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孩子手里的月亮
大卫·法兰著
作者简介
大卫·法兰现年三十岁,从事科幻小说的写作已近十年了。但是他说,真正写
出可以发表的小说还是最近的事。
大卫曾获南密西西比大学文学硕士学位。他送过比萨饼,作过推销员,还当过
大学老师。
他在全美国的很多地方生活过,最后在枢纽城市堪萨斯城定居下来,这座城市
不偏不倚正好位于美国中部。
在我们家搬进悬崖上那间新房子以后的一个晚上,爸爸带我出去。从我们脚下
山谷里的树林吹来的阵阵微风仿佛对爸爸低语了什么秘密。
“等你再大一点,”爸爸对我说,他的声音跟早秋的习习微风一样平静。
我们站在银色的月光下,这时,就连我们东面峭壁上的雪松都披上了月光。当
时我七岁。和别人的父亲一样,我的父亲也是个聪明睿智的人。好几次我想说话,
可是,当我抬头看他的脸时,发现他正沉浸在眼前的景色中,我知道,现在不是说
话的时候。
我们等了很久。月亮已经升到了东面的雪松上方,正朝我们头顶移来。就在它
离我们很近的时候,父亲在我身边蹲下了。
“等我把你举起来的时候,你的腿一定要站直,”他说,“一开始,它会显得
很凉,以致于你会认为自己的手在燃烧呢,可是那冰凉的感觉不是真的。抓住落在
你手上的东西,别让它丢了。”
说完,他的两只大手握住我的腰,把我举到他的肩上,然后他又用手托住我的
脚,把我高高地擎起来。我的双腿笔直地站着。等他的胳膊完全伸直了,我抬头看
看天空,发现月亮离我很近,如果我伸直胳膊,就会够着它。
我举起一只手臂,脚下的胶鞋底牢牢地粘在父亲的手掌心上。我张开五指,触
到了月亮的底部。父亲是对的,我的指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我缩回手,这时,
我听见脚下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父亲的声音。
“你能行。”他说。
我又把手举起来,这次我没有太害怕。我用手指刮了刮月亮的底儿,马上就有
一些小颗粒撒落下来,落在我的脸上,头发上,我赶快把手松开。
这时,又传来我父亲兴奋的声音:“谁都能把它敲松,关键是要接住它。”
我第三次举起了手,摸到了冰冷的月亮。这次,我把另一只手也举起来,用手
心在底下接着。我手指刮下的小小颗粒落进了我的手里,我把它们握在手心里,觉
得它们像是正在融化的雪团,可是,我的手一点也没有湿。
“我拿到啦。”我对在我下面几英里以外的父亲说。
然后,我就觉得自己在下移。我最后看了一眼天空,可是没能看见月亮从我的
头顶再回到高空的瞬间。
父亲把我轻轻地放下,又蹲下来,说:“这才是我的女儿,让我看看。”
我张开手心,和父亲一起看着手里发光的粉末。它的光映照着我们的脸,让我
们感到一丝暖意。
我看了看父亲,他在微笑。我手上的光映得他的牙齿白白的。他说:“很好。”
他从衬衫的兜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空罐。他打开盖子,我小心地把手上的粉末倒
了进去,就连粘在我手心的几个颗粒也没有剩下。这时我有点失望,因为,倒进罐
子里的粉末才将将把罐子底给盖上。
“我能拿它干什么?”我问父亲。我担心这个幼稚的问题会让他对我感到失望。
可是他仍然微笑着说:“保存起来,也许你以后会用得着它。”
第二天在学校里,别的孩子开始管我叫“点子”,因为我的头发上有一些白色
的小点儿,那是我头两次触摸月亮时,落上粉末的地方。老师虽然禁止他们这样叫
