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陌生人
地上泥土都湿湿的。这是波里斯最初踏上岛的感觉。
像是土地冰冻之后刚刚才融化似的,一片湿漉漉的感觉。
在记忆岛内,可以停靠船只的地方只有一区。没看到大船,全都是类似他们划来的
那种小船。
船只渐渐接近码头的时候,波里斯注视着在远方水平线上静静浮着的四个小岛。这
些岛屿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就像那颗以金色锻带围绕地平线的太阳一般,从最高的山峰
到平坦的海岸线,所有一切都是慢慢现身出来的。他一直凝望着这岛,直到长长平躺着
的轮廓填满他整个视野为止。
船滑进记忆岛南边港口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下船时,三个围着黑围巾的男子站在码头,走过来用平和的语句祝贺他们归来,并
要求解释有关波里斯的事。伊斯德低声说了几句,他们随即以既吃惊且警戒的眼神,不
停地看着这小小少年。从他们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欢迎的神色,就连欢迎光临这类
敷衍性的招呼语也没有。
“应该先向‘权杖之祭司’报告这件事。”
“因为很少发生这种事。”
伊斯德耸了耸肩,微笑地说:“这其实也不是什么一辈子都碰不到的事。”
然而对方却用冷淡的语气答道:“只有你会做这种事,奈武普利温。”
波里斯听到这生疏的名字,用惊讶的眼神看着站在他身旁的人。被用这陌生名字称
呼的伊斯德则露出像是“很惊讶吗?”的表情,嘻嘻笑了一下,表情像有些尴尬。
“听到了吧?”
“这也是你的名字?”
波里斯这么说完,走在前方的那些黑围巾男子们同时都转身盯向他。波里斯不知道
自己哪里犯错,有些惊慌,眉毛上扬了一下。
然而他们却没有明白指出他的错,就像指责的价值也没有似的,又转身继续走。
丹笙急忙登上岸,并低声地对他说:“大哥在这里拥有高贵的地位。你说话最好还
是小心点会比较妥当。”
丹笙说要先去见“权杖之祭司”,接着便和黑围巾男子之中的一位快步率先走去。
留在后头的波里斯和伊斯德则跟着其他男子离开码头,往前走着。
波里斯渐渐发现,此地的景致基本上和退潮小岛差不多。只是在真正有需要时才以
最低限度来开发自然景观,其余几乎都没有动过,一切都保留着原本野生的模样。一离
开码头,就看见一条两旁长了矮草与树木的泥路,一直延伸到树林中。
树林则像是连绵到非常遥远的地方,直通到里面去。波里斯发现自己一进到树林,
眼前突然就没有了树木,只见一大片的宽阔高原。他不知道这个秘密,但事实上,这只
是条非常长的路。
此时,波里斯要是往后看,就会看到正后方是耸立数千棵树木的广大树林,以及白
色帆船像玩具般漂浮的远处大海上。没走几步,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到达可以称得
上是座高原的高地,对此波里斯觉得很惊讶。
高原后面有三座覆盖着白雪的山峰,山峰周围全是看起来很险峻的山地,距离遥远,
似乎花一天时间也到不了。看来这座岛比想像中要大很多。
接着,他们到了包围高原南边的一道淡褐色墙垣。仔细一看,这是用许多看起来是
褐色,但却又发出各色光芒的石头堆砌的。
乍看之下,墙的高度少说也超过十米。因为是用自然的石头尽可能无隙缝地砌成,
所以表面不是很光滑,东凹西突的。可是这似乎不是用来做防卫用途的城墙,因为这墙
虽高,但完全不是那种能从高处做有利防御的构造。不但没有突出的高塔或齿状的城垛,
厚度也不到一米,墙上根本没有足以让人站着防御的空间。
在和刚才来的路相接的位置上,有一个大到可以并行两辆马车的拱形入口。然而很
神奇的是,入口处并没有门。
他们在入口前方停了下来。黑围巾男子中一名拿着某件东西,在胸前画了一个大十
字之后,伸出手来。随即,某种像透明薄膜的东西,如同泡沫般扩大,往左右裂了开来。
接着,他们就进到了里面。
是魔法吗?波里斯一面进去一面如此想着。而且像是十分日常化的魔法。
不过,一通过入口,波里斯就惊讶得停住了脚步。
“这,这里是……”
也难怪他会如此惊讶。因为波里斯看到的简直不是人类可以生活的地方,到处都散
