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重回大陆
“你是说,贺托勒来向你道歉?他是真心的吗?”
伊素蕾像在回忆似的回答:“是不是真心,并不重要。反正当时我并没有接受他的
道歉。”
达夫南悬腿坐在岩石上,木剑用手拄在地上,心中思索着。
这个时候的达夫南因为青春期而变声的征状非常明显,根本没办法直接吟唱歌曲。
所以伊索蕾改为创作的功课。每次见面,伊索蕾会唱几遍达夫南创作的新歌后再予以评
论,然后就制造出许多话题,一直讨论不停。
“换成是我,我也不会接受。”
贺托勒动身前往大陆之前要求伊索蕾给他看伊利欧斯祭司的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呢?他在人前说要替伊利欧斯祭司争光又是什么理由呢?如果一开始就想讨伊索蕾欢心,
那么之前做出那么多无礼事又该做何解释?
贺托勒简直在态度上是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记得在达夫南从峭壁上摔下来之前,有
一次他们偶遇,他说“我会帮助你三次”,而之后贺托勒的态度大不相同。可这件事也
没有理由和伊索蕾扯上关系。
他突然想到银色精英赛优胜的事。
“听说出战银色精英赛的巡礼者之中,只有你父亲得过冠军,是真的吗?”
“嗯。”
回答非常简短。达夫南接着问:“那么岛民们一定非常企盼有新的冠军出现!如果
出现新冠军,他们一定会像是你父亲又复活过来那样高兴吧?”
“可能吧。”
“那么就会有人说,这位优胜者以后会像你父亲一样,成为剑之祭司,是吧?”
“大概吧。”
“那么我是奈武普利温祭司大人的学生,不就是他的首要竞争对手了?”
“应该吧。”
“请问你父亲是不是跟你一样,也是用双剑?”
“当然。”
“历代剑之祭司之中,是不是有很多人都是用双剑?”
“……”
伊索蕾不发一语地看了一下达夫南,然后对他说:“你听人说的不多,倒是知道得
挺多的!你猜得没错。很久以前,月岛就各有一派剑法传承下来,一派是使用双支小剑,
另一派则是使用单支长剑。第一派被称为‘飓尔莱’,是‘暴风’的意思。另一派叫作
‘底格里斯’,也就是‘猛虎’的意思。”
飓尔莱、底格里斯,这两个词他头一回听到的名词。没想到在这不到一千人居住的
月岛上,特殊传统居然能多得令人不可思议。才这么一些人口,就什么都有,实在令人
难以置信。达夫南看了一下伊索蕾的表情,确信他再问下去,伊索蕾也会仔细回答。
“我想知道再详细一点。比如两派剑法具体有什么差别?传承的人都在什么地方?”
伊索蕾站起身,握了一下系在背后的两把剑。不过,并没有拔出来。
“看来你好像还不知道。在上村发生的……那个你也知道的事件,使得剑术高手几
乎都死光了,现在岛上只剩下一知半解的剑法。他们大多是用单剑,如果硬要分类,可
以说是比较接近底格里斯派吧。不管怎么样,就如你所看到的,目前传承到飓尔莱传统
的就我一个人而已。”
正如同她所言,岛上带着双剑的确实只有她一个人。同时,他慢慢在脑子里浮现一
个想法,逐渐具体成形。达夫南很快接着问她:“而且你没有传授给任何人。那么,底
格里斯派呢?”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底格里斯派就已经不知什么原因,变得相当失色。当时底格
里斯派的唯一传人是一名老人,但他的实力平平,所以根本没有人想要当他的学生。那
个时候想要当我父亲学生的人可就多了,但他只从中收了几名,之后就明白表示不再收
学生了。可是人们还是等待有位子空出来,而不将目光转往底格里斯派。”“为什么会
这样呢?”