我,可是我能看得出来,她也认为我的样子很奇怪。我把这事告诉了父亲,他微笑
着,也开始叫我“点子”。
并且,他那天还给了我一只心形的项链盒。于是我把那一小捧月亮灰装进了这
只小盒。从此,我便一直戴着它,就连洗澡也没有摘下来过。不久,项链上的银色
都褪掉了,链子变得黯淡无光。可是,和链子同样材料的心形小盒却始终光亮如镜。
父亲总是对我说,他在为生活开处方,可他并不是一个医生。他对每个“病人”
只见三次。第一次,他们上门拜访,紧张地请求和他谈话。他把他们带进书房,他
们有时只谈几分钟,但通常要谈几小时。等他们走了之后,他会对他们说的话思考
一番。通常,这段时间会持续几天,可是那并不能影响我们之间的生活。我们还跟
往常一样,一起吃饭,看电视,玩游戏,谈论学校里的事。一段时间之后,当他想
清楚了他病人的问题之后,他就会回到书房,抽出一叠黄色带格的纸,用他特殊的
自来水笔从第一页开始写。
他不准我碰那只笔,可是我过去常常看着它,几小时几小时地竖在那儿。笔杆
是金的,两侧镶着一些白色华丽的饰物。他经常使用那只笔,可是它的金色从来都
不褪,饰物也总是亮晶晶的。笔尖是一颗非常细小的圆珠形的东西,根本看不出能
用它写字。可是父亲用它在纸上写的字迹非常非常细。他用的大多数符号和我在学
校里学的字母很相像,但是,还有几个字母和大部分单词我却一点也不认识。每当
我问他在写什么的时候,他都说:“写处方。”有时候,这些处方只有几行字;可
有时候,他会把每页纸的正反面都写得满满的。
不管纸张有多大,父亲总是在写完之后,把它们折叠起来,再放进一个厚厚的
信封里封好。等病人第二次来的时候,父亲就把信封交给他们,告诉他们不要打开
信封,要他们以后再来付钱。“你认为值多少,就付多少。”父亲总是这样告诉他
们。
我记得;每个病人都会来第三次,他们都很慷慨,认为我父亲的诊治值那么多
钱。
我九岁的时候,开始做噩梦,梦见我总是在追赶一个模糊的黑影子。我在各个
能够想象出来的地方追它,但又不想真的赶上它。我肯定;追上那个影子对我来说
很重要,但我也知道,我将为此付出一些可怕的牺牲。每次梦到我站在影子身后,
伸手把它转回过来面对着我的时候,梦就结束了。
我把我的梦讲给父亲听,他严肃地看着我说:“你看我们应该怎么办,点子?”
“你能让那些梦走开吗?”我问他,直到这个时候,我才认识到他为那些向他
求助的人做得大多了,而为我做得太少啦。
他笑了。虽然我还太小,不能理解他笑容的魅力,但共已经到了知道生气的年
龄。“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我用的办法,”他说,“但我无法让你的梦消失。”
“你用什么办法?”我问。
他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可是,眼睛仍然带着笑意。他说,“这办法会有危险。
你真的想知道吗?”
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他说:“夜里,在我睡着之前,刚闭上眼睛的时候,我能看见一个光圈。你见
过这种东西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就点了点头。
“那个圈是一个出口,噩梦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在我入睡之前,我穿过那个洞
查看一下,确保里面没有什么吓人的事儿。”他说。
“要是有吓人的事怎么办?”
