迟疑,并没有表示什么意见,又向陈长青望
了过去。
刚才,在黑暗之中,我已看出陈长青一脸跃跃一试的神
情,这时,金维一向他望去,他就道:“可有什么秘诀没有?”
金维道:“没有,只要你尽量使自己静下来,那里的特
殊环境,就会令你进入另一境界,你的思想在感受上,就会
大不相同,就算是一个普通的,这种情形一定会出现,至于
是不是能因之唤起前生的记忆,那就不敢说了。”
陈长青一面听,一面点头,然后向我望过来:“你至少
要等到我有了结果才走,你不想知道自己前生的事,听听我
的前生,也是好的。”
我不禁有点骇然:“你要我等你有结果?你别忘了,金
维先生静思了三个月,仍然没有结果。”
陈长青居然打蛇随棍上:“好那你就等我三个月,有结
果没有结果,都不必再等下去。”
我自然不肯答应他等三个月,所以大摇其头,陈长青叹
了一声:“卫斯理,我认识你那么久,这是你第一次不想踏
入一个神秘的领域。”
我也叹了一声:“我认识你那么久,我认为你应该可以
了解我为什么有这样决定的。”
陈长青默然片刻,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了解我的心
意,他又提出了新的要求:“那么,至少,三个月之后,你
来看我一次。”
想起他有他的决定之后,我和以后,可能再也没有见面
的机会,他这个要求,自然不算是苛求,所以我立即答应了
他。
陈长青搓着手:“我以后和金维有的是相处的机会,你
们先谈谈,请恕我性急。”
他说着,已向那石屋的圆形部份走去,当他打开门的时
候,他甚至不转过身来,只是背对着我们挥了挥手,就走了
进去,然后把门关上,我望着关上了的门:“他如果要在里
面三个月——”
金维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不要紧,我离开了,另外
会有人来,总会有人照顾他的。”
金维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你不想去探索自己
的前生是对的,这神秘的领域,跨进了一步之后,根本没有
退出的可能,卫先生,我看你是有着太多的东西要牵挂,是
不是?”
我道:“你是说我‘放不下’?”
金维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我想了一会:“也可以这么说,我是一个相当世俗的人,
有很多世俗的事,所以我选择作为一个普通人,留在俗世,
至少可以把这种道理,说给同是世俗的人听。”
金维没有什么反应,我又道:“我不留世俗,谁留世俗?”
金维怦然震动了一下,发出了几下“啊啊”的声音,喃
喃地道:“这……这就是佛祖所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之意。”
我摊了摊手:“怎敢比拟,我的意思是,不同的事,总
要有不同的人去做。”
金维道:“和你说话,真有意思。”
我真有点受宠若惊:“你太客气了,你是常和天湖老人
谈话的人。”
金维忽然道:“过两天我就要离开,会和天湖老人见面
,如果你有兴趣——”
不等他说完,我已经连声道:“有,有,能和老人见面
,实在太好了,只是不知他肯不肯见我。”
金维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十分神秘,尤其在淡淡的曙
光之中,看来更具神秘感,他道:“其实只是带你去见天湖
老人——”
他话还没有讲完,我失声道:“天湖老人已见过我了?
用……用他的……”
金维接了上去:“用他的神通,就是刚才陈先生离开之
后一刹那的事,我感到他来过,我可以有这种感觉的能力。”
我呆了好半响,说不出话来。这时,天色越来越来越亮,
我们已作了竟夜之谈,我望向积尘厚厚的窗子,忽然想起一
件事来:“那小女孩的母亲,有一次来看她的女儿,吓得自
石级上滚跌下来,是不是在修练的过程中,会有什么异像出
现,象灵魂离体,肉眼可见之类?”
金维道:“当然不是,这件事,真是遗憾。五散喇嘛对
于他转世之后的形体,一直十分不满意,可是暂时又不能有
什么改变,所以他在想象之中,一直把自己当作前生的形体
——”
他略顿了一顿:“他前生的形体,十分高大粗壮,相貌
看来有点凶恶。”
他说了这些,我还是全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好问
:“一直想着,会使形体改变?
金维道:“当然不能,但是他今生的形体,是自母体中
来的,在形体和形体之间,必然有一种联系,当他这样想的
时候,别人看来,一无异状,可是那妇人和他今生的形体之
间有一定的影响,所以受了感应,在她看出来,小女孩忽然
变成了一个高大粗壮的老人,自然吓得要跌下来了。”
事情的解释相当复杂,听了之后,要想一想才能明白,
我道:“那妇人什么也没有说过,这种情形,自然也只是猜
想?”
金维道:“是,是天湖老人的猜想。五散喇嘛现在,正
由天湖老人帮助,在西藏找寻另外的法身,再经过一次痛苦
由婴儿阶段,自然,这是由于他已有了灵魂离体的能力,才
能如此。最好,自然是有一个猝死的成年人,使他的灵魂能
够有一具成熟的法身。”
我听得有点骇然,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这些人,
竟然可以在生命上这样子随心所欲,虽然在典籍上,也曾有
过类似的记载,但实实在在知道这样的异能,存在于人间,
总是令人震撼的事。
一想到这一点,我想见一见天湖老人的心情更甚,我问
:“老人现在在——”
金维淡然道:“他刚才告诉我,他在铁马寺附近,到那
里去,一定可以见到他的。”
我吸了一口气,知道那是相当长的一段旅程,金维又象
是知道我的心意一样,向我笑了笑,道:“有一段路程,本
来是十分困难的山路,但是我们可以利用一种十分特别的交
通工具,卫先生,你的经历虽然丰富无比,但是我保证你一
定未曾尝试过这种特别的交通工具。”
我大感兴趣:“什么交通工具?”
金维笑了起来:“我不说,让你猜,随便你猜多少次,
都不会猜得到,除非你曾听过我以前的一些事情,那又当别
论。”
我只好默默地笑了一笑,我知道他是“非人协会”中的
一份子,一定也有点十分惊人的经历,可是我对于他的过去
,却一无所知,所以我只好道:“总不会是你拥有一艘小飞
船吧?”
金维纵声大笑起来:“到时,你自然会知道的。”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我一直和金维在一起,对于那种
‘特别的交通工具’也作了一百次以上的猜测,可是一次也
没有猜中,到最后,我看到了那‘交通工具’之际,着实呆
了好半响。)
这时,天色已然大明,金维带我走进石屋的一个简陋的
厨房之中,弄了一碗不知是什么东西给我和他自己吃,美味
之极,吃了之后,才知道是一种黄羊的肉,风干了之后再蒸
熟的,果然别有风味。
然后,他告诉我,他要进行每日的‘功课’,我可以到
晚上再去找他。
当我离开石屋的时候,我真想去看一看,在那圆形部分
的陈长青,究竟怎么样了,可是又怕陈长青受了什么打击,
不知道会有什么事发生,因为一切全是在人类知识范畴以外
的事。
若是陈长青受到打击,忽然逗留在他的前生中,再也回
不来了,那岂非麻烦之至?
当我走下石级,绕过大岩石,来到了海边之际,所有在
海边的人,都以一种异样又尊敬的眼光望着我,他们当然不
知道在这石屋之中的那些人在做什么,只是感到极度的神秘
,所以才产生了一股恐惧感而已。
我回到了酒店,这个小岛,没有什么可以游览的地方,
所以我留在房间中,尽量使自己静下来,把一切从头到如今
,细想了一遍。
在经过了和金维的长谈之后,很多事,自然真相大白了
。以前,我、陈长青、白素和温宝裕四人的猜测,有的是猜
中了的,有的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也有的只猜对了一半。
所有的事,自然玄奥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更玄妙的是
,这一切,皆由一个著名的杀手遗留下来的一柄钥匙开始的。
当初,当知道有这柄钥匙时,不论如何想,也难以想到
这柄钥匙,竟是要来打开生死之锁的,世事之难以预料,大
抵以此为最了。
我想了遍以后,才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
黄昏时分,在海边散了一会步,再到那石屋中,发现除了金
维之外,另外有一个肤色黝黑的青年人在,金维并没有向我
介绍他。
我知道,这青年人当然是天湖老人的弟子,金维曾告诉
过我,天湖老人在选择弟子的时候,条件之一,是要有前生
的记忆。那么,这个看来十分普通的青年人,他的前生是什
么样的呢?
我望了他几眼,要用好大的自制力,才没有把这个问题
问出来。
--
那青年人相当友善,不是很爱讲话,金维道:“有一班
晚班机,我们可以立即离去。”
他又向那青年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才和我一起离开了石
屋。出了屋子,他才道:“陈长青的情形很好,看来他极有
希望。”
我也不知道‘情形很好’的情形,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形
,只好唯唯以应。
他又道:“幸好你刚才没有问人家的前生是什么样的。”
我吃了一惊:“要是问了会怎么样?”
金维笑道:“也没有怎样,只不过会有点尴尬,因为他
不是很愿意提起他的前生,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是一个牧
人,从少年时期起,就有前生的记忆。”
我吞了一口口水,金维又笑了一下:“其实也没有什么
,他的前生,是专在山路中打劫为生的一个山贼,不过心地
极好。”
金维又顿了一下:“那山贼在大风雪中救过不少人,他
是在一次救人行动中跌下悬崖跌死的,那次,他救的是一个
少女,那少女被他带到了安全的地方,他自己却跌死了。”
我由衷地道:“极动人的故事。”
金维扬了扬眉:“还有更动人的下文,那少女极美丽,
他一见就爱上了她,准备就此改邪归正,再也不做山贼,用
他的积蓄,依照当地的习俗,去向少女的家人求婚,谁知一
下子就跌死了。”
我叹了一口气:“造物弄人往往如此。”
金维缓缓摇头:“还有更弄人的事。他说,当他自悬崖
上跌下去之际,自知这一跌,一定是粉身碎骨,是死定的了
,但当地人一直相信人死之后,可以转世,所以他当时的心
境,相当平静,并且下定决心,一定要在转世之后,找到那
少女,到时,再作一次迟来的求婚。”
我“啊”地一声,这种情形,我有过经历,不是很令人
愉快的一个结果,情侣相约来世相见,本来是极度浪漫的事。
但是,结果悲惨起来,也可以悲惨之极。
这个山贼转世的青年人,结果又怎样呢?
