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喂，小子。你在这里晃游什么？”巴特鲁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塞鲁惊觉回头，看到他那张如脸盆般的黑脸，心里不由暗叹：一样是仿生人，他
为什么不把脸整得好看些。“怎么？我不能随做便走走吗？”他反问。
巴特鲁的喉咙里发出“咕碌碌”的声音，大嘴裂开，表示在笑：“那有什么需要
帮忙的吗，新伙伴？”
塞鲁皱起眉头，觉得恶心。
“我想见博士，请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巴特鲁愣了一下，接着喉咙里又发出“咕碌碌”的声音：“很抱歉，我无能为力。
因为博士不喜欢我，所以我没有资格得到他的召见，我更不可能随便去见他。”他的
回答出乎塞鲁的意料。“博士只喜欢第一代的人，譬如艾娃、冬马、扬克尔，另外诺
恩也算一个。当然，如果是你的话，我想他会欢迎的。”
“那么他在哪里？我怎么才能见到他。”塞鲁问。他有问题问他，这个问题一直
压在他的心里，除了这个问题外他还有很多话要对他说，他想了解他，了解他的创造
者。
巴特鲁听了他的话后张大嘴巴，“咕碌碌”的声音从喉咙口发出，变成巨大的笑
声：“要见他，太有趣了，哈哈……”塞鲁忍耐着，没有发火，等他笑够。
“诺恩的小子，黑斯庭博士就在你的身边，在这个基地里，他无处不在，他看着
你的一举一动，听着你的一言一行。”
什么意思？塞鲁皱起眉，觉得巴特鲁的话疯疯癫癲，不可理喻。
“你们在聊什么？”艾娃出现在走廊里。
巴特鲁他边笑边对艾娃说：“诺恩的小子要见博士，我告诉他怎么见他。”
“哦？”艾娃挑起一根眉毛，看了塞鲁一眼，问巴特鲁：“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博士他无外不在。”
艾娃闻言浅笑：“现在还不是，但马上就会。”她又板脸起来，对巴特鲁说：
“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吧。”
塞鲁疑惑地看着巴特鲁恭敬的退出。
“真是个次品，迟早把他废了。”艾娃低语。她的话让塞鲁震惊。
“你想见博士？见了他后你还会像以前那么爱他吗？”艾娃问。塞鲁不知如何回
答。
“他们已经不再爱他了，现在只有我每天与他交流，他很孤独。但在这个基地里，
谁都离不开他。”她的笑容带着阴谋得逞的意味，让塞鲁心头一颤。“他永远都是我
们的父亲。”
塞鲁的话被迫咽了下去，他觉得艾娃突然变了一个人。
如果不是司燃的出现，他真不知接下来他该如何与艾娃对话。
司燃双手插在裤袋里，晃晃游游走过来，见到艾娃与塞鲁时先是一愣，随后他的
嘴角微微上扬，问了声好，然后对塞鲁说道：“原来你在这里啊，诺恩一直在找你呢
! ”
“找我？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司燃摊开双手：“不知道，他现在正在自己房间里。你去问问他吧。”说完，他
的眼底里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那我先去了。”
“快去吧，诺恩正等着呢! ”司燃向他挥手。待塞鲁走远，艾娃在他身后给了他
的脑袋一记重敲，责问道：“急着找人的人，还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干坐着等人吗？”
司燃吃痛的摸着后脑勺，转过头对着艾娃嘻嘻直笑，只字不语。
“你小子，在搞什么恶作剧？”
“没事，没事。无伤大雅。”司燃裂开嘴，笑得无比灿烂。
走廊里，感应灯随着他的身影的移动闪烁着。塞鲁站在诺恩的房门前，就着灯光，
看见门牌上诺恩的名字。他抬手敲门，可刚一碰到门，就见它“吱嘎”一声自动开了。
塞鲁心里以为这门是特地为他留的，但奇怪的是房里没有开灯。他正要推门而入，却
听了房里传来女人的轻语声。
“诺恩，抱紧我，抱紧我。”声音断断续续，性感诱人。塞鲁一愣，好奇的往里
张望了一眼，顿时惊得面红耳赤。
月光下，房间的双人床上，诺恩正与艾薇儿交合。两个赤裸的身体沐浴着月光相
互交缠在一起。他们的皮肤在月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如象牙般柔和的光泽。诺恩的银发
折射了月亮的光辉，他的身体蠕动着，臀部有节奏的一挺一落，他身下的人紧紧的抱
抱着他，在他耳边呢喃。
当塞鲁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后，惊得忙捂住嘴反身关上房门。他身体贴在墙
上，喘着粗气，感到自己的心怦怦地直跳。天哪，他看到了什么？他在心里惊呼，明
白自己被司燃耍了。但真的是……他想起月光下那一对缠纠的身体，那如月光般的银
发，那份静谧里的燥动，那么和谐柔软，真的很美。他想起了玛丽，同样光洁美丽的
身体，温暖柔和，还有他们的欢爱。他的玛丽……
他听到诺恩叫着薇儿的名字，他听到薇儿声音，她说：“诺恩，月亮在偷看。”