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堆。
像是盖房子盖到一半停了下来,也像是盖好的房子很久以前就荒废了,碎裂的石块
像坟墓般到处林立。其中还有一些大约两人合抱才围得起来的沉重圆形石柱,如同失去
头部似地,茫然若失地立在那里。石柱呈两行交叉的十字排列,地面上则有一些曾经磨
得很光滑的大理石地砖被打碎后,到处随便铺着。破裂的石头缝隙之间,长满了一些未
曾见过的黑藤蔓植物,宛如恶魔的手臂。
这地方还活着的大概就只剩这黑藤蔓植物了,然而还有更令人惊讶的事发生了。
波里斯确实听到,他很清楚地听到许多人踩着地砖走来走去的声音。可是根本就没
人啊,而且现在也不是晚上,是明亮的大白天,在眼前这片废墟上,居然有看不见的人
轻轻地跑来跑去。
啪哒、啪哒哒、啪哒……
啪哒哒哒、啪哒、哒、哒、哒。
“……”
波里斯不由自主地紧抓住站在他身旁的伊斯德,也就是奈武普利温的手臂。他喉咙
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连眼珠子也定不下来。而由被抓住的手臂感受到传来的惶恐讯息,
伊斯德很快就拉住了他的手。
“你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波里斯有好一阵子连话也答不出来,甚至眼睛也没法眨。好不容易波里斯开了口,
伊斯德立刻知道是什么状况。
“那、那个……声音……你没听到吗?在破裂的石、石头上面……跑、跑来跑去的
脚步声……”
伊斯德抓住波里斯的肩膀,紧紧搂抱了一下之后,放开了他,并很快地问:“看到
什么了?仔细说给我听!”
“石堆还有……石柱……黑藤蔓……”
“……!”
围着黑围巾的两名男子也盯着波里斯。他们的脸色显得十分惊讶。其中一个人走过
来从怀里不知拿出了什么东西,想要让波里斯握在手中,但是伊斯德却推开了他的手,
拒绝了那件东西。
“等一下……”
伊斯德让波里斯转身站向后方,随即用一只手掩住了少年的双眼。接着用另一只手
搂抱着他的身体,用尽可能沉着的温柔声音问他:“已经没事了,你慢慢说吧。刚才你
看到的东西,你眼睛看到的全部,我们根本看不到,所以你一个个地说吧。”
眼前一变黑之后,令他惊慌的脚步声也消失不见了。同时,脑子开始冷静了,一度
激动的心情也整个镇定了下来。在这时,他觉得怀疑。刚才自己所见到的是事实吗?是
幻觉还是错觉呢?
然而如果现在不说,他恐怕会像作梦般,在几分钟之内就把所有内容忘得一干二净。
于是,波里斯开口说道:“没有屋顶连接的圆形石柱排成两行,一直连到很远的地方…
…左右还有另一列石柱横亘其中。也就是说石柱是十字交叉排列……石柱之间到处散落
着像是用大铁锤故意敲碎的石头。那些石头好像原本是屋顶、或地上铺的四角形地砖,
但几乎都碎裂了。到处长出黑色的植物。明明没有人,没有任何人住在那里……却听得
到脚步声。现在没有了,但刚才我明明听到有。像是小孩子们在跑跑跳跳玩耍的声音…
…那种脚步声很多,至少有数十名小孩一起在玩捉迷藏似的……”
伊斯德慢慢地放下原本掩住波里斯眼睛的手。波里斯还是背对着刚才看到的景象,
双眼直视着伊斯德的脸孔。伊斯德单膝半蹲着,露出一副不能置信的表情。从他脸上的
神情看不出他是觉得不好,还是惊慌,或者忧虑。
“拿给我吧。”
在波里斯的肩膀后面,伊斯德从黑围巾男子手中接过一样东西,然后让波里斯握在
手中。波里斯打开手掌一看,原来是一个用银打造而成的小圆牌。为了能穿线戴在脖子
上,在圆牌一处钻有一个小洞,但是并没有线。前后都很光滑,没有任何记号或文字。
伊斯德像是有些不安地叹了一口气,同时让波里斯转身回去。
“啊……”
又再次受到惊吓。刚才看到的景象,居然在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露出稀疏树枝的冬季树木以及座落在其中的几间矮屋。还有一些人
若无其事地在来来往往。至于地面上,别说是地砖了,根本就只有泥地而已,石柱之类
的东西更是找不到,更别说是黑藤蔓了。
“……”
在波里斯瞠目结舌的时候,伊斯德走到他背后,手放在他肩上,说道:“要好好记
住你刚才看到的东西!”