金维沉默了片刻,才又道:“他转世之后,不到十年,
就有了前世的记忆,自然首先恢复的记忆,是他临死之前,
自悬崖上坠下去之际所下定的决心,可是当他一有了这样的
记忆之后,立即就发现,他的这个愿望,永远也无法实现了。”
我没有问什么,只是心中在想着这青年人永远无法实现
他愿望的原因。
是那少女死了?那么不要紧,他可以去寻找那少女的转
世。
是那少女已嫁了人?那也不成问题,他真有决心的话,
愿望还是可以实现的。
我又作了几种设想,都不足以构成愿望的永远不能实现
,所以我摇了摇头。
金维在我思索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直到我摇头,他
知道我想不出原因来了,才道:“他要娶之为妻的那少女嫁
了人,生了孩子,他就是那个孩子。”
我不禁“啊”了一声,感到事情有点荒谬,但已不是没
有可能,他变成了那少女的儿子。
金维道:“他一发现了这一点,就离开了家,到处流浪,
而且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原因,他一直郁郁不欢,不是很喜欢
讲话。”
我大是感叹:“天湖老人说得对,转世要是不能控制的
话,情形有时,会极其糟糕。”
金维道:“是啊,我们的一个会员,他的一个朋友,杰
出的热带病专家。”
金维又道:“转世到了新几内亚腹地之中的一个穴居人
族之中,痛苦莫名地过了几十年,痛苦得他再也不要转世了。”
这件事,阿尼密对我说起过,那更是糟糕之极矣。金维
道:“老人要在五散喇嘛的身上,做一次试验,那是十分重
要的一环,我想你可以目睹这事的发生。”
我知道他所说的试验,是要使五散喇嘛现在的身体作一
次转换。
如果我能目睹这件事的进行,那自然是人生一大经历,
这是很令人兴奋的事。
我们赶上了那一班班机,又转换了飞机,在印度下了机
之后,到达了印北山区,在越过了尼泊尔的边界之后,那一
带,全是崇山峻岭,那是地球上地势最高的山区。
我一直在等候着金维所说的特别交通工具,那天是在晚
上,我们的吉普车,“跳”进了一个小山谷中——沿途山路
实在太崎岖,以至车子象是跳着在前进一样。
当晚月色溶溶,映着远近山头的积雪,看来相当明亮,
金维一下车,就取了一只相当长的哨子来。
他向我打了一个手势,示意我捂上耳朵,我笑着摇了摇
头,表示不必,哨子发出的声音就算十分尖厉,我相信我也
可以忍受得住。
金维也笑了一下,把哨子凑向口边,刹那之间,我只听
得一声尖利之极的哨子声,声音之尖,简直就象是有一柄尖
刀,戳进了耳朵一样,令得耳朵感到了一阵剧痛。
那实在使我目瞪口呆,我喘了一口气,还感到那哨声,
悠悠不绝,拔天而去,不知可以传到多高。
我身受其苦,好在够镇定,表面上不怎么看得出来,所
以金维看到我若无其事,居然大有钦配之色。
我心中暗叫了一声惭愧,如果他再吹一下,我相信非捂
上耳朵不可了。
好在,他只吹了一下,就放下了哨子,同时,抬头望向
天空,看他的情形,好象是凭藉着哨子声,在召唤着什么东
西。我心中的疑惑,并没有存在多久,就明白了,在明月朗
朗的天空上,极高处,出现了几个黑点,金维指着那几个黑
点说:“我的朋友来了。”
我已经看出,那四个黑点,正在迅速地盘旋下降,那是
四只鹰,极大的鹰。它们下降的速度快疾无比,转眼之间,
离地已不过两百公尺左右,地上,在月色下,已经可以看到
它们巨大的黑影。而事实上,这四头巨鹰,也真大到了极点,
双翅横展,估计至少有六公尺以上。
等到它们倏然收翼,停在地上之际,简直和人一样高,
铁喙金睛,真是雄骏之极。看到了这样的巨鸟,我已经知道
金维的“特别交通工具”是什么了,难怪我一直猜不到,这
真是极度不可思议的事。
金维走向前去,在每一头鹰的翎毛上抚摸着,拍打着,
巨鹰也用翼尖来表示它们对金维的问候,看来人鹰之间,亲
密之至。
我也跟了过去,又是诧异,又是骇然:“我们要骑鹰进
入深山?”
金维笑了起来,指着鹰背:“你看看它们的羽毛,多么
光滑,怎么能骑得上去?”
我道:“那么,我们——”
金维道:“让它们抓住我们飞行,我有一种特殊的布兜
,可以把身子兜起来,它们抓住布兜,就可以带我们在空中
飞行。”
金维一面说,一面已解开了他一直带在身边的一只袋子,
取出了两个帆布布兜来。
这时,我不禁有点踌躇起来。帆布兜,毫无疑问可以承
受人的体重,可是问题是,布兜是要巨鹰的爪来抓的,那几
头鹰,和金维的交情再好,毕竟只是禽鸟,如果飞到一半,
它们的爪儿松上一松,飞行的高度如此之高,摔将下来,那
可不是玩的。
我口中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那种踌躇的神情,自然难
以瞒人,金维对我笑了笑:“若是对它们不够信任,也可以
用布条缠住它们的腿,你再抓住布条。不过这样会很辛苦,
而且也使它们的飞行速度减慢。”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必了,乍一听到,有点怪异,
但想来那一定十分有趣,我相信你的这几位朋友。”
当时,金维向我望了一眼,我觉察到他的神情,象是有
些话想说而没有说,不过也不能肯定,所以也没有再问下去。
他抛了一个布兜给我,我照他的方法,套在身上,金维
呼喝着,作了一个手势,四头大鹰一起腾空而起,在飞到了
一定的高度之后,就在空中盘旋。
金维道:“这种巨鹰,叫着羊鹰,一百多斤的黄羊,在
原野飞奔,它们一冲下来,一边一只,一下可以抓住两只。
它们只会俯冲焉,抓住了目的物再飞上去,所以一开始之际,
情形会有点突兀。”
我反正已经豁了出去,点头道:“请它们开始吧。”
金维又取出哨子来,轻轻吹了一下,哨音未灭,两头巨
鹰,已疾冲下来,一下子,一股劲风扑面,眼前一黑,只觉
得肩上紧了一紧,再看清事物时,人离地至少已经有好几十
公尺了。金维的布兜,制造得十分巧妙。巨鹰的爪,抓在布
兜的双肩部份,布兜承受着整个人的体重,使人象是坐在一
张帆布椅上一样,相当舒服。
巨鹰盘旋升空,劲风扑面,看它们的爪子,象是粗大的
铁钩一样,看起来倒也有一定程度的安全感。
这是我从未有过的经历,所以在一开始之际,只觉得又
刺激又有趣,甚至想到,如果让温宝裕这个小捣蛋,也有一
会这样的经历的话,那他一定会毕生难忘记的。
可是,渐渐地,我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巨鹰越
升越高,飞行速度也越来越快,劲风自四面八方袭来,吹在
身上,已如同千百支利针在刺戳一样,袭向脸上的,早已令
得脸部肌肉,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而且,呼吸也逐渐困难,不消多久,我深知若不是我深
谙中国武术之中,内息调运之法的话,只怕早已窒息至死。
金维竟未曾在事先向我提及这一点,是不是他知道我一
定可以应付?
我开始艰难地调匀气息,令得自己的呼吸速度到达一种
十分缓慢的境地,同时,令得内息不断运转,使得体内产生
一股热力,和严寒对抗。
当我在这样做的时候,我是全神贯注的,并没有留意周
围的情形,好巨鹰飞得虽快,但是却十分稳定,我们可以感
觉得到巨鹰的双翼,在有规律地扑动着。
我定过神来之后,才睁开眼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下
面连绵不绝的,更是积雪的山岭。
巨鹰竟然飞得如此之高,这真是不身历其境,绝不能想
象的事。我也看到有一股蜿蜒于山岭之间的河流,那自然是
雅鲁藏布江了。
由此可知,巨鹰不但飞得高,而且速度快绝,我估计我
们起飞,至多三小时,可是飞行的距离,竟然已有三百多公
里了。
飞行的方向是向东北,估计是向腾格里湖飞去。腾格里
湖,就是天湖。老人自号天湖老人,自然和腾格里湖有一定
的渊源。
--
在高空之中,在这样的情景之下,俯瞰西藏高原的景色
,真是雄伟壮观之极,也益发觉得人的渺小,人不但不能和
山岭河川相比,甚至也绝比不上带着我飞行的那头巨鹰。
自然,人类可以夸说,凭着人的智慧,制造得出各种飞
行工具来,甚至已经可以到达月球,但是比较起来,同样是
飞行,哪里及得上巨鹰的无拘无束,逍遥自在,翱翔于天地
之间,由心所欲。
机械文明在一定程度上,把人的生命和人自己制造出来
的种种机械连结在一起,甚至于作茧自缚,受制于自己制造
出来的机械。
想到了这一点,我更觉得天湖老人在研究的课题,甚至
是要人的灵魂和肉体的关系,也趋向自然,那真是玄妙伟大
之极了。
我的思绪随着起伏的山岭而扩展,随着奔泄的河川而延
长,那真是心旷神怡之极。
这时,我看到和我同样处境的金维,就在我身边不远处
,向我望来,一脸钦佩的神色。
我知道,那自然是他看到我在这样的环境中,可以应付
自如之故。我向他略扬了扬手,在劲风呼号之中,要交谈自
然绝无可能。
在我向金维一扬手之际,他向我作了一个手势。他一定
想告诉我什么,但是我一时之间,却弄不明白他这个手势是
什么意思。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才弄明白,他多半是叫我不
要害怕之际,事情已发生了。
带着我飞行的那头巨鹰,双爪本来是紧抓住了帆布兜上
的两个环钩的。可是突然之间,它双爪却松了开来,当我明
白发生了什么事之际,只看到鹰已斜着身子,疾飞了开去。
而我的身子,自然也立时向下落去,在一开始之际,我
真还不知道什么叫恐惧,这就象高空跳伞一样,才一跃下之
际,有段时间,并不张开降落伞,空气的浮力,甚至可以使
人在空中自在浮翔。
可是,我立即感到了恐惧:我没有降落伞。
没有降落伞,在那样的高空跌下去,生还的机会是多少
?前后大约还不到一秒钟,可是我真正感到了死亡的威胁,
从来也没有这样直接地感到死亡过。死亡几乎已是实实在在
的事,在这样的高空之中,作为万物之灵的人,实在没有任
何方法可以凭自己的本能而使生命继续下去。
就在这刹那间,我根本什么也来不及去想,我只是看到
了一个相当奇异的现象,我看到金维和我一样,带着他飞行
的巨鹰,也离开了他。他也在空中,毫无凭依地在飘荡,而
且,还在向我做那个看来象是“不要害怕”的手势。
我不明白何以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有间暇向我做手势,
是不是他根本不在乎死亡?