“这是因为一百多年来,都是飓尔莱的传人在当剑之祭司的缘故。”达夫南倏地从
坐着的岩石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木剑。然后他想起不久前奈武普利温教他的几
种新招式。
“是因为双剑的飓尔莱派……比底格里斯派还要优越的关系吗?”
“不。”
伊索蕾简短地回答,后退了几步。然后迅速拔剑,摆出一个基本招式。达夫南有些
吃惊。因为到目前为止,伊索蕾一直都不想把自己的剑术教给任何其他人,甚至也不让
人看到。
“飓尔莱一开始学的时候比较容易入门,但越学越难。至于底格里斯,我不是非常
清楚,但听说它与一般大陆剑法不同,在初期,必须熟悉特异速剑要求的一些技术,所
以一直练到中段都相当辛苦。为了学好那些速剑技法,据说要有什么特殊的练习……不
过,这些我就不得而知了。”
伊索蕾的剑在半空中短短挥了一下,又再收起。她回鞘的动作快得难以用目光捕捉
到。“那么说来,到了后期,底格里斯派是不是会变得比较容易练?”
“当然还不到可以称得上容易的程度。不管怎样,在初期阶段,底格里斯很难赢过
飓尔莱。不过,超越某种程度的水准之后……听说练飓尔莱的人必须花费练底格里斯上
升三段的努力,才能进步一段。越是高段,差异越大,等到升至最高段时,飓尔莱除了
努力以外,还需要特殊的身体条件和心理状态。其中一种就是在无我境界之下,两手可
做其他使用。飓尔莱的双剑在长度上无差异,所以在实战时,不管是刺出哪一剑,还是
选择对错,都纯粹由素质来决定。以精密的差异来决定胜负。”
“万一没有那种素质呢?”
“那就会始终无法练成飓尔莱。而且也不是仅靠练习就可以学成的。只有适合飓尔
莱的人才会练得成功。不幸的是,开始入门时,人们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种人。一旦
碰壁,别人都找到门开门出去后,那时才会发觉自己没有门路,才会知道自己不适合。
这时候就只能退下来,沦为二流剑士。这种剑法既不是可以由意志来决定,也不是靠奇
迹就能练好的。反正,不适合练飓尔莱的人,越早发现不适合,对他本人越好。”
虽然很难认同她的话,但她的语气非常认真,使达夫南不得不点头。
“这真是不幸……那么你的情形呢?”
“我到目前都按部就班,已经抓到要领了。可是以后会怎样,就不知道了。”
伊索蕾脸上并没什么苦涩神情,只是语气平淡地回答。反正早就知道真的无路可走
时也没其他办法可行,所以到时候反而可以轻易就放弃——她那副模样有些那种含意。
“那么说来,底格里斯是不是练到后来会越简单?”
“虽然不是这样……但据说练底格里斯的,会产生一直不断向前的力量。就我所知,
当超越某个阶段之后,底格里斯剑术的进展会像是在枯干原野上点火一样,前后不分,
也不管哪个方向,就如同火势般散往四面八方。能力不断地发展,力量会变得难以控制,
甚至每天练剑都要挥到筋疲力竭才停得下来。不过,我没练过?所以我也不懂这是什么
意思。”
听到这番话,达夫南却跟刚才听到飓尔莱的说明时大为不同。他感觉好像句句都能
理解,就像他也认为自己有可能会那样。尽管这番说明别人乍听之下可能比较难以认同,
但他却像是亲身经历,很肯定地点了点头。他问她:“所以说,因为那位老人没有学生,
底格里斯的命脉已经断了?”
伊索蕾突然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达夫南。
“你是真的不知道吗?难道你不知道现在传承底格里斯的人是谁?”
“什么意思?”
“不就是你吗?”
“什么?”
达夫南半信半疑地俯视自己的手,然后摇头说道:“我没有学过那种剑法啊。你的
意思是,奈武普利温祭司大人是底格里斯的传人?”