波里斯惊讶地呆愣在那里,以致于那些黑围巾男子们用和刚才全然不同的眼神看着
他时,他都浑然不知。
这是个寂静的地方,到处都是树木,多到无法看出这村庄有多大。而这里的风貌也
和以前在不知名的湖边看到的不同,因为现在是冬天,村庄后方的山坡可以见到有些地
方呈现融雪后的灰色。
一走到村庄的中心区域,就有比较高的四角形建筑物矗立在眼前。波里斯停下脚步
观看建筑物特殊的外观。这座看似大礼堂的石造建筑物也有石柱,像是刚才的幻觉(暂
时先称作幻觉吧)里出现的石柱的缩小版。
柱子里还有一个像箱子形状的大建筑物。这建筑物也没有门,只空着一个入口,四
周的墙上则有种他没见过的装饰物,密密麻麻的让他看得都快晕眩了。这是他到目前为
止在岛上所看到的东西中,唯一堪称有装饰作用的装饰物。
可是不知为何,这令人晕眩的装饰物却和整座岛所弥漫的气氛不怎么搭配。那么,
这里给他的感觉是什么呢?这里给他的感觉是单纯和冷清,虽然到处都是没有门扉的入
口,但还是觉得有股很封闭的感觉。
他们一行人进到了里面。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四角形的宽敞空间。这是一个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的房间。由
于两边墙壁有窗户,所以有阳光照射进来。地上的某一个角落里,画有七个圆。那七个
圆里有着蓝色三角形和红色椭圆形等各式各样的花纹,而且全部七个圆又围成了一个圆。
其中两个圆上面,有两个人各自坐在坐垫上,他们抬起了头。
“巡礼者理应回归安息地!”
一个人如此喊道,并站了起来。而另一个人则慢慢地起身,说道:“即使是树叶也
知落叶归根啊。欢迎你回来,‘剑之祭司’,奈武普利温。”
“剑之祭司”轻快地走过去,和欢迎他的两个人各搂抱了三次。波里斯则和其他人
一起站在入口处等着。
首先起身的那人身材瘦小,大约四十多岁,中等身高。他一根头发也没有,光着一
颗头,嘴唇厚实,他的模样吸引了波里斯的目光。他脖子上戴着一面闪闪发光的奖章,
但是那面奖章看起来却相当沉重,大小居然比一个手掌还要大。
第二个人看起来比那男子要年长一些,大约四十五岁左右,是个女人。她起身的位
子放着一根木杖,不过却有一颗如同水晶般透明闪耀的玉石,琢磨成弯月形状,装饰在
权杖上端部位。那玉石有三个拳头合起来那么大。
“能够一回来就看到两位,真是高兴极了。”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我看不是吧?”
这名女子的语气相当直爽,她一面笑着,一面半开玩笑地对奈武普利温说出这第一
句话。奈武普利温只是不发一语地低头,但奖章男子反而以不满的口气接着说:“不要
说这种话嘛。他应该不会想再离开了。嗯,你回来就好,剑之祭司。”“很高兴看到奖
章之祭司您也一样健康如故。”
奈武普利温转身。三人的眼睛随即同时落在波里斯身上。
首先开口的是那位带着权杖的女人。
“是这孩子吗?孩子,你过这里来!”