这个念头,才转了一转,就觉得眼前陡然暗了一下,两
头巨鹰,自上飞扑而下,巨爪伸处,几乎在同时,把我和金
维一起抓住,重又稳稳向前飞去,而原来放弃了我们的两头
鹰,也随后追了上来。
直到这时,我才吁了一口气,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在开
始之际,金维召来了四头巨鹰,原来是为了在中途换力之用
的。
巨鹰虽然有着抓重物飞行的本能,但由于距离太远,中
途它们需要接力。这自然也是在起初之前,金维的神情有点
古怪的原因。他是早知道有这种情形的,但是他却不告诉我,
想考验我的勇气。
明白了这一点,我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幸而刚才,我在下坠之际,未曾手忙脚乱,不会在金维
面前出丑,勇气测验这一关,大抵是合格了。
但是我也自己知道,由于变故发生得太快,第二批巨鹰
又迅速赶到,时间短暂得我根本来不及出丑,事实上,刚才
那一刹那间心灵上所感到的恐惧,还未曾能在外表上显露出
来而已。
我再用力调匀气息,看到金维向我,双手一齐竖起了大
拇指。
我心中暗骂了几声,向他摇了摇手,表示我实在不是那
么勇敢,一样感到害怕。
金维仍然竖直着他的手势,我只好把我的手势,改为答
谢。
这时,向下看去,已经可以看到许多小湖泊,然后,一
座高耸的山峰,拔地而起,巨鹰奋力越过这座山峰,我几乎
伸手可以碰到山顶的积雪。
一越过这座高峰,迎面又是一座更高的高峰,巨鹰再奋
力向上。这两座高峰,我估计是卦兰山和唐古拉主峰,高度
都在海拔七千公尺以上。
越过了唐古拉主峰,腾格里湖已在眼前,巨鹰飞行的高
度,已在下降,将近二十公里宽的湖面,一幌即过,已经到
了湖对岸。
我对这一带的地形,不是很熟,但由于曾和攀山家布平,
一起到过附近的神秘地带,对于这一带的寺庙,倒相当熟悉。
所以,当我看到连绵的庙宇建筑之际,我知道那一定是
天湖边上,几座著名的寺庙之一,嘉都尔寺。天湖的东岸有
扎什多吉寺,西岸有多佳寺,但规模都不及嘉都尔寺大,而
且嘉都尔寺,具有更甚的神秘性,据说在那里面圆寂的喇嘛
和活佛,在若干年之后,转世成功之后,一定会回来相聚一
次,更多的是回来之后,重新再在寺中出家一次,以继续前
生未完的修行。
本来金维告诉我,天湖老人曾在铁马寺附近,现在巨鹰
向着嘉都尔寺飞去,自然是金维又接到了天湖老人的信息,
告诉他改了地点之故。
那一带,由于交通不便,人烟稀少,只有修行的僧侣,
宁静无比,倒是少见的人间乐土,多少年来,僧侣的信仰,
也未曾受到太甚的冲击,从上面看下去,寺庙建筑灰朴朴的
顶部,闪映着数百年来的神秘,偶而有一两处,有着鎏金的
装饰,则又闪闪生光,象征着寺庙中的喇嘛,对灵异知识的
无比智慧。
这时天色特明,整个湖面上,笼罩着一重轻纱一样的薄
雾。当巨鹰的双翼,扇开薄雾之际,薄雾断续地缭绕着,使
人宛若在仙境之中一样。
不多久,巨鹰越飞越低,就在湖边,放下了我和金维,
在我们的头上,略为盘旋了几下,就冲天而去。其时,朝阳
虽未升起,但是东边天际,已有了明黄暗红交错的朝霞,朝
霞的光辉反映在湖面之上,形成了一片异样的金光。
湖面上的金光,向前无休止地伸延着,向之凝视久了,
会以为那是一条通向“彼岸”的金色大道,人要是能循着这
条道路前进,必然可以到达另一境界。
湖水清碧,轻轻拍着湖岸,和着自嘉都尔寺的晨钟声,
悠悠不绝,更觉得比万籁俱寂,还要宁谧。
金维和我,自帆布兜中出来,金维收起了布兜之后,和
我一起在湖边伫立了相当久,欣赏着渐渐由朦胧变为明亮的
湖光山色,湖边风景之秀丽,只怕举世都罕有其匹,金维想
必不知到过这里多少次了,但一样为之吸引,久久不想开口。
还是我先问:“天湖老人——”
金维向不远处的寺院指了一指:“老人临时决定到嘉都
尔寺,请跟我来。”
他说着,又沿湖走出了一段路,一面走,一面极其感叹
地道:“所有山上的湖,其实都可以称为天湖,我是在这样
的湖边长大的,所以一见到这样的环境,就有一种情不自禁
的着迷。”
我同意他的说法:“说这里是世外桃源,绝对不会有人
反对。”
金维面向着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转身向寺院的建
筑物走去,对于我能毫不畏惧,任由羊鹰抓着在高空飞行,
而且能毫无困难抵御严寒和高空的劲风,又表示了他的钦佩。
我笑道:“你一再钦佩我的事,都是你自己能轻而易举
做到的,你再赞颂下去,不是变成自己称赞自己了吗?”
金维怔了一怔,哑然失笑:“真是,我没有想到过这一
点。”
我道:“是不是根本你心中自认为不属于普通人,所以
看我这个普通人竟然能做到这一点,你就觉得十分奇讶?”
金维忙道:“不是,不是,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
怎么会说话,请你不要见怪,我的意思是,我经过长时期的
静坐沉思训练,又明知道不会有半分危险,而你——”
我笑了起来:“我也曾经过长期的中国武术训练,而且,
我一点没有见怪,以后,我们一定可以成为极好的朋友。”
金维听了,十分高兴,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握着。
这时,我们已从一度边门之中,走进了嘉都尔寺,寺中
极其幽静,虽然旭日初升,可是映进寺来的阳光,在灰沉的
建筑物的反射之下,都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黄色,竟然难以分
得出那是朝阳还是夕阳。
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遇到,一直到金维又推开了一扇
门,进入了一个院子之后,才看到几个人在院子中,望着同
一个方向,那看来是一个殿堂,在殿堂中,有低沉的诵经声
传出来。
那几个人一见了金维,就迎了上来,看到了我,神情都
不胜之讶异。
金维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这位是卫斯理先生,是老
人命我特别请来的嘉宾。”
大抵天湖老人很多这类突如其来的行动,所以那些人听
了,没有再问下去,疑虑的神情也已消失。
金维吸了一口气,向我作了一个“别发出太大声响来”
的手势,他自己的神情,也变得十分虔诚,向那殿堂之中,
走了进去。
殿堂中相当阴暗,一进去,先看到有两个老喇嘛,正在
低声诵经。
面对着两个老喇嘛而坐,是一个十分瘦削的小女孩,也
用和喇嘛同样的姿势坐着。
有这样的寺院之中,忽然看到了一个小女孩,自然是相
当怪异的情景,但我早知道这小女孩是五散喇嘛的转世,所
以也不以为异。
看那小女孩的样子,象是正在静坐,可是却又眉心打结,
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我向金维投以疑惑的眼光,金维只是伸手,向一扇门指
了一下,我们放轻了脚步,来到门前,轻轻推开了门,闪身
进去,把门关上,金维才压低了声音,道:“五散喇嘛的情
形,不是很好。”
必须说明一下的是,我知道,现在我所看了一切情形,
都是超乎我理解之外,不可思议的神秘事件。我可以理解外
星的高级生物,从不知多少光年的距离之外,来到地球。我
也可以理解,地球人有可能根本是从另一个星体上迁移来的。
我可以理解时光倒流和另一个空间的存在,甚至我也可以理
解灵魂是一种存在,可是却实在无法理解这里发生的一切。
--
转世,自然也是我可以理解的,但是转世之后,对于转
世后的身体不满意,要主动再去转换一次,这就超出我的理
解范围之外。
疑问实在太多了,现在,我算是已知道了他们,包括天
湖老人和五散喇嘛在内,都有灵魂和身体随意分离的异常能
力,可是不明白的是,如果五散喇嘛找到了一个他想要的身
体,那么这个小女孩的身体就怎样呢?就此死亡吗?当然,
绝不能说这是五散喇嘛自杀,也不能说是五散喇嘛杀死了这
个小女孩,可是实实在在,又有一个人的死亡。
当然,对他们来说,人的身体是不重要的,相等于一件
袈裟,可是又不能没有身体,放弃身体不等于放弃生命,没
有身体,生命的形式似乎也不完全。
这一切疑问,盘萦在我的脑际,使得整件事,更增加了
玄秘的成份。
而金维又说:“五散喇嘛的情形不是很好”,我也不明
白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想要问他,他已经大踏步向前走了
出去,我这才发现,门推开后,是一条狭窄阴暗的走廊,相
当长。
我跟了上去,到了走廊尽头,是一扇木质已经旧得发黑
的门,金维在门外站了片刻,推开门,走了进去,我跟进去
一看,门内是一间小小的房间,有一个身形高大的人,一动
不动,站在房间中心。
那人身开极高,披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短发、短髯,
全都是雪也似白,微闭着双眼,以手高举过头,十指互相抵
着——这种姿势,我和陈长青在那鲁岛的石屋中,见到金维
时,已经见过。
这个人的脸上、手上,满是皱纹,绝无法看得出他究竟
有多大年纪,但他是一个十分老的老人,殆无疑问。
这自然就是天湖老人,我终于看到了天湖老人。
由于天湖老人是这样的一个异人,他所掌握的异能,如
果能得到发挥,能使人突破生死的界限,把地球人的进步,
带进一个空前的新境界,他的一切作为,可以说是地球人之
中,最伟大的一种行为,他本人自然也是一个真正的伟人——
与他对人类的贡献相比,其他被称为伟人的地球人,实在太
微不足道了。
所以,我一看到了他,心中就自然而然,兴起了一股崇
仰的敬意,在他面前肃立着,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
金维就站在我的身边,也是一声不出,房间中十分静,
天湖老人仍然一动不动。
我在瞻仰了老人满是皱纹,充满了智慧的神采之后,又
趁机打量了一下房间,房间中除了一张禅床之外,只有几张
看来十分残旧的椅子,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金维在呆立了片刻之后,轻轻推了我一下,示意我可以
坐下来。
然而,由于出自内心的对老人的敬意,我不想坐下来,
只是向后退去,因为我知道老人这时的情形,多半是在“神
游”,也就是说,他是处于灵魂和身体分离的状态之中,离
得他太近了,可能会引起不便。
退了几步,我背靠一个墙角站定,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
老人。
老人伫立那里,一动不动,本来是脸上的神情,也是固
定不动的,可是当我退到了墙角之后不久,我忽然看到,老
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来,他竟然向我微笑了
一下。虽然笑容一闪即逝,但是在感觉上,就象是他在向我
打招呼一样,我自然而然,也报也一下微笑,心中由然又起
了新的疑问:老人的灵魂不在身体中,身体也能动吗?