“是啊,那个老人唯一的学生就是他呀。”
伊索蕾的语气变得有些辛辣,但达夫南没能立刻察觉出来。因为他心里一直在想,
奈武普利温是否真的在教他底格里斯派或者类似的剑法。
“我以前不是说过吗?奈武普利温祭司大人可以称得上是自力更生型的。当时他没
花多久时间就超越了那老人的实力。老人讲述传授的,祭司大人都能一一实践。正因为
他是那种人,难怪我父亲都想招揽他到门下……”
伊索蕾突然闭嘴,唤了一声仍然沉于思索的达夫南。
“达夫南,你以前不是想去参加银色精英赛吗?”
“什么,啊……以前当然是很想去。”
此时他才回到现实。伊索蕾之前好像说过些什么,但他已经记不起来。
“算算时间,现在去还不迟。”
“可是大家都已经出发了!”
“反正在大陆又没一起行动。是分散开旅行啊,只要能在比赛前抵达会场就行了。”
“可是我一个人哪里也不能去。之前戴斯弗伊娜祭司大人说过,在我成为正式巡礼
者之前,不能独自去大陆。”
“只要有人同行就可以。”
“可是有谁愿意为了我丢下所有事情到大陆去呢?奈武普利温祭司大人他太忙了。”
“要不要我帮忙?”
达夫南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他听得很清楚,完全不可能会听错。
“你是当真……的吗?”
“如果你需要,我就是当真。如果不要,那就是开玩笑了。”
他直盯着伊索蕾,但是找不到新的表情。
“……我再考虑一下。不过,与其这样……伊索蕾你是不是也想要去参加银色精英
赛?”
“完全不想。”
“那么……”
伊素蕾慢慢地在草地上走了几步之后,忽地跳跃好几步,动作像是在躲避一个隐形
对手的剑。可在她旋转一圈的那瞬间,达夫南却又感觉那动作与其说是剑术的步伐,倒
不如说是在跳舞。因为动作实在是太轻盈了!
“所有一切都有困难……我也不曾去过大陆。”
这就像是在出作业。可达夫南在烦恼之余,却仿佛眼前有了一条新路的感受。然后,
他们彼此露出微笑。不去银色精英赛,真的很可惜吗?他真的很想去吗?
“很好啊。”
奈武普利温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所以达夫南一时反应不过来,呆愣了好一阵子。
“明天考试好了!单独考试就行。”
“啊……等,等一下,真的吗?”
“这事并不困难。你不是说伊索蕾要跟你一起去吗?她确实有充分资格当远征队的
保护人。不过,其实坦白说,在大陆,你是比她还有经验的旅行者。”
奈武普利温稍微歪着头想了一下,接着说:“万一伊索蕾要出战,因为她不是思可
理毕业的,会有点问题。但这用简单的考试就可以解决。问题在于她有出战的打算吗?”
“伊索蕾没有从思可理毕业?”
“是,她是圣歌的唯一传人,而且她是岛上好几种传统的唯一继承者。那些传统每
一项在思可理都可以被认定为一门科目,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有入学。”
“看来好像有点特权。”
“她是岛上第一硕学者的女儿,当然也就会有那种特别优待。”
奈武普利温说到这里,泛起一丝笑容。一看到他的笑容,达夫南想起有问题要问他。
“伊索蕾学的那种剑法,也是只有她一个传人吗?”
“这是她亲口对你说的,是的,那种剑法称为‘飓尔莱’。伊利欧斯祭司是历代飓
尔莱传人之中到达最高水准的人。而伊索蕾也已经练到相当程度的水准。”
“那么……有底格里斯派剑法,是吗?”
“是啊。”
“所以那……”
奈武普利温一副并不在意的表情,答道:“底格里斯的继承者就是我。可是我已经
很久没用那种剑法了。”
“是吗……”
这么说来,他应该是没有教过他那套剑法。看来这段谈话最好就把它给忘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不知道该不该允许你用真剑。你觉得呢?”
