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果园边缘一条通往山地高处的路上,她赶上了他。
“你是医生吗?”
“不是。”他回答完,继续往前走。她再次站住,用手拉着自己的下嘴唇,然
后再次跑去追他。他对此视而不见。
“我脑子肯定不正常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一条花园小径赶上了他。
她自言自语:他一定知道我脑子不正常了,因为他一声不吱。花园里长着傲然
的菊花,还有一个池塘。在池塘里她看到了一对金翅雀鱼——不是金鱼——的银色
鳞光。那是她所见过的最大的金翅雀鱼。然后落入眼帘的——是屋子。
这间屋子简直是花园的一部分——似乎是以繁茂的枝叶为屋顶,以山体的岩壁
为屋墙的(这些岩石的块头极大,可不是一般的小石子)屋子不但耸立在山表,而
且还深深地嵌入了山体里。它的屋顶和地平线平行。闪着光的、点缀着饰物的屋门
(上面还有箭矢射穿后留下的两个孔洞),向他们徐徐打开。但门口并没有人。门
关闭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息,也没有关门锁或上插销的滴答、丁当声。它将他
们和外面的一切完全隔绝。
她背靠着门站住,看着他穿过房间的中央通道——那好像是正中央的走廊,或
者至少是它的一部分。穿过走廊,是一个闪着玻璃光泽的五角形天井,它的顶部向
上敞开,让屋里的一切暴露在天空之下。那儿还长着一棵盆栽树——一棵柏树,要
不就是杜松一盘根错节,就像或曲卷或平直、如同雕塑一般的日本盆景。
“你不想过来吗?”他说着,打开了天井后部的一扇门。
“这个盆景的高度不足15英尺。”她评价道。
“眼力还行。”
她缓步走过来,注视着盆景。
“你照看这个小家伙有多长时间了?”
接下来他回答时用的语气,说明他对她的这种问法非常满意。你要是问盆景的
主人“你培植这棵盆景有多少年了”,那将是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因为盆景可
能是他自己的杰作,也可能是他从别人那里弄来的现成作品。你要是这样提问,那
就等于在逼他声明“这是诞生在我手里的艺术品”或“这是他人智慧的结晶”,这
未免太不懂礼貌了。所以,“你照看这个小家伙有多长时间了”这一问法,是得体
的,是能够被人接受的。
他回答道:“它陪了我有半辈子了。”
她打量着这棵树。有时,在一些惨淡经营的苗圃,你会看到部分树苗被盆栽在
锈蚀的罐子里,既没有被丢弃,也没有被遗忘,但经营者却一直不把它们出售,因
为它们被修剪、塑造得奇形怪状,或者到处是衰枝败叶,或者整个树干或树干的某
个部分生长得太慢。
这棵盆景的年龄,不止这个男人的一半岁数那么大,甚至要远远超过他现在的
岁数。注视着眼前的盆景,脑海里陡然掠过的恐怖幻象让她不寒而栗:一场大火,
一窝松鼠,潜伏在地下的毛毛虫,更或是白蚁,可能会吞噬掉这棵美丽的树——有
时,真理,正义,或尊严,全部是废品收购站里无用的垃圾。
她看看树。她看看他。
“敢跟我来吗?”