波里斯没有往后看,就直接走到他们面前,然后躬身,说道:“我是波里斯。贞奈
曼。”
“呵!”
戴着奖章的男子像是不高兴似地迸出第一句话。随即,拿权杖的女子用认真的语气
说:“这孩子,应该给他取个新名字才行。这个名字实在是大陆味太重了。我听阿尼欧
仕告诉你已经举行过见习入门仪式,那么应该马上再举行一次正式的入门礼才行。”
这名女子暂时停顿了一下,又再说道:“我的名字叫戴斯弗伊娜。大家都称我为戴
希。你也这样叫我好了。”
说完之后,戴希瞄了一下奖章男子。在不得已之下,那名男子也开口说:“我叫泰
斯摩弗洛斯。身为七圆的守护者之一‘奖章之祭司’,以后我会注意你一举一动的。”
戴希微笑地加了一句:“称呼他泰斯摩就可以了。名字这么长,念起来只会令人喘
不过气来。”
波里斯也不自觉地噗嗤笑出声音,不过随即就闭上了嘴巴。因为他看到泰斯摩像是
不悦地转过头去。
“权杖之祭司”是戴希,“奖章之祭司”是泰斯摩,他认识很久的男子奈武普利温
则是“剑之祭司”。大致上看来,他们应该是决定岛上重要事务的高阶人士。波里斯看
着那个将长长的褐色头发用手巾紧绑起来的男子。怎么他看起来好像离他很遥远的样子?
戴希低头端详了波里斯一会儿之后,接着像是在心中有所决定似地说道:“对了,你的
名字我会帮你取好,不对,在取好名字之前,你不要对任何人介绍自己。你要记住,至
今你一直在用的名字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你现在是‘不认识自己的人’。”当天晚上,
波里斯的梦中出现了着火的宅邸。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作这种梦了。
发生冲突的那个晚上,贞奈曼宅邸被火把包围、被召唤兽克里格的毒液侵蚀,不过
当时却没有着火。然而波里斯这次梦中出现的宅邸却全被火红的火苗给包围住了。更奇
怪的是,都烧光了,却没有倾倒,依然立在那里。
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波里斯独自呆站着仰望宅邸,感到一阵原始的恐惧。或许是因
为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一人,才会如此害怕吧?也或许是因为眼见宅邸没了才会感到悲
伤吧,还是因为失去了某种想不起来的东西而忍受不住失落感呢?他实在不能确定是哪
一种。只是他的感情像融化的巧克力般,浓郁而黑暗。
正当他再也忍受不住即将爆发出来的情绪时,突然间,内心,还有胸口,传来了巨
大的声音。沉重地敲击着他的耳朵和胸口。你要想逃,我就会追你。不管到哪里,不论
到何时。
宅邸出现了一个像巨手的影子。火势瞬间蔓延到很远的地方,影子将他站着的地方
完全覆盖住。在黑暗之中,波里斯看着那个变为一个大红点的宅邸,一动也不能动地站
着。追逐自己的或许是责任心、罪恶感、爱恋,也可能是憎恨,他不清楚是哪一个。
不过,它终将会追到他。“来这里啊!来拿啊!快点!”是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
小鸟吱吱喳喳的声音。“不认识自己的人”一面感受着眼角瞥见的白亮太阳光,一面在
床上睁开了眼睛。
“快给我!还我!”
“抓到我,我就给啊!抓得到,你就是天才!”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昨天在幻觉的
废墟前听到的小孩子声音,又开始说话了。然而,他慢慢回过神来,才发现说话的是现
实生活中的小孩,是非常朝气蓬勃的声音。
“不要……我要你们还我……我抓不到……”
“所以你是笨地鼠。嘿嘿嘿嘿嘿!”