“这时就危险了。”他说。我等着他再往下说,可是,他只朝我笑了一会儿,
就朝着门走去,门外,一个顾客正准备按门铃呢。
噩梦确实可怕,可是我更害怕他给我描述的小光圈,不知道那里面隐藏着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我自己想出了一个办法,我把一截颜色鲜艳的线系在两只脚的中趾
上,然后再上床睡觉。我用其余的脚趾不停地拨弄那根线,转移我的注意力,结果,
那段时问里我真的没有做噩梦。我把这一招儿告诉了父亲,他点点头,嘴角儿露出
一丝微笑。他说:“大部分时间你这一招儿会管用的。”
父亲的微笑和他的“大部分时间”好像暗示了什么,不久我的噩梦又出现了。
我想,他早料到会这样了。可是更糟的是,有时候,大白天里,我走在父亲身后,
当他回身的时候,我会突然有一种感觉,觉得他正是我梦里的那个可怖的人影。这
让我的白天和夜晚一样可怕了。不久,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睡着的,还是在做梦呢。
就是在这种状况下,一天晚上,我躺下之后,刚闭上眼睛就看见两个光环。我
想象着自己走进了左边那个圈儿,好像到了一个在云层上面的地方,只不过这里的
云是绿色的,不是白色的。在远处的云层(或者是地面)里,站着我梦里那个可怖
的人影。我朝着它走过去,等我靠近的时候,发现那影子是我父亲,这并没有让我
感到惊讶。他一点也不可怕,只是在我走近他的时候,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期待的表
情。
“看见你太好啦,点子。”他对我说。
“现在我该干什么?”我问他。
他摇摇头说:“今晚什么也别干,你进错了圈。明晚你进另一个圈,你将在那
儿找到你的噩梦。”
“我到那里以后该干什么?”
他伸出手朝着他身边的云(或者是山)攀登。他越攀越高,看样子毫不费力,
像在电影里一样。“我怎么知道?”他说:“我从没到过那儿。”这时,他已经爬
得很高了,我再也看不见他啦。
我那天晚上的梦还算愉快,可是第二天,我紧张了一天。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
样,急得团团转,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是否该进那只圈。我
一会儿确信我不该进,一会儿又觉得,我不得不进。我父亲对此却一言未发。
那天晚上,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两个圆圈,结果,还没等我感到
害怕,我就穿过了右边的那只。以前我走进圆圈后,面前的夜路是平坦光滑的,可
这次我觉得好像前方有阻力,后来又被猛地推进了前面的一个地方。
我肩膀朝下,重重地摔在地上,肩膀一阵疼痛。我发现这里又是一个像云层一
样的地方,只是这里的云是滑溜溜的,像下雨天一样。这儿的一切都笼罩在红颜色
里,模糊不清,偶尔才有一道白光闪过。就在闪白光的时候,我看见远处有个人影。
我想可能是由于那光的缘故,这次的人影看上去比我父亲矮小。虽然,我并没
有朝着它移动,可是,在后来的闪光中,它离我越来越近了。大概在白光闪了六次
之后,我才看清那是个女人。白光又闪了几次,我才认出那是我母亲。
我刚一认出她,她就对我说:“留下吧,这里安全。”她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我想我不能。”我对她说。
“那就把我带走,”她说。她这个请求吓得我直往后退,等我再次向四周看的
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我床头柜上数字钟里的蓝色数字显示刚刚过了一分钟。
长大以后,我始终不敢肯定我对母亲的记忆是真实的,还是仅仅来自我的梦境
和父亲保存的几张照片。父亲书房的墙上挂了一张母亲的照片,母亲穿了一件白色
的裙子,裙脚被稍稍撩起,露出白白的小腿和膝盖。她坐在一块岩石上,岩石的下
面是一条小溪。父亲告诉我,那是一个小乡村,离我小时候我们家住的地方很近。
照片里,我母亲的一只白嫩的脚朝下,伸到了水里,脚趾很直,且很结实,像芭蕾
舞演员的脚一样。她的另一条腿在石头边上弯曲着,一只手轻轻地钩住那只脚。
虽然听起来不大可能,但是,我觉得我对那个地方的记忆来自真实的生活,而
不是来自那张照片。我还记得我抬头看见母亲坐在那块岩石上,她的脚泡在小溪的
池塘里。而我就在旁边悠闲地漂浮着。她的脚动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水中泛起的波
纹在冲击我的身体。当我努力回忆的时候,几乎能听见一首歌的片段,我肯定,母
亲过去常给我哼唱这首歌。
当我把这段记忆告诉父亲的时候,我第一次认识到母亲对父亲的影响有多么深。
父亲同往常一样,一直听我把话讲完,可是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他紧绷着脸点了
点头,没有像以往那样对我微笑。他朝墙上的照片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
“我想,从来没有发生过那种事,”他说,“我们没在那个地方住多久,我们
搬家的时候你还不到一岁。”
“可我记得很清楚,”我对他说,“就像一个非常逼真的梦一样。”
“她不可能做那样的事,”他说,“她几乎从来没有带你出去过,因为她怕你
发生什么意外。”
不管我怎样求他,他对我母亲的其他事和我出生后不久的事,讲得很少。
我经常问他:“她出了什么事?”