金维在这时,来到了我的身边,他用极低沉的声音,在
我耳边道:“老人知道你来了。”
我不禁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刚才他真是在向我打招呼?”
金维道:“当然是,他要通过我告诉你,等一会,他会
使你见到一些异象,那是运用他的力量,影响你的意念,才
能使你见到的。”
我连忙点头不已。我明白这意思是,天湖老人会以他的
异常能力,影响我脑部的活动,使我可以“看到”一些奇异
的现象。
这时,我十分紧张,低声道:“请你在事先提我一下,
免得错过了。”
金维笑了一下:“就是现在。”
我本来说一直盯着老人在看的,金维的话才一出口,我
就清清楚楚,看到股闪烁不定的光影——或许不该用“光影”
来形容。
那究竟是一种什么现象,如梦如幻,真的难以形容。
那股“光影”在一闪之间,形状的千变万化,可是比烟
云幻变,快了不知道多少,而且每一个变化的时间,虽然只
有千分之一秒,甚至是万分之一秒,但是还是可以清清楚楚
看得到。
紧接着,那股光影在老人的脸上,闪了一闪,化成了股
细线,直射进老人的眉心之间,不见了。
看到了这样奇异的景象,我失声道:“刚才我看到的,
是老人的灵魂吗?”
我的话才一出口,就听到一个十分苍老的声音道:“是。”
我立时向老人看去,老人已放下了双手,双眼也全睁了
开来,眼中的神采之深邃,简直是无穷无尽一样,令人更加
肃然起敬。
我不顾及去说别的,立时又问:“人的灵魂,是这个样
子的?”
老人笑了一下,当他笑的时候,神情相当有趣,他道:
“不对,那只是我运用力量,使你能‘看到’的样子,连我
也不知道你看出来是什么样子而且每一人个看出来的样,都
随着接受影响力的多少而不同。看到的,全是幻象,这你应
该明白的。”
我苦笑。
“看到的全是幻象”,我自然知道,但要说明白,则大
大未必。
而这时,我却的确明白了。
灵魂根本没有形体,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形状,我之所以
能看到一股变幻莫测的光影,全然是脑部的视觉神经部份受
了刺激之后所产生的幻象。
对根本没有形状的一种存在,去追寻它的形状,这自然
是十分可笑的事,老人一语道破了世人追求种种幻想,追求
得如此痴为的可怜相。
我在一呆之后,也笑也起来,表示明白,然后我指着自
己的眉心:“道家说,上丹田,又名泥宫丸,是元神出入之
所,刚才我看到——”
我才讲到这里,老人已沉声喝道:“刚才已告诉过你,
所见一切,皆属幻象,你怎么又认真起来了?”
再给老人这样一说,犹如醍醐灌顶,令我通体明彻舒泰,
神清气明。
根本全是幻象,我还想追究。根本没有形体,连出入尚
且不在,又何来非从“泥丸”出入不可?
当下,我也不顾得有没有礼貌,纵声“哈哈”大笑了起
来:“看来世人对灵魂都误解了。”
老人笑了一下,没有再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只是说了
一句:“无所谓误解不误解。总要有一样东西放在那里,才
能有正确的解释或误解,根本只是虚的,又何来什么误解?”
我一时之间,也只好发出“呵呵”的声音。
发现在这一方面,我的所知,和眼前这位智者相比较,
简直是一天一地,无从比拟。
而且老人不但有这样的认识,而且在实际上,他做到了
灵魂和肉体的可以自由分离,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异常才能。
我定了定神,道:“在金维先生那里,我增长了不少见识,
刚才听了你几句话,明白程度又过了一层,是不是——”
我话不未曾说完,老人已笑了起来:“现在,无论什么
人,对你怎么说,你都无法彻底明白的,能够象你这样,有
一定程度的了解,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了。真正要了解,必须
自己投入去,不然,始终只是在门外徘徊,真相如何,听人
形容,又岂是真相?”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虽然我心中还不
知有多少疑问,但是也知道不必再问,再问,就算老人有答
案,我也不会明白的了。
虽然我明白了这一点,但是我的神情,一定十分懊丧,
老人以对我笑了一下:“五散喇嘛的事你已经知道的了?有
一些奇异的现象,你可以看得到。”
我只好答应了一声,金维直到这时才开口:“老人,五
散喇嘛的情形,好象不是很好?”
老人道:“已经有两位道行十分深的喇嘛在帮他,不过
他……”
老人讲到这里,皱了皱眉,向我望来,他的话自然是特
地说给我听的:“要自行放弃这一世的身体,寻觅新的身体,
这种情形,可以称为随自己意志的一种转世。”
我点头,表示明白,实实在在,在天湖老人这样的智者
面前,除了听他说或问问题之外,很难有自己发表意见的机
会。
老人的神色变得十分严肃:“这种情形,如果可以掌握
的话,比起自己不受控制的转世来,不知要进步了多少。”
这种情形,我自然可以理解,人若是能自由选择转世,
把自己不要了的身体,自由转换,而且又保持着一直的记忆,
那么,永生的目的,可以说已经达到了。
这时,我身在腾格里湖畔的嘉都尔寺之中,虽然我只是
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但是我知道,我所见到的,听到的
一切,全是地球上的人类,有史以来,从来也不曾有过的事。
这件事,用最浅白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人在自然的、
不受控制的转世之后,不满意转世后的情形,现在,要凭自
己的意志,再来一次转世。
试想想,在自然的、不受控制的转世,尚且只是在朦胧
的启蒙阶段,还有许多人甚至不愿知道有这种现象存在之际,
这里的一些人,已经大步跨过了这一阶段,进入了更高一层
的境界。
这种境界,即使作为一个旁观者,也令人有全身热血沸
腾之感。那是由于极度兴奋而引起的自然反应。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遭到了什么困难呢?�
--
老人又皱了皱眉:“我的意见是五散喇嘛应该选择一个尚
未出世的男婴。自然这个男婴必须已经可以接受灵魂的进入,
两天来,适合的男婴,至少发现了超过两百个。可是——”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顿:“可是五散喇嘛却不愿意去经
历婴儿时期的那一段痛苦,尤其是在母体之中的那一段,据
他说,在上次转世之中,他有十分模糊的记忆,那是极痛苦
的经历。”
我失声道:“那怎么办呢?”
金维插了一句口:“寻找一个灵魂自然离开了肉体的成
年人。”
我吞了一口口水,虽然由于能躬逢其盛,我的心情兴奋
得有点令脑际嗡嗡作响,但是我的推理能力,也还是存在的。
一听之下,我立时道:“那是没有可能的事。人家的身
体如果是好的,灵魂不会离体而去。要是这个人灵魂离体而
去了,他的身体机能自然坏到再也没有用了,五散喇嘛换来
又有何用。”
我这几句话,冲口而出之后,不禁一阵脸红。因为这问
题实在太简单了,我想天湖老人和金维,一定是早已想到过
的了。
可是,话一出口之后,老人和金维的反应,却出乎我的
意料之外。
他们两人,一起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象是他们
从来也未曾想到过这个问题一样。
刹那之间,我略有所悟:或许由于这个问题太简单了,
所以智慧深邃如他们者,反倒没有想到。这情形就象是大科
学家爱因斯坦为了找赎问题,和公共汽车的售票员争执,就
售票员少找了他钱一样。
老人随即道:“是啊,怎么我们全没有想到这一点?”
金维笑道:“我们对灵魂肉体的关系,看得太透彻了,
没有想到,自然灵魂离体的肉体,都是灵魂非离去不可的,
因为这具肉体再也没有用处了。”
老人笑了一下:“告诉五散喇嘛去。”
他说“告诉五散喇嘛去”,可是,他人却并没有离开的
意思,只是半闭眼睛片刻,在那片刻间,他身子是凝立不动
的。
我心中“啊”地一声,知道在那一刹是,老人是在用自
己的思想在和五散喇嘛沟通,这种现象,可以叫作“心灵互
通”,也可以叫“传心术”,实际上,是灵魂刹那间离体去
传达信息,老人竟然能够随心所欲,运用到这一地步,真是
叫人赞叹不已。只是极短的时间,他睁开眼来,满面笑容:
“走,看他去。”
金维已经推开了门,他在前,老人在中,我在后,一起
经过那条走廊。
在经过走廊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五散喇嘛主
动转世之后,那小女孩的身体——”
金维回答了我的问题:“自然不会再有任何作用。”
我追问了一句:“变成了一具尸体?”