关于这一点,达夫南也一直在想,已经想很久了。他说道:“我觉得应该不会有问
题吧。”
“你怎么能确信?”
“如果我不确信,那我就是不信任自己了。”
奈武普利温皱起眉头,和达夫南四目相视。
过了片刻,达夫南摇了摇食指,说道:“眼睛不要再用力了!否则皱纹可是会越来
越深的!”
“反正是我的脸,又不是皱纹少一点就会年纪变轻。我们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也就
是说,不论行不行你都想要试一试,如果不行就等着完蛋,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这么想。或许是我脑筋差吧,凡事总是很慢才觉醒,我觉得等到自己确信可
以时再去试,根本就无法大胆行事。这件事,我觉得正面应对会比较好。反正又避免不
了,而且也不会突然说死就死,所以我觉得还是学习如何硬撑下去会比较好。如果失败,
就回来再花十年时间拿木剑。我不想藏起来,不想一次都没试就被吃得死死的。”
“如果有机会可以回来练,那还算你运气好。决斗通常都是在一转眼间就结束了。
你要打一场没有胜算的战斗,还有‘输掉再回去认真练十年’的想法,你觉得这样想会
让决斗变得比较有利吗?”
“我并不是要打一场没有胜算的战斗。”
达夫南站起身来,用一边肩膀往放冬霜剑的那个地洞比了比。
“你也知道,我从峭壁摔下来,就是那东西救了我。记得当时我只是想去拿伊索蕾
的作业而已,突然那把剑就呼唤我,而在下一秒钟,我一下子就在那里拿到了剑。等到
我察觉自己是拿着什么跑出来时,人已经站在峭壁上的阶梯了。该怎么说呢……,剑想
要保护我。一定是这样没错。”
奈武普利温双手交叉在胸前,只是听着他说。达夫南继续说:“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剑只是在保护我?我想这是不可能的。我并不认为这把剑有什么
人性。它只是原本具有的自然本能较发达的无生命物体。既然如此,如果它不是在帮我,
那它是想要什么呢?会不会是要我别死得这么冤枉,要我在它手中死去?该不会它是在
挑战,想和我对战?”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拒绝朝你走来的战斗?”
达夫南又低头看着地上,说道:“我……我认为那把剑是非常真诚的对手。我昏迷
的时候看到许多事情。看到过去有很多人拿到那把剑之后,到最后毁了自己。我一直在
想它为何要让我看到那些场面。它是不是在告诉我,如果没有自信就赶快逃?或者它是
想在决斗开始前把以前的战果拿出来向我炫耀?”奈武普利温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说
道:“天啊,怎么听起来像是剑找到主人的那种古老故事?喂,听你这么一说,连我也
想用用那把剑。”
达夫南轻笑了几声。可是接着说话时,他的眼睛闪烁着一股热忱。
“那把剑需要一个人来支配它。遇到害怕它的对手,它会一下子就把对方吃得死死
的;但是遇到有支配能力的人,它就会服从。当然,它以后还是会找机会把我吞噬掉。
等到它能够,就像我从峭壁摔落那天一样,能够一时之间强力支配我的心灵时,到时候
就算我不想拿剑,也还是会再发生的。反倒是正面与它对决会比较好。”
“应该战斗时才战斗。而你,有什么使命,真的有必要这样做吗?”
“当然……我也知道拥有过这把剑的不少英雄都失败过。他们也都是企盼胜利才与
它交战的,不过却失败了。但问题是,我完全不想放弃剑。所以不论胜败,我有挑战的
资格。当然,这把剑很强,我还很弱小……但我会越变越强直到我死。因为我会一直持
续不断成长。”“强词夺理。你的时间还很多,何必现在就开始跟它对决。虽然说和敌
人交战也是变强的方法,但那也得等到你强大到有能力时才挡得住敌人的攻击啊。”
“您说得没错。所以我打算等以后再使用冬霜剑。”
“你的意思是,总有一天你还是会用冬霜剑?”
