扼杀者
埃瑞克·弗林特著
作者简介
埃瑞克·弗林特的青少年时期是在加里弗尼亚、阿拉斯加和法国度过的。他上
过大学。但是,大学毕业后不久,他就发现自己并不喜欢生活在学术气氛很浓的环
境中,于是,他就到码头上当装卸工和卡车司机。在过去的二十年中,他在美国东
西海岸的许多城市当过搬运工、机械师、汽车司机和吹玻璃工人。
在他还是个小伙子的时候,就爱上了科幻小说。他最引以为自豪的一件东西,
是一封长达两页的退稿信。《震撼》的主编约翰·坎贝尔在信中向当时年仅十八岁
的埃瑞克解释了不买他的故事的确切原因。十八岁的时候,埃瑞克写了他的第一篇
小说,但还是没有被发表。在大学期间,他仍然热爱写作,然而,在以后的二十年
中,他搁笔了。
四十五岁的时候,他决定再试身手。我得说,他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尽管我们
每年都能收到上百篇具有中世纪风格的幻想故事,但是,埃瑞克的这篇《扼杀者》
是第一个获一等奖的此类小说。这就是说,他和其他获得一等奖的作家一样,将获
得四千美金大奖。
“恰恰相反,”格雷波尔一边玩弄着手里的酒杯,一边反驳道,“秘诀完全在
于手指的功夫。”
可是,那个坏蛋就是听不进去。“更重要的是力量!”他吼叫着朝格雷波尔扑
过来。桌子被摔得粉碎,盛啤酒的杯子四处横飞。
不用说,我立刻爬到一边去了。那狼狈相真像一只夹在两头争斗的雄鹿中间的
金花鼠。再说,卷到这种事情中可占不到什么便宜。
我远远地躲到一边,在两个正在为他们助威的旁观者后面,神着脖子注视着这
两个斗殴的人。只见我的委托人被他的对手紧紧地抱住了。那蠢货的二头肌,三头
肌,三角肌,胸肌和一些说不清的部位都胀起来了,他面红耳赤,青筋凸起地去卡
格雷波尔的喉咙。当然,那可没那么容易。
酒馆里这些吵吵闹闹的家伙,个个性情暴躁,而且非常愚蠢。我是说,每次斗
殴总是以他们惨败而告终。格雷波尔所谓的“专业手指功夫”所向无敌。那群整日
泡在酒馆里的乌合之众远不是他的对手。
对付眼前这个流氓,还得运用一点个人经验。格雷波尔毫不费力地把手移到对
手的腹部,又捏又搓。那坏蛋顿时面色铁青,好像一口吞了十条黄瓜一样。
“没弄脏你的裤子吧,啊?”格雷波尔扼着他,咯咯地笑着说。好小子,格雷
波尔。他就是这么幽默!
戏滤够了,格雷波尔来正经的了。他的拇指在那坏蛋的膝盖骨上猛地弹了一下,
那家伙便站立不稳了。格雷波尔向椅子背上一靠;摆脱了那家伙仍在他喉咙附近摸
索的双手。
“我早说过了,”他得出结论,“一切都在于手指功夫。”
就在我打算叫格雷波尔趁着没闹出乱子来,赶快离开这充地方时,酒馆的老板
卢文开始火上浇油了。这个多嘴的笨蛋。
“啊,你又赢啦,格雷波尔,”他阴阳怪气地宣布着,一边还扫视着摔坏的桌
子。然后,他摇着头说:“我看,你干得不错。”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坏蛋。“洛特
的背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啦,弗兰肯街又多了个拄双拐的放高利贷的人。”
“糟糕!”我想。
“(口母)?”格雷波尔叫起来。“给你来个鲨鱼的牙齿怎么样?”他的幽默感
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又来了,”我嘀咕着,“要惹出乱子来啦,伤了人,毁了东西,孩子哭,大
人叫,天知道还会出什么事。”我使劲挤出人群,朝格雷波尔大叫:“格雷波尔,
快离开这儿!”我想,要是这个高利贷者的律师来了就糟啦。
“还没完呢,”格雷波尔吼着,把手伸向那倒楣蛋的咽喉。就在这个时候,那
群肥猪似的警察全都赶来了。
“这里出了什么乱子?”领头的巡官说着用棍子击倒了旁边的一个顾客,“你
们全都被捕啦!”
