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神秘的核桃先生
波里斯吃过早餐,便城门外走去。因为他想到,一连几天都窝在家里,身体有些僵
硬,剑术老师来教他时,一时适应不了有可能会吃不小的苦头。
出了城门口沿着道路慢慢的步行,前面有一片树林,他一直走到了树丛深处。这段
距离并不长,坐马车也不过转瞬功夫就到了,走起来却是相当长的一段路。还好,在早
晨爽朗的空气的陪伴下,走起来不会觉得枯燥,相反倒是十分惬意。
特意没有把兰吉艾带出来。带在身边确实有很多便利之处,但很难得有属于一个人
的时间。波里斯本来也不喜欢跟很多人相处。
走着走着,看到好多树上挂满尚未成熟的果实,他仔细一看,认出这是核桃树。
天气已开始转凉,逐渐步入秋天,应该有熟透的果实,但是很难一眼就能找到。地
上由于落叶长时间堆积,十分松软,他暂且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并且开始盘算着如果可
以找到熟透的核桃,他想爬到树上去看看。
如果在以前,肯定已经缠着哥哥把他驮到树上去,但是现在,即便有这种欲望,也
因为担心自己的这种举动很可能被视为不得体,只不过想想罢了。也不是馋嘴,想吃核
桃,只是单纯地出于少年的一种本能,看到诱人的果实结满枝头,便马上有了想要去摘
取的冲动。
突然,从头顶上方霹雳啪啦地落下十几个核桃。波里斯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一
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然后躲到一边向树上望去。
一开始什么也看不到,但是没过多久便觉出来有什么东西在他自己的上方快速地来
回移动,只是无法确切地看到那个东西的样子。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恐惧,会不会是什么
不平常的怪物或是野兽之类的东西呢?会不会是像在碧翠湖中见到的那种魔鬼呢?
但是,待他静下心来仔细想想,现在是明亮的早晨,而且只要走出去五六步就是可
以看到大路,大路上不时有马车经过。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是万万不可能有他想的那
种奇怪的事情的。可能是自己的神经过于紧张,过于敏锐。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
于是发出自嘲的笑声。就在这时候,从树上传来一种声音。
“喜欢核桃,是吗?”
分明是人的声音。波里斯看到树上一下子掉下这么多核桃,开始是一阵惊异,终于
还是忍不住,开始咯咯地笑起来。也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这是自从哥哥死去之后发
出的第一个会心的笑容。
“你在下面把核桃归拢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波里斯对那命令式的口吻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的反映,就有核桃
犹如阵雨般从他的上方哗哗地落下来。不只是从一棵树上,周围的一片树上都有核桃落
下来。坚实的果实,一步砸到他的头上,身上。这种阵势,别说是拣核桃,就是抱头逃
窜都来不及。
忽然之间,那犹如雨注般的阵势嘎然而止。接着,响起一阵脚登在树干上的声音,
眨眼的功夫顺着树干滑了下来。波里斯向后退了几步。那个噌噌的声音再一次响起,随
着这个声音有一个绿色的身影出现在波里斯的眼前。
“哎,你也是,叫你把核桃归拢一下的,你怎么不动手?嗬,还蛮多的,喂,过来
帮帮忙,搞不好要花掉我一天的时间呢。”
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丝毫不着边际地自顾自说着。他是个大约有190 公分左右的高
个子,颀长的身材配以褐色的头发,头发浓密且蓄得很长,被高高地束了起来。后背上
系着一把西洋剑。
外面套了一件也只有下雨天才能派上用场、大得出奇的僧袍,也许正是因为那个僧
袍的缘故,他在树上的时候无法看清他的轮廓。因为僧袍是绿色的,当他在树上活动时,
叫人分不清哪是树叶,哪是僧衣。波里斯还是头一回看到穿这种颜色的僧袍的人。
感觉到波里斯的异样的眼神,那个男子抽动着满是短短的胡须的下巴,对着波里斯
笑了一下,然后慢慢腾腾地把身上的僧袍脱了下来。
“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吗?快往这里装核桃吧。”
这时波里斯注意到一件特别让人吃惊的事情,头上的核桃树上还有很多尚未成熟的
果实,但是被打下来的却都是熟得透透的果实。那些结结实实的果实,好像用脚尖轻触
一下,壳就会自行脱落的样子,落得满地都是。波里斯拣起其中一个,用惊奇的眼神看
着。看到这个情景,那个男子突然大声叫起来。
“小子!不要用手碰带皮的核桃,即是要得皮肤病的!”