“那是我的剑,当然要用。”
“人人都以为只有自己会赢。就算看到一百个人输了,也会认为自己不会是第一百
零一个。”
“当然,我也有可能被毁灭。可是即使被毁灭,也是积极的,直接使自己毁灭。只
要我手脚还在,就有权利去找毁灭、走向毁灭。连避也不须避。现在躲避,我就会在瞬
间被那家伙吃得死死的。”
奈武普利温想着,达夫南的声音简直就像自己以前说过的话的回音。
接下来,举行了考试,也决定了出发的日子。岛上又再度议论纷纷起来。因为参赛
者是最有可能得到冠军的候选少年,而且迟了一步才决定参赛;还有就是几近隐者的伊
索蕾居然破例提议陪同,再来就是只有他们两人单独去大陆,甚至伊索蕾是不是单纯只
是担任保护者角色,都是人们讨论的话题。
戴斯弗伊娜拒绝了斐尔勒仕修道士的附议请求。不悦的斐尔勒仕修道士只好再花几
天时间向其他祭司请求;但他们像是有什么默契似地,根本没有人答应。因此,裁决被
搁置下来。达夫南出战银色精英赛的事定案之后,错失机会的斐尔勒仕于是计划在达夫
南回来之前煽动舆,想在他从大陆回来前驱逐他,不准他回来。
然而,奈武普利温在达夫南离开月岛前一晚,去找了斐尔勒仕修道士。那时的天色
非常昏暗,仿佛像是预告明天会放晴似的。
“祭……祭司大人?”
前来开门的是艾基文。他明显一副害怕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奈武普利温用冰冷的表情低头看着他,说道:“去跟你父亲说,剑之祭司来拜访他。”
奈武普利温一进入客厅,艾基文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连人影也没看到。原本正在
抚摸一块圆盾牌的斐尔勒仕修道士一面干咳了几声,一面站起来见客。
“是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夜已深了,我正要睡觉。”
奈武普利温坐下来,很快说道:“无忧无虑当然就好睡。只是,我怕等一下就有事
情会让你整夜睡不着了。”
斐尔勒仕微微皱起眉头,歪着头疑惑地说:“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实在不……”
这天,奈武普利温的脸上尽是他之前不曾出现过的冷傲表情,双手十指交错放在膝
盖上,看起来像是在瞪视眼前的猎物。斐尔勒仕不自觉地把身体往后缩,一副要拉开距
离的样子。“达夫南就要去大陆了。当然,此行他是去出战银色精英赛,而伊索蕾会当
保护人,跟他一起去。”
“这个岛上所有人都知道了。”
“结束之后,他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斐尔勒仕盯着奈武普利温看着,一边的脸像是习惯性地抽搐了一下。岛上只有少数
几个人不需抬头看着有“巨人”之称的斐尔勒仕,而奈武普利温便是其中一个。
“他当然是会回来——”
“而你正在策划想要他回不来,是吗?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你是在白费力气!”
斐尔勒仕见奈武普利温一直打断他的话,脸都涨红了。奈武普利温的每句话都直截
了当,甚至近乎教训人。
“你!这些话,是剑之祭司该说的吗?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达夫南他拿的那把剑很
危险,这是连权杖之祭司也认同的,其他人也都充分感受得……”
“没错。”
奈武普利温面无表情,只动了动嘴唇,露出一丝微笑。这副表情比嘲笑还要更具攻
击性。“什么没错?”