看得出来,他是刚刚才被派到弗兰肯来的。他话音刚落,“木槽”酒馆里就乱
成了一锅粥。人们四处逃窜,撞翻了桌子,碰倒了椅子,屋子里一片狼藉。
我看准时机,一把抓住格雷波尔的胳膊,喊道:“快出去!这儿没钱可赚啦。”
“钱钱,你就关心钱。”格雷波尔瓮声瓮气地说,“道德何在,生活的意义何
在?”
“留着以后再说吧。”我拖着他朝后门跑去。算我走运,他总算愿意跟我离开
酒馆了。要知道,如果他不愿意,谁也别想把他从里面拖走。我们刚冲出来,就被
一个手持警棍,粗壮的巡警拉住了去路。格雷波尔略施小计就制服了他。格雷波尔
把这叫作手指功夫。
我们一口气跑到巷子里,格雷波尔又提起刚才的事,我就知道他会没完没了的。
他是个可爱的家伙,但也常常惹得人发火。
“可是,我们干嘛非要这样呢。”他紧锁眉头抱怨着,“生活中除了无目的的
打打杀杀,还应该有别的东西。”
“美酒、女人、还有动听的歌声!”我说,“对于一个扼杀者和他的代理人来
说,有很多东西需要追求呢。而要得到它们,就得花钱,老伙计。光靠在酒馆里和
那些恶棍打斗是赚不到钱的。我真受不了你那古板的哲学!你能不能行行好,让你
的手老实一会儿?”
“对不起,”他说。他的胳膊很长,那可是他的看家宝贝呀。可是,他用指甲
在鹅卵石上挠的时候,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声音真让我受不了。
他说:“我仍然相信,还应该有别的东西。‘美酒、女人、还有动听的歌声。’
这些对你来说很好,因为你是个贪图奢侈的享乐主义者。而我更愿意过得简朴一点,
甚至过苦行僧的生活。”我说对了吧?他真让人恼火。
就这样,我们不知争论了多久,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老兄!”
我们转过身,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小个子男人。他身披一件绿色的长斗蓬,腿穿
一条宽松肥大的黄色灯笼裤,脚登一双露脚趾的带流苏的拖鞋,头缠一条鲜红的头
巾。这一身古怪滑稽的打扮,即使在弗兰肯也很少见。“他是一个穆斯林,”我想。
“你是谁?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我问。
“我可没跟着你们,”他辩解道,“在酒店里打架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们啦。”
那家伙向四周看了看又说,“求你们小点声,我这事儿需要保密。”
“保密,是吗?”格雷波尔大声嚷着,“好吧,说说看!”
那男人连忙压低声音说:“小声点,求你了!这事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
然后,他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耳背。
“呸!”格雷波尔骂道:“这地方够不错的啦,这里除了在街头淘气的孩子,
没有别人。他们才不会注意你说什么呢。”然后,格雷波尔朝小巷周围那些摇摇欲
坠的破房子望过去,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流浪汉身上,那家伙正靠着不远处的一面墙
站着呢。“当然,这儿偶尔也会有个浪荡鬼。”格雷波尔把他的指关节弄得噼啪噼
啪直响,听起来就像矿井里塌方了一样。那流浪汉慌忙离开了。
“不管怎样,”那个穆斯林说,“我必须小心谨慎,我代表的是一个重要人物,
他要求我绝对谨慎。”
要是我当时不在场的话,格雷波尔会毫不犹豫弃那家伙而去。所以,他才需要
一个代理人呢。
“你说是个重要人物,不用说,他肯定会付给我们相当可观的报酬啦?”我心
平气和地说,因为,我没有理由得罪一个送上门儿的客户啊。再说,他们一定是走
投无路了,才来找我们的。
“他会非常慷慨。不过,我们得找个别的地方谈。”
“说定了!”我抢在格雷波尔之前说,“三小时以后,在‘幸运女士’的里屋。
知道那地方吗?”
