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杰克提醒自己,地球上绝大多数动物的生活中都有各种各样的线虫纲动物,它
们几乎到处存在,有益的寄生虫占了寄生虫总数的绝大部分。不用担心什么。
可是,他的手还是发痒,皮肤还是火烧火燎的。
他没花多少时间就肢解好凯瑞的尸体,把肢体投进分解舱,剩下的内脏部分在
粉碎器里弄碎,混合在实验项目要用的土壤里,用水龙头把粉碎器和地板都彻底地
清洗干净。火土水三位一体。一周之内除了土里的化学成分,凯瑞就会化为乌有。
可是,凯瑞的影像深深地印在了杰克眼球晶体上。“我是行尸走肉。”这个想
法一天要在他的脑海里出现无数次。无论是走下环形坑底部的斜坡,还是在温室里
整理秧苗,还是坐在索比齐公园池水的边上,杰克总也摆脱不了这可怕的念头。和
夏娃睡在同一张床上。这里的社会结构旨在抑制男性的危害,而我恰好就是个危险
的男人。我甚至不知道这已经发生了。我是他妈的偏执狂,没人知道。
没人注意到了什么异常——至少他认为他们没注意到。他们把实验土壤送到禽
类基地东坡上的实验田的那天下午,对杰克来说是难熬极了。他坚持要自己调整土
壤,自己亲手种植落叶松苗,一直戴着防护手套。阿姆亚提认为没必要戴防护手套,
杰克立即辩解道,“我可不想惹土壤里的那些新虫子。”
“如果土壤里有未知的新虫种类,那我们都要倒霉的。”她似乎很有道理。
幼苗长势非常好,生长速度提高了百分之十五,三个月之内,他们的项目就排
上了理事会的女士们的验收日程。夏娃和其他的董事们在坡地松林里信步漫游,欣
赏着沁人心脾的松脂清香。当夏娃走过含有她儿子化学成分的土地时,一股热浪扫
过杰克的面颊,他满脸通红,额头炽热。
理事会对项目很满意,下周将表决对阿姆亚提的表彰,还要特别提到杰克的突
出贡献。“你要是不小心点的话,杰克,说不定会焊在这块土地上喽。”霍尔·卡
里森有意戏弄地说。
“你说什么?”杰克问。
霍尔对他笑了笑,“我是说你也要成为这里的一员了,兄弟。”
表面是亲戚,可内心仍然是外人。凯瑞事件的后遗症太难消除了,最大的问题
就是夏娃。比如说,虽然在塌陷的崖边救了夏娃,可回到家里,杰克却没有勇气接
近她。夏娃的眼睛越看越像凯瑞的眼睛。晚上,躺在夏娃身旁,他觉得手在被火烧。
他睡不着,却假装熟睡,一直等听到夏娃均匀的呼吸声才松口气。夏娃睡着后,他
虽然还是睡不着。却仍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她。他孤独,并且害怕极了,从五岁
起,就再没这么害怕过。有天晚上,他听到夏娃翻身起来,望着他喃喃细语,“对
不起,我一定能做得更好些。”她有什么对不起的?她怎么能向他请求原谅呢?
