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菲尔已经有十年没见过他的代理商了,在他看来,埃米特看上去仍然和他们第
一次见面时一样年轻,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埃米特的皮肤光滑而富于弹性,没有
一点瑕疵,就像用某种特殊材料制成,它的质感是一般人的皮肤所远远不及的。他
那双敏锐的黑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黝黑的头发向后梳着,黑丝套装和白丝衬衣
整洁无瑕,黑领结打得恰到好处:这身打扮让他看上去像个五十年代的歌手。他坐
在旅馆酒吧的小包间里,靠在一张被烛光映成红色皮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杯苏打
水,就像在家里一样惬意。他很想搞清楚菲尔要见总统的原因。
“我是为盗版的事来的。”埃米特告诉菲尔,“完全没什么需要担心的,我会
把问题——”他用食指蹭着桌上的破书说,“处理好!就像我硬是让伯克利出版公
司放弃出版你的短篇小说集一样,我有线人成天盯着这事儿。”埃米特的语气中带
着隐约的威胁,“那帮搞鬼的笨蛋会后悔的,相信我!”
“我想这些问题与这本书有关。”菲尔说。他现在满头大汗,红色的皮革包间
像手套(或者说像茧)一样闷热,“但现在我不知道——”
“你太激动了,我完全可以理解,这样一种可怕的盗窃行为的确会让任何人精
神崩溃的。看来你自己已经在做药物治疗了,你服用的是利他林吗?哦,这么大剂
量的维生素……”
“维生素有什么不好?”菲尔说,“我的剂量是根据《今日心理学》上的要求
服用的。”
“那是一篇治疗患精神分裂症的小孩的论文。”埃米特说,“那篇文章我再了
解不过了。你如此激动,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知道上周你给警察打了电话,要
求他们拘捕你。你说你是……什么来着?一台带有坏思想的机器?”
埃米特居然知道这么多,菲尔感到很沮丧,他说:“是麦克告诉你的吧?”
麦克是菲尔的司机兼杂工,就住在菲尔的三门车库边一个简陋的小房间里。
埃米特说:“当然是麦克告诉我的。我们俩都把你的利益牢记在心,你得相信
我们。菲尔,你怎么不跟麦克说一声就走了呢?要不是我刚好在华盛顿出差,得花
多少工夫才能找到你!”
“我不需要任何帮助,”菲尔告诉埃米特,“我非常清楚自己在于什么。”
但现在他并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那道白光一闪,他就全明白了,他的生活出
现了一些问题,他必须去改变这种状况。他脑子里有了一个构思,他决定首先把这
事办好。但是现在他又怀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他有些不太开心:也许我会在错误
的事情上越陷越深,也许我的方向选错了,我还一直在继续错下去。
埃米特的精神洞察力敏锐得令人惊讶,他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你真的知道
自己在做什么吗?上帝,我真庆幸我们两人中还有一个是清醒的。我们必须用尽全
力把你从泥潭中拯救出来。现在能不能跟我说说,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菲尔很不情愿地解释着,埃米特在一边严肃地听,他说:“好吧,我觉得这个
还说得过去。”
“只要能得到一枚执法证章,我就满足了。”菲尔说,他的马提尼酒跟飞机上
喝的那一杯味道很相似,似乎混进了在机场服用的安非他明和利他林,混进了在旅
馆房间里服用的安非他明的味道。他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冲动,感觉自己好像飞舞在
这个暖热的包间里。
“你得冷静下来,菲尔。”埃米特说。当他身体往前倾时,一团烛焰在他幽暗
的眼睛里闪烁起来,就像被分割得非常精致的宝石。埃米特说:“菲尔,你就快五
十了,还没有逃出中年危机。本来你现在应该绝对信任我,但你却摇摆不定,一会
儿试试这个,一会又试试那个。你真的不应该把利他林和安非他明混在一起服用,
你知道在医学上那是绝对禁止的。”
菲尔没想否定他的说法,埃米特什么真理都知道。“我觉得自己好像苏醒过来
了。过去我好像一直在做梦,现在我醒了,但我发现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都盖
着一袭面纱。现在,隔在我和现实之间的面纱被揭去了。所有事物之间都存在关联,
埃米特。”说完,菲尔捡起那本书,在经纪人的脸前晃动,本来就有些松动的书页
滑了出来,飘到桌子和椅子上,“你知道这本书是那儿来的吗?是从机场里的一个
流浪汉那里拿来的,这个家伙还想让我给他签名。你说巧不巧?”