与这个相似的说法,好像从哥哥那里也听说过。波里斯连忙把手中的核桃丢掉,把
手背过去藏在后面,眼巴巴地望着那个男子。
不管怎么说,在一番迂回曲折之后,将近七八十个核桃被装进了他的僧袍里。那个
男子把僧袍迅速地卷起来,扛在肩上,朝前面的大路昂首阔步地走去。
波里斯越看越觉得那个男子很有趣,于是紧随其后,边走边问:“您这是要去哪里
呢?”
“前面那座城。”那人扬起手朝大路那边指了一下。
“去那里做什么呢?”
“这个你没必要知道。”
“那您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在整个贝克鲁兹,如果把它数第二的话,就没什么地方敢称第一的……,不对不
对,是谁也不敢在他面前称老大的。那是一座最豪华,辉煌的城,怎么你居然不知道?
嗯,叫什么来着?”
波里斯觉得这个人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很有可能是定于今天早晨到来的那
个剑术老师,但因为不知道波里斯的身份,对待他就像对待偶然在路上预见的平常人一
样,他们之间的对话因为没有任何顾忌而显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当然,波里斯是比较
喜欢这一种类型的对话的。自己又不是什么真正的伯爵的儿子,被人称作少爷,毕恭毕
敬地对待着,反而使他有些不安。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剑术老师的话,波里斯觉得还是和这个人拉近点距离,增进点感
情比较好。波里斯决定继续用这种方式跟这个人交流,便跟在他后面边走边问。
“那这些核桃是要用来做礼物的吗?”
“当然,到别人家访问,总不能连一件像样的礼物都没有,两手空空进门吧?”
“那您想,主人家会喜欢这种礼物吗?”
“如果因为不喜欢客人送的礼物,而表现出对客人不欢迎的人,是没有资格当主人
的。那种家伙就该没有家,在马路上沿街乞讨。”
“那是不是说,不管送什么东西都可以呢?”
“倒不是这个意思,自古以来,送礼还是有些讲究的……”
于是,那个男子滔滔不绝地说起了有关礼物的由来呀,送礼物的方式呀,送礼物时
应该注意什么呀等等。等到他的长篇大论行将结束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城门口。波里斯
很想捉弄一下这个人,于是把守城门的士兵叫了过来。
“你去跟爸爸通报一下,就说客人到了。”
“啊,是,少爷。”
一个守城门的士兵按照波里斯的吩咐,跑步进了城门去。波里斯歪着脑袋,想观察
一下那个男子的面部表情,但是因为个子的差异十分悬殊,歪着头很难看到他的脸。
“看什么呀?”
即便是知道了波里斯的真正的身份,那个男子依然没有什么顾忌,说话的口气较之
前丝毫没有什么改变。波里斯这才恍然大悟,其实眼前这个人已经明白地知道了自己的
身份。
“少爷,主人分赴让您和客人到接待室,主人和小姐在那里等着。”
他们两人跟在仆人的后面,开始沿着走廊走。这家伙的穿着十分褴褛,除了外面披
着的僧袍,里面都是些由于时间久远而破烂溜丢的衣服,因而与这装饰得十分华丽的走
廊形成了强烈鲜明的对比,显得非常不和谐。波里斯想起以前也听哥哥讲起过,那些有
真本事的人总是有些与众不同,他们的行为常常令人感觉怪异。剑术特别出类拔萃的人
里面,不乏这种怪人,就一厢情愿地把眼前的这个人归到那类人的群体里。可是,这个
人似乎怪的有些过分。从扛在肩上的僧袍里已经有不安分的核桃开始掉了出来,一个,
两个,三个……。掉在地上的核桃有的因为熟透了,直接脱去了外面的衣服,也有的就
那样嘟噜嘟噜的滚落到走廊的某个角落里,但是这个家伙根本就不去理会,甚至做出一
副丝毫不知道核桃掉落这一情况的样子,继续阔步的行进。
一开始,波里斯有意识的假装不在意,但是没过多久,就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
对劲,甚至于可以看到走过他们身边的,那些侍女正捂着嘴巴哧哧偷笑。又过了一会,
这些侍女干脆跟在他们后面剑那些核桃,波里斯转过头去,他们就像小偷被主人发现了
一样,悄悄的躲起来,等到波里斯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又有人出来拣起几个又跑掉。作
为贵族家庭里的侍女,他们这样做并非是因为缺少吃的,短了喝的,只是出于少女的一
种性格上的本能,看见那些可以吃的果实就那样被丢弃,实在是看不下去,这种意图,
波里斯还是很明白的。
等到他们到达接待室门口的时候,装着核桃的僧袍已经空了一大半。在他们走过走