领地的医疗室给杰克开了些药膏,治疗手上的皮疹,无济于事,只让他身上发
出硫磺一样的气味。我是月球上的靡菲斯特①,他告诉自己。杰克还真的相信起魔
法来:假如凯瑞那些留在土里的尸体要回来折磨杰克,那么把这部分凯瑞带回家,
就能抵消他的鬼魂魔力。所以,杰克用大花盆种上落叶松,搬回家摆在阳台上。他
给夏娃做温室里长的莴苣色拉,看她吃了有什么反应。结果她建议罗莎应该搬出公
寓,独立生活。
「①:靡菲斯特,歌德(Goethe)所作《浮士德》中的恶魔。」
罗莎。喔,罗莎是最让他揪心的。她那么迅速做出反应,竭尽全力保护他,和
他一起承担风险,简直让他震惊。虽然觉得承认这点很难,可事实是他真的由衷地
感激罗莎,并且完全消除了罗莎对他感情的疑虑——罗莎非常爱他。现在他不能正
视罗莎,他欠女儿的。他俩像拴在绳子两头的两只蚂蚱,而他的内疚夹在中间。
罗莎实习开始后,和夏娃在一起的时间很多。杰克看着她俩在公寓里开玩笑,
一起去实习现场。她俩的头紧靠在一起,罗莎的头发是红色的,而夏娃的是棕色。
罗莎发出一连串响亮又幼稚的“咯咯”笑声,不知为什么,这搅得杰克直想嚎啕大
哭。
“你怎么笑个不停。”他说。
她俩一同抬头看着他,一声不吭,同样惊诧的表情。
“你不能安静点儿吗?”他又说。
“对不起,爸。”罗莎小声嘟哝说,“我不知道不允许笑。”她从桌边站起身
来说,“我有事要告诉你。”
杰克尽量装得平静,“什么事?”
“我想搬出去住。老公寓区有合适的地方,我和莱萨一块儿。”
“莱萨?我以为你根本不喜欢她。”
“我想是我的问题;她是个挺不错的人,从来不讨厌。”
杰克很想说服她打消这个念头,无奈夏娃的在场打消了他的勇气。是夏娃把这
种想法灌进罗莎脑袋里的。“跟我来,”他对罗莎说,“我们出去走走,夏娃,你
不介意吧?我们需要像父亲和女儿那样地单独谈一谈。”
“没问题,去好了。”
罗莎虽然不高兴,还是跟着杰克出来了。他们走下公寓的梯坎,一直走到环形
山底部的小路上。圆顶的天穹投射着晴朗的天空,脚下的罔地里,收割机正在收割
大豆,把圆鼓鼓的豆粒抛进卡车里。“是因为凯瑞吗?”杰克问道。
罗莎把胳膊交叉着挡在杰克胸前,眼睛却望着地下,“我不想谈凯瑞。”
“你知道那是意外,罗莎,我一一”
罗莎使劲一跺脚,跳起几码高,然后落到杰克前面。一个过路的妇女含笑地看
了一眼罗莎。杰克慌忙上前接住罗莎。
罗莎仍然不看杰克,“我不谈凯瑞,爸。不是因为他。我十四了。这里的女孩
如果十四了还住在家里,就一定是有病。”她又像刚才那样跳了起来。
杰克不知说什么好。他知道罗莎没说真话,一定和凯瑞有关,不过,他不想求
她说真话。
“你准备和夏娃说实话?”杰克赶上罗莎后对她说。
“别傻了!”罗莎说,“我失去的太多了,不想再流浪了。”
傻。他来这里可真是傻。“我带你到这儿,是为了我们能够在一起。”
“爸,你想我能永远都和你住在一起吗?”
杰克使劲搓着自己的胳膊,越搓越痒得厉害。“你会给我打电话吗?”
“我每天都会来看你的。”
杰克停住步子,罗莎却一直沿着小路,朝索比齐公园走去,头也不回。
“你觉得怎么样,凯瑞?”杰克望着女儿走远的背影喃喃自语,“这是地球人
的事?行使性所有权的一种习俗?”
杰克试着想像和夏娃单独待在领地最大的公寓里会是什么滋味,也许不会太糟。
他可以在阳台上多种些落叶松,开小灶自己在家做饭。见鬼,他还可以用凯瑞的土
壤做成床,在那上面睡觉。
他开始和亚麦拉·塔拉多特在体操房的桑那室约会,在那里包一间小凉亭,干
那种事。桑那里的热气让他忘掉皮肤炽热的感觉。这没什么错的,也没什么对的。
罗莎总在外面,夏娃也很晚才回来。有~晚这种奇异的外出竞延长到通宵不归,杰
克不可能不起疑虑:可能有人找到了凯瑞的调压服;罗莎藏得不够好,现在她有麻
烦了;或者,夏娃试探罗莎,迫使她就范,她熬不住了,承认有罪。
屋里的电话响了。杰克拿起了听筒。
“爸爸?可以到加工实验室来看我吗?”