“我得说,这事儿很奇怪,他给你的版本跟我要给你的一样。”埃米特说,
“出版社的标志就在封面内页。”菲尔看了看那个紫色的符号,埃米特又补充说:
“你的压力太大了,菲尔,你那怪异的饮食习惯使情况变得更糟,而不是更好了。
事实上你什么都不用干,交给我就行了。老实说,正是这些个复杂的事情才把你的
精力从工作上引开了。你今晚就该回洛杉矶,一架‘红眼’夜航飞机两个半小时后
就会起飞。回洛杉矶写你的书去吧,其他的事交给我处理就好了。”
当埃米特说话的时候,他那威胁性的阴暗眼神穿透了菲尔的身体,就像昆虫学
者所用的大头针一样尖利,菲尔发现自己在这片热烘烘的黑暗中颤抖。嘈杂的人声、
玻璃杯的丁当声和钢琴声在他周围渐渐增强,汇成一片让人心烦的嗡嗡声。
“我讨厌这种爵士乐。”菲尔有气无力地说,“全是该死的赝品。听听这华丽
的颤音和滚奏,什么玩意嘛,跟机场放的那种矫揉造作的弦乐一样。”
“不过是首背景音乐罢了,菲尔,能让人平静就行了。”埃米特把柠檬片从矿
泉水里捞出来,扔进嘴里细细咀嚼,下巴还左摆右摆的。
“让人平静,是啊,绝对没错!让他们平静得跟死了似的。这种音乐把他们变
成赝品,变成假人。现在电台里放的都是这些个狗屁音乐,我们的生活中除了卡带
音乐就什么都没有了。至于电视……那是属于企业的。埃米特,他们连科学都要贬
低。瞧瞧,如果你去安慰一个人,让他的怒火平息,把他的棱角全部抹平,把他的
个性全都抹杀掉——他成了什么?他成了机器人,一台听话的机器,仅此而已。孩
子们无一例外都想有个大学学位,找个好工作,然后赚钱。他们的心灵没有闪光之
处,没有冒险的欲望,没有好奇,没有叛逆,公司就喜欢这样的家伙!只要对生意
有好处,什么事都可以事先安排好,每个人都被催眠了。哦,真是一个完美的民族!
那群没有头脑的消费者!”
埃米特说:“天啊,菲尔,那就是你梦的一部分?趁你还没出大事,我们得马
上把你带上那架红眼班机,免得你再说这些胡话!还是回你过去的生活吧,回到你
以前的工作中去。”
“重要的不是我的工作,而是我的发现!埃米特,我真的觉得,这么多年里我
还是第一次这么清醒。”
这时,一个男子朝他们的包问走来。这人胖胖的,还有个双下巴,身材很高大,
穿着一件亮闪闪的灰色外套和一双牛仔靴,乌黑的头发往后梳拢,一大把连鬓胡子
把脸都遮住了。他看起来有点害羞,手里好像抓着什么东西——是《蝗虫压境》的
平装本。他对菲尔说:“希望您别介意,先生,我非常希望能够得到您的签名,这
将是我的荣幸。”
“我们很忙。”埃米特连头都没抬,但是那个男子还在坚持着。
“我知道你们很忙,先生,所以我只占用您的一小会儿时间。”
“我们在谈生意,”埃米特说,他的语气很严厉,男子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嘿,没事儿。”菲尔说着伸出手去拿书——男人一定是在旅馆书店里买的,
标签还在封面上——他旋开笔帽,问男人叫什么名字。
男人慢慢地眨了眨眼:“我只要您的签名就够了,先生。”嘶哑的男中音——
典型的粗糙的南方口音。
菲尔签完名,把书还给他。这个场面好像在哪发生过,太熟悉了。
男人接过书,没有看书上的签名,而是盯着埃米特,他说:“我认识您吗,先
生?”