他总是一句话:“她走啦。”(这是他对死的委婉的说法)“就在我给她照了
那张照片以后不久。”
我一遍又一遍地问:“她长什么样?”
每当听到这个问题,他的脸色几乎总是很阴沉。最好的一次,他也只笑着说了
一句:“她非常爱你。”
我过去常常根据自己对母亲的想象编故事。父亲从来不喜欢这些故事。
一次,他对我说:“当心,记忆是很有威力的,不论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
通常,我用不着靠思念母亲来让自己高兴。通常,我只需要父亲。
我还记得,我跟父亲一起走过树林,听着他给我讲身边这些植物的故事:一棵
柳树为失去它的伙伴而哭泣,它这个伙伴是几年前虫子们带来的;青草在风中沙沙
作响,其实那是它们在唱圣歌;蜜蜂从鲜花上偷走的每一点花粉,其实是花朵的灵
魂,蜜蜂让花朵相信,它们的灵魂会被带到天国去。
这些林间漫步是我和父亲共同生活的一部分,我认为,记住它,并把它写下来
是很值得的。
我十一岁的时候,开始正式接受父亲的训练。首先,他教我读他写的东西。那
些文字经他解释之后真的很简单,但是,它具有的复杂性是英语望尘莫及的。写在
那些黄纸上的奇怪的字是他写的故事,是关于他那些病人的故事。大部分故事都很
平淡、简单。它们多是关于病人对童年时代的回忆,或是对早些时候的记忆。这些
故事没有开头、中间和结尾。它们很像是那些病人具有代表性的生活小片段。这些
故事都是病人在第一次见了我父亲之后,讲给他听的。
几个月来,我一直在旁听父亲和病人的谈话,读他们的故事,我开始注意到一
些差别了。故事里写的事和病人实际做的稍稍有些出入。开始,我以为那是父亲为
了增加故事的艺术效果,而故意那样写的。然而这些故事根本不具备真正的艺术形
式,也没有规范的结尾。看来,这些误差很可能是父亲的疏忽大意造成的。
一天,一个病人第二次拜访我父亲之后,我终于向父亲问起了那些误差的事。
他把装着故事的信封折好,装进衣袋。
他问我:“你有这些疑问多久了?”
我耸耸肩,有点担心,他会认为我在指责他。我说:“我想,有几个月了吧。”
“你不认为你自己能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吗?”他和蔼地说。
我不好意思地避开他的目光说:“我不知道。”
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轻轻地按了我一下,我不得不扭头看着他。他说:
“你还记得那个人第一次来这儿的原因吗?”
“他害怕他的妻子会离开他,想让您使用魔法留住她。”
父亲点点头说:“他给我们讲了什么故事?”
我记得那男人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跟几个朋友走进他家附近的树林里,
他们要寻找一个据说就藏在附近的洞穴。故事里讲了很多关于这个人的那些朋友的
话,描述了他们的长相以及他们和他之间的关系。最终他们没有找到那个洞,就只
好回家吃晚饭。
“那就是我写的故事,”父亲说。
我摇摇头说:“你改写了乌鸦的事。”
“那是什么事?”父亲问。
“那个人说,他从一棵死村边经过,落在树叉上的一只乌鸦‘呱’地叫了一声,
吓了他一跳。”
“难道我没有那么写吗?”他装成不知道的样子问。
“在你的故事里,当他走过那棵树的时候,是两只燕子猛扑下来,吓了他一跳。”
“我干嘛要这样改呢?”父亲问。
我觉得面颊发烫。父亲在戏弄我,我很生气。我说:“我不知道。”
他把手放在我头上,抚弄着我的头发,我小的时候,他常这么干。他说:“那
就让我们走着瞧吧,好吗,点子?”