金维道:“自然是。”
我略想了一想:“那么,我对我刚才的话,要修正一下,
当五散喇嘛的灵魂离开之后,那……小女孩的身体,还是十
分完好的,要是……有什么灵魂……喜欢这具身体,自然可
以进入。”
老人“呵呵”一笑:“小朋友,很有道理,将来,或许
人的身体,可以随便换来换去。”
不知道已有多久没有被人称为“小朋友”了,天湖老人
自然可以这样叫我,而这时,我心中更是高兴,因为我毕竟
不是纯旁观者了,我也参加了一点意见,那么简单的意见,
而正应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句话。
我们来到了那殿堂之中,看到那“小女孩”和两个老喇
嘛,都已站了起来,那小女孩(五散喇嘛)一副无可奈何的
神情,但也不象刚才那样悉眉苦脸了,显然他已知道无从选
择。
不会有人肯出让身体来给他的,让出身体,等于死亡。
虽然说身体和衣服一样,但是在生命的形式之中,身体仍然
是重要的组成部份之一。这看起来,似乎十分矛盾,我决定
在有机会的时候,再和老人和金维,详细讨论一样这个问题。
象五散喇嘛那样,已经具有如此神通,可是他还不得不为得
到一个他想要的身体而烦恼,而去忍受他明知十分痛苦的婴
儿时期。
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我看到老人望向五散喇嘛,他们
两人之间,一定已到了不必通过语言,就可以沟通心意的地
步。
我在一旁,只看到他们或是略略扬眉,或是现出一个眼
神,当然无法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凭猜测,可能老人
是在问:“是不是现在就进行。”
五散喇嘛——我明知那是一位身怀异能的得道高僧,可
是在形体上却是一个小女孩,这实在是很令人觉得怪异的事
情——想了片刻,就又盘腿坐了下来。
老人在这时开口道:“这位小朋友很有意思,他已经有
一点明白什么是幻象,可是还不够明白,你大可再令他明白
一点。”
五散喇嘛向我望过来,微微一笑:“幻象即是幻象,有
什么不明白的?”
我忙道:“是,幻由心生,我感到什么就是什么。”
五散喇嘛缓缓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双手也缓缓
地扬了起来。
在那一刹间,殿堂中的气氛,突然变得异常肃穆,那两
个老喇嘛,又开始诵经,经文听来密集而急速。不管如何,
人的灵魂和身体的分离,总是人生命历程中的头等大事,是
生或是死的关键。
这时,五散喇嘛的情形,等于是圆寂,只不过那是他自
己意志的选择,所以总应该是庄严的一刻。
天湖老人在这时,也盘腿而坐,坐在五散喇嘛的对面,
金维轻轻地拉了我一下,拉了我到殿堂的一角。那两个老喇
嘛的诵以声陡然提高,虽然只有两个人在念诵着经文,可是
听起来,却象是有几百个人一起在念着一样。
我的视线停留在五散喇嘛身上,久久未见有什么动静,
可是我仍然屏住了气息。陡然之间,我看到了那小女孩的形
体,突然扩大起来,这是一个十分奇妙的现象,身体在迅速
扩大,看起来,也象是由实体在片刻之间,成了一个虚影。
然而,那只是极其短促的时间,身体又回复了原状,象
是什么变化也没有发生过。
我知道,在我刚才看到异象的那一刹间,正是五散喇嘛
的灵魂,离开了那个小女孩的身体的一刹间。因为两个老喇
嘛的诵经声,也在那时,由急骤而变得缓慢哀沉,分明是他
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那小女孩的身体时,仍然一动不动地端坐着,而老人
在这时,也已睁开眼来,吁了一口气,金维忙趋前去,低声
问:“好象一切顺利。”
刚才,我全然未曾注意金维在我身边做了一些什么,但
这时听得他如此问,显然他也曾施展异能,追随了五散喇嘛
的灵魂过,不过他的能力可能不是太强,未曾强到可以“神
游”的地步,所以他还有点怀疑,是以才急急向老人查问的。
而老人,当然在刚才,又曾灵魂和身体分离,和五散喇
嘛一起,跟着五散喇嘛去寻找新的身体,而这时又回来了。
老人缓缓点了点头:“情形很好,三日后出世,我们可以在
事先赶到。”
他这样说了之后,向金维望了一眼:“你又进步了不少
啊!”
听得他这样讲法,我心中暗叫了一声惭愧。和老人的对
话,虽然也使我明白了不少,但是那只不过是认识上的明白,
并没有什么实际能力上的增进。但是由于领悟力的不同,金
维就有了不同的收获。
我本来就对金维有相当的敬意,这时自然更是另眼相看、
也走了过去,道:“恭喜恭喜。”
我一面说,一面斜眼,打量了一下那仍然盘脚而坐的“
小女孩”。
金维笑道:“不必看了,五散喇嘛已经离开了她,她会
被抬到适当的地方去,进行天葬。”
我觉得这是我提出心中疑问的好时刻了,略想了一想,
我道:“我知道生命重要的是灵魂,尤其是在身体可以随意
转换之后,形体更不重要的。”
老人扬了扬眉,没有说什么。金维道:“是,可以这样
说。”
我立时道:“可是,离开了身体,生命毕竟不是生命,
生命,还是要有身体,才算是完整的。”
金维显然觉得我的问题,不是那么容易回答,所以他自
然而然向老人望了过去。
老人缓缓慢道:“是的,现在,人的生命形式,还离不
开身体。”
我钉了一句:“将来,人的生命形式,可以不要身体?
灵魂单独存在?”
老人“唔”了一声:“现在我还不知道,生命的奥秘无
穷,我现在所知,只不过是初步,将来会怎样发展,实在不
知道。”
他这样的回答,自然不是十分能够满足我,所以当他说
了之后,是一个短时间的沉默。
老人忽然笑了起来,伸手在我肩头上拍了一下:“好吧,
说得实在一点,照现在进步的趋势来看,将来不会不要身体。
由于有身体的存在,人的生命,多了不知多少不必要的痛苦,
刀割在肉上,就会觉得痛,这种由身体带来的痛苦,是完全
不必要的。而且,身体的转换,即使如我,如五散喇嘛,过
程也十分痛楚,这种情形,自然不会长久下去,总有人会想
出改善的办法来的。”
我把他最后一句重复了一遍,然后喃喃地道:“不知是
什么时候?”
老人呵呵笑了起来:“小朋友心急了,对你来讲是一生,
对我来说也是一生,可是实际上,一生和一生之间,可以相
差——”
我抢着道:“可以相差无数年,自由意志的转世已经成
功,你的生命,相当于永恒,可以无数次,一次又一次她延
续下去,直到——”
金维大声道:“直到再也不要身体为止。”
我闭上眼睛一会,遥想人类那时的情形,会是如何。但
这是无法想象的,就象穴居的原始人,想象力再丰富,至多
也不过想到人类将来进步的方向而已,进步到了这一程度之
后的情形究竟如何,是无法想象得出来了。
人类的想象力,不但受囿于地球这个人类所生活的环境,
而且也囿于一代人生活的这个时代,是时间和空间的双重限
制。
象天湖老人那样,能突破时间的限制,那已经是十分了
不起的成就,也正如金维曾经说过的那样,唯有在突破了时
间的限制之后,才有可能进一步,再突破空间的限制,使地
球人有机会成为宇宙间的高级生物,和其他外星生物平起平
坐。
自然,谁也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年,不过一个重要的缺口
已经打开,那总是人类进步的一个起步。
我不断地想着,简直有点神思恍惚,一面想,一面还不
住自言自语:“人类的一切战争,虽然说是由思想上来的,
可是身形对思想欲望上的影响极大,要是能摆脱形体,那才
是真正的进步。”
当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一双精光湛然的眼睛,
正注视着我,我陡然地一怔,和这双眼睛相对,那是天湖老
人的眼睛。
天湖老人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但是我却清清楚楚可
以感到他在问:“既然你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你连第一步都
不肯跨出?”
我心中暗叹了一声,我为什么不跨出第一步,是经过深
思熟虑的结果,理由前面已经叙述过了,我也没有出声,可
是天湖老人也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微微一笑,转过脸去。
在那一刹那之间,我陡然感到,“心灵相通”,不必通
过语言而互相知道对方的心意,也不是什么十分困难的事。
刚才我和老人之间,就做到了这一点,自然,那多半是由于
老人的意念特别容易使人感觉得到之故。
在老人转过头去之际,我听得金维低叹了一声,多半也
是对我的决定,表示惋惜。
--
我自己反倒不觉得这样,因为我知道,要掌握象老人这
样的异能,不是我能做得到的事,多少要有点所谓“慧根”,
自家知道自家事,我没有这种“慧根”。而且我也不认为陈
长青会有,但陈长青既然已坚决地决定,跨进这神奇奥妙的
领域中去,自然也只好希望他能成功了。
天湖老人对金维说:“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去迎接五散
喇嘛的再生。”
他说着,又向我望来,我来不及地道:“我也去开开眼
界。”
老人点头,表示允许,拂着衣袖,飘飘然离开了殿堂,
又回到了他那间房间中去了,我不好意思跟进去,只好留在
殿堂,看金维各那几个年轻人,用一幅麻布,把那小女孩的
身体,包了起来,搬了出去。
金维道:“虽然短暂,也是一个生命的历程,要不要参
加天葬?”
我过去曾有一次参加过“天葬”的仪式,血淋淋地,十
分可怖,当然不想再去,金维不等我回答,就看出我的意思,
他笑了一下:“那你可以留在寺中,自由走动,寺中智慧高
的人极多,你有兴趣向他们请教的话,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我由衷地道:“谢谢你,我会利用这个机会的,只怕我
的智慧太低,连提问题的资格都不够。”
金维大声笑了起来,用力在我肩头上拍了一下:“别太
谦虚了。”
他离开之后,我在寺中缓慢地踱着步,寺中宁静之极。
大多数喇嘛,不是在低声诵经,就是在维持着一个姿态,
静止不动,大多数的姿态,都相当怪异。这种情景,我倒十
分习惯,上一次,我曾在著名的桑泊奇庙中,有过一段奇异
的的经历,和几个道行高深之极的喇嘛,打过交道。但显然
玄秘世界的路径,不止一条,上次的经历和这一次,就大不
相同。
(上次的经历,记述在《洞天》这个故事之中。)
我自然不去打扰他们,只是信步所至地走着,一面走,
一面仍然在想着一切发生过的事,精神不是很集中,我想到
“要命的瘦子”曾在老人面前,犹豫了十三秒,老人就告诉
他,一秒钟就等于一年,象我那样,根本不是犹豫,自然是
一辈子不成功了的。
这时,我走进了一个长着几株大树的一个院子中,院
中由于茂密的树叶的遮掩,显得十分阴暗,我一眼看到林荫
深处,有一个人靠着大树的树干,一动不动,心想这人一定
在静修,还是别去打扰他的好,正准备退出来,那人忽然抬
起了头,我和他打了一个照面,相隔虽然相当远,我还是看
清了他是谁,失声叫了出来:“布平。”
他也几乎在同时叫道:“卫斯理。”
在这里会遇见布平,自然是意料之外的事,但是当我们
急急走近之际,我发现布平的神情,更加惊讶和意外。
自然,布平是一个出色的攀山家,这一带,正是他活动
的区域,我在地球上地势最高的山区遇到他,虽然意外,但
还在情理之中,而他在这里遇到我,那才是有点不可思议。
当我们互相走近之后,两人又齐声问:“你在这里干什
么?”