“我会找到的。再见。”
“不管我们接不接这活儿,只要我们去见你,你就应该付我们三十先令。”我
本以为那个穆斯林不会同意呢,可没想到他对我开的价很满意,然后就走了。
一切就这样开始了。格雷波尔一直在浪费时间(和我们的金钱),他要探索生
活的哲学,这可真是糟透了。现在,既然已经找到了目标,他就不可能再那样下去
了。
要是我能预知将会发生什么事的话,就算给我一座金山,我也不会接受这份工
作。可当时我们在坐吃山空,再说,我是个经纪人,不是算命先生。可问题就出在
这儿,正如智者所云:“看似机会,实是陷井。”
三小时后,我们来到“幸运女士”的里屋。格雷波尔不喜欢那个地方,声称那
里太讲究了,不适合他的口味。在“木槽”那样的下等酒吧,他可以大口喝酒。然
而,要谈生意,除了“幸运女士”再没有更安静的地方啦。
没想到,我处心积虑地安排最终全都白费了。我们到那里的时候,那人已经先
到了。他还带来一个乳臭未干,但很精明的小伙子。他们两个人都是同样的打扮,
只是那个年轻人穿得更花哨些。这两个顾客可不一般那。正如智者所云:“强中自
有强中手。”
“你们不应该穿得这么惹眼。”我对他们说。
那小伙子不甘示弱。他说:“我是桑迪亚布的王子!桑迪亚布的王子可不能衣
衫褴楼地到处走!”典型的王子派头。他最多十六岁,可说话的口气已经像一个君
王啦。
这马上引起了格雷波尔的兴趣。“桑迪亚布?据说,桑迪亚布是一片古老的土
地,那里有很多知识渊博的圣贤之人。你们就是从那里来的?”
“我们开始吧!”我大声嚷着。我知道,一旦格雷波尔上了那条道,我们就什
么事也办不成啦。
王子的陪伴点了点头。“你可以叫我拉斯库塔。我主人的名字——”他向王子
点了一下头,“无可奉告。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和今天的事有关系。”他清
了清嗓子,又说,“我们的交易很简单。我主人的继承权被另一个人,他的舅舅剥
夺了,我们希望能废黜他,让我的主人继承王位。”
“那他舅舅的儿子呢?”格雷波尔问,“你想让我把他们一锅端了吗?”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格雷波尔嘲讽的口吻,说:“那倒不必啦,在桑迫亚布,继
承权都是舅舅传给外甥的。没有别人能防碍我的主人继承王位。”
“这倒是件新鲜事。在我们这儿,只有自己的亲骨肉才有继承权。”格雷波尔
若有所思地说。
“你们的办法是荒唐的!”王子武断地说,“国工自己的孩子才是他的亲骨肉,
这个说法靠不住,纯属推测。国王姐妹的孩子具有三族的的血统,这是毫无疑问的。”
“此话怎讲?”格雷波尔追问道。王子显出一副更加傲慢的神情。
“让我们言归正传吧,”我打断他们说,“你们的建议有点小麻烦。在我们新
斯芬特,人们都知道桑迪亚布,我们只把那儿当作神话与寓言的国度。这样就出现
了三个障碍。首先,那地方离这儿很远。其次,就算我们到了那里我们对那儿的地
域情况一点都不了解。最后我们怎么敢肯定,事成之后,一定会领到赏金呢?”
“你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拉斯库塔回答,“我主人的舅舅就在你们新斯芬特,
正在你们北方旅行呢。我们一定要在这里下手,因为他随身带的警卫根本无法与他
在宫庭里的那些卫兵相比。”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什么。我曾经在市场上听说过,一个什么外国佬要来这里访
问。我真是弄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是说,如果我是桑迪亚布的国王,我决不会离
开妻妾成群的后宫。除非我要去的地方堆满了财宝。我也决不会到新斯芬特来,这
地方是个瘟疫区。这里的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到处是陷井。当然啦,这里是做
生意的好场所。
可是,作为一个杀手的经纪人,我可没时间去想这些。于是我说:“现在是谁
在保卫国王?”
“他们包括以下这些人,”拉斯库塔回答,“首先,国王有十二个身怀绝技的
卫兵,他们都是从桑迪亚布军队里挑选出来的……”
“他们同身穿斯芬特军服的码头工人大不一样。”王子傲慢地说。
“其次,国王身边还带了一位大法师,他叫道吉。”
“他和你们这儿的那些自称是巫师的江湖骗子可不是一回事。”王子轻蔑地说。
“最后,如果你打败了上面那些入,你就会与他的那个贴身侍卫交手。他的名
字叫伊苏,是南方头号武林高手。”
“你们这些野蛮人所谓的斗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王子讥讽地说。
我看了一眼格雷波尔,他点点头。
“这活儿我们接了。至于赏金嘛,三万六千镑。先预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
另一半。当然,除此之外,为这次会面,你们还应付给我们三十先令。”
我们的顾客目瞪回呆地说:“你们不是说好只要一千镑的吗!”