“绝不认识。”埃米特的口气很生硬。
“我觉得您看上去很像我过去的监护官。”男人说,“我小时候喜欢闯祸,跟
一帮坏孩子在城里到处晃荡。但我还梦想过当一个音乐家。后来我惹了点小麻烦,
当时我才16岁。我的监护官麦克福莱先生帮我改掉了陋习,我现在在做奶酪油炸
圈饼的买卖,待在华盛顿。我们已经开了12家分店了,大家都对我们火候老到的
奶酪圈饼赞不绝口。对了,祝您快乐,先生。”接着,他告诉菲尔:“非常高兴能
够见到您。请原谅我的冒失,但我一直觉得您和我有什么地方是一样的。不信您瞧
啊,我们两个都有一个死去的孪生兄妹。”
“我的天啊!”男子临走的那句话让他的心为之一震。
“你的名气太大了,”埃米特告诉他,“人们当然了解你的许多事情,不必这
么大惊小怪。他知道你死去的妹妹,那又如何?他可能是在哪本杂志上读到的,一
定是这样的。”
“他觉得他也认识你。”
“人人都可能像另外什么人。”埃米特说,“特别是那些脑子转不过弯的……
上帝啊,又怎么了?!”
旁边立着一个侍者,手中的托盘里放着一部白色电话,他毕恭毕敬地说:“有
电话找迪克先生。”然后他插上电话,把听筒递给菲尔。
埃米特一把抢过电话,把侍者吓了一跳。不用说菲尔也知道,电话是白宫打来
的。
埃米特边听边说:“这可不是一个好主意。”隔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他静
不下心来。查平是谁?该不会是……不,我觉得不会是他。是哈尔德曼说的?啊,
就这么着?好吧,就当哈尔德曼这么说过,但你最好还是核实一下。”说完,他愤
怒地放下听筒,转向菲尔,“是艾吉尔·克洛赫从白宫打来的,总统要与你会面,
明天下午12:30,我只提醒你一句,菲尔,别把事情搞砸了。”
此时此刻,菲尔就在白宫总统办公室的接待室里。他的胳膊下夹着一本《来自
街头的声音》的赠书,跟砖头一样重。他还在用安非他明,他知道埃米特知道这件
事,但是他不在乎。
他昨天晚上没有睡好觉,坦白地说,是根本没有睡,服了不止两倍剂量的安非
他明也没什么效果。他的心跳很快,脑子里一直浮想联翩。他想到了人和机器人,
机器人已经控制了全世界,这一点毫无疑问。不信看看流行的衣服和发型,听听谈
论的话题一永远就是那么四个:体育、天气、电视还有写作。天啊,我以前怎么都
没注意到呢!
他给自己胡乱写了个便条,把饭店里发放的免费文具都用光了,他想把那些想
法都写下来,而且要写得清清楚楚。愤怒、悔恨和渴望的波涛在胸中汹涌澎湃。
他沮丧地想:也许我才是个机器人,梦想着成为真正的人,哪怕几天时问也好。
然后像机场里的流浪汉那样出现幻觉,看见不存在的东西。直到他们来找我,把我
带到修理店;或者就像对待一台坏掉的面包机一样,把我当废物处理掉。
似乎连流浪汉都比他真实,那些流浪汉仿佛来自比目前更具活力的现实。假设
真有另一个现实存在:另一种历史,真实的历史。也许这段历史已经被政府或者企
业或者其他什么的抹去了,目的就是要把所有人变成麻木的机器,把世界纳入灰色
的全面控制。他们回到过去,把那些可能扰乱他们计划的个人行为全部抹杀了。
在他大量创作科幻小说的日子里,他常常冒出类似想法。但就算这样,这种想
法仍然可能真实地反映了现实。也许在以前,他曾下意识地把一些更伟大的真相融
人到了科幻创作中,他应该把真相告诉总统,也许这就是他的使命。菲尔突然涌起
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想读一读自己的小说的盗版,但是小说不在他的夹克口袋里,
也不在房里。
“我把书扔了。”埃米特在早餐后告诉他。
“你把书给扔了?”
“我当然扔了。你难道想把它吃了,菲尔?”
