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手里拿着一根古怪的金属棒,走进了电梯。
电梯在二楼停下来。他用金属棒拨开了电梯天花板的盖子,纵身一跳,爬进了
天花板里。里面传出劈劈啪啪的爆裂声。不多会儿,他拽出一根从电梯里拆下来的
长长的电线,从里面爬了出来。他又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器械,把电线接到那上面,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朝二楼楼道的卷帘奔去。他把那个小器械牢牢地安在卷帘门上,
扳动开关。紧接着,轰的一声冒起火花,卷帘门被割开了。
“哎!”传来爸爸的声音,“你要干什么?”
“爸爸,我想知道……”他昂着头说,“我想知道这个‘家’里的一切一切。”
“那个器械你是从哪儿弄到手的?”他爸爸狼狈地说,“你别不是……”
“噢,对的!爸爸,这是我女友身体上的一部分。”他怪声怪气地笑,“是爸
爸教会了我使用机器。还有,我已经想过了,过去爸爸叫来的‘朋友’和我不一样,
他没有长大。床也没有长大。所以,‘朋友’和床一样。床是工具,工具和机器同
属一类,所以‘朋友’也是一样的。而‘女友’和‘朋友’几乎没什么不同,她和
‘朋友’一样,也不会出汗,所以我推理她也是机器。我的判断是没有错的,‘女
友’已经被我分解了,爸爸!”
“你怎么能这样子?!”他爸爸喊叫起来。
“我要用自己的力量把这个家的一切一切都弄明白!我再也等不下去了!”他
眼带凶光,望着被割断的卷帘门,“‘女友’体内有各种各样的机器。多亏爸爸教
会我使用这些机器,我从中选出了那些可使用的机器,我还学会了从电梯中引出电
源。”
“快给我住手!”他爸爸喊道,“这是命令。快点住手!”
“我就不!”他望着被割开直径一米左右的卷帘门说,“你从来就没问过我有
什么愿望和要求。如果你和我都不是机器的话,那么我和你就是平等的,我有权利
不听从你的命令。如果你是机器的话,那我完全可以分解你,那样你就不会再发号
施令了。”
“住手!”他爸爸又重复了一遍。
“我就不!”他坚决地说,“我已经等不耐烦了。无论如何,我也要弄明白这
个家的全部情况!”
“到时候我会全都给你看的,你怎么能……”他爸爸说,“这可是最后命令,
快给我住手!不然会受惩罚的!”
他毫不理会,侧身往卷帘门的洞里钻去。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紫光从地板上闪
过,可是他却满不在乎地高声笑起来。
“看到了吗?爸爸……”他抬起脚上的古怪的东西给他爸爸看,然后大声喊,
“这是‘女友’的皮肤,还是你告诉我的,这东西是用绝缘材料做的。”
呜——随着一声啸叫,一条鞭子从墙上飞下来。他敏捷地躲闪过去。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他嘲笑地说,“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听任你摆布。”
鞭子从四面八方接连不断地飞来,他都漂亮地躲过去了。他挥动手中的金属棒
挡住飞来的鞭子,冲进了那个排满古怪的巨大机器的房间,顺势跳到了一台有巨大
金属钻头的机器上。
“住手!”他爸爸惊慌失措地喊起来,“你可千万别动它!”
“我要用它在所有的墙和卷帘门上打洞,然后再揭开你的真面目。”他得意地
说。
“等一下!”他爸爸喊叫,“你听我说!”
他全然不理睬,伸手就要去按起动开关。这时,地板轰地震动了一下,紧接着
墙壁上的照明灯忽灭忽亮,并且断断续续地传来好似怪鸟鸣叫一般的声音,墙壁开
始摇动。
“怎么回事?”他有点惊慌,收回要按起动开关的手,“爸爸,有什么异常吗?”