两星期后,那人回来付钱。他很高兴,也非常慷慨。他千恩万谢地感谢我父亲
挽救了他的婚姻。他走之后,父亲看着我问:“你怎么想?”
“我不明白,对他的故事稍加改动竟能让他的妻子改变主意,继续留在他身边?”
“不是这样的,”父亲说,“他妻子并没有改变,她明天仍然可能离开他。故
事只是让他不再那么怕她离开了。而这样就足以让她留下。”
我摇着头,不打算再为我父亲这些话去伤脑筋啦。“可是,他根本就没读你的
故事。是你告诉他把信封封好,不准打开的。”
“他没必要去读那故事。也许,事情的真相和我写的一样呢。”
“可是,事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不像你写的那样。”这时,我对父亲的苦心
已有所理解,只是我不敢再细想。
父亲慈祥地微笑着,拉起我的手说:“也许是那么回事,也许。”
又有几件事让我最终真的相信父亲能够改变别人的历史,他只需把他们的过去
写下来,再封进信封里就行啦。我常看见那些病人满心欢喜地回来付钱,显然,他
们的问题解决了。终于,我不得不接受我所目睹的一切啦。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终于问他。
“是魔力。”
“什么魔力?”
父亲耸耸肩说:“也许是那支钢笔有魔力,也许是那纸或者是信封有魔力。改
写一些细节,用不着花多大的魔力,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只改写一些细节?而不重新改写整个故事,好让人们友好相处呢?”
他微笑着说:“你是说,改变我们每个人,好让大家和平共处吗?”
我红着脸避开他的目光,说:“是的,我想是的。”
“那我应该写什么?我得改变多少细节啊?改变那些细节会对其他细节有什么
作用?”他问道。
“我不知道,”我说。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问倒了,这让我很沮丧。
他用一只手指扳着我的下颏,说:“我也不知道。”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情
稍微好了一些。
“可那都是些小事呀。”
他摇摇头,笑着说:“对我那些病人来说,那可不是小事呀。”
最后,我终于提出了一直困扰我的问题,“你为什么不重写我们的故事,好让
妈妈仍然在这儿?”
我认为父亲从没对我撒过谎。他总会有办法回避我的问题,给我讲一些与我想
知道的事情相类似的事。
“我有很多类似的故事讲给你听,都是很动听的故事。”他说。
一个星期六的早晨,父亲到城里的图书馆查资料去了,我在他的书桌上的文件
架里发现了那只装着我们家的故事的信封。不知怎么的,我一碰到那只信封,就知
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啦。信封很大,很厚。我立刻产生了一种要打开它的欲望。
我不知道手里拿着信封在爸爸的椅子里坐了多久。父亲告诉病人,让信封密封
着是最重要的,可他从没有告诉他们,也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我用手指拆着信封,
我要弄清楚我母亲的事。要不是我瞥见母亲在水塘边的照片,我是不会打开信封的,
我正要把它放回去呢。我一边紧盯着照片,一边用手指拆开了信封。
我从来没读过这么娓娓动听的故事,那是父亲写母亲的,是一个平静、细腻、
温馨、感人的故事。我甚至不能用英语来描述它。看了他给病人写的故事。我就想
当然地把他当作一个好作家了。可是,那天早晨我在他书房里读的那篇故事,要比
他平时最好的故事还要出色。
和其他的故事一样,我母亲的故事也没有什么正式的结构,基本上是一系列的
回忆。故事描述了他们在一起的那些令我父亲终生难忘的时光。与其他故事不同的
是,那里面加进了对我母亲的完整描写和对他们之间的关系的叙述。
他们是在我母亲一直生活的小镇上相识的,当时四处周游的父亲正好路过那里。
母亲的父亲是长老会的教长。他第一次见到我父亲就不喜欢他,而这更让我母亲离
不开我父亲了。从我父亲的记录中,我能感觉到,当我的父母第一次相遇并亲切交
谈时,外公盯着他们看的冷峻的目光。当我读到父亲和母亲决定一起离开小镇时,
我似乎听到五月初凉气袭人的夜晚,早季的蟋蟀在鸣叫;似乎闻到盛开的丁香花的
