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当托尼。威塔克从外面的黑寂里急匆匆地奔进这家名叫金鹰吧的酒馆时,格雷
琴和塔玛拉正在里面一边打台球,一边品饮着‘龙舌兰反舌鸟’鸡尾酒①。每次那
扇木头门开启,门上的水化玻璃嵌板都会在寒风中颤悠几下,酒馆里面那股闹烘烘
即刻凉爽下来,提供了些许的解脱。一支水平平庸的布鲁斯四重奏乐队正在糟蹋着
《地狱恶犬穷追不舍》②这首歌曲,而美乐牌海莱芙③就是这个酒吧所能供应的最
高档次的啤酒了。
托尼侧身穿过大门,涌进了温暖、挤满酒馆的人群以及喧嚣吵嚷之中。他的喇
叭裤绕着皮靴摆动着,剥落的墙漆不断落到他的手指上。他拉下外套的拉链,将衣
服打开,这样音乐和湿润润的暖意就可以溜进他的身体,之后他将蒙上水气的眼镜
从鼻梁上摘了下来,将它们在套衫上擦拭干净。
格雷琴有着一副更为敏锐的嗅觉。当托尼的体味在她们身边缭绕而过时,塔玛
拉看见她姐姐身体线条突然绷紧。她循着格雷琴抬起的下颚和她那双褐绿色的眼睛
瞥视的角度望去。猎物到了,那副眼神说道。
塔玛拉拿起了她的台球杆,将它笔直地撑在地板上,然后挺直了她的脊柱。他,
格雷琴喃喃道。他已经动过了那样他本不该碰的东西。他已经横断了曲线的角度。
他现在在这儿,和指示所说的一模一样。
喔,他样子难看极了,塔玛拉回答道。他体内是不是充满了汁液?
呣,的确。格雷琴默默地笑道,边点头边咧嘴微笑,露出了她的犬齿。她整整
了肩膀——她这具苍白无力、体态婀娜的异星人躯体的肩膀——然后将她那杯啤酒
抵着嘴唇倾倒下来。在她一饮而劲之时,双唇在杯沿上留下了一道鲜红的唇印。这
是件好事情,因为我现在渴得很呢。
大门看护者一旁等候酷寒与冰雪抓住他,塔玛拉说着。抓住他,让我们变得强
大。为主人开启通道,为所有可以盛宴一顿的姐妹们打开通道。格雷琴将空空如也
的酒瓶放在一边。我会过去看看他打不打台球。当她看到托尼。威塔克挤到吧台边
上,要了一瓶百威低卡④、一瓶波旁威士忌,调制了份强力酒⑤时,格雷琴噘起嘴
唇,露出一个微笑。她顺着托尼的体味,穿过挤迫的人群,抖索地离开那些轻轻擦
过她所用的躯壳的人类的弯来曲去的肉体。他们的存在让人觉得针刺那般的不舒服,
潮湿而又柔软,而比起被纠缠在人群里,更令人不悦的是掸拂她的刘海。她磨拭了
下触须般的头发,一直往前走,心中怀念着台球桌那些令人舒适而又精准的角度,
她的妹妹,还有她的家。而想到她的主人,那个骇人至极、骄奢淫逸的身形,他的
存在导致的那些邪恶的曲线和拱弧。
她会为之效力。
然后她将被允许饱餐一顿,接着返回家中。
当托尼·威塔克扭身面对着这位刚刚撞了下他的手肘的年轻女子时,他紧张地
急吸了一口气。看起来她直到那刻才注意到他的存在,仿佛是那口吸气引起了她的
注意,女子抬头朝威塔克笑了笑。
女子的金褐色头发中夹杂着几缕淡色发丝,她的颧骨和下巴周围留着些许的卷
发。她身材小巧,纤瘦得有些骨感,那对纤小的乳房却透过她所穿的针织上衣挺挺
地鼓了出来,她的牛仔裤贴着她的髋骨而下,你光看一眼就能心潮澎湃。她的手肘、
双膝、肩胛全都弧线优美,而且她那对大大的眼睛——在吧台上方的灯光照耀下绿
得如琥珀一般——冷冷放射着光芒。某种朦胧不清让她的双瞳孔看来邪邪的,镜头
般的形状,就像是短吻鳄的眼睛。
“我能请你喝一杯吗?”托尼在脑袋中有意识地组成这些词汇之前,就早已脱
口而出。他在口袋里摸索着那只古董表,它表面上那些蚀刻花纹的纹理在拇指的抚
摩下感觉很是温暖。他用指甲拨动着转柄,只是为了确认表还在——一个坏习惯。
它没在滴答作响。托尼把手抽了出来。
女子将一只纤纤细手放在了托尼穿着的夹克衫袖管的小羊皮上,弄乱了上面的
细绒毛。“当然可以,”她回答说。她的声音听来仿佛是从遥远之处传来。女子莞
尔一笑。“你会打台球吗?”