从床上猛然起身,盖在身上的被子随即滑下。床边正好有个窗户,他伸手推开纱窗,
往外望去。天气非常晴朗。
他先环顾了一下房内,看到头顶上有一根根粗制的木梁。可以感觉得出来,房间虽
小,但这房子并不小。
他睡觉的这个地方是“权杖之祭司”戴希的家。从昨天下午,戴希本人带他来到这
个房间以后,他就不曾走出去过,吃饭在这里,睡觉也在这里。戴希说在她取好名字之
前,要他尽量不要和其他人见面。
窗外有三个少年正在躲避另一个少年的追赶,到处跑来跑去。事实上,与其说是躲
避,倒不如说他们是在捉弄追着他们的那个少年。被追着跑的那些少年拿着一只像是羊
皮做成的老旧钱袋之类,跑到一半快被追上时,就扔给其他同伴,让后面追赶的那名少
年扑个空。
追他们的少年比他们矮小,非常地瘦小,只是跑步就已经注定会追不上其他健康少
年了。
他不安地眨着他那像是害怕的大眼睛。
“大——笨——蛋——!笨地鼠!”“爱哭的地鼠!在这里,这里啊!”波里斯又
再度听到小皮袋被丢向空中的声音。这一次,从很接近窗边的地方传来了声音:“对对!
这次是这边!往这边来呀!”
被叫作地鼠的少年原本想突然一把抓住往他旁边跑来的少年,却不小心踩到地上的
柴棍,跌了一跤。他虽然翻滚到地上,却很快速就又站了起来,抓住了一个捉弄他的少
年的腿。
“快还给我!”“哼!”
腿被抓住的少年当然把小皮袋丢给其他朋友了。而且,还用另一只没被抓住的脚无
情地踢了一下那个瘦小少年。瘦小少年痛得全身蜷缩起来,并发出呻吟声。
这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朋友之间在开玩笑,简直就是无情的踢打。“不认识自己之
人”看着这一幕,感到一阵寒意。
然而被踢也得忍受住的那个小“地鼠”却猛然坐起,带着含泪的眼神,抬头看了看
其他人,哀求着:“这样已经玩够了吧?现在请你们还给我,拜托你们!”
他的态度完全看不出他在抱怨被踢,而且也没有生气。他们即使不是朋友,也应该
不是仇家吧,但是那些男孩竟然对他如此残忍。
“不行,我还不想还。”
才接到小皮袋的那个男孩残忍地笑着,对他的朋友使了个眼色。那个朋友一点头,
就立刻打开小皮袋,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咚、咚咚咚、咚。
从窗户望过去,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但可以看到有十几个像是珠子的东西掉了
出来,散落了一地。这些珠子在早上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半透明的颜色。
“地鼠”吃了一惊,连痛都忘了,赶紧跑向珠子散落的地方。哭丧着脸,想要捡起
那些散落的东西,但有一名男孩却突然跑来踢走了一颗在地上闪烁的珠子。结果珠子被
踢到矮树丛里,他立刻回头看向那些吹口哨鼓掌叫好的朋友们。
“怎么样,踢得很酷吧?”
不需再多说什么,他们也知道该怎么做。瞬息间,两名少年也跑过来把“地鼠”要
找回来的珠子全踢散开来。这个弱小的“地鼠”虽然踉踉跄跄的但还是想阻止他们,简
直就跟被邻家小孩欺负的流浪狗没什么两样。
看到这一幕,“不认识自己的人”不自觉地感到气愤,从床上一跃而下,抓了件斗
篷,立刻就想往外奔去,但突然却停住了。
他插手管这件事妥当吗?戴希阿姨明明要他在取好名字之前,避免和人见面的。可
是由半开着的窗户外,传来“地鼠”哭丧声音的那一瞬间,少年脑中清除了刚才的想法,
很快地往外走了出去。白亮的阳光照得他不由自主地用手遮了一下眼睛,但立刻就看清
了眼前的所有一切。
“你们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这是我珍惜的东西,你们认为这样任意破坏,
很好玩吗?怎么可以这样践踏我珍惜的东西。”
一名少年答道:“谁叫你没本事守住!像你这种软弱的人,当然没人会给你什么东
西!”
