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那些兵丁不甘不愿地翻了翻白眼,拍了拍身上的碎雪,转身要离去,瀛台合
刚舒了口气,达喀突然往后一退,粗胳膊一格一翻,已经伸手搭住瀛台合的乌木
长杆。我三哥瀛台合大吃一惊,用力往怀里一收枪杆,却动弹不得。他终究年少,
以为已然吓退了这些军纪涣散的烂兵,却不晓得这些人个个是亡命之徒,如今猢
狲成了大王,更是不知死活,哪里是寻常道理分辩得清的。
达喀哈哈一笑,飞起右脚将瀛台合蹬翻在地,右手高高举起那支简陋的长枪,
就朝倒地的瀛台合刺去,青铜匕首上的寒光如一道闪电在雪地里亮了亮。
啪地一声响,他们听到了声穿透空气的呼啸,一支方簇箭射穿了达喀手里的
乌木长杆,箭尾钉在其上微微颤动。达喀只觉得两手发麻,这一箭的力道居然让
他立足不稳,后退了一步。
达喀长年浸淫在铁胎硬弓上,也是箭术高手,见了这一箭之威,心中一凛,
抬头看时,见到沟旁小丘之上,高高的黑草丛里冒出数十名衣裳破烂的武士,他
们用黑布蒙着脸,骑在马上,隐隐围成了个大弧形,将沟中一干人等包在其中。
七曲的兵丁和瀛棘的人们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为首两人手里都持着弓箭,
他们跨在马上,同时拉弓再射,啪啪两声,又是两箭同时穿透百夫长达喀手持的
乌木枪杆。达喀再也拿不住长枪,长枪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达喀见那几人都是身材高大,胡须拉茬,嗓音低沉,显然是成年男子。他知
道瀛棘部成年男子此刻都被征召至瀚州西部去送死,北荒之地,又素无人烟,这
几十来号人,瞧模样只怕是群流浪的马贼。
他嘿了一声,道:“我们是青阳西凉同盟的七曲虎弓,大军就在山后,各位
招子放亮了……”
为首的那名持弓者穿一身褐色虎皮俩裆铠,近两臂处那些树叶子大小的连缀
铜片已经磨得镜子一样光亮,腰里插着柄沉重的双环刀,浓密的胡须打成两辫分
在两旁,从蒙脸的布缝里露出的目光如刀锋一样凌厉。他骑在马上,就如同一座
铁铸的律历一样沉重和不可违抗。
他也不吭声,只是带马往前走了两步,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达喀和那些兵丁
都觉得心里一毛,仿佛一座大山压过来一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另一名骑灰马的持弓者驱马前冲,低低喝道:“滚开。”他的嗓子沙哑难听,
就如同两把钝刀相互摩擦一般。七曲兵丁还没回过神来,那匹灰马已经鬼魅般冲
入场中,他的手在空中飞舞,弓弦撕碎空气,啪啪连响,那些七曲人的后脖子都
是一痛,全被弓弦弹出了一道红痕。他兜了一圈,冲回高丘,不露声色地用拇指
上的黑铁扳指轻轻扳动牛角弓的弓弦。
“滚开。”他又哑着嗓子说了一声,随后慢慢地抽出了腰间一柄长刀。那柄
刀的刀背笔挺,如亮银一般晃眼。
百夫长达喀目光闪烁,知道那人再冲下来,就不是用弓弦扫脖子那么简单了。
他狠狠地扫了那几十名骑者一眼,喝道:“咱们走着瞧!”
我母亲舞裳妃赶过来时,那些七曲弓兵已经跑了。她看了看缩在地上哭泣的
昭容,也只是叹了口气,让两名侍女将她扶回斡耳朵去休息。
她仰着头,对那些高高坐在马上的人说:“瀛棘今日落难,各位大人见义施
援,虽然不知道各位是谁,这份恩德却不敢忘。瀛棘的营地简陋难看,无法待客,
但贵客到了,总能下马去喝杯热酒吧?”