寺庙之中十分幽静,我们两人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大,
但也足以令得原来栖息在林木上的各种鸟类,一起振翅惊飞
起来,扑刺刺的振翅声好一会才停息。
我们互相问了这一句之后,只听得鸟的惊飞声,互相望
着。
我在这里作什么,真是说来话长,而他在这里作什么,
看他的神情,也是一副说来话长的样子。
我想了一想,才道:“最近你见过陈长青?我到这里,
多少和他有关。”
布平的神情看起来相当紧张,他压低了声音:“那么,
就是和天湖老人那一帮人有关的了?”
他在提及天湖老人之际,称之为“一帮人”,语意之中,
非但没有什么敬意,反倒大有敌意。这不禁令我有点愕然。
我道:“是,老人是……,我想,天湖老人大概是人类
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个人。”
布平翻起双眼望着我,一副不服气的神情。
我开始向他叙述天湖老人的非凡成就和异能,反正这个
院子中林木幽静,十分寂静,不会有什么人来打扰我们的长
谈。
而我一开始的预料,也是正确的,虽然我还不知道是什
么原因,但是布平对天湖老人是充满了敌意的。
(一个毕生致力于攀山的人,和一个毕生致力于探索生
命奥秘的人之间,会有什么冲突呢?当时我真的想不出来,
而且,根据布平告诉陈长青的话,他和天湖老人是曾经相见
过的。)
证明布平对老人有敌意的表现是,当我提及老人的异能
时,他都以不屑的口气,批评上一两句。
首先,我提及老人的静坐,他说:那有什么了不起,我
也会。
我提到了老人的“天眼通”,他又说:“哼,不稀奇,
至少有超过一万个喇嘛会这种功夫。”
我再提及老人的“神游”,他仍然道:“很多老喇嘛都
会。”
可是当我再说下去,说到灵魂的由心离体,思想和灵魂
的微妙关系,无形无相的灵魂,甚至可以全然不受速度的限
制,真正体现了意念所在,无所不至的境地时,布平却再也
说不出什么来了。
这实在是一个有见地的人在听到了这种事后的正常反应。
自然,我提及了“转世”的情形,布平在这时,神情略
见激动但随即恢复平静。
我把经过大略说完,才总结了一句:“我能够知道那么
多,全靠金维和老人的指点,我认为老人是人类中最具有智
慧的智者,他对于生命奥秘的了解,几乎比全世界人的所知
加起来还多。”
布平低头沉吟半响不语,一开口,却把话头岔了开去:
“我听说过金维这个人,所有攀山家都不会喜欢象他那样的
人。”
我不禁大是讶异:“为什么?”布平一脸悻然之色,“
哼”了一声:“这个人,几乎认识整个喜马拉雅山区的羊鹰,
很多人,甚至坚决相信他懂得鹰的语言。”
我更是奇怪:“那有什么不好?”
布平的神态更见悻然:“好,有什么不好,最好他能遍
体生毛,肋下长出翅来,只可惜他不能,他还是人,遇到了
高山,就应该凭人的意志,凭人的体力,一步一步攀过去,
维持人的尊严,而不是弄一个网兜把自己网起来,让扁毛畜
牲提过去。”
我听得他这样愤然激动地发表着他的言论,才知道他为
什么不喜欢金维,原来是金维越过崇山峻岭的方法,损及了
他攀山家的自尊。
我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布平仍然瞪着我,我拍着
他的肩:“布平,你的想法,只是原始人的想法。”布平怒
不可遏,一下子伸手拍开了我的手:“我等你的解释,或是
道歉。”
我见他认了真,倒也不便太过份:“当然,金维的办法
不足取,但是就算是人类本身的能力,也不一定非一步一步,
每分每秒都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去攀登一座山峰的。想想天
湖老人的能力,他可以在一转念间,越过地球上所有的山峰,
再高的山,也挡不住人的思想和灵魂,只能阻挡人的身体。
你太重视人的身体的力量,而忽略了更重要的一面。”
布平听了我的话,侧着头想了半响,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从他的神情来看,他自然是同意了我的话,过了一会,
他又喟叹了声:“你说得对,我曾遇到过老人一次,那次,
我只觉得他的能力,对于登山时遇到的紧急情况十分有帮助,
绝未曾想到那只是从人的身体着想,不错,这的确是原始人
的想法。”
看到他的神情十分懊丧,我反倒安慰他:“我的话说得
太重了些,应该说,那是普通人的想法。”
布平翻着眼,苦笑着在我肩头找了一拳:“更糟糕,我
宁愿做一个杰出的原始人,而不愿做一个普通的现代人。”
我也叹了一声,心情相当矛盾,我大有机会脱离普通人
的行列,但正如布平第一次见到天湖老人所说的那样,我有
那么多事要做,怎么能?
既然放不下,那就只好注定要做普通人了。
我们各自叹了几声,我才问:”言归正传,你在这里干
什么?”
布平的神情,一下子又紧张了起来:“我来找了一个人,
我为了找这个人,已经化了不少时间,现在发现他就在这间
寺院之中。”
我没有插言,因为我听出,布平绝不是来“找一个人”
那么简单,如果他是来找一个人,这个人又在寺中的话,他
目的已达,还这样神神秘秘作甚?所以我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布平吸了一口气:“事情可能和天湖老人有关,而究竟
是怎么一回事,我到现在还不懂。”
他真是越说越叫人糊涂了,我作了一个手势,请他说得
明白一点。
他迟疑了一下,才道:“大约在三年之前,有一名攀山
家,在唐古拉主峰上失了踪。”
--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登山,失踪
的机会之高,就象在纽约的地下火车中遇劫一样,实在太普
通了。
布平吸了一口气:“他的名字叫班德,是印度和锡金的
混血儿,他的妻子却是丹麦人,是一个典型的北欧美女,他
们是在攀登阿尔卑斯山的时候相识的——”
我有礼貌地提醒他:“说得离题太远了。”布平略怔了
一怔,现出一种十分古怪的神情来,挥着手,他的这种神态,
使我一看就知道,他心中有一点话要说,可是却不知如何说
才好。
这使我十分奇怪,因为布平要向我讲的事情之中,似乎
并没有什么难言之隐在内的。
他又苦笑了一下,才又道:“当时,班德率领着一个七
人小组在登山,已经攀过了五千公尺,顶峰在望,那天的天
气也很好,可是登山就象是在大海中航行一样,意外随时可
以发生。他是领队,在一处直上直下的峭壁上,他在最上面,
其余七个人,次第在他的下面,相互之间有绳索联结着。”
我又“唔”了一声:“攀登峭壁的情形我知道,你可以
略过去,可以不必讲得太详细。”
布平瞪了我一眼:“突然之间,他在上攀之际,他刚才
钉上去的一枚钉子松脱了,他整个人向下坠去。”
这是相当惊险的场面,可是我却不觉得怎样。钉子松脱,
自然是一个登山者不可饶恕的错误,尤其是第一流的登山队,
在敲进一枚钉子之前,应该先弄清楚岩石的质地如何,因为
那是和自身的安危有事。
可是就算钉子松脱了,也不要紧,登山者是有绳子联结
着的,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五公尺到七公尺,第二个
人也有着钉子和绳子联结着,也就是说,他掉下去,至多下
坠五到七八公尺,就会被第二枚钉子稳住身子,他可以十分
从容地再使自己回到原来的地方。
所以,听到布平讲到这里,我的反应,仍然十分平常。
布平又瞪了我一眼:“本来,这种情形,十分平常,可是班
德却在他下跌到系住他的绳子,尚未拉直,也就是说,他下
坠的势子,还未曾被他下面那个人第二钉子阻住之际,他突
然抽出刀子来,挥刀割断了他腰际的安全绳。”
听到这里,我也不禁发出了“啊”的一声。这个叫着班
德的登山家的这种行为,未免太怪异了,割断了安全绳,那
等于是自杀了。
而且,一个人下坠五公尺左右,所需的时间极短,大约
不会超过一秒钟,他要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抽刀断绳,虽然
我知道登山者随身所带的小刀,大都锋利无比,但是在那一
刹间要作了这样的决定,而且付诸实行,那么这个人的神智,
在那一刹间,一定是极度清醒的,也就是说,他一定十分清
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事!
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存心自杀,一是他知道
跌下去,并没有危险。
我想到了第二个可能,所以道:“峭壁的下面是——”
布平道:“是一个山坪,有着极厚的积雪,可是,那山
坪,距离他落下去之处,有两百十六公尺的距离。”
他这样说着,向我望来,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在问我,
如果我从这样的高度跌下去,是不是有生还的机会。
我想了一想,才答道:“积雪的厚度至少要超过两公尺,
而且,还要有一些辅助的工具,例如减缓加速的设备之类,
才能确保安全。”
布平道:“积雪只有五十公分到七十公分,没有设备。”
我摇了摇头:“你可以用最简单的加速度公式算一算,
一个六十公斤的人,在下坠到两百公尺以上时,加速度会使
冲力变得多大,七十公分的积雪,无法缓冲这股力量,而这
股力量之下,几乎没有人可以生还。”
布平用心听着,等我说完,他才吁了一口气:“和我的
分析完全一样,我也是这样对丹妮说的。”
我怔了一怔:“丹妮?”
布平道:“就是班德的妻子。”
我不经意地“哦”了一声:“就是那个典型的金发北欧
美人?”
