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池

                             作者：南瓜藤

    卡又做恶梦了。他梦到自己的身体不断地裂开，再裂开，每个碎片都变成一
个自己。然后无数的卡挤作一团，朝着某个方向飞奔。没有一个卡知道目的地是
哪里？只是向前，向前，不停向前。

    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卡惊醒的时候，梦境也完全消失了。卡永远不记得自己
梦见了什么，但是他能够体验到做梦时的惶恐不安。

    “你又做梦了？”

    “嗯。”

    卡在漆黑的生存舱一角蜷缩起身子，虽然他看不见达的面孔，他依然可以感
觉她嘲讽的表情。真奇怪，明明他们俩是最亲密的人，却完全没有一点相像的地
方。卡总是安静的思考，达则时刻动个不停，即使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而且她
不把他放在眼里，讥笑他胆小怕事。

    来到这个星球已经大约二百个点刻了，卡和达一直待在生存舱内。漆黑的，
像个游泳池般的生存舱。卡喜欢这里，他喜欢把自己的全身都浸泡在营养液中，
然后安静地待在黑暗中。外面是什么，卡并不在乎，但是一想到未来，他就惴惴
不安。

    最初的时候，他们俩除了睡觉以外无所事事。直到某天，卡突然惊醒，莫名
的恐惧扑面而来。他感到生存舱外有东西在动，是的，慢慢蠕动的生物。然后黑
暗中出现了可怕的东西，在生存舱壁上若隐若现的光芒。达也醒了，边兴奋地大
声叫嚷边向黯淡的光点扑去，使劲敲打着舱壁，直到光点突然消失。整个过程中
卡傻傻地一动不动。

    “你真没用。”事后，达嘲笑他说。

    沉默很久，卡说：“为什么要那样做？”

    “你还不懂吗？‘他们’发现我们了，‘他们’在召唤我们出去。”

    “出去？”这个词把卡吓坏了，他甚至想不到问‘他们’是谁？“为什么要
出去，这里不是很好吗？”

    达开始讲述各种理由，为了证明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出去，她把紧闭的舱门指
给卡看，告诉他那里迟早会打开的。

    “出去，你会死的。”卡只说了这一句话，然后背过身再也不理睬达。

    卡的心里越来越不安，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害怕达的话总有一天会灵验。

    “我想回去。”有一次，卡这样说。

    “连这都不懂吗？笨蛋，这次行动是不可逆转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达
不放弃任何嘲笑的机会。

    卡想劝服达和他一起永远待在生存舱里。可每次看到达因为一个黯淡的光点
或是舱外的蠕动便兴奋地动来动去时，他就放弃了自己打算。相反，达总是对着
他说：“迟早有一天我们要离开生存舱的。”甚至说的时候还带着幸灾乐祸的语
气。一到这个时候，卡就想尽法子离达越远越好。“睡吧睡吧，管他会不会做恶
梦。”卡对自己说。

    “要有光。”达经常一脸严肃地叫着，像个疯子。

    黑暗，游泳池，卡心满意足地缩在自己的角落里。

    又是一个恶梦，卡梦到外面世界，冰冷难受……

    突然间，卡感觉到异样的颤动一阵一阵袭来，他惊恐地发觉生存舱的舱门正
在打开，那熟悉的，令人感到安全和放松的营养液正在一点点往外流淌。卡想尖
叫，却浑身无力。此刻，达正拼命往舱门外挤去，她的表情似乎很痛苦，这更增
加了卡的恐惧。但是达却一往无前，当卡想其去拉她的时候，达已经钻出了舱门。

    “要有光，要有光……”卡似乎听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达的声音，然后变得
断断续续。卡开始抽泣，第一次感到孤独。游泳池已经变得越来越浅。卡不得不
考虑自己的出路，留在舱里或是出去。原本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信念开始慢慢动
摇。

    “达，达。”他交唤了几声，没有任何回音。

    从舱门打开的一瞬间，这里的一切就不再是卡所熟悉、热爱的地方。卡犹豫
着，然后慢慢向舱门爬去，可能是因为达的关系，他没有遇到任何阻隔，出奇的
顺利。

    卡离开了生存舱，白茫茫的一片，但是他还是听到了达微弱的呼喊，在这个
时刻，她喊叫的居然是他的名字。

    “卡……卡……”

    就在卡一阵激动的时候，突然感到什么东西把他托了起来。出于对未知世界
的恐惧，他惊恐万分地呼喊着达的名字。

    “达……达……”

    “五斤七两，比他刚出生的姐姐足足轻了两斤。”护士把孩子从秤上拿起来
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他异样的哭声。她把弟弟和姐姐并排放在了一起时，奇怪
地发觉两个孩子都不哭了，两只小手紧紧钩在一起。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