“我喜欢加拿大烤肉,我喜欢槭糖浆,我喜欢煎饼。”
“我只关心你的血压。”埃米特说,他正在剥一颗柚子,动作一丝不苟。
“别吃那些柑橘了,果酸对你没好处。”
“可以洁齿啊,”埃米特平静地说,“我替你叫了一杯橙汁,你至少应该喝一
些。”
“我只喜欢喝咖啡。”菲尔不屑地说。他走到桌旁,看见桌面上那一大杯果汁
似乎在散发着有毒的光芒——辐射一般的光芒。
埃米特耸了耸肩:“我们的早餐都吃完了吧?我去帮你整理整理,你这身衣服
根本没法见总统。”
菲尔却破天荒地坚持自己的立场,他就要这么穿,他穿这些衣服是因为它们很
合身。就这样争执了十多分钟,他们终于达成了协议:菲尔系上了埃米特在旅馆商
店买的那条领带。
他们走出旅馆,等着来接他们的人。这时,菲尔听见一阵音乐传来,他像受到
未知的动力驱使一样,迈开步子往前走。他也懒得分析究竟是什么原因,只想跟着
这声音走,别因为胆怯而产生什么古怪的联想,只会自己吓自己。相信自己一回。
埃米特气呼呼地跟在后面,责问菲尔去十字路口到底想干吗。十字路口处站着
一个流浪汉,怀里抱着一把破旧的吉他,唱着一位民歌手的歌曲——在列尼·布鲁
斯去世的同一天晚上,这位歌手因为药物过量而亡。歌词里说的是个改变时代的故
事。
流浪汉脚下放着一个纸杯,菲尔想都没想就投进去一把钞票,埃米特气坏了,
又把它们抢了回来。
“滚开。”他对流浪汉说,然后推搡着菲尔,像对付赖在糖果店的橱窗前不肯
走的小孩一样拖着他走。他问菲尔:“你到底想干什么!”
“天气太冷了。”菲尔说,“像他这样的街头艺人应该吃点热的东西。”
“他算什么人,”埃米特说,“不过是个流浪汉——废物罢了。天气冷是当然
的,现在才三月,瞧瞧你,穿成这样,你自己都在发抖。”
他是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菲尔现在正待在总统办公室的接待室里,思索着:三月——春分时节,正是万
物苏醒的时候。尽管接待室光线很充足,但是两张桌子上堆满了电话,整个房间还
是显得很沉闷,他的全身又再次颤抖着。埃米特正在跟两个人闲聊——H·R·哈
尔德曼和艾吉尔·克洛赫。埃米特抓着哈尔德曼的手臂,凑近他的耳朵边窃窃私语
着什么,大概跟管理有关吧。他们彼此都很熟,菲尔很想知道埃米特到华盛顿到底
谈的是什么生意。
电话终于响了,一个秘书向他们点了点头,于是他们进到总统办公室里——这
个办公室还是个椭圆形的呢。平日里只是在电视里才能看到总统,没想到总统阁下
比在电视里看上去矮小得多,不过比电视里精神多了。总统从桌子后面大步跨出来,
脸上带着微笑,但当他和菲尔轻轻地握手时,他那松垂的眼睛却往旁边瞟去。
“您的信写得非常好。”总统说。
“哦,我并不这样认为。”菲尔开口道,但是总统似乎没听见他说什么。
“相当不错,真的,我们需要您这样的人,迪克先生,事实上,我们为有您这
样的人而骄傲。您在年轻人中更有说服力,这很重要,不是吗?”
他朝房间里的其他人笑着,好像在寻求他们的赞同:“您真是一个天才!我想
您应该带了一本书过来,是不是?”
菲尔拿出《来自街头的声音》,这是富兰克林图书馆的藏本,绿色的皮革封面,
封面上书名的下方是他的烫金签名。这本书是刚才来的时候办公室的助手给他的,
现在他又将书转送给总统。总统捧着书仔细研究起来。
“您应该签上您的名字,”总统像对待祭品一样,将书摊开放在桌上,边上放
着红色、白色的电话机,“我的意思是,你不觉得应该签上您的名字吗?”