我只不过随口这样说说,可是布平在那一刹间,却有古
怪的神色表现出来,这使我想到,其中必然有点跷蹊在。
布平咽了一口口水:“当时,那七个登山者,目击班德
向下跌去,看到他先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撞了一下,撞得岩
石上的积雪飞扬,然后,飞扬的积雪和那块大石,遮住了他
们每一个人的视线,他们无法看到仍在下跌的班德。这七个
人也算是相当有经验的登山者,可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吓呆了,高山的稀薄空气,本就使人的思绪呆滞,大约在一
两分钟之后,他们才循着攀上来的路线落下去,当他们来到
那块突出的大石上时,至少又过去了半小时。”
我小心地听他的叙述,他略停了一停:“那时他们已可
以看到下面山坪上的情形,他们看到,在面临深渊处,有一
个相当大的雪坑,可是不见人,那雪坑离山坪的边缘只有一
公尺左右,所以最大的可能是——”
我接了上去:“最大的可能是,他整个人弹跳起来,又
跌进了下面的深渊之中。”
布平缓缓点了点头:“下面是深不可测的山渊,这一跌
下去,自然更没有生还的机会了。”
我心中有相当多疑问,但他却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不
要发问,他道:“事情发生后,当地的搜查队进行搜索,没
有结果,丹妮接到了噩耗之后,首先来找我,她倒不是想我
去发现班德的尸体,她知道这可能性极微,但是她要知道,
班德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割断自己的安全绳。”
我扬了扬眉,没有表示意见。
布平又道:“我到出事地点勘察了好久,也不得要领,
后来,敲下了班德最后那口钉子钉进去之处的岩石标本,带
回去研究,把岩石剖成了许多薄片——这是我为什么要去找
陈长青的原因,才知道班德为什么要割断绳子的原因。”
我试探着问:“他选择了错误的地方钉安全钉?”
布平叹了一口气:“可以这样说,那峭壁上的岩石,石
质构造,相当复杂,在坚实在花岗岩之下,竟然是石灰岩,
而花岗岩的厚度只有一公分左右,他一定是在他自己的钉子
脱落之际那一刹,明白了这一点,知道他一向丰跌下去,第
二颗安全钉,非但不能阻止他下坠的势子,而且会被他下跌
的力量扯脱,令得他下面的一个人,也向下跌下去。”
我不禁“啊”地一声,事情很明白了,第二个人跌下去,
会连累及第三个人,然后,第四个,第五个……所有的人,
都会因为钉子的松脱而跌下去,没有一个人可以幸免。
而班德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间,当机立断,割断了绳
子,那么遇难的人就只是他一个,其余七个人,逃过了噩运。
他的这种行为,不能说伟大,因为他自己反正是死定的
了,但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有那么样的决断和行动,这证明
他是一个极其机敏的人。
布平叹了一口声:“他是一个伟大的登山家,经过一年
来的寻找,他的尸体并没有发现,而我和丹妮,已经竭尽所
能了。�
我听一这里,心中已经明白何以我提及丹妮,布平有奇
怪神情了。我想着,一年来,他们两人就在这种人迹不到的
环境中生活着,虽然丹妮是来寻找她失踪的丈夫的,可是心
中再明白也不没有,所要寻找的只是一具尸体而已,在这样
的情形下,一个典型的金发北欧美女,和一个出色的登山家
之间,产生了若干情愫,不是十分正常,而且相当浪漫的自
然发展吗?
我了解地点了点头,布平知道我明白了,也没有作什么
解释,只是道:“所以,能不能找到班德……的尸体,对我
和丹妮来说,十分重要。”我又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失踪,
要经过七年之久,才能在法律上被认为死亡。
布平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们继续寻找,大约又半年之
后,我下山去补充物资,却听得一个登山队说,他们前几天
见过班德。班德在登山界的地位相当高,我一再追问,证明
他们没有认错人,那些人说,在一个小山村中见到班德,和
一些十分古怪的人在一起,那些奇怪的人,可以长时期静止
不动,宛若石像一样。”
听一这里,我又不禁“啊”地一声:天湖老人和他身边
的一些人。
布平和我对望了一会,才又道:“我上山和丹妮一说,
自然改变了搜寻的方法,我一直在打听那批人的行踪,也知
道就是我曾遇到过的那一批人——那时,班德显然不在其中,
也知道为首的那个老人叫天湖老人,但一直到前天,才知道
他们的确切行踪,是在这里,所以我跟踪而来,而且真的看
到了班德。”
我道:“那你还等什么?为什么不立即相认?”
布平苦笑:“你叫我怎么样说才好?我……深深爱上了
他的妻子,所以,只是我见到他,没有让他见到我。”
布平的神情,又痛苦又迷茫,我想了一想,道:“班德
能够生还,已经是奇迹了,他生还之后,又不和家人联络,
我看其间一定有什么怪异的事发生过……班德的样子是什么
样的?”
布平把班德的样子说了一遍,我立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人了,那就是我一到时,在院子中见到的几个人中的一个,
他好象并没有去参加开葬,还在天湖老人所在的那个院子之
中。
我忙道:“你先别走,让我先去和他谈谈。”
布平道:“你必须告诉他,丹妮她……也爱我。”
我暗中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他握紧了我的手摇着:
“见到你真好,卫斯理,不论在什么地方,见到你真好。”
我叫他别乱走,就在这里等我,然后,我急匆匆地走进
那个院子看到布平口中的班德,正在院子中贮立着,可是样
子并不象是在“神游”。
我知道,在天湖老人身边的人,都有一定的神通,所以
不敢太造次,来到了他的身边,先客气地叫了一声“班德先
生。”
他回过头,向我望来,一脸的讶异神情:“你刚才叫我
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他先是和善地笑了一下,道:“你认
错人——”
可是,他一句话没有说完,神情陡然一变,一伸手,紧
紧握住了我的手臂,声音急促地道:“你是说,你认识我?
知道我的名字?”我吸了一口气,他的动作神情相当怪异,
看来象是一个失忆症者,忽然有人把他认出来一样。我想到
他如果坠山不死,脑部受了震荡,因而形成了失忆,倒也不
是没有这个可能。
我拍着他的手臂:“镇定一些,我不认识你,但是你有
一个老朋友,找你很久了。”
他的神情,在刹那之间,恢复了平静,用一种淡淡的语
调道:“请你告诉他,不必找了,我的情形,十分特殊,现
在我是来贝喇嘛,来自桑浦寺。”
我怔了一怔,如果没有布平和丹妮之间的感情纠缠,事
情大可就此算数,因为我已经明白,他的所谓“特殊情形”,
一定是一个来自桑浦寺的喇嘛的灵魂,进入了一个名叫班德
的登山家的身体之内。
可是既然有这重纠缠在内,至少要使他和布平见一见面
才行。
所以我道:“来贝喇嘛,你的特殊情形,我可以明白,
但是你……不是你,是班德先生的妻子,也在找你,你总不
能一概叫她别找你。”
他现出了十分厌恶的神情来:“还有妻子,唉,看来我
不如和五散喇嘛一样,舍弃了这具身子好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因为情形实在太特殊了。
而就在这时,天湖老人慢慢踱了出来,他连忙迎了上去,急
速地说了几句,老人笑着,道:“我早就说过,你的情形,
不足为训,你得了一个成长的身体,这身体必然有他许多的
前因后果和纠缠,你自觉灵智闭塞,还不就是这个缘故。”
--
我也走了过去,可是只是吞了一口口水,没有参加任何
意见。
他们在讨论的问题是如此玄秘,我实在没有插嘴的余地,
倒不如静听的好。
老人说着,向我望了过来:“总会有人认出他来的一天,
他现在这样的情形,十足是自欺欺人。”
我只好苦笑:“他……现在的情形怎么样,我……不是
很明白。”
老人笑了起来:“你曾说过,一个身体,如果是好的,
灵魂就不会离开,可是几乎任何事情,都有例外——”
他说到这里,我忙打断了他的话头:“请你等一等,我
去把我的朋友叫来,好不好?要找他的,主要是我的那个朋
友。”
老人的态度十分详和,微笑着点头,我飞奔而出,到了
那个院子之中,一把拉住了布平,再一起飞奔回来,布平看
到了“班德”,神情十分古怪,“班德”显然不认得布平,
一见他就道:“我再也不是你以前认为的那个人了,请注意
这一点。”
布平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好,我道:“还是先
听听老人说经过的情形。”
天湖老人向布平点了点头:“我们曾见过,他以前是你
的朋友,他在一次意外之中,自峭壁上跌了下来,当他还未
曾撞到什么,还在半空中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看到“班德”明明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老人的话,自
然相当难以接受,所以布平皱着眉,一脸的疑惑之色。
天湖老人却自顾自说下去:“这种情形十分罕见,死亡,
就是灵魂和身体的分离。他大有可能是吓死的——”
布平忙道:“不会,他是一个十分勇敢的登山家,而且
临……临死之际,十分清醒,还做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挽
救了其余七个人的生命。”
老人向我望来,我忙把班德坠山的情形,向他简略地说
了一下。
老人“哦”地一声:“那他就不是吓死的了,而是在意
念之中,自己以为一定会死亡的情形之下,灵魂离开了肉体
的。”
老人讲到这里,向“班德”望去,“班德”涨红了脸:
“那与我无关,他的灵魂一离开了身体,就和普通人一样,
再也回不来了。”
老人说道:“我没有责怪你什么——”他重又面对我和
布平:“当时的情形是,桑浦寺的来贝喇嘛,刚好圆寂,灵
魂遇上了还在半空中向下跌去的班德——来贝喇嘛曾跟我修
习过许多年,已经很具神通,他立即想到,如果进入这个身
体,就可以免却转世之后,成为婴儿之苦,所以他就在刹那
间进入了这个身体,然后身体再落地——如果是班德落地,
那自然是非死不可,但是来贝喇嘛却受过密宗气功的熏陶,
所以能控制肌肉,圆滑自然,落地之后,弹跳而起,再落向
下面的悬崖,跌进了积雪之中,一点损伤也没有。”
“班德”道:“班德已经死了,我只不过是借用他的身
子。”
老人又道:“这种借用身子的转世,相当罕见,而且也
没有什么好处,来贝喇嘛在转世之后,灵慧大不如前,连神
游也不能再施展了。”
布平大口吞咽着口水:“那么……班德上哪儿去了?”
老人笑道:“谁知道,可能他早已转世,和许多人一样,
前生的记忆完全消失,也有可能,他还未转世,和许多许多
灵魂一起。”
我陡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来贝喇嘛能把身子让出
来……”
老人十分肯定地道:“那就是多了一具尸体,班德再也
没有办法活回来,因为他没有灵魂自由离体的能力,他已经
死了。”
“班德”苦笑着:“事实上,我现在也无法放弃这个身
体,因为我也没有了以前的能力,我的经历只好说对老人的
研究相当有用,证明进入他人的身体,即使这身体全然完好,
也不是好的情形,他必须经过婴儿的阶段,才能使前生的灵
慧持续下去。”
老人沉声道:“这一点十分重要,我也早对五散喇嘛说
过,可是多半由于婴儿阶段实在并不容易过,所以他仍然犹
豫不决,幸好你的几句话,才使他下了决心。”
我忙道:“那算什么,我是局外人,自然比较容易看得
清楚一点。”
老人又向布平望了过去:“不论班德还有什么亲人,你
都可以十分心安理得地去告诉他们,班德已经死了。”
面临那么诡异、生和死的玄秘,布平有点目定口呆,我
忙道:“老人的话是肯定对的。”
布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道:“你一点没有班德的记
忆?”