①一种主要材料为龙舌兰酒、绿色薄荷酒以及柠檬汁的调制鸡尾酒。
②著名流行歌曲,演唱者为CassandraWilson.③MillerHighLife:美国第二大
啤酒商旗下主要品牌的啤酒,始创于1903年。
④百威公司生产的一种低卡路里啤酒。
⑤强力酒:一种拼合了威士忌和清淡型啤酒的鸡尾酒。酒性较剧烈。
巴士汽车上的乘客三三两两地少了起来,压倒一切的、洋溢着体味的躁热让位
于一股凛冽的寒意,一直到威塔克成为最后一个乘客。驾驶员催他在最后一站下车。
“抱歉,伙计。我要回公交总站。这是规矩。如果你在候车亭里等等,10点45
分时会有趟回程的公交。”
威塔克在台阶上端停顿了下,黄色被子被卷成一团,拿在他的手里。巴士的液
压机在尽量让最底下的那级阶梯紧靠人行道,在它的作用下,车厢地板变得倾斜。
“现在几点了?”
巴士驾驶员碰了下自己所戴的帽子的帽沿。她的容貌让人有种熟悉的感觉;威
塔克心想这是因为她长得有点像杰西卡,尽管他没法真正地记起杰西卡的样子。
“大约九点半,在那边有家酒馆,你可以在那里等候下。”女司机伸出一根带有咬
手指痕迹的指头,打着手势,接着威塔克顺着它所指的方向望向一块霓虹灯招牌,
牌子上正做着金鹰吧的广告。一座类似谷仓的建筑物隐约呈现在停车场的另一边,
摩托车以及小货车凌乱地停在四周。威塔克回过头望了一眼,正好看到巴士驾驶员
眼睛。那双眼睛躲躲闪闪地进行着些暗示,打破宁静,扰乱了她身后的一片阴翳,
但威塔克对此只是一笑而过。他经常会看到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十点三刻?”
“对天发誓。”巴士司机用她那只啃啮过的手指甲比划了下,威塔克则耸了耸
肩膀,低着头,下巴躲在衣领里头,开始走下巴士车的台阶。他迎着寒风,越过了
停车场。威塔克没有听见巴士驶走的声音,但当他回头瞧时,汽车已经开走了。
在酒馆里面,威塔克碰上了乱哄哄的噪音和拥挤作一团的酒客。他在大门里头
停下了脚步,他的黑色外套里面直冒热气,手中则不合时宜地抱着一条被子。整个
气氛一下子就感觉厚重和气闷起来。他在突然袭来的热流下透不过气。
托尼没有见到威塔克走进酒馆,并且除非他仔细端详威塔克的脸孔,他不会认
出他的父亲。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不管怎样讲,托尼那时正俯身于台球桌铺着
的红毡上,球杆像湿漉漉的狗舌头一样,在他的指关节之间轻轻地一滑。在他边上,
塔玛拉将她的翘臀倚靠在球桌上,当她的衬衣衣角缩上去时,托尼几次瞥见塔玛拉
那柔软的卵形肚脐,那让他分神不已。
托尼开球了。撞球四散而开,彼此间叮当相撞,发出脆脆的、断断续续的撞击
声。两分球,四分球,都被击落球袋。他咧嘴笑了笑,立直了身体。“全色球,”
他说道。
“好运气,”格雷琴称赞道,同时在迈步上前时用肩膀撞了下托尼。“比起塔
玛拉,我真想和你对打。”托尼开玩笑似的要拍她一下;她低身躲闪开,但是托尼
没有错过塔玛拉的笑容。
他在第三击时失了手。当塔玛拉几乎毫无迟疑地接连击下八个球时,托尼站在
一旁,目瞪口呆。她的击球动作的经济高效给他的震撼最大,她那骨感的躯体的优
雅姿态曲线优美、自然动人。就像是蛇,托尼在心底想到,但比作蛇并不完全正确
——蛇类整个身体是条曲线,而她则凹凸有致。
“该死的,”他说道。“我很高兴我们没有下赌注。”
“没有吗?”塔玛拉讲道。“无论怎样,这只是点几何学的学问。”
格雷琴将台球从槽道里重新收回。她摆出一副确胜无疑的架势用三角框摆好台
球,手臂一挥就拿走了框子。
“塔玛拉?”