月亮在偷看……玛丽……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么，我们进去吧。”
马上就要见到黑斯庭博士了，塞鲁紧张得心都要跳出胸腔。自从来到基地后，他
一直都在幻想着这一刻。他努力的把博士留在脑海里的零星记忆拼凑起来，想拼出一
个完整的形象，但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科学家？慈父？怪诞又另类的天才？或者只
是个满头白发的老者？答案马上要揭晓了。无论他是怎样的人，他都会尊敬他，但同
时也会告诉他：他不是上帝，不要试图去改变世界，更不要试图去改变人类。
电子门上的红色按钮闪了三下后，门“哗”的打开。
“这里就是博士居住的地方，我们称之为‘心脏’。”扬克尔说道，“欢迎光临
基地的‘心脏’。”
啊？为什么是这个称呼？
犹如2 级工场大的空间，并排安放着十几台太空舱，太空舱上接着电子管线，管
线直接连接在一个巨形树形机械物上。这个树形机械物直径约有5 米，顶立在工场的
正中，仿佛一棵顶天立地的榕树。
“这是什么？”塞鲁仰视着‘大树’问。
“这是整个基地的‘精神之树’，也是‘心脏’里最重要的血管。”
“那这些太空舱是做什么用的？”
“这些？”扬克尔疑迟了一下，“是交流用的。”他很深的看了塞鲁一眼，补充
道：“是我们与博士交流的媒介。”
塞鲁一怔，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扬克尔，问道：“这些太空舱是你们与这棵‘精神
之树’进行交流的媒介，那么这台树形电脑就是……”他疑迟着，不知该不该说出自
己的推测？
“是的，他就是博士。”
塞鲁感到胸口一阵疼痛，痛得他快喘不过气。
“你怎么了？”扬克尔关切的问。
塞鲁蹲坐在地方，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有些透不过气。”
“他就是这个基地的‘大脑’，换句话说他就是这个基地。”塞鲁感到可笑，他
的期待得来的结果居然是这样？他不是上帝，但他会比上帝更伟大吗？
“你有什么话想对博士说吗？虽然这样的谈话方式你可能不会喜欢。”
塞鲁愣愣地仰视着‘博士’，苦笑着摇着头。他还有什么说的？巴特鲁说得没错，
博士他看着你的一举一动，听着你的一言一行。
扬克尔苦笑道，“我已经有很久没有与他交谈了。我们只接受他的命令。他能精
确的预测到事态的发展，尔后提出最切实可行的建议，我们再以此，作为制定计划标
准。”
一场革命，全人类的革命。正借着帝国主义的变相侵略而展开。世界和平的动摇，
种族主义的争端，经济的掠夺，都是酝酿人类变革的土壤。世界精英们张开他们巨大
的控制网时，没有想到自己正被别人的网网住。塞鲁的脸色苍白如纸，他不明白为何
此刻自己会有深重的危机感？
“我无法想像，最后的结果会是怎样？”塞鲁喃喃。
“什么？什么结果？”
突然，塞鲁脑中闪过一个问题，他盯着扬克尔的眼睛，问：“扬克尔，博士会撒
谎吗？”
扬克尔一愣，半晌回答：“不会。”
“那他还有作为黑斯庭时的记忆吗？”
“有。”
塞鲁沉默片刻，下定决心：“我想与博士进行交谈。”
他们的对话直接在大脑里进行。塞鲁只问了三个问题：“博士，你知道我是谁吗？”
“塞鲁，诺恩的弟弟。”
“博士，13年前，基地是如何毁灭的。”
“由于工作人员的疏忽，把一枚不良焊接的鱼雷放入基地的武器库。这枚鱼雷中
的过氧化氢渗出外溢，与仓库里的遗漏的铁锈接触，体积瞬间增加5 千倍。巨大的压
力炸碎了鱼雷外壳，并导致煤油箱破裂。高热蒸气引燃煤油，释放出的氧气助长了煤
油的火势，武器库成了一片火海。爆炸形成的冲击波从通风管道进入基地的其他地方，
海水倒灌进基地底层。紧接着，整个基地起了连锁反应，自动爆炸。”
“我最后想问，有没有人问过刚才的问题。”
“没有。”
对话结束。
复仇只是幌子，塞鲁的心情越发的沉重。
薇儿晕倒了。兼职为医生的雷泽尔希扶着薇儿回到房间。众人在休息室里继续自
己的游戏。联想到她这几日苍白的脸色和不佳的胃口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工作太累了，
冬马甚至还开起了诺恩的玩笑，说是因为修理他而使薇儿体力透支。
雷泽尔希回到休息室，她一脸的疑重，与艾娃窃声交谈了片刻。艾娃起初满脸惊
诧，目光瞟过诺恩的脸。诺恩注意到了，心里不安起来。最后，她与雷泽尔希就意见
达成一致，决定向众人公开。
“各位，有一个消息告诉大家，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个好消息。”艾娃平静的说道。
众人满脸疑惑的看着她，等待她把话说完。
“我们马上就要有一个新成员了。”艾娃微微叹了口气，连她自己也觉得这是件
不可思议的事：“薇儿怀孕了。”
整个房间顿时静得出奇，众人都停下手中的事，瞪大眼睛看着艾娃。
“什么什么什么？这怎么可能？”司燃第一个从震惊中醒来，惊叫道。
“没错，是怀孕了。她有了基本的妊娠反应。”雷泽尔希说道。
塞鲁望了眼手握斯诺克球杆的诺恩，他正瞪大的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雷泽尔希。