“班德”摇头:“怎么会有,我和他根本是截然不同的
两个人。”
布平也不住地摇头,显然这种怪异的事,他还是无法全
盘接受,他只是喃喃地自问:“我怎么去对丹妮说呢?她会
相信吗?”
我拉着他向外走去,低声道:“我建议你别说实话,只
告诉她,班德肯定死了。”
我续道:“这个人只不过外形和班德十分相似,而且我
相信,以后别人见到他的机会,也微乎其微。”
布平犹豫道:“我……十分爱丹妮,可以向她撒这样的
谎吗?”
我笑了起来,拍着他的肩头:“朋友,听我的话吧,这
样的谎,非撒不可。”
布平又望了我半响,才缓缓点了点头:“下次见面,我
会介绍丹妮给你认识。”
我向他眨了眨眼,他向外走去,开始的时候,脚步有点
沉重,但随即轻快起来,到他转过墙角时,几乎是跳跃着出
去的,可知他心中的负担,已完全消除了。
布平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他,又
帮助他解决了一个难题,我心里也很高兴。
我转过身来,看到天湖老人和来贝喇嘛在交谈,走近了
些,才听得老人道:“你要象五散喇嘛那样,非要加紧勤修
不可,也许若干年后,你也可以凭自己的意志转世了。”
来贝喇嘛叹了一声:“当日的一念之差,不知道要耽搁
多久。”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道:“时间的久暂,对你来说,一
点关系也没有,生命既然已是永恒,早几年迟几年,有何不
同。”
来贝喇嘛一听,先现出惘然之色,但随即满面喜容,向
我双手合什:“多谢指点。”
我不禁有点汗颜,以他对生命奥秘的认识来说,高深过
我不知多少倍,可是“当局者迷”这句话,几乎对任何人都
适用的,还要我一句话来提醒,自然是身在其中之故了。
这时,金维各另外几个人,也已回来,老人转身走了进
去,我把布平和班德之间的事,对金维说了一下,金维微笑
着:“你此行又多了一重对生命的体验了。�
我感叹道:“真是越来越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明白了。”
金维没有再说什么,带着我到了一间房间之中,让我休
息,准备明天出发,去迎接转世新生的五散喇嘛。
当晚,在寂静的环境中,我翻来复去地思索着这些日子
来见到的和听到的一切,又想及陈长青在那间石屋之中,不
知怎么样了,他比我有决心,决心跨进这个神秘的领域中去
探索,一点犹豫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悠悠的钟声使我醒来,和寺中的喇嘛一
起进食,这才看到,寺中至少有超过五百名喇嘛,可是一概
几乎全在极度的沉寂之中进行,没有人会发出不必要的声音
来。
我,金维,天湖老人,两个年青人和来贝喇嘛,一共是
六个人,在离开寺院的时候,太阳才刚升起来,金维告诉我,
我们的目的地,是离此不远的一个小山村,距离虽然不远,
但由于山路并不好走,所以也至少要两天的时间,看,人的
身体,是如何限制了人的活动范围。
这两天的路程,也十分愉快,我和金维讨论得最多,也
向天湖老人发出了种种问题,自然全是环绕着生和死的话题,
有许多点,是重复了又重复了的,但由于这个问题值得探讨
之处实在太多,重复也不觉其烦。
天湖老人在这方面的智慧,虽然已超过了地球上任何一
个人,可是也还有一些关键问题,他还在探索中,例如灵魂
追随思想,可以达到任何距离,对他来说,目前也还只能在
地球范围内,何以超脱不了地球的范围,他也说不上来。
第三天中午,我们到达了那个小山村,这是一个十分贫
穷、几乎与世隔绝的一个小山村,村中人一听金给说及来意,
由于他们世世代代的宗教信仰的缘故,早已接受了“转世”
的观念,所以一点也不觉得讶异,反倒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事。
而且,人人都为了有一个有修为的喇嘛,能转世在他们
的村子中降生而高兴。
那位即将临盆的孕妇,也由人扶着出来参见天湖老人,
我望着她破旧的衣服下隆然的腹部,心中有一股异样的奇妙
之感。
任何人见到了孕妇,都会想到一个新生命快要诞生了,
可是有谁能真了解到一个新生命的意义?
现在,五散喇嘛的灵魂,应该已经进入胎儿的身体之中,
他能思想——婴儿的脑部活动可以容纳思想活动的程度是多
少?
他肯定无法一出世就会说话,因为婴儿的发音器官未曾
成长到可以发出各种不同的音节,构成语言的缘故,他也不
能写字,因为婴儿的手,根本无法握拳,他必须忍受婴儿时
期的种种痛苦和不便,而那是必需的,因为来贝喇嘛的例子
不足取。
孕妇又被扶进了简陋的屋子,由两个有经验的老妇人照
顾着。我心中的疑问也越来越多,譬如说,在卫生条件极差
的情形下,婴儿夭折的机会极大,要是婴儿有了事,又会是
怎样一个情形?甚至,现在,五散喇嘛的灵魂,是不是真的
已进入了胎儿的身体,连老人也无法确定,他只是无法再和
五散喇嘛的灵魂作任何联系,才假定情形进行顺利的。
当产妇的呻呤声开始从屋子中传出来的时候,在屋外的
人,除了天湖老人之外,别的人,神情都有点紧张,尤其是
来贝喇嘛,因为这次转世的安排,是不是成功,和他有极密
切的关系。
高山环绕之下,落日的时间特别早,上面个村民,人人
都等候在屋子外,产妇的丈夫是一个身形扎实的中年人,看
起来最不高兴的是他,因为他的儿子,将不是他的儿子。
若不是有着根深蒂固的宗教观念作为支持点,他只怕会
把我们这批人赶走。
终于,在漫天红霞和山顶白灿灿的积雪相辉映,使得山
景壮丽之极的情形之下,屋子之中传出了十分宏亮的儿啼声,
一分钟之后,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用白布包着的婴孩,走了
出来,把婴孩交到了天湖老人的手中。
我和金给、来贝喇嘛等人,一起围了过去,看到婴孩的
双眼漆黑,透露着成熟的光彩,而且,天湖老人一抱住了婴
儿,婴儿应止住了啼哭,缓慢而艰难地伸出手来,他的手指
还完全无法随心活动,但是握着的拳头,却向着老人的鼻尖,
连碰了三下——这正是他们之间约好了的信息。是五散告诉
老人,这次转世是十分成功的信息。
人类有生以来,第一个凭自己的意志而转世新生的人,
就在我的眼前。在漫天红霞之中,人类的生命史,揭开了新
的一页。
天湖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他双手高举,
把这个如此特出的婴儿,高高举了起来,而四周围,在传出
了一阵欢呼声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一起俯伏在地,发出
了有韵律的诵声。
这些村民,未必知道天湖老人在人类生命的进化上作出
了多大的贡献,但他们一定会感到,生死的谜团,是可以打
破的,这柄千百年来,牢锁着奥秘的锁,是有钥匙可以将之
打开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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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陈长青三个月之约未到期前,我回到家里。白素在
听完了我的叙述之后,半响默然不语,才叹了一声:“这种
能力,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掌握的。”
我道:“必然会越来越多人掌握,而没有这种能力的人,
会被淘汰。”
白素苦笑:“那可能是不知多少年以后的事了。”
温宝裕的反应很特别,他毕竟是少年,对生死这样的大
事,没有什么了解,他大声道:“陈长青要入山修道?再也
不在人间露面了?”
我对他用了“入山修道”这样的词句,感到好笑,但我
也十分黯然:“只怕是。”
温宝裕咬着下唇一会,才道:“可不可以,你和他约会
到期时,带我一起去见他?”
我立即道:“可以,只要你母亲答允的话。”
温宝裕过了半响,才叹了一口气:“算了吧,当我没有
说过。”
过了一会,他又道:“我只考虑快些长大到可以自由行
动的年龄,死亡对我来说,实在太远了。”
我同情地望着他,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两下,他忽然
又高兴起来:“要是灵魂随时能出窍去远游,那才是真正的
自由行动。不然,人哪有真正的自由行动。”
白素赞了他一句:“小宝的想法,越来越成熟了。”
温宝裕闭上眼睛,一副悠然神往、受之无愧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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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是分别三个月之后,我又走进那间石屋,陈长青在
门口迎接我,一见面就道:“我已经知道我前生的经历了,
老人来过,说我有这方面异能的天生的才能,极有希望成功。”
接着,他又不容我开口,说了许多不相干的话,到我实
在忍不住了,问他:“你前生究竟是干什么的?”
他一听得我这样问,立时涨红了脸,现出了十分忸怩的
神情来。
我不禁大感滑稽,问:“你的前生是和尚?”
陈长青用力一挥手:“我绝对不会讲给你听的,你也不
必再问了。”
我哈哈大笑:“总不成是尼姑?”
陈长青怒道:“放屁。”
我道:“快变成修道人了,怎么还那么容易发嗔,说来
听听,又有什么关系?”
陈长青象是有点意动,但随即又现出了一副坚决的神情
来:“决不会告诉你,而且你再也猜不到。”
他的前生可能是任何人,自然无法猜到,但从他的神态
来看,决不会是帝王将相,甚至也不会是贩夫走卒,因为,
那也没有什么好忸怩脸红的。
我猜,他的前生多半是女性,但就算是女性,又有什么
不可以说出来的呢?我自然不肯放过,一连逼问了他一天,
他才叹了一口气:“有点匪夷所思,不错,是女人,这女人
太有名了,讲出来你也不会相信。”
唉,太有名的女人也太多了,我还是猜不出来。
陈长青的前生,究竟是什么人,一直是个谜,因为自此
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你猜得出吗?线索是有的,可是就算猜到了,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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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少了 22 ,不过原来
就没有。大家凑合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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