“哦,”塔玛拉说道:“让托尼玩吧。我要去给我的鼻子扑点粉。”她在给托
尼一下挤身后,飘也似地走开了。
格雷琴微笑地看着托尼,露出一口秀齿。“这样的话,”她讲道。“你想要休
息下吗?”妹妹,他现在上钩了。
我现在很是饿啊,姐姐。我们能不能快点?
是啊,我也想回家了。
家,塔玛拉赞同地做着期望。她拖着脚,穿过人群,尽量避免接触到那些数量
太多、滑溜溜、令人作呕、如虫子般蠕动的人类。盥洗室里挤满了补妆和吸食致幻
剂的女性。她没有因为她们试图忘却自己的肉体的举动而谴责她们。那些未经修饰、
油腻腻的肉体。蠕虫们的食物。
她不耐烦地等待着,直轮到她进小隔间,那个冷冰冰的、又令人宽慰的厕所间。
笔直的坚固的隔间,直来直去的弯角,还有彼此平行的线条。当然有点龌龊,但这
是人类这种肉乎乎的生物所能建造出的最好的厕所了。
至少,他们尽力过了。
塔玛拉在冷水下洗净双手,接着在热气下将其吹干,同时监听着格雷琴跟那个
烦人的人类的整个对话。烦人又危险的人类,她提醒自己道。那个烦人又危险的人
类拥有着寒冰与酷冬的力量,他能够随意地冻结永恒。如果她想要回家,她必须注
意记得这一点:这个体味袭人、弯来曲去、球茎样的生物能让时间在它的轨道上停
止,能够触怒主人,以致于主人把她和姐姐派到这儿来做补救。
她们不仅需要摧毁猎物,还要发现他是如何犯下那些所做的事的,还要让事情
回转。
我想要回家,塔玛拉哀怨地说道,这或者可能发自格雷琴之口。她们差异没那
么明显,只是一个猎手与另一个猎手的区别。
塔玛拉决定从吧台边绕过去,再走回到台球桌那边。她嘴巴很渴,而且她知道
格雷琴也是如此。她们总是口渴,这些躯壳。总是饥饿。总是渴求,总是需要,总
是在欲望中。还不是简单的欲望,简单的需要——家庭、小巢窝、有序的汇流和时
间流的线性演化。不,都是些古怪而又极度迫切的欲望。
这些渴求不止的肉球。
她挤进吧台边上,给格雷琴和她自己点了瓶啤酒,另外给猎物要了份强力酒。
塔玛拉的旁边,坐着一个肥胖的男子,他穿着一件潮湿的黑色外套,手里紧攥着一
条神奇的毯子。就在塔玛拉将一张皱遢遢的十元钞票递过柜台、等待找零时,她旁
边那个男人所散发出的那股渗着污秽与酒精的体味引起了她的注意。
格雷琴,塔玛拉说道。我猜想有人奔着我们的猎物来了。我们该尽快离开了。
威塔克已做下决定,不再等待那趟巴士班车。他兜里的钱足够他喝上两三杯了,
而且他还想自己能让某位老兄捎他一程。在他喝上老酒时,威塔克想到该求助于那
个老兄。或者多试一次。
他不想回到外面的寒冷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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