廊的那一段时间里面,那些调皮的核桃从僧袍里掉出来,碰到地板发出接连不断的声音,
就连波里斯也忍俊不禁。
“快请进。”
打开接待室的门,伯爵亲自起身迎接他们,伯爵夫人由于身体不适,用餐时间没看
到她的人,此刻,接待室里还是没有她的身影。萝兹妮斯睁着一对充满了好奇的眼睛满
怀期待的凝视着眼前这个扛了一袋核桃的男子。
波里斯忧虑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只见那个男子把装着核桃的袋子从肩上放下来,所
有人都没有反映过来,就那么唐突的把核桃袋子伸到伯爵的面前。
“衷心感激您的招待,这是一点小小心意,请不要嫌弃。”
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礼节方面都做的无可挑剔。但是,那所谓的礼物的内容和
外观却实在让波里斯感到尴尬。他还没有看到过客人送礼物的。……
伯爵也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举动,没有当众翻开那个袋子,只是很郑重的表达了自
己的谢意,然后就让仆人把那个袋子拿下去。但是就在伯爵把袋子递给仆人的过程中,
有一颗可恨的核桃当的一声掉落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天啊!”
瞬时,萝兹妮斯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惊异的表情。那个男子瞟了一眼萝兹妮斯,
以一种完全不同于跟波里斯说话时的口吻,对萝兹妮斯说道:“这是一种神秘的果实,
小姐。像小姐这样人每吃到一颗就会长大一岁,只要吃上八个,一夜之间就能长成二十
岁的姑娘了。”
听到这一席话之后,萝兹妮斯显得更加惊恐,愣愣的看着那颗掉在桌子上的核桃果
实。她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慌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当然,萝兹妮斯也不是不知道核
桃为何物,但是,现在的这颗核桃因为还没有脱去最外面那一层皮,不同于平常见到的
那些表面凹凸不平,但摸起来无比光滑,有着淡褐色的外壳的果实。这对于没有任何野
外经验的萝兹妮斯来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两者联系在一起的。
况且这一番话出自被称为出色的剑术老师的口中,在她幼小的心里不免生成一丝疑
惑。
波里斯发现萝兹妮斯因为过于把注意力集中在那颗核桃身上,望着那颗核桃的眼睛
几乎有些呆滞了。波里斯勉强忍住了就要迸发出来的笑声。明明就是不久前从树林里摘
来的核桃,却冠冕堂皇的给它冠上神秘的果实的名字,而且说的如此镇定自若,真是让
人哭笑不得。
波里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先生,,您是怎么知道萝兹妮斯今年十二岁的呢?”
“这个嘛,这个很简单,看一眼不就都知道了。你也是十二岁对吧?”
波里斯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心想,可能是事先向伯爵了解过。
伯爵看到自己的女儿如此痴迷于那颗核桃以及那个男子关于那核桃的那番话,心里
觉得这个男子真的会逗孩子,一袋平常的核桃,竟然在瞬间化身为神秘的果实。仆人们
见主人如此郑重其事,在拿着果实出门时显出恭恭敬敬的样子。
萝兹妮斯偷眼看了看其他人的眼色,缓缓地把手伸向那颗孤零零的落在桌子上的,
充满神奇色彩的核桃。波里斯非常斯文地阻止了她的这种意图。
“就那样直接用手去抓,是要得皮肤病的。”
就要触到核桃的手在波里斯的话结束的同时打了个哆嗦,马上离开了那颗无辜的家
伙,然后用更加惊奇的眼神端详着那东西。对于波里斯来说就不是在说谎了,因为不可
以用手去碰核桃最外面那一层皮,这是千真万确,不容置疑的。
稍候侍女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茶,伯爵开口了。
“那么灰特拉先生,这是我的儿子波里斯,这是我的女儿萝兹妮斯……”他一边说
一边用手分别指了指他的两个儿女,介绍给客人。
没等伯爵的话结束,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男子突然摇摇头说道:“其实呢,灰特拉不
是我的真名字,只是我到了这个地方以后自己取的临时的名字而已。”
“那您怎么称呼?”