“是的。”她说着,跟他走进了实验室。
“坐在那里,要放松。”他对她说,“这可能要费点时间。”
“那里”指的是一张置于书架边侧的皮椅。书架上的书涉及多个领域——医药、
工程学、核物理、化学、生物学、精神病学、网球、健身操、国际象棋、中国围棋、
高尔夫球,还有戏剧、小说创作、现代英语研究、美国语言研究以及相关的补充读
物。还有《乌兹沃克韵律词典》,还有其他种类的词典与百科全书,还有人物自传
;这两类书分别占据了一排书架。
“你简直就是拥有一个图书馆啊。”
他的回答非常简短——显然他现在不想谈这个话题,因为他很忙。
他只是说:“是的,我有那么一个图书馆——兴许什么时候你有空了就可以看
看。”这句话好像没那么简单。她仔细琢磨着他的意思。
隐藏在这句话背后的,她猜想,是:她身旁书架上的这些书,只是他目前手头
要用到的——而他真正的图书馆还在另一个地方呢。她心怀敬畏地看着他。
她注视着他。她喜欢他的每一个动作——那是敏捷精确、果断决然的动作。显
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她认得他使用的一些仪器——一个玻璃蒸馏器,
一排滴定管,一台离心机。还有两台电冰箱——其中,放在门旁的那一台实际上根
本就不是冰箱,因为她可以看到它显示的温度值达到了70华氏度。但她突然想,
一台现代化的冰箱就是应该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温度嘛,必要时甚至可以变成“电
暖箱”。她不认识的设备,只是屋里的一些“家具”。
嗯,这个人值得她的关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
书架沉思。
他终于在操作台上完成了各道程序。他拧动了某些旋钮,然后拿起一只高脚凳,
向她走过来。他坐在椅子上,把脚后跟放在十字形脚蹬上,并将自己那长长的褐色
双手放在膝盖上。
“害怕了,是吗?”他问。
“我想我是害怕了。”
“你可以选择马上离开这里。”
“离开或留下,两者选其一,”她开始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很勇敢,但不知
为什么,这种勇气很快就变得若隐若现了,“留下……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好样的。”他颇有点乐观地说,“我记得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们家所
住的公寓发生过一场可怕的火灾。那时,大火疯狂地蔓延。人们混乱地奔逃,我那
个当时只有10岁大的弟弟,最后猛然发现自己站在公寓外面的大街上,手里拿着
一只闹钟。那只闹钟用了许多年,已经坏了——但在那样的情况下,在家里的所有
物品之中,他情急之下抓住的竟是这么一个没有用的东西。他自己也永远说不清是
为什么。”
“那你能说清是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会抓住那个闹钟——但我认为自己可以解释清楚他为
什么会做一些极不理智的事情。你想想,恐慌其实是人的一种特殊精神状态。不论
是害怕、逃跑,还是咆哮、自卫,都是对极端危险的本能反应。这是求生欲望的一
种表现。让它们变得如此特别的,不是人的理智。现在我问你,为什么对理智弃而
不顾,反倒是一种求生技巧?”
她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他使她的这种认真思索变得必要而不可拖延。
“我想不出来,”她最后说,“除非,是因为在一些情况下,理智没有什么用
了。”
“你说自己想不出来,”他的目光充满赞许,使她的眼睛也闪闪发光,“可实
际上你完全想到了。你处于危险之中的时候,求助于理智,而理智却‘罢工’了—
—你就把它丢到一边。你总不能说,丢掉没用的东西是不聪明的做法,对吗?因此
也可以判断,当你这样做的时候,你肯定已经是处于惊恐之中了。你开始本能地行
动。大多数——绝大多数的这类行为,都是徒劳的。其中一些甚至会招致危险。但
那无关紧要——你已经处于危险之中了。求生的欲望压倒一切,你非常清楚,希望
哪怕是百万分之一也总比根本没有希望要强许多倍。所以——你坐在这里——你很
害怕,你可能想逃跑。你的一些表情说,你应该逃跑,但你不会逃跑。”
她点点头。
他继续说道:“你发现自己长了一个肿瘤。你去看医生,他做完诊断之后,给