“要一千英镑,只是为了勒死小主人的舅舅啊,”我说,“除此以外,我们还
要五千镑作为杀死那十二个士兵的赏金,一万镑作为处死法师的赏金,还有两万镑
是对付天下无敌的武林高手的赏金。按照规则,对付小流氓不应该额外付钱。然后,
我们不能轻视王子的金口玉言,他说过,他舅舅的卫兵和我们这里的那些地痞流氓
不能相提并论。”我的话说得恰到好处。这么好的机会,如果不狠狠地敲他一笔,
那我可就成了一个无能的经纪人啦。俗话说得好:“贪心不足蛇吞象嘛。”
“我们可以去找别人干!”拉斯库塔说,可是他的声音里没有一点力气。
“格雷波尔是最优秀的。”这可不是吹牛。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对这
一点也很清楚,他们事先一定调查过了。噢,当然啦,在弗兰肯,任何一家廉价的
酒馆里,他都要收拾几个骂脏话、要酒喝的无赖。可是,像这样的大买卖,还从没
有过呢。哈!“大名鼎鼎扼杀者”这几个字将写在格雷波尔的生意卡片上。他将打
遍天下无敌手。
就为这个,我也得缠着那疯于不放。
拉斯库塔本来还想说什么,却被小王子拉住了。
“给我们钱,我们可不是乡巴佬,别在这里斤斤计较啦。”
到底是王宫贵族呀,就是靠得住,只有那些下贱的小人才会背信弃义呢。不管
怎么说,小王子也是一脸的不高兴。
我心想,要得到那一半赏金还需费一番周折啊。可是,我也不必太担心。格雷
波尔虽是一个爱幻想的家伙,不过他对那些想赖帐的顾客,出手倒是蛮快的,他会
把钱塞进那些人的嘴里。我承认这的确很粗野,但那确实是真的。
拉斯库塔点完线,便隔着桌子扔了过来。自然,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一件非同小
可的大事,所以他格外小心,眼睛不时地扫视着周围,深怕弗兰肯的扒手从格雷波
尔那儿偷走钱似的。
然后,他又提出了他们的顾虑:“我们怎么能相信,你们不会在收下这么一大
笔酬金之后逃之夭夭?”
“我遵守职业道德。”格雷波尔吼着。拉斯库塔还想再强调一番,可是格雷波
尔把那张橡木桌子捏得粉碎。别看他很随和,能忍耐,但是,谁要是对他的职业道
德提出质疑,他就会暴跳如雷。
“我们到哪儿去找王子的舅舅呢?”我问。
“他在教会旅馆订了一套房间。你们对那地方熟悉吗?”
“当然熟悉。”我说。其实我只见过那旅馆的外表,但从没进去过。“不过,
那里戒备森严,不太好进啊,不是吗?那里的门卫和侍者都受过严格的职业训练。
就是说,我们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宣布我们是来废黜桑迪亚布的国王的。要
进去,就得有人帮我们。你们也住在那儿吗?”
这两个顾客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承认在旅馆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间
女佣人住的小房间,那里可以通向厨房。
“好吧,今天午夜,你们出来一个人接我们进去。”
自然他们又推脱了一番,但最后还是做出了让步。我就知道他们会让步,他们
一惯这样。
格雷波尔和我起身说:“那么,我们就成交啦。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间,我们
到这儿来拿另一半赏金。”
后来,当我和格雷波尔回到“白腊啤酒馆”楼上我们的房间以后,他说:“我
担心的就是那个魔法师。那些士兵根本算不了什么,那个武林高手会挺有趣。只有
那巫师不好对付,他诡计多端。再说,我不愿意扑灭一丝知识的火光,因为它能照
亮这暗无天日的世界。”
“呸!那个所谓的魔法师只不过是一个江湖骗子罢了。什么‘先知先觉’,那
都是骗人的鬼把戏,这谁都能看出来。去他妈的哲学吧!”
格雷波尔摇着头说:“你真是个不可救药的经验主义者。难道伟大的沃尔夫干
没有在他的演讲中阐明,意识的表面世界只是…”
“够啦!”我气极败坏地尖叫起来,“别提那可恶的骗子啦!”其实,在我情
绪比较平静的时候,我会勉强向老沃尔夫于表示一点尊敬的。我一向敬佩有一技之
长的人。可是,有一次,我被格雷波尔拖着,在那个可怕的演讲大厅熬了三个小时。
为什么?就为了听那个八英尺高的怪物喋喋不休地唠叨。后来,在回答听众提问的
时候,他竟然宣称,把他自己刚刚说过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他还美其名曰:
“这是把疯狂和健忘结合起来所产生的效果。”这就是哲学家!