芬芳。当我读到他们早年相随相伴共同旅行的时候,我仿佛觉得自己也跟他们在一
起呢。
故事里的转折点是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是在那个时候,母亲认为这个世界不是
一个安全的地方,她想让自己的家庭隐居起来,远离所有的人。为了迎合母亲,父
亲在乡下买了一块地方。然而,母亲仍然不满意,她坚持让父亲停止他正在干的事,
别再摆弄那只钢笔和那些信封了。她开始越来越长时间地呆在家里,紧紧地看着父
亲。偶尔,她也冒险出去一次,但每次都是去离家不远那条小溪的池塘,在那儿,
她用脚在水里荡起波纹。
关于母亲在池塘边的事,父亲写得很详尽。通过这些描写,我了解了母亲究竟
怕的是什么啦。渐渐地,他越来越不相信事情的真实性了。她开始向往过去单调的
时光,那时她的父亲对她说,凡事都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写好了,永远不能更改。
她在池塘里漾起的水波,既让她害怕,又让她感到安慰。她在水中的倒影会变得弯
弯曲曲,难以辨认,但是,水最终会平静下来,这时她就会在那里面,真实可信。
父亲在描写小溪的时候,还抱有希望。他觉得在一个舒适的地方,母亲也许能
克服恐惧感,找到自我。
故事写到最后,父亲的这一线希望也破灭了。故事的这一部分描写了母亲又一
次坐在池塘边,用脚漾起水波,再看着水面平静下来。这让我觉得,她正在接近某
种东西,是某种结局。然而那不是一个好结局,母亲的整个身体都跳进了池塘里。
当水面终于平静下来之后,水里再也没有岩石上那个女人的倒影了。
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当我打开信封时,这些纸还是鲜黄色的。
可是现在颜色已经不那么鲜艳了。我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对我父亲这么生气。
我生气,因为他写了这么动人的故事却把它锁起来了。
然而最让我生气的是:他竟然允许母亲滑进冰凉的池塘;他没有对故事加以改
动,以便让他的故事的结尾,(或者是我的故事的开头)有所不同。
我读完故事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了。父亲还要过几个小时才能回来。我在他的
椅子里坐着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从他的抽屉里拿出纸和信封,又拿起那只笔,慢慢
地走进我自己的房门,开始写起来。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写故事,但是这个题材让我产生了灵感。我从父亲的故
事中直接借用了一些背景,我又加上了自己的“记忆”和想象。我想,把自己写进
故事当中可能会救出我的母亲。我想,我可能是帮助母亲克服恐惧的最后一线希望
了。
当我听到父亲的汽车离房子越来越近的时候,我正在写最后一段。我试图把父
亲故事的结尾改写成母亲从精神错乱中恢复过来,过上了随欲而安的生活。我写得
很匆忙,好赶在他进来之前写完,尽管这样,我还是把最重要的东西改了,我在最
后写道,水波漾过,水面恢复平静,母亲仍然坐在岩石上,等着看她在水中的倒影。
我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听见父亲下了汽车朝房子走来。在我折稿纸的时候,
听见了开前门的声音。我把纸放进信封的时候,听见父亲从大厅朝我的房间走来。
我连忙把信封好,这时传来用钥匙开门并转动门把手的声音。
我知道已经没有时间把信封藏起来了;我不知道怎样跟父亲解释我所干的一切。
可是我愧疚地抬起头往门那儿看的时候,我知道不必担心啦,因为,父亲没有站在
门口。
站在门口的是我母亲。
在我最初的记忆里,我在池水中漂浮着,听着母亲在对我哼唱一首歌,她正微
笑着俯身看着我。我还记得,我们一起堆完雪人后走进屋;一起吹着掺进桂皮的热
巧克力;我把杯子端到嘴边时,我吹出的气让我的鼻子尖感觉暖烘烘的。母亲每天
晚上都要和我拥抱,道晚安,即使我已经这么大了,她还是要这么干。每当这个时
候,我就会透过生肉、蔬菜和清洁剂的气味儿,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儿——她