了你坏消息。也许,你又去看了另一个医生,他也肯定了这个诊断结果。然后你找
了一些医学资料,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探查,放疗,前景难料的康复期—
—整个漫长而熬人的过程,用行话来说就是绝症治疗。再往后,或许你的这条命也
就要玩完了。”他伸出了宽大的双手,然后又把它们放回原位,“导致你这样的,
是恐惧——小男孩在深夜里穿着睡裤、手拿破闹钟站在大街上的原因。还有个原因,
那就是这世上庸医太多。”
操纵台上的什么东西发出了和谐的钟声。他对她微笑了一下,然后走回去工作。
声音越过他的肩膀,送到她耳边:“我可不是一个庸医,顺便说一下。要想当庸医,
先得声明自己是医生。我可从来没声明过。”
她看着他启动开关,扣下摁键,转动旋钮,测量和计算某些东西。他操作着仪
器。他周围的设备发出了由合唱和独唱构成的小段交响乐。一切旋转着,嘶叫着,
滴答着,闪烁着。她想笑,想哭,想尖叫。于是她又笑又哭又尖叫,一遍又一遍,
一次又一次——因为恐惧的存在,因为恐惧的无休止的存在。
当他再次走过来的时候,她内心不再翻江倒海,相反,开始变得平稳,并在努
力抑制紧张的情绪。结果,她平静得让人感到可怕。当她看见他手里的仪器时,她
唯一能做的就是睁大自己的眼睛。她几乎忘记了呼吸。
“是的,我手里拿的是一管针剂,”他说道,语气里含有淡淡的嘲笑意味,
“最上面是一支长长的、闪着银光的尖头针。不要告诉我你是那种害怕打针的女孩
子哦。”他轻轻弹了一下连接在屏蔽针管式注射器(译者注:屏蔽针管用于对医疗
放射性药液进行屏蔽,可使人在抽取、注射时避免放射性照射污染)尾部的长长的
绝缘电线,叫她放松一些,并让她两腿叉开地坐在椅子上,“需要用什么东西来缓
解一下你的紧张情绪吗?”
她害怕说话。她神志清醒。她的神经纤维非常纤小薄透,但此时却绷得异常之
紧。
他说:“我宁愿你不需要,因为这支针剂的药物成分极其复杂。但你确实需要
它——”
她试着摇了一下头。她再次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示意她接受。她想提的问题
成百上千。针管里是什么呢?她要接受多少次治疗呢?它们会是什么样的治疗呢?
她必须呆多久,并且会呆在什么地方呢?一切的一切——哦,我还能活下来吗,我
还能活下来吗?
尽管她心里的问题无穷无尽却似乎只想给出一个问题的答案。
“这种药物很像是钾的一种同位素。但要我完整地告诉你有关它的一切,以及
我首次发现它的过程——天啊,这可要花费比我们有生之年还要长的时间。这样吧,
我把大概的原理告诉你。从理论上说,每个原子都处于电平衡状态——例外的情况
先不在自己的遗传指令进行活动——正如病变细胞一样,因此它们传达的信息就愈
显错误。
“好的,不管这些超显微雷暴是病毒,或是化学药品,或是放射物质,或是身
体创伤,甚至是焦虑——我不否认焦虑不是原因之一——引起的,这都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控制和阻止雷暴的形成。只有这样做,细胞才能利用自己天生具有的奇妙
功能进行自我修复,自行生成某些健康物质取代病变成分。生物系统和带有静电荷
的乒乓球是截然不同的。它不会等着电荷自然流失,或通过接地导线释放掉。生物
系统内部存在一种弹考虑范围内。同样,分子里的所有电荷都被认为是平衡的——
有多少的正电荷就有多少的负电荷,并且正负电荷中和为零。我碰巧发现病变细胞
中的电荷并不平衡——没有完全中和。它就像分子级微观世界里发生的一场超显微
雷暴,微型的闪电霹雳来回呼啸,信号变幻不定。”他手中拿着注性——我形象地
称之为‘宽恕’——这种性能可以使生物系统在电荷稍微增加或减少的时候,仍旧
正常运转。思,打个比方,所谓某一团细胞发生了病变,可以说就是细胞里产生了
100个单位的额外电荷,它们集聚在一起。这种情况下,周围的细胞会立即受到
影响——但下一层或再下一层的细胞则不受干扰。
“假如生物系统‘正面应对’这些附加电荷——假如系统能把它们全部排出,
那很好,这就能把病变细胞里多余出来的电荷去除。明白我说的吗?这样的生物系
统能防止电荷过多,或者能够把过多的电荷传递给有射器,比画着继续说道,”这
些病变细胞所做的就是打破内环境的静态,干扰信息传达。当信息传达受到干扰—
—尤其是核糖核酸在解读基因图、进行转录的过程中受到干扰,基因密码的翻译过