格雷波尔还想往下说,可是被我打断了。我说:“我来对付那个法师。我有招
法,那还是从前,小巫师玛格瑞特传授给我的呢。”
“真的吗?是什么?”格雷波尔起了好奇心,可见,那是分散他注意力的最好
方法。
“我怎么知道?马格丽特几时泄露过秘密?”
“这倒也是,她是个正派的巫师。”格雷波尔若有所思地说。
“其实你根本不了解马格丽特!她自制了一种药水。当她给我那药水的时候,
她对我说那是特制的,专门用来对付妨碍我的巫师。对于她,我就知道这么多。”
“可是你怎么才能让他喝下去呢?”
我哈哈大笑着一挥手,三支镖一齐插到了靶的中心。“很简单,静脉注射。”
在这里,我要提醒大家,大多数经纪人总是坐在一旁,而让他的委托人去干所
有的活。我就和他们不一样。当然,重话我干不了,因为我不是那块料。可是我会
时刻跟随我的委托人,必要的时候,我会略施小计,助他一臂之力。这也是格雷波
尔对别的经纪人连看都不看一眼的原因。别的经纪人也没有那份好耐性,来和这个
糊涂家伙共事。
深夜,我和格雷波尔溜进了旅馆的后门。拉斯库塔没有失言,他也来接应我们
了。然而从他那籁籁发抖的四肢可以看出在开始行动之前,他的神经已经紧张到了
极点。这帮家伙虽然嗜血成性,但都是软骨头。不然的话,怎么会雇一个扼杀者呢?
要一个人的命,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呀。这就叫“坐收渔利”啊。
我们像走迷宫一般,在拉斯库塔的引导下,快速穿过旅馆的一个个楼梯和一条
条过道。很幸运,我们一个人也没有碰到。这里和我们常去的地方不一样,我和格
雷波尔都感到很新鲜。最后,我们来到一扇巨大的抽术门前。门把手上的镀金金光
闪闪,非常耀眼夺目。
拉斯库塔小声告诉我们:“门锁上啦,那锁是国王的锁匠做的,很结实,不好
开。国王特意把它从桑迪亚布带到这儿来用的。”
“没问题,”格雷波尔说着向我看了一眼,问:“准备好了吗,伊格内斯?”
我耸了耸肩。
“等一下再动手,求你啦!”拉斯库塔说完就顺着走廊跑开了。我怎么说来着,
顾客们都这样。
格雷波尔抓住门把手,把门从折叶上卸了下来。一进去,我们就看见前厅里只
有四个卫兵。这些家伙的上身全都裸露着,下身都穿着肥大的灯笼裤,脚上是露脚
趾的红拖鞋。这些装束滑稽的卫兵,个个手里都握着一把弯刀。我得承认,他们都
是了不起的士兵。当他们发现我们的时候,虽然吃了一惊,但立刻向我们扑了过来。
准确地说,是朝着格雷波尔扑过来了,因为,我早就躲到一边去了,我是不能
参加这种混战的。
冲在最前面的卫兵是个肌肉发达的大块头。他凶猛地挥舞着一把足以斩断一颗
雪松的大弯刀。但是,格雷波尔一把握住卫兵的手腕,把他的胳膊扯断了,然后,
又用一根刚刚拣到的大棒结果了另外三个卫兵。
格雷波尔总喜欢说:“除了手指功夫之外,我的武功还吸收了一些古典派的打
法。”
左边有一个房间的门敞开着,那里面有几个卫兵正围着一张桌子玩游戏。一看
见我们,其中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挥舞着弯刀向门口冲来。
格雷波尔大喝一声,“砰”地把门关上,迎面冲上来的那个卫兵被撞得人仰马
翻。格雷波尔顺手把门框扭曲了,门再也打不开了。鼓捣门,格雷波尔可是行家里
手。
准备工作做完了,格雷波尔和我一起冲进右边的房间。这个房间显然是卧房,
空空的,没有铺地毯。地上有一个五角星形的护身符号,上面蹲坐着一个男人,他
不是别人,正是道吉。我不想描述他的模样,他看上去比别的巫师还要怪诞。此刻,
他正念念有词地念着可怕的咒语。我毫不怀疑,他的咒语会让我们变得面目皆非。
告诉你吧,我可不需要他们那样的咒语和巫术,我有我的招法,它比巫术咒语更奏
效。
“看我的,”说是迟,那时快,我的两支飞镖正中道吉的颈静脉,这是刺进血
管的最快的办法。可悲的法师。
玛格丽特没有骗我们。
“太可怕了!”格雷波尔气喘嘘嘘地说。是的,的确很可怕。即使这个时候,
道吉还在不停地念叨着,慢慢地,他的咒语变成了可怕的呻吟。