伯爵自始至终对待这个穿着十分落旧的男子非常斯文有理,尽管他的装扮与这个华
美,富丽堂皇的接待室是那样的不相称,而且他回答明显地表露出对伯爵的不尊敬。
“真是很抱歉,我不能亮出我的真实名字,因为有某种信念上的原因,使我无法向
别人说出我的真名字。”
“那么是不是可以继续称呼您为灰特拉呢?”
“那样不行,不一样的生活环境就应该有不一样的名字。嗯……你说,渥拿特怎么
样?这个好像不错。”
到了这个时候,萝兹妮斯也该识破那个谎言了,但是她依然对那颗神秘的果实的功
效充满了好奇,致使她陷进自己的想象世界里无法自拔,对他们的谈话听得不是很仔细。
“那就随您的方便吧,不管怎么说,能够见到您很高兴。就拜托您以后好好指导我
的孩子们。”
“您是说,还有您的女儿是吗?”
伯爵脸上露出很为难的笑容,看了一眼萝兹妮斯说道:“是这样的,您只要在教学
的时候让她在旁边看着,懂个一招半式的也就可以了。”
听了伯爵的解释,渥拿特先生也大概的了解了主人的要求。依照萝兹妮斯的性格,
她是无法忍受让自己美丽的双手长满老茧,浑身酸疼的,因此她无论如何不会愿意接受
剑术训练的。让她只当旁观者,也许是苦苦的哀求她的父亲的结果。
“如果您想今天就开始,那我吩咐仆人领着您到练习场……”
“不用那么着急,学习呢,从明天开始,今天呢,先彼此熟悉一下。啊,对了,还
有一件事情必须求得您的原谅,我在教学的时候,对待学生是从来不会心慈手软的,这
是我向来的教学方针。”
伯爵很痛快的表示可以接受。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之后渥拿特先生从座
位上站了起来,对波里斯说道:“先到你的房间谈一谈,然后将脸转向萝兹妮斯说:
“丫头呢,一会再谈。”
萝兹妮斯还是生平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自己,丫头!真是让人啼笑皆非,她觉
得很生气,但毕竟是爸爸允许的事情,自己也不能说什么,显得无可奈何。渥拿特先生
跟伯爵点点头,就让波里斯领着自己去他的房间。
“你看你的头发什么样子?留起来了就利索点,把它扎起来。”
来到房间,刚刚落座渥拿特就对波里斯劈头来了这么一句。渥拿特的头发尽管高高
束起,长度还是到了腰际线处,而波里斯的头发充其量稍稍地过了肩,因此就觉得没有
必要扎起来。但是先生还是不由分说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头绳,把波里斯的头发也高高
地扎在了脑后。这下可好,又多了一个活生生的渥拿特先生。
“哈,你看,这样好看多了。”
兰吉艾过来问要不要用茶,渥拿特就说:“怎么这里,是不是只提供茶水啊?我可
是最讨厌被水灌个饱的。”过会又说:“去拿点可以吃的东西来吧。”兰吉艾出去了一
会,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已经剥了皮的,拾掇得干干净净的核桃仁。
“这是厨房的一点心意,让我送给先生。”
波里斯想到刚才跟在他们后面拣核桃的那些侍女,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兰吉艾略
微有些吃惊,自从几天前他见到波里斯以来,好像还是第一见到他这么轻松的笑容,不
过嘴上还是没有说什么。
倒是渥拿特先生跟兰吉艾说道:“嗬,你这家伙还说是侍从,看德行却像个少爷。
怎么,你要不要也跟我学学剑啊?”