“意思是这些我全都知道。用不着再三重复。你再这样,岂不是更让我不高兴?还
有,我要明明白白告诉你,如果你现在让我不高兴,恐怕对你不是件好事。”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吗?我请你就此停止目前对达夫南做出的不利行为。希望你不要再搞了。
要是你已经做出什么伤害到他的事,就请你自行收拾,回归到原样。以后要是再有人提
那种意见,都是你造成的后果,请你亲自站出来给我确实阻止。”
奈武普利温紧握住原本轻轻交错的双手,做出结语:“完全不可以让我感觉到一点
那种气氛。”
斐尔勒仕被奈武普利温这迫人的语气给吓了一大跳。而且看他讲这些话时毫无笑容
的冰冷面孔,不禁有些怕了。平常剑之祭司虽然与一般人和气相处,但其实这是令巡礼
者非常惧怕的职位。在岛上,如果有人犯罪该受罚时,都由剑之祭司来执行,包括鞭刑、
死刑、斩首。因此,岛上杀死人最多的通常都是剑之祭司。据说,剑之祭司的象征物品
“雷之符文”就是唯一代表有权先行处罚再做审判的剑。
不过尽管如此,奈武普利温所说的他实在是不懂。到底为何他要这么说?
“什么呀!我为何一定得那样做?您以为用言语胁迫,我就会退缩了?我、我可是
有信……信念的人!达夫南那把剑会给月岛带来灾难,即使让我付出代价,也要阻止这
件事!”
他感觉到说话时心中的决心越来越强烈了。对!他干嘛要退缩?情势对他而言如此
有利,而且相当顺利。
可是奈武普利温的下一句话却让斐尔勒仕差点魂飞魄散。
“代价……就让你儿子付出代价吧!”
奈武普利温倏地从座位站起来,慢慢在房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惊愕不已的斐尔勒
仕背后,说道:“请你回答。不,应该是请你选择。”
斐尔勒仕颤抖了一下,回过头来。整张脸愤怒到双眼都充血了。
“什么……话……胡说八道!你用什么手段,不,你凭什么杀我儿子……不,是加
害我儿子!我马上去找摄政阁下,告发这件事,把你……连你也一起赶出去!你竟敢、
竟敢、竟敢威胁我?你想把我儿子怎么样?只要你碰他一根手指头……”
奈武普利温看着斐尔勒仕一生气就开始出言不逊的样子,只是平静但却冰冷地说:
“对于你在祭司面前不守礼纪这件事,我是一定会记下的。还有,你不必这么惊慌,斐
尔勒仕修道士,因为,我说的不是你疼爱如命的大儿子,而是你的二儿子。怎么样?没
那么震撼了吧?”
艾基文?
斐尔勒仕又再度吓了一大跳。这到底是什么事呢?
奈武普利温看他那样,于是一字一句清楚地说:“我简单跟你说。我的少年达夫南
从峭壁摔下来,并非只是失足,也不是因为他那把剑的因,这是由于一个少年卑劣的阴
谋。想知道详细的内容,最好直接去问你儿子。总之,我手中握有可以揭发这一切的充
分证据。如果想要,也可以在祭司会议中进行紧急裁决。你应该知道,祭司要进行裁决
是不须其他人同意的,只要有必要马上就可以,甚至在三更半夜都可以举行。”
中间隔着椅子,面对面站着的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对方一直用沉着的眼神盯着自己,
斐尔勒仕不知该相信奈武普利温的话到什么程度。
“你说艾基文……想杀死达夫南?而你握有证据?我实在是……不!你是不是猜的。
你亲眼看到的吗?如果你亲眼看到,为何到现在都默不出声?”
“我是没有亲眼看到。不过,艾基文从这屋子书房里,拿了一张记录令魔法无效的
符文卷轴,用它让达夫南与伊索蕾修练圣歌的峭壁上面的魔法石消失不见,这一点足以
证明他计划要杀达夫南。”
“怎么证明?就算真有其事,你怎么知道是想要杀害达夫南?”
“如果不是要杀达夫南,那就是要杀伊索蕾了!那个地方是伊利欧斯祭司留给伊素
蕾的秘密修练场所,达夫南是她的学生,所以才会知道那地方。而你自己应该也知道,
如果不是要害达夫南而是要害伊索蕾,那么,岛上人们的感受会更深刻,你是要选择那
一边解释?”
