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代价
玛丽诺芙手脚被牢牢绑住,跪在营火前。好几个村民围着她议论纷纷,而伊贾喀则
站在一旁,一副战斗结束后他就不怎么关心的态度,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
事实上,现在村子里的议论对象主要是伊贾喀,而非玛丽诺芙。但是站在伊贾喀身
旁的村民们,哪里还敢胡乱对伊贾喀说话,村民们只敢彼此交换一下眼神而已。
玛丽诺芙受到她以前从未想过的屈辱,整个脸都涨红了。她认为失败并非错在自己,
而是因为对方实在太强。那个忽然实力突飞猛进的丫头是造成失败的原因之一,但最大
因素还是在那个恐怖的男子,他才是真正超乎她想像的怪物。她是个习武之人,当然也
听过堪嘉喀族史高弩的事。她也大略知道,在埃尔贝战役里,他和雷米公主吉娜帕大战
过一场。可是她以前一直以为这些是夸大其辞,而且对于没亲眼见识到的实力,她当然
是不惧怕了。所以刚才蛮族佣兵吓得心慌时,她才会毫不畏缩,敢跟他对战。
现在落到了这个下场,让人这样羞辱,还要担心是否会受处罚。又因为她最初杀死
了一个村民,所以村民们个个都咬牙切齿,只是碍于伊贾喀的关系,没敢随便对她怎么
样。她最害怕的就是被交到村民们手中。像她这样的人物,如果死在那种默默无闻的百
姓手中,可就是莫大的耻辱了。
不过,看他们似乎有话要问她,应该不一定被杀吧。不管怎样,她还是抱有一点希
望。只要挨过几天,柳斯诺和尤利希就会来救她出去的。因为,发生这种事,他们应该
不会没有察觉。而且是他们叫她和彤达来这里的,他们应该已在离此不远的地方吧?她
原以为才只不过是两个孩子,似乎可以立下功劳,就匆忙行动,谁知道居然会遇到那种
怪物?
同时,玛丽诺芙也暗自以为,这里的所有人都比她脑筋差,百姓的特点就是相当富
有同情心。
时,那个被玛丽诺芙在心中取名为“罗嗦女人”的荷贝提凯朝她这边走来。她走近
之后,瞪了一眼玛丽诺芙,就教人群稍微后退,以营火为中心围成圆圈。过了片刻,伊
索蕾以及波里斯从对面屋里出来,以缓慢的步伐走了过来。
波里斯因为伤口的缘故,脱掉了上衣,上身披着一件大斗篷。那个伤口使他连移动
手臂都很困难,更别说是站起来,不过,除了微皱的脸孔外,看不出疼痛的神色。
原本荷贝提凯等人不让他下床,要把抓到的女子带到他那里,可是波里斯没听从。
他表示,已经受到众人帮忙才得以安全,他不能再是这副软弱模样,所以他希望在审问
这名他无法亲自抓到的敌人时,能保有最低限度的礼貌。波里斯虽然没有感觉到,但其
实他这样的行为跟父亲优肯的严肃个性非常相象。大家都为他这种惊人的忍耐力而不禁
张口结舌。
他已经从伊索蕾那里听到了大致的情况,所以他首先向伊贾喀表示谢意,但是伊贾
喀却是一副自己对他没有什么大恩、不用道谢的表情,呆呆地接受他的道谢。之后,波
里斯站着俯视着玛丽诺芙,人们要拿椅子给他,他拒绝了。
风一吹,斗篷就轻轻掀开,稍微露出前胸。波里斯把剑当拐杖般拄着,一个深呼吸
之后,开口说道:“玛丽诺芙·坎布。你的名字很耳熟。正是我故乡那个地方的名字。
我原以为是我叔叔派你来的,可是你已经否认,那么,请问是谁派你来的呢?”
玛丽诺芙有些犹豫,但是立刻愤然说道:“哼,你以为我会乖乖地说出来吗?”
“如果你不乖乖地说出来,要不要我把你手指头一根根砍下来?”
玛丽诺芙吃了一惊。对方是少年,她没想到他会知道这种手段。此时,她心想最好
改变态度比较好,但她还是保持沉默。
“方法我决定等一下再想……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呢?为何攻击我呢?”
这一回,她没有必要隐瞒。
“当然是来捉你回去了。不过,却变成是我被捉了起来。”
“为什么呢?”
“因为有人要你这个人。”
“你是意思是,那个人不是我叔叔,是吗?”突然间,玛丽诺芙大声笑起来。
“哈哈哈……你叔叔,是勃拉杜吗?你觉得他有能力雇用像我这样的人物吗?我说
的当然不是钱的问题,而是用人的能力。他没有人缘。不但是属下,连自己老婆都不信
任他。信任他的恐怕只有一个人,就是他那个小女儿,今年好像两岁吧?但可笑的是,
他那个女儿在奇瓦契司没有一个人不信任她!哈哈哈……”
勃拉杜叔叔结婚了而且还有小孩,这倒是他第一次听到。不过,叔叔赶走父亲以及
波里斯两兄弟之后,如果想替贞奈曼家族传宗接代,要做到那些事,对他而言应该是不
难吧。波里斯因为想着这些事,没有说什么话。可是他听到玛丽诺芙这番话,却觉得心
里难过。只是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不只没有人缘,连能力也很差劲。而且现在还变得很懒散,连……反正是非常没
用的人,现在他连你在哪里流浪,恐怕都不知道。最近他老是在家里,动也懒得动。我
看他不只是不知道你在哪里,甚至可能早就把你给忘了!所以我看你也别想他的事了。
如果你再给我三天左右的时间,我可以把他的事或者你离开故乡后的事全都说给你听。
你想知道的事,我都可以告诉你。”
“总之,你的意思是认识我叔叔了。至于你……”
波里斯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冷漠。玛丽诺芙以及周围其他人,都讶异这少年口中
竟会有这种威胁的语气。
“你被这里的人捉住,交给我来处分。你应该好好认清自己的处境才对。再这样对
我不敬,我也会用有效的方式对待你,你给我听清楚!”