“我停战……”不知为什么,他爸爸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儿子……帮我一把,
救救我吧。刚才光注意你了,没想到出了大麻烦。现在只有你能挽救这个危难。”
“到底怎么回事?”他紧张地听着仍旧响个不停的刺耳的声音追问。
“你冷静一点。我希望你能照我说的去做。现在不是咱俩打架的时候。如果眼
看着这危险不管,不仅我会死掉,连你也会死掉。”
“死?到底出了什么事?爸爸,你快说呀!”
他爸爸沉默了一会,哀求似地说:“你快救救我!是我把你养大成人的。”
“有个条件。”他说,“我照你说的去做,不过你得把这个家的全部让我看。”
“好,让你看……”他爸爸说,“快点,快穿上那套衣服,然后到外面去。”
“外面?”他不解地问,“什么叫外面?”
“好啦,别再问啦!快点!”
他跳下机器,把那套奇怪的衣服套上、系紧。然后,他遵从爸爸的命令,带着
几种小器械进了一间小屋,把腰上的长缆绳挂到了中间的钩上。他又照他爸爸的指
令操纵了几下屋子角落的一个方向盘,天花板突然开了,他一下子被抛到天花板上。
定眼一看,腰上的缆绳绷得紧紧的,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非常开阔的地方。四
周漆黑一片,无数个闪闪发亮的光点被镶嵌在黑暗的底部。
“这间屋子可真大呀!”他惊异地叫起来,“家里还有这么宽敞的房间,你怎
么不早告诉我呢?这就是你所说的‘外面’?”
“好啦!别再浪费时候啦!”他爸爸焦急地说,“快照我说的去做!”
他照爸爸说的打开了照明灯,眼前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银色物体。略有弯曲度的
墙壁向左右展开,一眼望不到头。看着眼前这个咕噜噜旋转的物体,他一时不知如
何下手,只好照爸爸的指令,拿着缆绳,紧贴着墙壁,穿着吸力鞋向墙的一端走去。
很快,他发现了一个巨大的褐色块状物体。他用钻枪在块状物体上打了个洞,墙壁
摇动了几下,露出了一个洞。他再次按照指令,不顾汗水在衣服内流淌,用一块金
属板挡在那个洞口上,做了临时应急焊接。
“怎么样?这回可以看家里的一切了吧?”他回到原来的屋里,顾不上擦一把
汗水就说。
“还有一件事得让你干,”他爸爸说,“你快去十二楼,按我说的干。”
他很不情愿地遵命了。他是第一次上十二楼。这是一间很奇特的屋子。屋里排
满了屏幕,还有弧状的中心控制台和高高的椅子。“爸爸!”他指着屏幕问,“那
些在黑暗处发亮的灯是干什么的?”
“好啦好啦,快坐到椅子上,系安全带!”他爸爸指示。
按照爸爸的指令,他不停地按电钮,扳动操纵杆。在其中的一个屏幕上,一个
发沉的圆形物体越来越大。同时,整个十二楼呼隆呼隆地剧烈晃动起来。
“怎么办?”他坐在椅子上喊,“出什么事啦?”
咚的一声,椅子顶破天花板,紧接着他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控制住。
等摇动停下来之后,他爸爸继续命令他。他再次穿上那套衣服,来到外面的
“房间”。那里的情景和刚才不一样了。他的身体也不能轻漂漂地向上浮了。在比
一楼还靠下的地方,有一片开阔的但凸凹不平的地面伸向远方。在镶嵌在漆黑的天
花板上那些红色、蓝色、桔色、绿色的各色小灯的照耀下,坑洼不平的地面发出昏
暗的光亮。再往远处看,能看到锯齿形的墙壁。
原来还有这么开阔的房间,我怎么一直不知道。他按爸爸的指令工作着,不时
地为这间大得出奇的房间惊叹。
他干得都厌烦了。他接通了全部电线,接通了管道,换上了零件,最后把外挡
板牢牢地焊好。
“好啦!这次行了吧?!”他一边擦着汗,一边说,“爸爸,你可对我保证过,
说让我看看这个家里所有的房间。”
“行!行!行!我一定让你看。”他爸爸说,“在看以前,我有些话要对你讲。”
“你的说教我已经听够了!”