“不,我不是……既然是秘密场所……我们艾基文怎么会知道?”
“怎么会知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跟踪,也可能是躲藏。不过,记录解除那
种魔法符文的只有一种卷轴,岛上只有五张,其中一张就在你家书房里,这是不可否认
的事实。魔法痕迹是伊索蕾直接鉴定的,她是岛上屈指可数的,少数几个拥有魔法知识
的人,这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吧?”
这一点斐尔勒仕当然知道。斐尔勒仕不是魔法师,照理说他家是不该有魔法符文卷
轴这类东西。可是上任摄政三个孩子之中的女儿,也就是他妹妹,是受过魔法教育的魔
法师,生前以研究为由,经常借出藏书馆或大礼堂典藏的魔法物品,并占为己有。因为
她是摄政的女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死后,遗留下来的东西则都被移到她哥哥斐尔
勒仕的家中保管。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表示就可以省略掉记录魔法物品的行踪。具
有一定水准以上的魔法物品,大都记载在以前的记录簿里,而保管那东西的正是看守藏
书馆的杰洛。
斐尔勒仕几天前才整理过书房,当时已经发现有一张卷轴不见了。
因为他天生就是战士的资质,他也觊觎过剑之祭司的位子,只是和稀世天才伊利欧
斯祭司生在同一年代,只能眼睁睁受挫。因此,现在他才会如此地努力地想让贺托勒当
上剑之祭司;也因此,他对魔法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对魔法物品也不太重视。所以发现
时他也没管遗失的卷轴是用在什么地方,还是不见了,只当作没这一回事地给忘掉。
“那……那种卷轴有五张的话,你有何证据硬说是用了我们家的卷轴?”
“这你可以直接证明。把应该存在的卷轴拿出来啊。现在,马上。”
斐尔勒仕的脸色马上就变了。他好不容易镇静下来,试图做最后的抗辩。
“也有可能早已用在其他地方了,我为何一定要向你证明那东西的行踪?”
“首先,你身为月岛巡礼者,有义务配合祭司的调查。第二,那种魔法物品不是个
人的东西,你任意拿来用就必须向权杖之祭司报告。第三,在你家中会使用魔法物品的
就只有艾基文一人。第四,其余四张卷轴现在都被安全保管着,没有任何人动过。藏书
馆的杰洛先生可以为此做证。”
如今根本没有地洞可以钻,斐尔勒仕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如果想赶走达夫南,自
己儿子的罪行就会被揭发,而且从奈武普利温的表情看来,事情并不是简简单单就能了
断的。原来不只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想为贺托勒除掉达夫南,在这之前,愚蠢的二儿子已
经把所有事给搞砸了。
要为贺托勒牺牲艾基文吗?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要是可以很容易分开对他当然好。但艾基文的罪行和这个家的
清白息息相关。而且斐尔勒仕也不是笨蛋,他知道,要再不承认,有可能会牵连到贺托
勒成为阴谋共犯。人们都知道自从达夫南来月岛之后,贺托勒和艾基文都很讨厌他。再
说艾基文都是听贺托勒的命令行事,在人们面前,他一向绝对服从哥哥的话。当然,这
事也有可能被认为是做父亲的命令。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寒——会不会……贺托勒真的跟这事有关系?
“知道了……是,我知道该怎么做。那么……从现在开始起,我不会再说任何有关
达夫南的事……这样是否就可以了呢?”