罗莎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好几个月没听到她这么青春悦耳的声音了。“罗莎,
怎么啦?”
“你简直不能相信,我们所有的麻烦都结束了!我们正在使凯瑞复活!”
“什么?”
“重组器。我现在不能告诉你更多,会有人听见的。从0300入口进来,要
是有人问你去哪儿,就说到别的什么地方。”
“夏娃在吗?”
“在。爸,我得走了,0300入口见。”
“罗莎——”
他很难受。复活凯瑞?罗莎一定把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夏娃。
可是,他除了去还能有什么选择呢?杰克在房间里徘徊了几个小时,在夜深人
静的时候离开了公寓。通向北气舱狭长的道路上静悄悄的,只有微风和趋光飞绕的
昆虫,他告诉气舱值班员自己得去生物实验室。
他穿好调压服,却觉得不能正常呼吸,反复查看仪表,尽管没有任何问题,他
还是觉得窒息难忍。汗水从脖子流进衣领。
他走上地面,此时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地表发出的白光映托着星空。杰克尽量
调高面罩的偏振度,可眼睛还是觉得刺痛。他穿行在太阳能储备器之间,沿着小路
从气舱向加工实验室倾斜的入口走去。最后他走过辐射屏蔽区,打开了实验室的外
舱门。脱掉调压服时,身上的汗水已经把衬衫湿透了。他抹去额头上的汗水,用手
指梳理浸湿的头发。定定神,但没有打开实验室的内舱门。
如果她们真有什么魔法重造出凯瑞,会如何?罗莎说他们的麻烦都结束了,可
以恢复以往的自我了。
这可真是个大大的机会。他以前就希望到这里来能给罗莎更大的发展空间,这
里有比在地球上更好的环境岛毕竟月球上没人认识他,即便他叉失败了。在亲戚群
落,父亲的失败不会影响女儿。罗莎仍然是她自己,不会被自己拖累。
杰克站在内舱门前思绪万千,突然他想到了海伦,想到了他们的蜜月。圣济慈
海滩上,海伦脱下短裤和T恤衫,露出里边的新潮比基尼着实让他吃惊不小,袒露
得那么厉害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当然也带着某种骄傲的神情。他记得当时
自己的感觉很怪,有点想保护她,又有点疑惑不解,还有点遗憾。
他第一次意识到她一直在努力用躯体挑起他的激情,而她的感觉一定很悲伤。
这是个打击:一方面了解到她仅用肉体就能对他产生如此强烈的影响,另一方面这
个女人,海伦,又能够完全抛开那具像磁铁一样吸住杰克欲望的躯体。一时间,杰
克理性、客观地分析了自己。他不耻于自己的性冲动,以及这种可能瓦解他们关系
的相处方式。她到底是谁?他自己又是谁?