程就会停止——或者传达的信息被混淆,导致生成电荷不平衡物质。它们几乎准确
无误地遵照能力应付的细胞来解决。换句话说,假如我往你体内注入一种药剂,而
它能完全消除电荷的不平衡,重新调节失衡的电荷,在这情况下,人体机能就可以
正常运转,并自由地控制和消除那些失控细胞所带来的破坏性影响了。我手上的就
是这样的药剂。“
说着,他把那支屏蔽针管夹在两膝之间,从实验室工作服的衣袋内掏出一个塑
料盒子。打开盒盖,他从里面取出一根酒精棉签,抬起她那因受惊过度而麻木的手
臂,搓揉她的手肘内侧,并眉飞色舞地解释着:“有时,我觉得原子里的核电荷和
静电并非同一样东西。它们不属于同一集群。这个比喻解释不清楚了,换另一个比
喻解释吧。我把病变细胞里的电荷比做脂肪的积聚。把一堆矿石比做洗洁剂,它们
能够被分解并无限地扩散,直至‘无法再分’。沉积在这些药剂下面的有机物质会
产生大量的副产品,即静电荷。当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就是在安装这些仪器,
调整音叉或类似的仪器。还有那棵树被注满了这些药剂。过去那棵树的年轮在不断
增长,但现在增长的年轮却不再出现了。”
说话的瞬间,他一边向她投以诡异的微笑,一边向上举起注射器,往空中挤喷
了一小股药液。随后他握住她左手的肱二头肌,轻微地挤捏。之后针尖扎入了她的
主静脉。他手法太纯熟了,以致她惊愕得喘不过气来——不是因为太痛而是因为根
本不痛。他一边向下推动针筒的活塞,一边小心地注视着玻璃针管上的刻度值。同
时他还留意着她那小肿块的变化。直至看到红色的小肿块变得毫无血色,药剂渗进
皮肤后,他才用拇指继续推动注射器活塞,把药剂注入她体内。
“请不要动。很抱歉,我必须大剂量地往你体内输入这种药。这虽然需要一定
时间,但对你可真的是大有好处。”他继续说道,并恢复之前的语气,“因为这些
药剂和静电电荷的产生密切相关。健全的生物系统会形成一个强大的电子静态磁场,
不健全的则形成微弱的磁场甚至不会形成磁场。像验电器这种最原始、简单的仪器,
就能探测出有机体是否存在病变细胞;能检测到病变细胞的具体位置,乃至病变细
胞范围的大小和是否稳定等情况。”他换只手握住皮下注射器——这一技巧很纯熟,
既没有让针头移动也没有使拿捏针管的力气改变。接着开始不舒服了——疼痛正在
变成淤肿。“要是你想知道这支注射器的外壳为什么缠满电线,我就解释给你听。
我猜你不想知道,但这是为了不让你闲下来我才不停地跟你说话。其实这些是带有
高频交流电的线圈。从通电开始,高频交流电产生的交变磁场就确保电流体的磁性
平衡、电荷中和。”
当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抽离注射器,将棉签敷在手肘的针口上。整个过
程行云流水一般,出乎她的想象。
“从来没有人在治疗过后还告诉我这些事情,你是第一个。”她很佩服地说。
“什么?”
“电荷。”她回答。
赞许的波浪再次袭来,不同的是这次表现在语言上。他说:“我喜欢你的风格。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
她试图找出最准确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感觉:“感觉就像在睡梦中,歇斯底里,
希望不要被吵醒。”
他笑了,回应她:“很快你就会没空让自己歇斯底里了;你将产生一种奇妙的
感觉。”
他站了起来,把输液管卷成一团,放到长椅上,关掉交变磁场发生器。随后,
他拿来一个大号的玻璃碗和一块正方形的胶合板。他把玻璃碗碗口朝下,放在她身
边的地板上,然后又将方形板放到它那宽宽的基座上。
她突然想到什么,说:“我记得有个东西跟这很像。在我读初中的时候。男堤
人工制造的照明设备——让我想想——对,这设备有一条很长很长的带子。带子无
穷无尽穿过滑轮。大量的电线丝缠绕着滑轮,设备的顶部还安装了一个铜球。”
“是梵德格拉夫发电机。”
“对,他们用它干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站在那么一根
木头上,然后他们就用那台发电机给我充电。除了感到头发全都竖起来之外,我没
有其他感觉。但其他人不知道为什么都捧腹大笑。当时我简直就像一个小丑。他们
还说我身上携带着四万伏特电压。”
“非常好。我很高兴你能记起这些。虽然我的发电机跟那个有点不一样。但粗
略估计,它至少也有四万伏特电压。”
“哇!”