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了。无数个这样的时刻,构成了我和母亲在一起生活的图景。
母亲非常爱我,以致于她不让我单独出门,除非有她陪着;她非常爱我,以致
于确信她必须保护我不受变化无穷的外界的伤害;她非常爱我,以致于她坚持认为
我应该忘掉我父亲,因为他是这一切可怕变化的起因。母亲的这些行为正是出于她
对我的爱心啊。我可以抱怨她的行为,我也经常抱怨,但是,我不能否认她的爱心
带给我的安慰和温暖。
我有两套记忆这个事实现在看来不那么可怕,倒是有点让我迷惑不解了。每天,
我的新记忆都要和我曾经深信不疑的旧记忆发生冲突。在这些冲突中,新的记忆越
来越强,而旧的记忆,关于父亲和我的记忆开始减弱。我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
旧的记忆迟早会从我的脑子里消失得一干二净。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父亲总是选
择非常细小的记忆力加以更改。
在我新的记忆中,父亲不是主角了。他几乎不声不响地退到背景里去了。他在
不停地向母亲妥协。终于,在我九岁的时候,他眼看着母亲摔了他的笔和镇纸,从
此,他在我的记忆中完全失去了光彩。记得他当时正蹲在我面前,可是,我感觉他
离我很远,我甚至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他身后书架里的书。
那天晚上,父亲对我说:“我有东西要教你,是非常美好的东西。”然后他又
黯淡了一点,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出了我的生活。
我不想忘记父亲教我的东西,也不想失去只有从他那儿才能学到的东西。我要
他回来。我要从我正在丧失的记忆中找回那个实实在在、活生生的父亲。
我也要母亲回来,因为,现在我对她的记忆和对父亲的记忆一样多。在母亲身
边长大,填补了只有我和父亲在一起时,我生活的空白部分。
虽然,我可以改写我的故事,让它和父亲写的故事一样,但我不能那么做,我
不能牺牲自己的母亲。
父亲在为病人写故事的时候,总能抓住时机,尽可能不露声色地对故事的细节
加以更改。想到这些,我就对自己鲁莽轻率地改写故事而羞愧。对一件能改变自己
一生的事掉以轻心似乎是难以置信的。父亲的影像在我记忆中渐渐褪去之后,我才
发现我是多么需要它,渴望它。
也许,有一种魔法能把这些矛盾的东西统一起来,带给我一个坚强的父亲,他
有足够的能力治愈我的母亲,尤其是现在,我已经长大,可以助他一臂之力。我写
了一些故事,并且封好了信封,但是,什么也没有改变。我所期待的矛盾的统一没
有出现。如果我父亲曾经教过我某种无所不能的魔法,那它现在也成了我失去的记
忆了。
也许这个记忆还没有丢失。在我写完最后几篇手稿的时候,我的手老是不由自
主地触摸挂在脖子上的心形项链盒。每当我摇动小盒,那里面就会传出在寂静的秋
夜,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当我打开盒子的时候,里面就会变魔术般地放射出皎洁的
月光。我坚信盒子里装的粉末比我迄今为止尝试过的任何办法都更具有魔力。这只
是因为这些粉末始终没离开过我,虽然我已经淡忘了它是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
心形盒里的粉末向我显示,有些东西能够存在于两种不协调的境地,而我正要把这
两种不协调的境地统一起来。但是,粉末的魔力是否足以使两种不协调的境地在最
大程度上达成统一,我们还要拭目以待。
我的这篇故事没有结尾,因为父亲告诉我每篇故事的最重要的方面不在于它怎
样结尾,而在于它是下一个故事的开端。等我写完这篇故事之后,我将跟父亲一样,
把稿纸封入信封。但是,这次我还将把心形盒里的粉末一起封进信封。也许,它的
魔力将会给我所期待的下一个故事开个头。也许,一个孩子手里的月亮足以把两个
相矛盾的梦统一起来。也许。
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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