波里斯越来越觉得这个剑术老师跟自己心目中想象的那个形象对不上号,随便什么
人都会问“要学剑吗?”,这成什么体统?他曾经听哥哥说过,一般拥有出色的剑术的
人是不会随便地把自己的本领传授给别人的,他怎么见人就传艺呢?真是不可思议。
兰吉艾很有礼貌的回答说:“我的主人没有下达这样的任务。”
“呵,真是。”
接着就自言自语,什么兰吉艾自己把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福气踢掉啦,命里注定的就
是没办法啦等等,说着说着,猛地一下子靠坐在椅子上说道:“月光塔?这个名字很好。”
波里斯再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座塔的名字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老师本来就是无所不知的。”
“……”
波里斯心里渐渐升腾了一团疑云,怀疑这个家伙会不会是一个称职的老师呢,刚想
到这里,那边渥拿特又抛出来一句话:“你,跟刚才那个丫头不是亲兄妹吧?”
这一次,不只是波里斯,就连兰吉艾都觉得有点意外。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波里
斯老老实实的回答:“是的,就像您说的那样。”
“那个丫头是伯爵的亲生女儿,那你就是伯爵的养子喽?”
波里斯这一次简直是惊愕!这个人的反映怎么会这么快?
“是的。”
“波里斯,波里斯?是不是奇瓦契司出身?”
就连这个属于伯爵为他营造的过去先生也知道,波里斯更加惊愕了。但波里斯依旧
点头称是。渥拿特好像从中得到了鼓励,说出来的话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
“那你说,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这家伙,是要跟我玩游戏吗?
波里斯沉默不语,很意外的,兰吉艾开口了:“是因为少爷跟小姐的年龄相同。”
渥拿特看了兰吉艾一眼,点了点头:“是啊,你还真是有点头脑。那你说,我又是
怎么知道他们两个同岁的呢?”
“那个嘛……”
这个问题兰吉艾也无法做出确切的回答。他会不会是从伯爵那里听来的呢?兰吉艾
想了想,那是不可能的。渥拿特见对方答不上话,便自己回答道:“那我告诉你啊,那
是我的超能力。”
“啊?什么超能力?”兰吉艾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对方。
“超能力,不懂?就是是一种很特别的能力,可以猜到别人的年龄等等。”
“那您知道兰吉艾多大了吗?”波里斯有些将信将疑,想再验证一下,当场考考先
生。
渥拿特凝神望了望兰吉艾,回答波里斯说:“也是十二岁,按月份比你大。”
波里斯回过头去问兰吉艾:“兰吉艾,你是几月份生?”
兰吉艾也十分吃惊,迅速的做了回答:“是二月份。”
又对了。这一回波里斯无法掩藏自己的惊异之情,接着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只是用眼睛看的吗?还是凭借自己的经验……”
“经验,什么该死的经验,我只要对一个人的脸看上一眼,就像看到树木的年轮一
样,可以准确无误地知道来这个人活了多少年。”
波里斯不经意地问道:“那萝兹妮斯比我小的事情,您也应该清楚了吧?”
这其实是在试探他,想摸摸他的底,萝兹妮斯称呼自己为哥哥。这时渥拿特却皱着
眉头,忽然大声叫到:“你竟然想戏弄老师!那个孩子比你早出生三个月!”
再也没有提出反论的余地了。波里斯是七月份生,而萝兹妮斯是四月份生,刚刚好
大波里斯三个月。
过了一会,渥拿特先生舒展开紧锁的眉头,十分柔和的对波里斯说:“哼,你也不
是完全没有资质,如果肯好好练的话,会成为优秀的剑师的。”
这一次又是凭着什么这样说的呢?波里斯反问道:“这个也能看得出来吗?”
“说什么呢?我这么说完全是针对你刚才跟我撒谎的事情。”经渥拿特这么点破,
波里斯的脸不由马上红了。
跟这个家伙对话,凭借小聪明是完全行不通的。简直摸不透这家伙的思路到底是怎
么样地。
波里斯抗议道:“撒谎跟剑术到底有什么关系?”
