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节
胖男孩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连一句谢谢都没说。长肿瘤的生物没有出声,
直到胖男孩走出它的视线范围。
“准会有一场恶战。”长肿瘤的生物对一个脸上闪烁着荧光点的女人说。
她点点头,靠近了些。“大战之前,你有什么感受?”她的语气充满同情。
它眨眨眼睛,然后告诉了她。
城先生的福特探险者越野车上有一套全球定位系统,一个小荧光屏会根据卫
星指示显示出汽车所在的位置。但是,离开布莱克堡,驶上乡村公路后,他还是
迷路了。开车经过的那些道路似乎和屏幕上显示的乱七八糟的路线完全不同。最
后,他把车停在一条乡村小路上,摇下车窗,向一个早晨出来遛狗的胖女人打听
去梣树农场怎么走。
她点点头,指了下方向,又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明白她的话,但还是说了句
万分感谢,然后关上车窗,向她指点的大致方向驶去。
他继续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过一条又一条乡村公路,可是没有一条是他要
找的路。城烦躁地咬住下唇。
“我太老了,不适合干这份活儿了。”他对自己说出了声。
他已经快50岁了,大半辈子耗在一个以缩写字母当名称的政府部门里。十多
年前,他的工作有了一次变动。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从那时起,他算不算离开了
政府部门,转而为私人企业工作。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再是政府的人了,有时候
却又觉得自己仍在为政府工作。管他呢,只有大街上的老百姓才会当真相信这两
者之间有所不同。
就在他对找到农场不抱什么希望时,车子爬上一个山坡,看到了农场大门上
的手写标志牌。写得很简单,和别人告诉他的一样:“梣树农场”。他停下福特
探险家,从车里出来,解开栓住农场大门的电线,重新回到车里,开进去。
这就和煮青蛙一样,他心想,你把青蛙放进冷水里,然后加温。等青蛙发现
不对劲时,它已经煮熟了。他所工作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脚下没有结实的地面,
罐子里的水已经煮得直冒泡了。
刚调到特工部门时,事情看上去非常简单。现在却——不是复杂,他想,而
是希奇古怪。那天凌晨两点钟,他坐在世界先生的办公室里,受领他的任务。
“你记住了吗?”世界先生问,递给他一把带黑色皮鞘的匕首。“给我切一
根树枝,长度不要超过两英尺。”
“明白。”他说,忍不住又问,“为什么要做这个,先生?”
“因为我命令你去做。”世界先生平淡地说,“找到那棵树,完成任务,然
后在查塔努加与我会合。不要浪费时间。”
“那个混蛋怎么办?”
“你说影子?如果你看见他,避开他。不要碰他,甚至不要骚扰他。我不想
让你把他变成一个烈士。眼下这场游戏里没有烈士的位置。”他微笑起来,脸上
带着刀疤,露出笑容。世界先生很容易感到开心,城先生已经发现过好几次了。
上次在堪萨斯,他扮演司机的角色,却觉得非常高兴。
“可——”
“不要烈士,城。”
城点头表示明白,把匕首插进刀鞘,压下心中涌起的怒火,把它深深藏在心
底。
城先生对影子的仇恨已经成为他自身的一部分。睡觉的时候,他会看见影子
那张表情严肃的面孔,看见他那似笑非笑的微笑。那种表情让城很想一拳狠狠打
在他肚子上。睡着以后,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下巴紧紧咬在一起,太阳穴绷紧,
咽喉烧灼。
他开着福特探险家穿过草地,经过那栋摇摇欲坠的农场房子,爬上一个斜坡,
然后就看到了那棵树。他把车停在树旁,关上发动机。仪表板上的时钟显示现在
是早晨6 :38分。他把钥匙留在车里,朝树走去。
这棵树异常高大,枝桠茂密,而且似乎存在一种完全属于它自己的衡量尺度,
让城说不清它到底是50英尺高,还是足有200 英尺。树皮是上好的真丝领带的那
种灰色。
距离地面一段高度的位置上,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被错综交织的绳索捆绑在
树干上。树下则摆着一个被床单包裹起来的什么东西,城从旁边经过时才注意到。
他踢了踢床单,星期三被子弹毁掉一半的脸露了出来,茫然地瞪着他。
城走到树下,绕着树干走到后面,避开农场房子的视线,解开裤子拉链,冲
着树干撒了一泡尿。他拉上拉链,走到房子那儿,找到一个木头梯子,把它扛到
树下。他小心地把梯子靠在树干上,顺梯爬上去。
影子没有一丝生气,悬吊在将他绑在树上的绳子中。城不知道这个人是否还
活着:他的胸部没有呼吸的起伏。反正,他是死是活都一样。
“你好,混蛋。”城大声说,影子没有动弹。
城踩上梯子最高一级,抽出匕首。他找到一根小树枝,似乎符合世界先生的
要求。他用匕首刀锋向树枝根部砍下去,砍断一半后用手把树枝折下来。这根树
枝大约有30英寸长。
他把匕首插回到刀鞘,顺着梯子爬下去。经过影子对面时,他停下来。“天
那,我真是恨透了你!”他恶狠狠地说。他真希望能拔出手枪,一枪打死他,可
他知道不能那么做。于是,他举起树枝,摆出刺杀的姿势,冲着对方一记虚刺。
只是个出于本能的动作,但却饱含挫折与愤怒。他想象自己手中拿的是一枝
真正的长矛,捅进影子肚子里,在里面用力搅动。
“得了。”他大声说,“没时间了。”他随即想到,开始对自己说话,这是