对外国人的仇恨使我们加快了脚步。我们闯进了里面异常豪华的房间,毫无疑
问,这是国王的房间。我们的猎物就站在我们面前。
不,确切地说,他正懒洋洋地靠在那儿,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这个伟大的
君王死到临头了,他只剩下一个卫士了,可是他竟然还躺在长榻上,嚼着无花果。
我真的被激怒了。
不过,我们现在不能收拾他。我们得先把最后的那个贴身侍卫解决掉。正如我
们事先被告知的那样,那小个子男人就在这儿。
“你一定就是武林高手伊苏啦,”格雷波尔说。那男人客气地行了个鞠躬礼。
“我们不想和你打架,请你行个方便,别挡我们的路。我们要找的是你的主子。”
伊苏笑了笑,那样子真像一幅圣像。他说:“恐怕不行。我奉劝你们,还是赶
快离开这儿,不然的话,我就让你们尝尝我的厉害。知道吗,你们这些野蛮人,我
是武林高手,在南方,没人敢跟我较量,我的拳脚功夫是一流的,我还擅长攻击敌
人的弱点,”说完便拉开架势,做了几个奇怪的招式。
“看见了吧,”他说,“就凭你们那两下子,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你的话我信,”格雷波尔答道,“我的确没有你说的些拳脚功夫,我像新生
婴儿一样无知。我只是个干活的人,就知道怎么拔鸡毛,切羊肉,割牛腿。我是个
屠宰工,现在来这里做一桩赚钱的买卖。”
伊苏气得大叫一声“这是在污辱我!”于是就跳了起来。他花样翻新地变换着
招式,拳打脚踢地袭击格雷波尔。
格雷波尔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赞不绝口地喊着:“好身手!”轮到格雷波尔
出手的时候,我一把扼住伊苏的脖子,把他扔了出去。
“主人,我完啦!”
伊苏的惨叫声惊动了国王,他从枕头上抬起头。
“你没别的办法啦?”
“让我再试试看,”说着,这个武林高手踉踉跄跄地挪到格雷波尔侧面,打了
几拳。毫无作用。“恐怕杠杆的作用不再有效啦。”他说。
于是,他一边在地上爬一边说:“也许以后还有机会,说不定我再换个学校学
习学习!”
国王说:“我看来不及啦,你还能阻止他们谋害我吗?”
“的确不能,主人。可是,就连伟大的阿苏迦也用了四年时间才建成了他的学
校啊。必须承认,我还有几个障碍要克服,这恐怕要很长时间。”这时,他抓住了
格雷波尔的踝骨,想把他摔倒,可就是办不到。“我说过了,问题就出在杆杠的作
用上。”他嘟哝着。
“动手吧。”国王打着哈欠说。格雷波尔走上前,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我
很遗憾,不能再继续我的哲学研究了。”
格雷波尔的手指放松了一些。我担心极了。
“什么哲学研究?”格雷波尔问。
“格雷波尔!”我大喊,“用力,把他于掉!”
“等一会儿。什么哲学研究?”
国王瞪着杀手吃力地说:“你肯定不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恰恰相反,哲学是我毕生所爱的东西。”
“的确!”国王气喘嘘嘘,断断续续地说:“看起来…你的…职业…是…杀人…”
“怎么啦?那有什么不好,那是我的职业,它会让我离超自然的东西更近一点,
什么痛苦啊、磨难啊、死亡啊等等。它便于我思考伦理学问题。”
“我没…考虑…过…”国王的脸开始变紫了。“可是…我…要…咽气啦。”
“对不起,”格雷波尔放开了国王的喉咙,说:“恐怕是,职业习惯。”
“是这样,”国王边说,边喘,边咳嗽,还一边揉着咽部。
你一定能想象得到,此时,我又气又急。
“格雷波尔!别犯傻啦,干嘛还不干掉他?”
接着,我看见了他的大鼻子和黑亮的眼睛。他从那边对我喊:“你又要干扰我
啦。”
“我没干扰你。”我反驳。
“不对。以前你就总来干扰我,有好几次啦。”
我顾不了那么多啦,再说我也没那个耐心。于是我焦急地喊:“是的,你总是
这样!你就不能干好正经事吗?把你的哲学留到以后再说吧!”
“我总不能和一个死人讨论超自然的东西吧,不是吗?”