记得当时他伸出手臂搂住她,对她微笑着,赞美着她,同时确实地感觉到时间
会让他们彻底了解对方。真可悲。关系破裂后,杰克认为至少他可以了解自己的女
儿,这就是为什么他执意要带走罗莎。他要真心地去爱一个人,没有性作为媒介地、
忘我地爱一个人,全部给予、毫无索取地去爱。
他多傻呀。不论他们是否来这儿,罗莎和他都不可避免地会存在分歧,或者因
试图否认分歧的存在而毁掉父女关系。不论他是否杀了凯瑞,罗莎都要挣脱他的影
响。
杰克心头一阵说不出的滋味,明白自己已经失去自己的女儿了。
他热极了,烧起来了。他闭上双眼,什么都不去看,什么都不想听,可眼前却
弧光电闪,耳鼓里也雷声轰轰。
出去到地面上会感觉好些,杰克没有再开内舱室的门,而是重新穿好调压服,
打开外舱门到地面上去——岩石的阴暗处一定凉爽。他跨过辐射屏蔽区,蹬上出口
的斜坡道,来到尘土碌碌的地面。杰克没有返回领地的圆顶,而是绕过一排排的太
阳能储备器,径直朝远处地平线上隆起的一块巨大岩石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按下
某个调压服衣袖键盘上的一个键,消除了“自动排除压力故障”。
到达凉爽的岩石阴影中后,做彻底了断之前,所要做的就只剩下打开头盔上的
手动弹簧锁。他用手摸索着弹簧栓。他热极了,已经烧起来了。不过,很快就会凉
爽下来的。
看见气舱显示器显示气舱被占用,她们就等著杰克进入实验室。几分钟后,外
舱门再次开启,杰克走了。罗莎顿时忐忑不安起来。
“我去看看他在干什么。”她对夏娃说。
罗莎穿好调压服,等待气舱复位。压力刚剐调整好,她就迫不及待地冲出外舱
门,跑过斜坡道。回禽类基地的路上没有父亲的脚印。不过她发现了离开小路的脚
印,跟着追下去,她看见远处山丘方向有晃动的人影。
罗莎紧追其后,小心绕开太阳能储备器。
罗莎赶上杰克的时候,他双膝跪在岩石阴影里,身体抽搐抖动着。他怪异的表
现吓坏了罗莎,她从没见过谁这样。没等她赶到身边,杰克已经慢慢地停止了奇怪
的抽搐,慢慢地、软软地斜倒下去,像是一缕飘浮的羽毛落下,轻轻地,稳稳地。
罗莎冲过去,发现杰克打开了头盔上的密封装置。
“不!”她撕心裂肺地大叫着,声音在自己的耳朵里回荡。杰克的脸因为血管
崩裂发紫,眼睛则血红血红的。他死了。
人们喊她“长腿姑娘”。她拖着父亲的尸体回加工实验室的时侯,觉得女孩家
腿长是件好事。
罗莎主张把杰克的尸首放进重组器,用他身体的物质增加再造凯瑞用的原子成
分。这做法相当危险,但夏娃还是同意了。重组需要花费七天的时间。
当他们所做的事情被领地其他人发现时,引起了一些争论,但大家还是同意让
重组程序继续进行。
到第七天的时候,排掉支持纳米器的溶液,脱胎出一个完美的复制凯瑞。凯瑞
抖抖身子,轻咳了两声,在大家帮助下出了重组器。
他的记忆丢失了六个月,只能回想起妈妈刚刚扫描完他身体的事情。要让他接
受真正的事实,可费了好大一阵工夫。他认为自己就是真正的凯瑞,不是复制品。
就所有实际的功能来讲,他也的确和真正的凯瑞没有两样。
后来,当人们忙着给他找合身的调压服,准备好回家时,他问罗莎道,“杰克
在哪儿?”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诺娜·索比齐建立亲戚群落的初衷,就是要解放像罗莎这样女孩们的思想,她
们不用仰仗父亲或男友而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恰巧这样也同样可以解放像凯瑞这样
男孩们的思想,他们不用以拥有女孩的多少为荣。女孩子们仍然有彷徨无措的年代,
仍然会坠人爱河,仍然受男性的影响,同时也受女性的影响。但是,罗莎和夏娃最
终站到了一起,把杰克,甚至凯瑞都排除在外。
落叶松的幼苗在夜光下婆娑低语。空气中饱含着松脂的怡人的清香。依稀却很
明亮的星光下,罗莎能辨别得出松树下盛开的各种花草:蓝花耧斗,薄荷甜味草,
金色千里光等等。她坐在斜坡上,从衣袋里掏出凯瑞的戒指。戒指的样式是两条交
错盘结的网环,环没有开头也没有结束,而且永远没有交接点。
罗莎把戒指握在手心里,拿不准自己是否还是应该把它扔掉,因为她知道无论
是把它还给凯瑞,还是保守自己父亲的身份及死因的秘密,都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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