“不必担心。只要你是绝缘的,跟地面接触,或者接触与地面的物体——像我
这样——离你远远的,就不会有任何的火花。”
“你也准备用那样的发电机吗?”
“不是那样的发电机——我用的那台发电机就是你。”
“是我——我的天啊!”她把手从裹着椅套的扶手上抬起。劈啪的火花随即出
现,散发着微弱的臭氧味。
“就是你——超出我的预想——电量产生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起来吧。”
她缓缓站起。当她身体离开椅子的一刹那,她立刻就被抛到一团蓝白色电线里
——他们,不,她被弹出几英尺远。她惊得目瞪口呆。
他厉声向她吼道:“你要让双脚站稳。”
她重新站起来,拼命喘气。他退后一步说:“快,站到木板上面。”
听到他的吩咐,她立即行动。尽管只是短短的两步,她却像是踏火而行,脚下
全是火花。站在木板上更是摇摇欲坠,头发也晃来晃去。
她大喊:“究竟发生什么事?”
“你终于充电了。”他高兴地说。
她大叫道:“我究竟怎么啦?”
他抚慰她道:“没事的。”
接着,他走到长椅子旁边打开音频发生器。这个发生器信号传送范围的覆盖值
为100~300。他提高音量,打开音调控制器。声音马上向上飙高,她那红金
色的头发随即颤抖。每一根头发都试图相互排斥,竖直向上摇摆不定。他把音量再
调高到1000周波接着又降到11周波,声音小到绣花针掉在地上也听不见。疯狂
至极后,她的头发滑下来了。当声音达到1100周波时,头发竖直向上并向外摆
动,正如她所形容的,像极了小丑。她自己也体会到这点。
他把扩音器调低到常人可以忍受的程度,拿起验电器走向她。
他笑着说:“你是验电器,知道吗?而且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梵德格拉夫发电
机。还是一个小丑。”
“放我下来。”她无话可说了。
“还不行。请你平平稳稳地站在上面吧。你身上带的电量跟其他物体的相差太
大了。如果你靠近任何一个,你都会放电。这或者不会伤害到你——这不是交流电
——但你有可能会被烧伤或是神经会受到震荡。”他再次举起验电器。即使她和他
相隔一段的距离,她也依然能够看到验电器上那金色叶片的翻腾飞舞。她心里是多
么的痛苦。他绕着她转,前后左右地移动着验电器,观察叶片的变化。他还不时走
到音频发生器跟前,把音量再调低一点。
“你现在已形成一个很强的磁场,使我不能正确检测出电量的变化。”他走向
她,靠得更近了。
这时她自言自语:“我不能——太强烈了——我受不了。”
他好像听不见她说什么,又好像他根本就不在乎她说什么。他继续把验电器在
她腹部从左到右地往上移。
“是的,就是这。”他突然兴奋地说,验电器停在她右胸上。
“什么?”她低声抽噎着。
“你的毒瘤。在右胸下面,向着腋窝。”他吹起口哨,“正平均地扩散,像恶
魔一样恐怖的恶性肿瘤。”
她摇晃几下,向前倾倒,眼前突然一黑,向后拼命倒退;双眼迸发出丝丝痛苦,
最后她就像一座山峰坍塌倒下。
她陷入了不清醒的状态。
这是墙角与天花板相连的地方吧?陌生的墙,陌生的天花板。以前从没见过的。
没关系,不必担心。睡吧。
这是一个房间,一面墙,一张桌子,一个正在踱步的男人——或是夜里的一扇
窗户,或是新鲜的菊花。为什么认为它是还活生生的菊花,为什么不认为它是被刚
刚摘下的、正在凋谢的菊花呢?