“那么,你以为那些有名的、优秀的将士都只是靠挥舞手中的剑就能成就的吗?当
然不是这样的,不只是剑,还有用斧头的呢。总之,并不是擅长使用手中的武器就可以
成为出色的将士的。最重要的是灵敏的直觉,和比对手超前的意识。没有这种头脑的人,
也可能成为剑术的拥有者,但是这些人如果遇到有勇有谋的人,肯定会败下阵来的。一
个走惯了笔直的道路的人,走进弯弯曲曲的小路会迷失方向;擅长在平地作战的人,遇
到斜坡或者是水战,肯定会无功而返,不战而败的。”
波里斯觉得老师的这一番话说的花哨且不实用,语速倒是惊人得快,但是不管怎么
说,这是他关于剑术的第一西高谈阔论,波里斯便暗暗的想:还是听这个家伙讲完也无
妨。波里斯怀着这种想法望着渥拿特。渥拿特抓起一把核桃仁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
作响,一边继续说道:“头脑灵活的人善于应变,必须先读懂对手的动作,才能先做出
对应的有效攻击。那些头脑反映快的人最擅长的是什么?就是说谎!你以为谁都会将谎
言编得无懈可击吗?想骗人又不得其法的人数之不尽。举个例子说,刚才那个丫头,我
说那一番话,你可能不相信,但是对于那个想早日长成大姑娘的丫头来说,有很大的诱
惑力,所以你看,她被我拉下水了吧?”
波里斯听得瞠目结舌,萝兹妮斯想快些长大当姑娘?她原来是这种人?
兰吉艾由于不同于波里斯的原因,脸上现出很新鲜的表情,他居然把萝兹妮斯小姐
说成丫头?
还没有从这一意料想不到的状况中摆脱出来的两个少年,接下来又受到一次结结实
实的冲击。渥拿特把塞进嘴里的那一把核桃人全部咽下去之后,把剩在盘子里的那些也
分两次消灭掉了,接着,突然伸了个懒腰:“啊——今天话说得太多了,没有讲完的,
等到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说吧。我有些疲惫了,要去眯一会觉了。”
“……”
对于他们的回答他根本就不去关心,只自顾自地,倒在干净整洁的床上,睡去了。
没讲完的等想起来的时候再说?
就在刚才听他那一番雄辩的时候,波里斯就想着会不会是他临时起意,编出来哄我
的呢?到了现在这个家伙终于原形毕露了。这个家伙所谓的教学是连一定的体系框架的
随意的方式,也不管这种方式的教学质量如何。
“少爷……要不要再拿点核桃仁过来呢?”
波里斯摇了摇头。端着空盘子走出去的兰吉艾的嘴角漾起了一种不明原因的微笑。
波里斯呆呆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渥拿特的大脚,他的脚板就像青蛙的脚,脚趾之间有
很宽的缝隙。
催促安诺玛瑞的核桃成熟的秋天,也准确无误地光顾了奇瓦契司。望着窗外日渐染
上橙黄色的落叶,勃拉杜说道:“夏天走了。”
有个人朝桌子上的烛台走过来,一一点亮了插在烛台上的三根蜡烛,黑暗中浮起三
个光圈。
“所以说,是有成果喽?”
“是的,主人。”
隆哥尔德贞奈曼宅邸的书房同贝克鲁兹培诺尔城堡的壮观的书房比起来,简直是天
壤之别,这里很暗。培诺尔的书房开了很多窗户,且都是玻璃窗,可这里的窗户只有那
么一扇。
勃拉杜关上了那扇窗户。想到这个书房跟以前相比,唯一的变化就是更换了主人,
勃拉杜不由得笑了笑。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借着蜡烛的光芒读了起来。读毕,把纸
放下来,就看着把这个带过来的那个人。
贞奈曼家族的执事涂尔克低着头站在他面前。
“哼……”
对于这个家伙而言,贞奈曼家族的主人是哥哥还是弟弟,是无所谓的。反正都一样,
他不过是个奴才。想一想,这个执事从前跟布尔拉一向都很合拍,可是他对原来的主人
背信弃义,投奔到了现在这个主人的门下。
“那么说,小家伙去了安诺玛瑞的?”
“那个贵族看起来分明就是安诺玛瑞出身,只是因为在旅馆利用了假名字,无法知
道他确实的身份,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快打探到这个人的身份的。”
勃拉杜如此费尽心机寻找波里斯只有一个原因,这个原因马上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
:“冬雪神兵是不是在小家伙身上?”