“不要让我再重复刚才说过的话。从现在起,有人谈到达夫南和那把剑的时候,你
要当最坚持的辩护人。而我,现在就不再追究这件事。我们就当是互相保守秘密吧。不
过,你的阴谋已经在许多人脑子里根深蒂固,仅是用你的嘴巴阻止恐怕也难以轻易解决。
所以,我希望你努力一点。万一有任何人提议驱逐达夫南和那把剑,还要付诸实行的时
候,今天我们的协定就不算数了。你让一个少年被驱逐,代价就是失去你两个儿子。”
剑之祭司说话的语气很冷酷,已经不是平常给人洒脱印象的奈武普利温。斐尔勒仕
眼前只看到一个带着可怕眼神、好像对方一不小心说错话就会马上拔剑的大汉。
“还有一点,不要再企图做出危害达夫南的事。你也要清楚地告诉你的儿子。以后
你们家的任何人要是让那孩子受伤,就算只是企图,让我看到了,剑之祭司会立刻以牙
还牙地反击回去,这你可要好好地牢记在心!”
现在已根本没有想其他事情的余地。斐尔勒仕可怜兮兮地弯腰求情。
“我错了!全都是我的错!请你原谅……可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要收回来
并不容易。奈武普利温祭司……请不要把我说的话和我的儿子牵连。我会尽最大努力的,
但我没了儿子,我会活不下去……”
“你以为收拾错误这么简单吗?虽然我相信你会努力,但万一要是发生了什么事,
即使我毁了,也会看着那两个小子人头落地。以我的剑,‘雷之符文’,向天发誓。”
“这是私自报仇!奈武普利温祭司,那种话拜托……”
“报仇?”
奈武普利温绕完剩下的半圈,又再回到原来的位子。从他口中响起冷酷的声音:
“剑之祭司本来就是月女王最强的报仇者。你忘了吗?”出发的那天早晨,天空泛着明
亮的紫光。
码头上,送行的只有几个人。可是达夫南想见到的人都来了。戴斯弗伊娜祭司与默
勒费乌思祭司、欧伊吉司与杰洛叔叔,还有奈武普利温。
在等待阿尼奥仕拉船过来的这段时间,奈武普利温跟达夫南与伊索蕾一一握手道别。
伊索蕾有些犹豫之后才与他握手。微微露出笑容的奈武普利温接着对达夫南说:“伊索
蕾一直很用心教你圣歌,这次你可要帮她啊!经过埃尔贝岛,往雷米走之后,照我的话
去做,就可以旅途平顺了。”
昨晚奈武普利温不知去了哪里,很晚才回来,他将那柄在大陆旅行时用的剑交给了
达夫南。他终于允许达夫南用真剑了。他还告诉达夫南几处地方,说如果在那些地方出
示那把剑,报出“伊斯德。珊”的名字,会得到很好的礼遇。
冬霜剑也系在达夫南的背上。达夫南现在不希望那把剑离开他。只是,在银色精英
赛上,他打算使用奈武普利温给他的剑——这样等于是代替过去无法参赛的他去争光。
莉莉欧佩也来码头送行,只不过,她并没有走近达夫南和他说话,而是远远地站在
通往上面树林的山丘下,一直望着他。达夫南感觉到她的表情和过去大不相同。现在她
不像以前那样会高高兴兴地跟他说话,甚至也不会顽皮地烦他。有时候在思可理突然感
受到她的目光,转头去看,会发现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她也不会主动找他说话,那
毫无表情的脸上,投射出难以解读的目光。
另外还有两个令他讶异的送行人,就是艾基文和他父亲。原本以为他们只是来看热
闹,没想到他们却走过来祝福他一路顺风。虽然有些别扭,但他还是勉强保持礼貌,反
正是没给他们脸色看。不过,这种感觉反而更怪。
奈武普利温等艾基文和达夫南道别后,随即快活地笑着喊道:“小心一点,一路顺
风!要把伊索蕾当作是我,她叫你做什么都要好好听话!危险的事都要由你来做!”
达夫南嘻嘻笑着回答:“我会当成是和老妈一起去旅行一样的。”
身旁的伊索蕾则是啼笑皆非地发出一声嗤笑。
接下来,搭载两人的船徐徐朝着大海滑行,乘着流向外海的海流顺势而去。站在月
岛海边的人影慢慢便远离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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