随后，他的眼神黯淡下去，握着球杆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整个基地都知道诺恩与薇儿的关系，整个基地都知道作为电子仿生人的诺恩根本
不可能有生育能力。
薇儿背叛了他。
“薇儿太过份了! ”司燃怒道，“真没想到她会这种女人，她简直…简直…我一
直看错她了，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怎么可以……”他对深居简出不苟言笑的薇儿本
生就没有什么好感，现在印象更差、更恶劣。
司郯拍了下弟弟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激动。
“能确定吗？”他问道。
“你是在怀疑我的鉴别能力吗？再说，薇儿自己都承认了。她很高兴，像所有的
准妈妈一样，她期待自己孩子的出生。”雷泽尔希的脸上也流露出期待的神情。所有
的女人都一样？
“哈! 她还很高兴？”司燃怒不可揭，“她口口声声说她不可救药的爱着诺恩，
却背地里怀了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她的爱可真伟大呀! ”他提高声调，“原来她是个
这么随便的女人，简直就像个妓女。”司燃的话越说越恶毒，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这个女人凭什么这样对待诺恩，诺恩已经够可怜的了，她为什
么还要这样伤害他？
他那“妓女”两个字刚出口，衣领就被人提起，脸上结实的挨了一拳。
“住口，我不准你这么说她。”诺恩抓着他的衣领吼道。
司燃一愣，他不明白诺恩为什么打他：“你打我干什么？背叛你让你难堪的人又
不是我。”
“我叫你住口! ”诺恩吼道，双眼发红。
众人见情势不妙，纷纷上前劝阻。司郯抱着自己的弟弟，冬马则抱着诺恩，将他
们两人生生折开。
司燃被惹火了，他挣扎着冲诺恩吼道：“诺恩，你混蛋，你是非不分。”
诺恩没有回应，他用力挣脱冬马的拑制，狠狠地瞪了司燃一眼，转身离开房间。
门“呯”地一声，被关得震天响。
司燃仍在挑衅的吼叫，司郯忍无可忍，粗暴的打断了他的叫喊：“够了，你闹够
了没有？”
“没有! ”司燃不甘地回应：“这孩子是谁的？”他的眼睛，狠狠地环视着房间
里的每一张脸，“第一代和第二代，你们中谁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他的眼睛又盯着
自己的哥哥，“会是你吗？”
司郯的脸顿时变得苍白，嘴唇气得直哆嗦。
“混蛋是你! ”他猛一用力，把司燃推倒在地。司燃跌坐在地上，一时间没有反
应过来是他的哥哥在推他。
“燃，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司郯声音颤抖的说道。他看了一眼司燃，不再言
语，转身离开。
从不发火的司郯居然会发这么大的火？所有的人都沉默了。艾娃一时也不知该说
些什么？一个未出生的孩子，会引起司燃如此大的反感，难道他是在嫉妒？嫉妒女人
的生育能力，或者说在嫉妒那个未出生孩子？因为他会有母亲。
司燃静默地坐在地上，他低着头，不去看任何人，肩膀颤动着。塞鲁发现他在哭，
无声无泪地抽泣。那一瞬间他在司燃的身上看到了吉米的影子，那是个被宠坏的、长
不大的孩子。
原来他们跟普通人一样，也会为情感争吵，塞鲁想道。诺恩真的很爱薇儿，就算
得知对方背叛他，却仍在维护她。他踱出房间，来到地面，夜晚沁凉的海风吹在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着自己的心情。
月亮缺失了一块，光茫暗黯了不少。机场边缘的栏杆旁，有一个人默默的站着。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塞鲁犹豫了片刻，走上前去。诺恩背对着他，说道：“其实我能理解薇儿的想法。”
塞鲁没有答话，安静地听着他讲。
“我不相信她是在玩弄我，我想她只是想要孩子，只是想当母亲。母亲这个角色，
总是吸引着女人。”他的声音平静却悲哀。
“诺恩，你用不太在意这件事。”塞鲁劝道，但又觉得刚才的话很蠢。他不擅于
安慰人。
诺恩转过身，身体仍半靠在栏杆上。黄色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棱角分明，五官犹
如石刻一般。他对塞鲁微笑：“父亲的角色也同样吸引着男人。”塞鲁听他说道，
“我真希望那个孩子是我的。”
塞鲁一怔，不知如何答话。
“我也想要孩子，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他在哭。塞鲁上前抱住他，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低声唤着他的名字。
诺恩也有脆弱的时候。
“我真羡慕你，塞鲁。我真羡慕你。”诺恩抽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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