发疯的第一个信号。他又迈下几级梯子,然后一蹦,直接跳到地上。他看了看手
中拿的树枝,感觉自己像个小孩子。拿着一根树枝,却假装它是一把宝剑或者长
矛。我大可以随便从哪棵树上砍下一根树枝,他想,用不着非得是这棵树。他妈
的谁会知道呢。
他又想到,世界先生一定会知道的。
他把梯子放回农庄房子旁。眼角一瞥间,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他透过窗
户望进去。黑暗的房间里面堆满破烂家具,墙上的石灰都剥落了。有那么一瞬间,
仿佛是半梦半醒的幻觉中,他想象自己看到了三个女人,坐在黑洞洞的客厅里。
其中一个在织毛线,另一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还有一个显然在睡觉。注
视着他的那个女人突然笑起来,嘴巴咧得很大,笑容几乎和她的脸一样宽,嘴角
从一边耳朵一直咧到另一边。然后,她抬起一根手指放在脖子上,轻轻地从脖子
一侧划到另一侧。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就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凝神
再看时,除了老旧腐烂的家具,什么都没有。房间里根本没有人。
他揉揉眼睛。
城走回那辆棕色福特探险家,爬上车子。他把树枝扔到旁边白色真皮面的乘
客座位上,拧动点火器里的钥匙。仪表板上的时间显示居然是凌晨6 :37分。他
查看自己的手表,上面闪动的数字是13:58分。
绝了。他想,我要么是在那棵树上待了整整八个小时,要么就是往回倒退了
一分钟。但他认定这只是巧合,两个表恰好同时出了问题。
在树上,影子的身体开始流血。伤口位于肋部,血从伤口里缓缓流下。血很
粘稠,而且是黑色的。
远望山顶乌云密布。
伊斯特坐在山脚,和其他人保持一段距离,望着黎明时分东边山脉上露出的
朝阳。她的左手腕上文着一串蓝色的勿忘我,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用右手拇指抚摩
着那个文身。
另一个夜晚来了又去,什么都没有发生。人们还在继续赶来,有单独来的,
也有成双结队的。昨天晚上从西南边来了几个人,其中有两个和苹果树一样高的
小孩。此外还有她只瞟到一眼的某个东西,看上去似乎有大众甲克虫汽车般大小,
却没有脑袋。他们消失在山脚下的那片树林里。
没有人来打扰他们,外面世界的人们似乎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她想
象在岩石城里的普通游客透过投币望远镜向下望,虽然镜头直接对准他们这个草
草建成的露营地和这些待在山脚下的人,但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树林、
矮树丛和岩石。
她闻到了从做饭的篝火那儿飘来的烟味,黎明的寒风中混合着烧烤熏肉的味
道。营地另一边的某个人开始吹口琴,音乐让她禁不住微笑起来,身体也随之微
微摇摆。她的背包里有一本简装书,她想等光线足够明亮之后开始看书。
高空中有两个黑点,很快出现在云层之下:一个小黑点和一个大黑点。晨风
中,一滴雨点飞落到她脸上。
一个赤脚女孩从营地走出来,朝她的方向走来。她在一棵树下停住,拉开裙
子,蹲下方便。等她方便完,伊斯特跟她打了声招呼。女孩走过来。
“早上好,女士。”她说,“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她粉红色的舌尖渴望
地舔舔猩红的嘴唇。她肩膀上搭着一只黑色的乌鸦翅膀,还带着羽毛。脖子上的
项链坠着一只乌鸦脚。她的胳膊上到处是蓝色文身,有线条、图案和错综复杂的
结。
“你怎么知道?”
女孩笑了。“我是玛查,摩利甘女神。战争即将来临时,我可以在空气中嗅
到它的味道。我是战争女神,我要说的是,今天鲜血肯定会溢满山谷。”
“哦。”伊斯特说,“好了。你可以走了。”她仰望天空中的那个小点,它
像一块石头一样,翻滚着朝她们落下来。
“我们将和他们作战,我们将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每一个人。”女孩继续说,
“我们将拿他们的头作战利品,乌鸦会吃掉他们的眼睛和尸体。”那个黑点渐渐
变成一只鸟,展开翅膀,乘着清晨阵风的气流飞翔。
伊斯特歪着脑袋问:“战争女神,你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事先就
知道谁会获胜,谁能猎取谁的脑袋?”
“我没有。”女孩说,“我只能闻到战争的味道,只知道这么多。不过我们
会赢的,是不是?我们必须赢。我看到他们对全能的父做的事了。要么是他们死,
要么是我们亡。”
“是呀,”伊斯特说,“我想也是。”
女孩又笑了笑,在朦胧的晨色中走回营地。伊斯特垂低手,碰了碰刚从土里
钻出来、如刀片般纤薄的一片绿色嫩芽。她的手指刚刚碰到它,它立即开始飞快
生长起来,叶片一层层打开,茎蔓旋转、缠绕、改变。最后,她手下的植物变成
了一株绿色的郁金香球茎。太阳升起之后,郁金香花就会怒放。
伊斯特抬头看着那只鹰。“我可以帮你什么忙吗?”她问。
那只鹰正在她头顶15英尺高的地方慢慢盘旋,然后向着她滑翔下来,落在她
身边的地上。它凝视着她,眼睛里充满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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