菲尔说:“我今天来是想——”
埃米特走上前说:“他当然会签的,先生,这是无上的荣誉。”
埃米特递给菲尔一支笔,菲尔签了,手心里的汗都滴落在了书页上。他说:
“先生,我今天来是想向您陈述一下我能为美国做点什么。一天前,我获得了一次
体验,今天我终于开始明白其中的意义了。”
但是总统似乎并没听他说,好像初次见到他一样,只是看着菲尔。最后他眨着
眼说:“孩子,你穿得真有点野呀。”
菲尔穿着自己那件幸运夹克,里面是一件黄色衬衫,明亮的紫色软裤子盖住了
他的沙色小山羊皮沙漠靴。埃米特为他买的领带跟总统的一样,都是佩斯利螺旋花
纹,系在脖子上像套了个绳索。
他说:“先生,我是来……”但是总统又继续他刚才的评论:“您穿得确实有
点野性,不过我想作家的风格就是这样吧,对吗?我是指个人风格。”
总统的眼睛一直在厚重的眼袋中间收缩着,在菲尔的脸上急切地搜索,就像囚
犯通过地下秘牢的天井栅栏仰望天空。
“个人风格,是的,”菲尔说道。他已经发现了一个切入口,准备说出他想问
∞问题,这些问题是从昨晚的几张便条和散乱思考中提炼出的,“个人主义,先生,
就是这个原因,不是吗?即使每个男人都穿西装打领带,但他们仍有办法展露自己
的个性。”他突然发现自己的领带和总统的完全一样,但是他仍然继续往下说,
“我体会到美国的许多事物正在发生改变,我想谈的就是这个问题——”
“您想要一枚证章,”哈尔德曼突然打断他的话,很唐突地说,“一枚联邦探
员的徽章,对不对?有助于您的道德改革运动?”
埃米特、哈尔德曼和克洛赫咧开嘴笑了,好像刚刚开了个私人玩笑。
“证章并不重要,”菲尔说,“事实上,就像我说的,问题就出在这里。”
总统眨着眼睛说:“奖章?我不知道有没有,但是可以找找看,当然——”
“你没有证章。”哈尔德曼很肯定地说。
“我没有?”总统弯下腰在桌子抽屉里找着,眼睛一眨一眨的。
“但是我们可以订做一枚,”哈尔德曼告诉埃米特,“是的,我们专门去订做
一枚。”
他们之间彼此交换了某种信息,菲尔对这一点很有把握。空气闷热而沉重,他
觉得像被裹在床垫填料里似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他感到咽喉不舒服。
哈尔德曼对总统说:“你记得那个创意吗?关于那本书的创意?”
“当然记得,”总统说,“就是那本书的创意嘛。”
他的眼睛似乎还在不由自主地眨动,就像有点轻微失调的机械一样。
“那是个巧妙的创意。”哈尔德曼指出,好像对一个顽固而害羞的孩子说话似
的。菲尔现在明白了,他完全确信总统已经不再是总统了,即使他还是总统本人,
却早已被变成了一个傀儡,一个躯壳,一个机械的木偶。菲尔想:直到那道白光之
前我还和总统一样,也许这种事情还会发生在我身上,除非我让事情发生改变。
“不错的创意,”总统说,他的嘴巴微微翘起来,看似一个微笑,却更像脸部
肌肉痉挛,“是的,你可以为孩子们,为你所认识的年轻人写作,主题就是,就是
——”
“让生命更精彩。”哈尔德曼说。
“对,让生命更精彩!”总统说,“就是这样。”然后他就开始了滔滔不绝的
演说:真实的和持久的天才是自励和自律的结果。他也许是迪斯尼乐园的机械木偶
中的一个,只顾喋喋不休地演说,却不管台下有没有听众。
“好了,”总统终于停止演讲(说他表演累了可能更合适一些吧),哈尔德曼
长舒了一口气,“我想今天就这样吧。”
“等等,还有礼物!”总统叫住他,然后弯腰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着,“没
有人可以批评我迪克·尼克松待客不周。”他把东西一个接一个放在桌上:包括一
张还泛着光泽的照片,还有几颗纽扣、一个烟灰缸和一只蚀刻着白宫图案的高脚玻
璃杯。
埃米特走上前说:“谢谢你,总统先生,迪克先生和我真的非常荣幸能够见到
您。”
但是总统似乎没有听见,他仍然在桌子抽屉里找着,嘴里还在嘀咕:“这里还
有一些小巧的别针和翻领针,非常精致。”
哈尔德曼和埃米特交换了下眼神,哈尔德曼说:“我们的时间就要到了,总统
先生。”
“别针,就是这个。”总统说着,一面还抚摸着他的外套的翻领,“再配上美
国国旗,我确实有一些——”
“好了,总统先生,我们会找到的。”哈尔德曼的声音又恢复了严厉,他把总
统从桌旁拉开,走到菲尔身边。
总统和菲尔站在缀着白星边饰的蓝色地毯上握手,身后是卷成一束的国旗,艾
吉尔·克洛赫给他们拍照的时候,照相机的闪光灯不断闪烁,让人很不舒服。菲尔
的眼睛受了闪光灯的刺激,一直眨个不停。埃米特带着他穿过一间间办公室,通过
空旷的走廊,一直走到白宫外面。空气里充满了寒意,天色灰蒙蒙的,他们的车早
就恭候在此了。
“一切顺利。”埃米特很兴奋,然后开着这辆菲尔租来的车回到旅馆。
菲尔说:“你到底是谁?你想怎么样?”