另一个少年说道:“你不知道月女王教诲的话吗?她说:没有力量就别想要。”
“一开始不要藏,就不会被抢了嘛!以后要是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定要乖乖拿来给
我们。那就不会被弄得这么惨了。”
最后这句话讲完的同时,“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开口了:“那么如果有比你们还强
的人,他就当然可以抢你们的东西了,是不是?”三个少年同时转头,看着站在门边的
少年。一看到是张陌生的脸孔,其中一个少年惊讶地歪着头,另外一个则是对他的多管
闲事感到生气,说道:“不想让我们发火,就滚远一点!”
“等等,他是什么人啊?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我怎么会认识?”
“不认识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但是回答这问话的却是最后一个少年。
“呵,你是……昨天来岛上的那个家伙吧!你是外地人吗?从那个只有软脚虾和傻
瓜的大陆那边来的,对不对?”
“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并没有反驳这番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绳子绑住昨晚因
为睡觉而松散的长头发。他慢慢地答道:“我从哪里来并不重要。可是刚才我说的话是
你们的看法吧?”
三个少年彼此看了看,最后那个少年又说道:“你可真爱管闲事!你说得没错!不
过,想比我们强,必须同时赢过我们三个人哦!因为我们互相帮助也算是我们的力量!”
他如此说完之后,另外两个的脸色随即变得像是得到力量似的,眼睛闪闪发亮,好
像对新的玩具非常感兴趣的模样。另一个喊道:“这是当然的喽!想惹我们就试试看啊!
我们三个会同时对付你的!”这三个少年跟村子里其他人一样,都是今天早上才听说从
大陆来了个身分不明的人。虽然不知道他刚好就在这里,但是如果让人知道一开始是他
们挫了他锐气的,好像也是挺不错的事。
当然,他们也不是笨蛋,不会看不出眼前这位少年虽然瘦但身材相当结实,眼神也
非常锐利。可是他们是三个人,应该没有什么好怕的。
“不认识自己的少年”看起来对他们说的话完全不当一回事。他稍微掀开斗篷,用
不带感情的语气说:“你们说的当然没错。”力量的理论是无庸置疑的,这他不需多加
辩解。因为这几年来他早就对这种问题习以为常了。
当然,如果照他们所说,他会输的话,那么他插手管这件原本跟他不相干的事,可
说是愚蠢至极。但是“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刚才听到“地鼠”的绝望喊声,仿佛像是看
到自己两年前的影子。
或许这是事实,没有本事就会被欺负,但以前即使忍受过痛苦,却也总有人会守护
着当时的他,所以现在这个少年需要的正是那样的人。
他第一次这么想帮助比他弱小的人。
“地鼠”用不安的语气开口说:“你、你……你不需要为了我这种人冒险……”
“不认识自己的少年”连头也不转,面无表情地说:“这跟你无关。你去找回你的
东西就可以了。”
他不想接受像自己对哥哥的那种情感,那种难以平息、沸腾的情感……
他向前一步,随即抓住一名少年的后颈,往另一名少年推过去。已经握剑握了几年
的手,力道当然比同龄的普通少年大很多。不过那两个因重心不稳而不自觉被推倒的少
年们却立刻爬起来,开始攻击他。
等第三个少年跑过来之后,他抬起膝盖,踢向这少年的大腿内侧,轻轻退后,又随
即用脚用力地踢向他的肚子。然后他只用直竖摊开的手掌和手肘,就轻易地撂倒了另外
两名少年。坦白说,这根本算不上是打架。因为这三个少年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他们可
能聚众打过一点小架,但却连打架的基本架势也没有。
而“不认识自己的少年”不仅会剑术,还和伊斯德一起作过各式各样的体能训练,
即使受的不是正式教育,他的实力也不一定可以和老练的大人抗衡,但他通过实战所练
就的反射神经已经不是同龄的少年所能比的。
那些原本想再上前的少年们在他斗篷被轻轻掀开的那一瞬间,看到了那里面牢牢系
着的东西。
“他有剑!”
“他居然带着剑!”
气氛霎时之间变得有些紧张。少年们不再跟他打架,刚才对他感觉厌恶的眼神霎时
换成了全然不同的敌对目光,三名少年围站着瞪视他一人。其中一个喊道:“在岛上,
只有经过‘剑之祭司’许可才能带剑!”