“确实如此,”陛下赞成地说“不过超自然主义者能够和死人讨论。”格雷波
尔的手指开始用力了。
国王连忙说:“但我不那么认为。”
就在他们注意力分散的时候,我找到了机会。谁也没有规定,国王一定要被掐
死。我从靴子里抽出尖刀,扑了过去。
我知道这很蠢,但我实在不能再忍下去了!当然啦,格雷波尔截住了我。
“我早说过,你一直在给我捣乱。”不大一会儿工夫,我就被他用单套结捆了
个结实。我恨单套结,用这办法捆人不合适。
“上次你给我用的可是打错的平结。”我抱怨。
“上次你逃脱了。”
他转向国王:“现在,先生,你就直接了当地说吧。你刚才说的哲学研究是什
么?”
“我发现了真正的哲学,是正确的超自然哲学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之上建立了
人的行为准则。就在你们进来的时候,我还在考虑完善我的准则。”
“撒谎!”我大叫道,“你当时正躺在那儿吃无花果呢…”
格雷波尔瞪了我一眼,我只好闭嘴。舌头上打结是最糟糕的事啦。
国王不满地盯着我,“你误解了这些东西。”他用手指着房子里的东西。
“这些东西为我的哲学提供了物质帮助。很遗憾,我不能继续完善并施实我的
准则了。我确信,我已经到了边缘了,就要达到麻木的境界了。”
“你说的这个麻木的境界是什么?”格雷波尔问。
“我用一个问题来回答你。宇宙的基本法则是什么?”
“他在拖延时间,格雷波尔!”够啦!我再也忍不住啦。
格雷波尔转向国王说:“物质与能量的守恒。”
陛下冷笑了一声,说:“是这样。不过,物质与能量的守恒,归根到底只是能
量与物质的均等状态,从伦理学的角度上讲,这只是可怕的重复。”
格雷波尔挠了挠他的下巴:“我看那和一个人的道德准则没有什么关系。”
“当然没有!”国王吼起来,“所有的秘密都在于第二热力学定律。”
格雷波尔迷惑不解地皱着眉。
“当然那很明显!”国王兴奋地说,“哲学伦理学,这些东西都和人的行为有
关,它们指导人的行,但不是行为的实体。站在超自然主义的基础上看我们的伦理
学,我们就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宇宙中万物的归宿在哪儿?”
格雷波尔仍然皱着眉。国王开始启发他。
“想想看,伙计!时间的箭头指向哪里?”
“最大热力学函数,熵。可是…”
“准确地说!”
“可是生命与熵是不背道而驰的呀!”格雷波尔迷惑地说。
“是的!是!问题就在这儿”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是我看见格雷波尔的眼睛突然睁大了。过去,我从
没见他这样过。我是说,他不是那种容易兴奋的人。
“我感觉不大妙啊,”我对自己说。
“当然!”格雷波尔大叫一声,把国王揽入怀里。“主人!大师!”
“我感觉更不妙啦。”我对自己说。
接着,一切都乱了套。一声巨响之后,被关在房子里的国王的士兵们都逃了出
来。可那还不是最糟的。我听见有人尖叫着喊,警察来了。这一切迟早要发生。一
个杀手做事不果断,肯定要砸锅。
幸好,虽然格雷波尔的心乱了,耳朵却好使。
“时间紧迫,主人”,他把国王放回长榻上,“快说,出口在那儿?”
国王皱了皱眉:“干嘛?要找出口很简单。伦理学的热力函数是按不同阶段排
列的,顺序是衰弱无力,麻木最后是昏迷。要逐一达到这几种境界,就必须运用四
项随机原理,经过八重混乱。所以,你急什么?放心吧,到了那边我会为你说情的!