“我是你的经纪人啊,菲尔!照顾你就是我的工作。”
“而那个家伙——你的朋友哈尔德曼,他的任务就是照顾总统先生?”
“总统?他可是件艺术品,不是吗?他会赢得第三次选举,接着又是下一任。
这样的人大有用处,我们绝不能把他放走了。不像你,菲尔,他还能帮助我们。”
“1960年,”菲尔说,“他在选举中被肯尼迪打败;1962年竞选加州
州长又再次失败,于是他宣布不再涉足政坛。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他回来了,
或者应该说他被带回来了,就像……就像……”菲尔说,觉得心里空虚得跟空壳一
样,“希腊人带给特洛伊人的木马。”
“他再也不会被打败了。”埃米特说,“你可以算算,1976年、1980
年和1984年,他都胜出了,不是吗?你也获得了成功!”他笑着,露出洁白的
牙齿,“我们应该邀请你参加这样的聚会,也许你的创作完成之后,又将是一部伟
大的畅销书。”
“你不会让我完成的,”菲尔说,他觉得呼吸不畅,拉扯着领结,“就是这么
回事,无论我想干什么——你都不肯让我做。”
“菲尔,菲尔,菲尔,”埃米特说,“你那疯狂的阴谋论又来了,这次又是什
么?在音乐会上用衣服勒死你这样的人物?好了,听着伙计,哪儿有什么阴谋!只
有一帮老实人为了让世界更美好而勤勤恳恳地工作,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你觉
得我们很危险吗?好的,看看你自己,菲尔,你获得了你想要的一切,你要感谢我,
如果不是我,你还在街头流浪,而且只能住在冰冷的简陋公寓里,卖命地拼凑色情
小说或者科幻垃圾,赚的钱只够让电力公司不断你的电,而你只会一天到晚发牢骚。
现实点,菲尔,我给你开了个好价钱,最好的价钱。。”
“什么价钱?就像应付旅馆里碰到的那个家伙,那个炸圈饼的那个价钱?他本
来可以成为一个音乐家的,却被像你这样的人给毁了。”
“他本来可以改变流行音乐的历史,”埃米特说,“虽然如今只是一个圈饼店
的老板,他仍然拥有一些东西,但是他又能开心到哪里去呢?我觉得他不会很开心。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菲尔,别再问了,回到你漂亮的房子里写书去吧。别添麻烦了,
否则,哪天不小心,你会因为服用维生素中毒而死,或者死于药物过量的。”
“是啊,就像那个民歌手那样。”菲尔说。
“你也可能会在车祸中丧命。”埃米特说,“跟凯鲁亚克、伯勒斯和金斯伯格
的死法一样。菲尔,即使你不再当作家,外面的世界仍会很残忍。有我照顾你的利
益,你要感谢我才对。”
“因为你想让我对什么都不在乎。”菲尔说,他打开领结,从头上取下来,然
后摇下车窗,把它扔进刺骨的寒风之中。
“你这蠢货,”埃米特说,却没有什么怒气,“那条领带可是价值50美元,
纯丝的艺术品。”
“我觉得恶心。”菲尔说,他确实不舒服,但不是这个原因。
“不要吐在车里!”埃米特尖叫。他把车靠到路边,菲尔打开车门,跑起来。
埃米特在后面大喊,但是菲尔一直往前跑,在冷风里一路狂奔,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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