那名哑嗓子的骑者歪着头看了看舞裳妃,舞裳妃虽处乱世,依旧衣着不乱,
她身着黄罗银泥裙,罩着银狐帔帛,露髻上的金玉扣上悬吊着一枝坠子,上面坠
着的金冠豸照亮了他们的眼睛。那是瀛棘王家才能有的饰物啊。骑者嘿嘿了两下,
用铁扳指扣着刀背,又喝了一声:“滚开。”那个灰马骑者年岁不比瀛台合大多
少,灰扑扑的脸上似乎没有人的生气,左脸上像是被虎豹一类的动物拍了一爪,
留下狰狞的痕迹。
我三哥瀛台合大怒,虽然知道不敌,还是一低头,拣起了那支自制的长枪,
抓在手里,指向灰马上骑着那人:“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可是你辱我瀛棘,我有
一口气在,也得杀了你。”
那些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孩,哈哈大笑起来:“好。没想到瀛台家还能
有这样的小孩。”
孩儿兵的首领赤蛮飞马赶到,见了这场面也是吃了一惊,他勒住座下的马,
一伸手将腰上的短刀拔了出来。他的目光是青色的,灼灼有光地扫着当场。
“想杀人吗?”他轻声地嘿嘿笑着,“那就和我打吧。我正好要放松放松筋
骨哩。”赤蛮的勇武人人知晓,他一赶到,瀛棘的人就都松了口气。
“快意侯,你先回去吧,”赤蛮满不在乎地说,“这里就交给我啦。”但瀛
台合看了刚才那灰衣骑者的身手,心中却害怕赤蛮单人独骑不会是对方敌手。
“我不走。”他喝道,与赤蛮并肩站在了一起。
“有意思。你们都不怕死吗?”那灰衣骑者喝道,一抖马缰,灰马人立而起,
两只硕大的蹄子在空中舞动。
我三哥瀛台合瞪大双眼,知道这人鬼魅般手捷马快,一旦放马冲下来,面对
面的人便是人头落地。他死死握住手中长矛,准备一到其时就往那人的灰马上搠
去,但灰马前蹄落地,却是掉转了个方向,那数十人同时拉转马头,绝尘而去。
在齐起齐落的数十马蹄腾起的大团雪雾里,舞裳妃看见那名虎皮铠的持弓者
在马背上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
赤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刀子插回腰里,一副可惜了的样子。舞裳妃娥
眉紧蹙,一脸忧色,也叹了口气。他们的叹气声一个粗犷而大声,一个悠长而几
不可闻。
快意侯瀛台合眨了眨眼睛,这才知道害怕似的问:“那些人是谁?”
舞裳妃叹了口气,道:“他们都是徙人啊。就是那些过去被瀛棘放逐到北荒
去的罪犯,盗贼和杀人者。原来他们还没死,以后瀛棘的麻烦,看来会更多啦。”
赤蛮说:“这些人强壮剽悍,来去无踪,就像荒地里生活的狼啊。他们盯着
人的目光也真像狼。主母,我还以为他真要扑过来了呢。”
我母亲舞裳妃不知道为什么,脸上突然红了红。
在回去的路上,舞裳妃看到一片草场边有十数个小孩蹲在那儿搂草,我五哥
寻花侯瀛台乐也在里面,他边哭边拣,用脏乎乎的手抹着脸,却始终不敢停下手
来。
“去,”她笑了笑,对下面的人说:“去把他抱来。”
“八剌蛮,”她叫着他的小名,“你哭什么?”
“我饿。我冷。”我五哥瀛台乐擦了擦脸,嗫嚅着说。他被人看到了自己在
哭,未免有点不好意思。我们瀛台家的幼儿,从小就被教导流血不能流泪,虽然
他此刻才五岁,却也知道流泪只能被家里尊长鄙视。他和我四哥瀛台彼是同胞兄
弟,母亲是朔北部一位那颜的女儿,离世得早,瀛棘部祸乱后,伴当缺乏,无人
照管,便暂由奶妈和府里的斡饽勒照顾着。
舞裳妃用一方丝帕将他脸上的泥污擦干,对楚乐说:“喂他一点奶吧。”
楚乐就在风里解开衣裳,将他搂在自己的怀里。每一星星点点的白色汁液从
瀛台乐的嘴角被风抖了出来的时候,那些别的小孩就看得直了眼。
舞裳妃耐心地看他喝完奶,问他:“你四哥呢?”
“他肚子疼,抽筋,被营里的斡饽勒领回去了。”
“嗯。”舞裳妃点了点头,“小孩子家,也不能逼迫太过了。跟带队的老人
说一声,这些孩子,累了就歇上一歇,他们将来都是我们瀛棘的血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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