我寻找了很久,才遇到你这样一位忠实弟子。我们还要详细讨论这个哲学。”
“衰弱无力,麻木,昏迷,八重混乱,四项原理,衰弱无力,麻木,昏迷,八
重混乱,四项原理,衰弱无力,麻木,昏迷。”格雷波尔像小学生背诗一样嘟囔着。
他又扼住国王的咽喉。“我不能,大师。”
国王的脸开始胀起来:“可是…可是…”
格雷波尔悲哀地摇摇头:“这属于职业道德问题。”
这时,国王的卫兵蜂涌而入,后面还紧跟着大批警察,杀声震天,一片混乱。
格雷波尔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一只胳膊挟着我,另一只胳膊挟着国王,朝门口奔去。
我得承认关键时刻,他总是身手不凡!卫兵和警察在屋里四处乱窜,我们都逃出了
国王的房间。这时我发现,他的另一只手空出来了——国王不见了。
就在这时,我们被认出来了。
“是格雷波尔和他的同伙!”警察大叫。
“我讨厌这样称呼我!我是个真正的经纪人!”可是,被人像白菜一样头朝下
地挟在掖下,无论如何也不是件体面的事啊。
等我们冲到走廊上的时候,一切就好办多了。这里仍然有很多警察,但也挤满
了看热闹的人,他们都是旅馆里的侍者和住在这儿的阔佬们。在这里,要想抓住格
雷波尔,可没那么容易。
说真的,没用多久我们就来到了街上。我们窜大街,钻小巷,几经辗转,朝着
弗兰肯的寺院逃去。一路上我不停地跟格雷波尔说话,可是,我敢说,他一句话也
没听进去。显然,他在想别的事。
最后,我跑不动了。而且,我们也来到了一个藏身的地方,我就说:“好吧,
给我松绑,我们分头行动吧。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到处乱走,你太惹眼啦。我去
和拉斯库塔约会,拿回另一半酬金。后天,到老范格夫的阁楼来找我,记住,晚上
来,如果你在大白天到处乱走的话,肯定会被跟踪的。
两天以后,我一边踩着通向阁楼的楼梯,一边点着钱。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要知道,我可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啊。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
我大叫起来:“我发大财啦!”恐怕我太得意忘形啦,以致没有注意到格雷波尔已
经进来了。他拍拍我的肩膀。
“别这样,”他说,“那不就是钱嘛。”他无精打采地靠着墙,打量着自己的
手。看他这副样子,我的鼻子都气歪了。
他说:“要是没有我恩师的指引,我还要艰难地走很长一段路呢。”
“呸!有了我们现在得到的这些,你可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那怪老头把这叫
作什么来着?——懒散,不是吗?”格雷波尔正瞪着眼睛发呆。我说:“不,不完
全对!是衰弱无力,就是这个词!”
“我想怕不会像你说得那么简单。”格雷波尔说,“所有的警察都出动了,城
里到处都在抓我们,街上到处是密探。我们得拿所有的钱去贿赂警察,然后再逃离
斯芬特。我们要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直到你能再找到活儿。可是,身处异地,那
将是很不容易的。”
我前仰后合地大笑着说:“这就是你担心的事吗?放心吧,这些在我接下这活
儿以前就早想到啦?是的,短时间内是会有一点麻烦。一个著名的旅行者被掐死了。
可是,现在生米已经做成熟饭,新斯芬特的人谁还能关心这件事呢?只要死者的继
承人不追究就没事啦!还记得那王子吗?他可是我们的主顾啊,现在他是国王啦,
他会很快把事情平息下来的。”
“我看不行。”他说:“我担心的不是损失多少钱。我担心那会打乱我的习惯,
让我精神涣散,我会很难把精神集中在衰弱无力上来的。”
“你疯啦!不会有事的,小国王比我们更急呢,他更想让事情尽快平息下来。
就算我们被抓住了,他怎么知道我们就不会像鸟儿一样歌唱呢?”我们不会唱的,
这样做违背职业道德。可是那小王子是不会明白这一点的。“不,不,格雷波尔,
听我的,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就是,那个一脸脓胞的小国王一定会撤消追捕令。”
“要在另一种情况下,毫无疑问,他会的。”格雷波尔揉着鼻子说:“我想,
最好我们逃到柏瑞格去。我认识守南城门的长官;我们可以收买他。等到了柏瑞格,
玛格丽特会帮我们避过风头。当然我们得为她做些事,玛格丽特可是个无利不起早
的人。但她是个正经的法师。”
突然,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在说什么,等等,你说‘在另一种情况下’
是什么意思?”
格雷波尔吃惊地望着我:“就是国王还能够撤消追捕令的情况下呀。”
“可他为什么不能…你见过他啦?”
“昨天晚上。”
“为什么?拉斯库塔把钱给我了呀。”
“钱?我要去批驳王子对哲学的不恭。想想看,他竟然雇我去掐死我的恩师!”
“批驳他的哲学!”
“我觉得有必要让他领教一下第二热力学定律。”
“你…什么?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什么?什么也没说。”
我跳起来:“你对他干了什么?”
“我用时间的箭头瞄准了他。”
我暴跳如雷:“你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
“王子达到了最高境界一滴。”格雷波尔咧开黑洞洞的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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