人们知道这一点吗?
“你还好吗?”她模模糊糊地,在冥冥之中听到有人在呼唤她,她忽然觉得口
干舌燥。
“渴。”
一股寒气、一阵刺痛猛地袭击她的下颚神经。是袖子汁,在他手中的玻璃杯里。
天啊,不是,那不是……“
“谢谢。非常谢——”
她尝试坐起来,惊讶地发现床单竟然——就是自己的衣服?!
“你的衣服,对不起,”他看透她的心思,连忙说,“你的裤袜和超短裙会阻
碍试验的进行,所以……但你的衣服全部都洗干净了,而且已经晾干了,就放在那
边。”
她看过去,椅子上就放着褐色的羊毛衫、裤袜和鞋子。
他很有礼貌,转过身。玻璃器皿也放在床头柜上那个绝缘的葡萄酒瓶旁边。
“这是什么东西?”
他坦白地说:“这是便盆,呕吐用的。”
床单不但起到一种保护作用,还能遮盖身体,避免造成尴尬。
“啊,我本应该——”她回忆着。
他摇摇头,在她面前来来回回地滑行。
“你休克了,一直都醒不过来。”
他没有说下去,犹豫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对事情有所犹豫。她也能看
透别人心思了。
他此时挣扎着:我是否应该告诉她我内心的想法呢?
那是当然了。他终于说出了口:“你不想醒过来吧?!”
“在我脑海里,所有的事情都已成过去。”
“包括那棵梨树、验电器、那次注射,还有那种静电反应?”
“不……”她先是没听明白,但接着反应了过来,“不是的。”
他蹲坐在她的床边,双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他温柔地跟她交谈:“等一下。
希望你不要再逃避现实。事情是可以解决的。现在你的问题肯定是可以解决的了,
因为你已经痊愈了。你懂了吗?你的病治好了。”
“可你之前说我得了癌症?!”她带着责问的口气跟他说。
他冲着她笑了,笑得十分灿烂。
“是你告诉我你得了这病的。”他申辩说。
“吖?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会告诉你呢?”
他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说道:“你自身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解释。我给你的治
疗本来不可能引起那三天的昏迷症状。这说明你身体有问题。”
“三天!”
他轻轻地点点头,继续说下去,说得很动听:“我偶尔有点自负。可能绝大部
分时间我都觉得自己是正确的,这导致我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你
觉得我真的是这样吗?我早就猜到你已经去医院看过医生了,甚至做了活组织切片
检查。难道不是吗?”
“是的。而且我很担心。”她承认道,双眼注视着他,“我母亲、阿姨都因为
得这个病死的。我姐姐也做了乳房根治性切除手术。但我不能忍受这样的手术。当
你——”
他接着说:“当我告诉你,你得了癌症,一个你从来就不愿意接受的事实。你
眼前一黑,晕倒了。你知道吗?我没有办法控制你身上那七万多伏特的静电。我只
好压住你。这下子,我可用了不少力气,弄得个筋疲力尽。你脑袋没被磕破真是万
幸。”
“谢谢你!那我现在要做什么呢?”她下意识地问,然后就哭了起来。
“做什么?回家去,无论你的家在哪。无论未来多么渺茫——你都要鼓起勇气
再次开始你的人生。”
“但是你说过——”
“你觉得我还没有治好你的肿瘤吗?”
“你是说——你真的——你真的治好了我的病了?”
“我指的是你已经接受了成功的治疗。我之前不是向你解释清楚了吗?你记起
来没有?”