“这个还不清楚,因为他的哥哥耶夫南至今音讯全无。但是可以确定的是,那个被
推断是波里斯的孩子身上,有一把套在白色刀鞘里的硕大的剑。”
“应该是冬霜剑,没错。”
涂尔克现在不再称呼优肯的两个儿子为少爷了。
既没有老婆,又没有儿子的勃拉杜没有下令修筑宅院,也没有指示扔掉哥哥的东西,
似乎对那种事情毫不在乎。在优肯曾经使用的书房里办公,在他用过的桌子前,用他握
过的笔写字,在他曾经休息过的床上睡觉。
过去的管家涂尔克收过来继续任用,家里面的佣人全都没有换掉,只是把优肯亲手
带出来的士兵进行了一次清洗,除去逃跑的,其余全部都杀掉了。
仆人和侍女在那个夜里逃走了大半,剩下的数量还不及优肯在的时候的一半,可是
勃拉杜好像连这也不在意。对于他来讲,用来打扫房间,打理宅院的佣人的存在,简直
都不值得他去关心。
由数百个士兵把守森严的宅邸,看起来十分荒凉。坎恩选侯借给他用的魔法师琼格
纳已经回到了选侯的城里,但是由他召唤的怪兽克里格尔摧毁的屋顶至今都没有修复。
能够住进去都已经是很令人欣慰的事情了。经过琼格纳几天几夜倾力帮助,通过强力的
净化之后,才勉强把克里格尔的毒液消除干净。
谢了顶的房子一直在漏雨,如果照这样下去,到了寒冷的冬天肯定要吃到不小的苦
头。可是勃拉杜似乎丝毫不想在这栋房子里安享生活,或者说好像期待这这栋房子继续
被摧毁,直至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根本不过问有关修补房子的任何事情。
被克里格尔的毒液消蚀过的石头墙仍在不不简写地脱落着,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危
房。
“很好,继续追踪那个小子,还要打探耶夫南的行踪,搞不好另外半个在他身上也
说不定。”他说的“另一半”显然是指那神奇的盔甲。
“知道了,主人。”
涂尔克在次点了点头,便退了下去。听着门被关闭的声音,勃拉杜用手支起了下巴。
烛光在眼前轻轻的摇曳着。也不知道是墙上哪里裂开了缝,风从缝隙中吹进来摇曳
着大火光。由于对房子不闻不问,也无从知道。可是望着烛光,他的嘴角在逐渐上扬,
直到成了类似微笑的表情。
“哥哥,还在为我抢占了他的房子事生气啊?”
烛光略微地往上窜了窜,再一次摇摆起来。嵌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的,勃拉杜的发黄
的眼珠,一动不动的注视着烛光。长长的影子在他背后像一对翅膀忽隐忽现。
“如果你想,就坐坐吧,可以直接坐到我身上,幽灵不是都可以这样的吗?”
对着空气中虚妄的幽灵说着话,勃拉杜的脸上莫明其妙地浮现出苦涩的表情。
事实上应该是丰收的秋天。勃拉杜终于如愿以偿,实施了处心积虑很久的一件事情。
总是压迫着自己的哥哥死了,哥哥的后代们也成了无家可归的野孩子,姐姐的亡灵不再
出现在自己的梦魇里。
勃拉杜很遗憾没有亲手杀掉自己的哥哥,但是那个背叛了自己的主人的执事,代自
己了却了一桩心事。仔细想一想,这个执事也是个不懂何为义气的混蛋。在那种情况下,
可以把刀叉进自己主人的背里,再把人投进湖中,这对于奇瓦契司人来讲,并不是那么
容易的事情,但最终还是托了这个家伙的魔法的福,自己才可以了却这桩心愿。这个家
伙其实早已经知晓那个红眼恶魔的存在,要是再耽搁下去,有可能会全军覆没。就连琼
格纳也受了那个家伙的恩惠。唯一可恨的就是,由于在混乱中丢失了马匹,让两个侄子
跑掉了。他们带走了家族的传家宝物,得到它是他发起这次行动的目的,但至今宝物仍
然下落不明。
目前还摸不清注这个家伙的底牌,但是把他带在身边,还是很有用处的。这是一种
骄傲,很长时间以来效忠自己哥哥的人,现在掌握在自己手里,这也充分地满足了他的
报复心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内心的某一角落总是觉得凉飕飕的。
总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又不确定究竟少了什么。他突然觉得有一股风吹进来,很冷
很冷。他觉得总是提不起精神,虽然这分明是一场重大的胜利。
为了下个月的选举,忙着做最后阶段准备的坎恩选侯也送来了祝贺胜利的亲笔书信
和用纯金锻造的大块头的礼物。毫无疑问是连同那句“望早日找回冬雪神兵”的话一起
送来的。要说被勃拉杜霸占的贞奈曼宅邸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一进入口便能一览无余的,
摆放在大厅正面的那一面钟。
构成时钟的躯干的辉煌灿烂的纯金支架,摆在过去优肯所驾驭的贞奈曼宅邸里也会
显得不协调,更何况摆在这栋如同废墟的房子里,更加不顺眼,看了叫人不舒服。更让
人受不了的是钟声。
当当当……
钟声响彻整个宅院的每一个角落。该敲九下了。他在心里盘算着。自己有没有吃过
晚餐不是十分清楚,但是很清醒的记得时钟在不久前响了八下。好像自己的生命只是在
那钟声里慢慢的滑过。
当……
最后一响的余音徐徐消失的时候,烛光再次不安分的扭动着躯体,忽然间灭了一支。
“哥哥,你是不是也对那面钟感到厌烦?”