“你听着,这些话很重要。我本来应该在到达目的地之前的200天,开始一
点点讲给你听!”他爸爸说,“可是,由于一场意想不到的事故,我们临时降落在
这个星球上。所以,我要告诉你,你现在站立的地方是宇宙飞船,我是一个被编入
宇宙飞船的电脑机器人。”
“你原来也是机器呀?”他问,“那么我呢?”
“你是人。在很早以前,在一个叫做地球的遥远的星球上,出现了人,他们创
造了高度的文明。他们制造出机器,后来又造出了像我这样的被称为‘第二人类’
的电脑。可是后来,你的祖先居住的地球毁灭了,在此之前,散居在宇宙其他星球
的人们想把自己的种类输送到更遥远的宇宙中去。”
“什么宇宙啦、地球啦,我怎么一点也不懂?”
“我先给你大概说说,以后再详细解释。地球上的人起先移居到了地球之外的
其他几个星球上,可是也有些人继续在茫茫宇宙中漂泊,为了寻找更遥远、更适合
地球人居住的星球。正是我们这些机器帮助了他们的漂泊和探索。许许多多的地球
人如果都去漂泊,那是很不经济的,于是,‘第二人类’的我,贮存了关于地球人
的一切记忆,带着几百份地球人的种子,乘坐宇宙飞船去漂泊,寻找星球。这只宇
宙飞船中的设备,只够一个地球人生活和接受教育。除此之外,飞船上还装满发现
了合适的星球时地球人在那里繁衍生存所必需的东西。因为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要
经过漫长的旅行,我接受了任务在宇宙飞船中把一个地球人的种子养育成人。这个
人到达目的地,将成为那里的第一个人,同时还要成为我们机器人的助手。在极其
原始的阶段,根据多变的情况造出合适的工具。这种工作最适合由人来承担。更重
要的是,他会成为处于未知状态下的人的基准尺度,会成为检测那个星球是否适于
人类居住的实验装置。任何电脑也不可能全部记住有关人和其所处环境的数据变化
情况。比如说,当然啦,这些听来可能有些残酷,未知的细菌、未知的气体、未知
的放射线长时间给人带来什么影响,这些问题只能靠人去研究。因为电脑不会生病
呀……”
“你说完了吗?”他打开二楼楼道的卷帘门,将一个奇特的运输工具卸到了坑
洼不平的地上说,“好啦,我现在要照你刚才许诺的那样,把一切看个明白。”
“哎……”他爸爸惊异地问,“你要到哪儿去?”
“你问我去哪儿?!我去看所有的房间。”他指着略带弧度的地平线说,“你
说的,我已经全都做了,我再也不听你的了。”
“等等我!”他爸爸对着已经跳上机器开动马达的他大喊大叫道,“那边不是
房间。这个星球在我们临时降落之前,任何情况都不清楚,连大气都没有!无人探
测飞船所报告的适合人生息的星球还在前面……”
“那边的小房以后再看。”他在舱盖里挥着手,加快了自动穿甲飞行器的速度。
“最要紧的是先把这个大房间彻底查一遍。”
“不行!你给我回来!”他爸爸大声喊道,“还有很多东西没教给你呢……”
在远去的飞行器上,他从敞开着的舱盖中探出头来,手扶着宇宙服的头盔。
“唉,真热。弄得我满身大汗。”他自言自语的声音通过宇宙服头盔上的振荡
器传到了他爸爸的接收器上。
“这玩艺儿真多余……”他说。
“住手!”他爸爸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向他报警,“千万不能摘头盔!”
就在这一瞬间,接收器里面传来嗖的一声响和悲惨的哀叫。他爸爸呆呆地睁着
电眼,看到载着血乎乎软瘫瘫的宇宙服的自动穿甲飞行器摇摇晃晃地朝着地平线永
远地飞去了。
这一对奇异的父子就这样永远地分手了。他的爸爸失败了,但他决心重新从头
做起,而他却因一时性急永远永远地毁灭了、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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