“记得一点,但不是所有。但是——它还在那。”她把手伸到“床单”下面,
偷偷地去感觉那个肿块。
带着点夸张的口吻,他率直地对她说:“如果在你脑袋上,用球棍敲一下,那
也会有肿块。肿块会持续到明天、后天,直到大后天它才开始变小。一个星期后你
仍然可以感觉它的存在,但其实它已经消失了。肿瘤跟脑袋上的肿块一样。”
最后她恍然大悟:“一劳永逸地把癌症治好了——”
他严肃地说:“天啊!看着你,我知道我不得不再一次去听那些所谓的大道理
了。但是,我不想听,也不会去听。”
“什么大道理?”她很吃惊地问道。
“我们自己对他人的责任——这种大道理。它分两部分,其中还包括很多更细
小的内容。第一部分说的是我们对他人应负的责任,要求我们必须承担起传统意义
上的责任。第二部分仅仅是我们对其他人的责任,没有其他要求;我经常听不到这
一部分。第二部分完全忽略了这一现实:人类是不情愿去接受好东西的,除非是伟
大祖先留下的。第一部分则完全意识到这一点,可是它却常被奸险的小人利用。”
“我不会——”她说不下去了。他根本没有理会她,继续说道:“其中最吸引
人的是,它们给予我们一个新启示,有关于或无关于宗教信仰或神秘主义。或者说
这是一个严格按照伦理哲学模型烧铸而成的启示,某种程度上还带着同情、怜悯。
它强迫我屈服在强加子我的罪行之下。”
“但是,我只是——”她再次被打断了。
他用修长的食指指着她,说:“你让自己成为我提到的这些大道理中最精选的
例子。如果我的设想是对的,你已见过你最亲密的小镇外科医生——他诊断出你得
了癌症。然后他把你移交到另一位癌症专家。同样,这位专家把你转送到另外的同
事那里,进行会诊。在极度恐慌之下,你歪打正着地到了我这儿,接下来竟然被治
愈了——之后,你再去见你那几个医生,他们都说你的痊愈简直就是奇迹。他们会
给你什么答案,你知道吗?‘自然恢复’,这就是他们的答案。到时不仅只有医生
给你这样的答案。”突然,他变得很激动,“每一个人都在宣传自己的广告节目。
你的营养师会大肆宣扬那些据说可以让人长寿的麦芽或燕麦饼;你的神父会跪在地
上仰视天空向上帝祈祷,你的遗传专家们则会摆出他们的拿手理论——‘世代遗传
’,使你确信自己祖父母的肿瘤到最后也是‘自然恢复’,只是不为人所知而已。”
她躺在床上听他说着,惶恐不安。
“请你不要再说了!”她哭了。
但他仍然冲着她嚷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机械电子工
程师——有一个法律学位。但是如果你真的愚蠢到告诉其他人这里发生的一切,我
将会因为无牌照从事药物治疗而被关进大牢。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即使你这样做,
我也有办法应付。你可以因为我给你注射了一针而指控我侵犯你,甚至你可以指控
我绑架你,只要你能证明是我把你弄到了实验室,再弄到了这屋子里。但没有人会
指控我治好你的恶性毒瘤。其实你根本不认识我,是吧?”
“对,我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不晓得。”
“对不起,我是不会告诉你我的名字的。而你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哦,我叫——”
“不要告诉我!不要告诉我!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只想跟你的肿瘤扯上关系
而已。事实也是这样。我只想让你尽快离开这里。我所说的你全听明白了吗?”
“等穿好衣服,我就立刻离开。”她严肃地回答。
“没有任何意见要发表吗?”
“没有。”刹那间,她的愤怒转化成无止境的悲哀,她补充说道,“我想说—
—谢谢。这样可以吗,先生?”而他激动的情绪也有所缓和。
他走到床边,蹲坐在脚跟上,面对面跟她温柔地说:“很好!虽然十天后,你
拿到‘自然康复报告书’,你不会感谢我——甚至六个月,一年,两年,五年,检
查报告依然写着阴性,你也不会感谢我,但这还是挺好的。”
他虽然稳稳地撑着床角对她说话,她还是察觉到他话语背后那丝丝哀愁。她伸
手抚摸他的手。他既没有退缩也没有任何回应。
于是她问他:“为什么我现在不能道谢?”
他苦涩地回答:“因为要恪守信仰。即使曾经发生过,却也再不会发生第二次
——”他站起来,一边走出房门一边说,“今晚请不要走,外面太黑路不好走。明
天我会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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