这并不是无理取闹的语气。他们真的对此事觉得紧张,同时也激动着。
“未经许可就带着剑,是要受很大惩罚的。你不知道吗?你死定了!”“赶快去告
诉长辈!去跟祭司大人讲!”
这正好当做借口。因为刚才那样打下来,他们早就已经知道虽然年纪差不多,他们
还不是这大陆少年的对手,早就没自信可以赢他了。可是他们个个都不希望因此比同伴
更早打退堂鼓,而被当成胆小鬼,所以才拖延时间,刚好此时冒出了这个问题来。
少年们纷纷往后退,并且露出“此事必须赶快告诉其他人才行”的表情,接着就全
都跑掉了。现场只剩下立场变得很微妙的少年自己、散落一地的珠子、逐渐升到中天的
白太阳,还有坐在地上带着呆滞表情看着他,绰号叫“地鼠”的少年。
接着,地鼠犹豫着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然后一面努力掩藏害怕的表情,一面说:
“那,那个……我叫欧伊吉司。是‘痛苦’的意思。”
“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因为两件事一时慌了起来。第一是自己至今还没有名字可以
介绍给人,第二件是这小少年的名字竟然含有不好的意义。大陆的父母没有谁会把自己
的儿子取名为“痛苦”的?任何人都希望自己儿女幸福,为何要取这种含意不佳的名字
呢?
这真的是他的本名吗?
在陷入这些思考之余,“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实在感受不到对方是用何种心情说出
名字的意思的。其实在这个岛上,如果把自己名字的“真正含意”告诉初次见面的陌生
人,是代表非常信赖的举动。
“这种……你的名字是谁取的呢?”
其实他本来不想这么亲切的。可是看到少年一面说出这名字,一面露出像是颇有感
受,同时又像是觉得不好意思的表情时,他也不自觉地感到不妥,而冒出温柔的声音来。
“地鼠”欧伊吉司的表情开朗了些,说道:“是已去世的鲁米奈里斯祭司大人取的。
当然,我妈妈听到这名字时,也不怎么喜欢。”“这里都是祭司取名字的吗?”
“只有祭司和修道士们能得知适合新生小孩未来的名字。啊,你是从大陆来的,一
定不清楚吧……”
欧伊吉司并没有把话讲清楚。他也像刚才那三个少年一样,无法自在地跳出“大陆
人都很愚蠢且邪恶”的偏见。
然而,无法察觉到欧伊吉司想法的“不认识自己的少年”又有了另一个疑虑,于是
他问:“这个地方的人名都是有含意的吗?刚才你说的祭司大人的名字又是什么意思呢?”
欧伊吉司有些犹豫,虽然照理说应该要非常犹豫才对,但他很快就开口说道:“妈
妈说过,随便说出别人名字的含意是很没礼貌的事,不过已经去世的人应该没关系吧。
嗯,鲁米奈里斯的意思是‘无花果树木’。不过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无花果。”然后对话
就中断了。两个少年面对面,有好一阵子都找不出什么话题来。
过了一会儿之后,又再开口的是欧伊吉司。
“你真的很强啊……我看到了像你这么厉害的人,真的……好神奇。”
“很神奇吗?”
欧伊吉司的语调里,掺杂着像是有些害怕的情绪,同时又有些憧憬的心意。仿佛觉
得他本来应该和自己距离遥远,现在却奇迹似地如此靠近。
“我大概死也不会像你一样吧。要像你这样厉害,是绝不可能的。”
“不认识自己的少年”沉默了一下。事实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自己其实完
全不是超人一等或特殊的人,但是这小少年却把他看成那样的人,让他突然觉得十分有
负担。
他忽然想到,自己看待哥哥时,哥哥是不是也有这种心情啊?
不过,他想不出可以辩解的方法。而且,虽然自己其实没什么了不起,但他也希望
能成为足以让人如此看待的人。
欧伊吉司以为自己让这少年感伤了,于是露出担心的眼神,眨了眨眼睛。然后蹲下
去捡起一颗珠子之后,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呢?”少年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说:“我
只是个‘不认识自己的人’。在岛上我还没有名字,只不过是无形的生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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