勃拉杜的声音像回音一样,在空荡荡的书房响起。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十二点,浅浅地睡去的波里斯,由于感到了一阵寒气醒了过来。想重新盖上被子入
眠,但是此时瞌睡虫早已不知去向。
那个奇怪的老师在这个房间的床上睡了足有四个小时,被兰吉艾艰难地叫醒之后,
又吵闹着要去看萝兹妮斯,不得不劝解一番。波里斯觉得这个人倒是很有趣,但至于能
不能把剑教好,却没有多少把握。如果学不到切实的功夫,肯定征服不了那个为了萝兹
妮斯出战的少年。
一定要赢吗?
对于波里斯来说,这是个十分难以回答的问题。如果没有伯爵一家人的帮助,他万
万享受不到现在这种安逸的生活,而是在追踪者或是强盗的眼皮底下过着颠沛流离的日
子。光是凭着这一点,他也要把伯爵的恩惠铭记在心,有朝一日自己有了本领,一定要
来报答。
但是……冷静地说,这只不过是一场交易,而绝不像波里斯想得那么好。伯爵说过,
最好的结果是赢,不过输了也没办法。这桩交易的条件并不是十分优越,但不管怎么说,
先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竭尽所能地作一番,如果不行,自己也无可奈何。事实上,对
波里斯过分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做出什么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是很荒诞的。把还
没有具备实力的波里斯带回来,完全是伯爵的决定。
这或许是一个荒唐透顶的计划。
可是为什么,自己要想那么多呢?自己不过是仅仅为了生存,选择了一条不能不选
择的道路。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活下来。万一波里斯失利,伯爵违背当初的诺言想要惩
罚自己的话,他是不应该有着什么“我会负责任的,我甘愿受罚。”之类的傻念头,而
是赶快逃跑,以保全自己。自己并不是为了让伯爵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而是纯粹为过着
属于自己的生活。
现在先不要想那么多,加紧努力吧。练就过硬本领才是最重要的。
能把剑学好,从长远来说,对自己是很有利的。而且他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能随心
所欲地挥舞这把剑——如同哥哥身体的一部分的冬霜剑。他希望自己能强大起来,这样
的话剑就不会被人抢走,而且可以不受任何人的约束而生活下去。不依靠任何人,也不
会给人带来任何烦扰。
波里斯从床上起来,下床寻找放在床底下的那把剑。
他把手伸到床底下去摸索,但是平时能摸到的剑并没有一下就进入手中。他把胳膊
伸得更长,仍无法摸到。因为床太大,所以把胳膊伸到床的斜对角不太可能。放到哪边
了?
波里斯换到另一边继续去摸那把剑,但他变得越来越紧张。从脸颊和鼻子某种东西
正在往下淌。直至现在他都不知道什么叫冒虚汗。
“……”
终于,摸到布块并将它拉出床外。但是里面什么也没有。他爬到床底下,但毫无用
处。
没有,哪儿都没有。
放在那里的冬霜剑消失得无影无踪!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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