他开始用命令的语气了,而且没有丝毫不自然之处。如果有充分理由使他一定得这
样,他会不顾本来的个性,变得残酷,这点跟哥哥耶夫南很像。可是耶夫南同时又像母
亲,这一点波里斯就不同,他即使害怕,也比较像从小看着的父亲——优肯·贞奈曼。
也就是说,波里斯现在的举动并不是完全不符合他的本性。
“你失败了。你的同伴死了,但我看你的态度,似乎还有其他同党。是谁?在附近
吗?三天左右就会到达这里是吗?”
“没有这回事!”
“没有?你愿意为这句话负责?”
“……”
玛丽诺芙不敢随便回答了,她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开始闭上嘴。波里斯继续说下去。
实在难以相信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居然能把一个大人吃得死死的。
“不管有没有同党,都没关系。只要我离开这里,他们会来追捕我,这座村庄应该
就会没事。所以,你根本就没有机会了。不愿说出是谁指使你的,是吧?没关系。至于
捉我的理由,你不说我也大概猜得出来。反而是我现在有话要对你说。你不想知道自己
的命运吗?我不喜欢跟你一样绕圈子说话,所以,直截了当告诉你!”
波里斯像是在忍痛似地,稍微皱了皱眉头之后,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说道:“我,
现在要杀了你。”
玛丽诺芙的瞳孔像是要无限放大似地张开,周围的人群之中开始有细碎的议论声音
出现。伊索蕾稍微低下头来,听着波里斯的声音。她似乎也沉浸于其他的想法之中。
“我,我!为何这么快就要杀我……没、没有必要……不……是吗?我不是怕死!
我能告诉你的,还、还有很多事没说啊!不只是你问的事,还有其他很多,我全部都可
以告诉你!再、再等一等……”
“如果不怕死,你就不要结结巴巴的啊。都已经要死了,干嘛还装腔作势?”
波里斯用双手握住一直拄着的剑,霍地拔出剑来。以他现在的身体,应该不可能做
到这样的动作,但却无丝毫的迟钝。刚才在老奶奶家中看过他伤势的人,对于所看到都
感到难以置信。
“不、不是啦……我,我只是……我要说的只是……”
玛丽诺芙还想装作不是那么一回事,硬要装出沉着的模样,但她已经下巴严重颤抖,
眼瞳充血,连眼白也发了红。当了一辈子的杀手,她不是没想过会死,只是从来也没想
到会在如此无法反抗的状态下被杀。要是她一直担心死亡,就不会每次打斗都那样高昂,
也不会去收集死人的头发,忽视他人的死亡。
以前的意志力只是像中毒一样吗……她在不知不觉中,沉醉于身边的死亡香气,像
是因为不懂反而不怕的小孩那样,误以为杀人没什么大不了地过了半辈子。
那种蛮勇,与真正的死亡截然不同。宛如昨夜的梦境与今日的现实,也宛如画中红
色的颜料与真正的鲜血的差别。
“我不想死啊……”
她终于坦白地说出了一句话。可是波里斯一点儿也没动摇。
“你毫无罪恶感地杀了一个无力抵抗你的无辜村民。而且,还让那些你带来的佣兵
们白白送死。为了等待同伴来救你,还想欺骗我。你是不是希望他们来了之后把村民杀
光?对不起,我没有那么愚蠢,而且也没闲工夫等到那个时候。这所有一切都是你罪有
应得。杀你的理由够正当,也够充分了吧!”
波里斯举起剑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波里斯的脸孔,还有剑尖。
“你为……为何不想从我这里得到消息?要、要捉你的人是谁,我全都告诉你!需
要躲避谁,他们要的是什么,我全部都跟你说!”
波里斯的头发与斗篷一起飞扬。不带情感的眼珠俯视着她。这真的是十五岁少年所
拥有的眼神吗?这难道不是那种经历过世间险恶的人,对于最后决定丝毫不改的行刑者
的眼神吗?“即使你把我想知道的全说出来,也无法被赦免。你背信于人又有何用?只
会徒然污损你的心灵。而且……”
波里斯早就下定决心不去管背后指使者是谁。反正他就要回月岛了。而且在长大成
人之前,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既然如此,多知道一个在大陆与他有恩怨的人,又有何
用?光是勃拉杜叔叔和培诺尔伯爵,就已经够混乱了他要当个巡礼者的心情,何必再多
加一个敌人呢?没必要知道。不管他是何人。
“怎么会!你到底、为何……”
嗤!
剑一口气刺穿肋骨与心脏,定住之后稍微颤抖了一下,等到又拔出的那一瞬间,如
同泉水般涌出的鲜血从前后方直喷下来。波里斯的手臂一阵轻微痉挛,然后就停住了。
要一口气刺穿是需要多大的力气啊,这使得他背部的伤口都撕裂开来,血滴不断滴落到
地上。
他第一次用奈武普利温借给他的剑杀人。血腥味向四方散开时,玛丽诺芙毫无焦点
的眼珠面对着他的脸孔。他看着鲜血顺着红红的剑刃流下去,一面低声喃喃自语着:
“……在我面前辱骂贞奈曼家族的人,是你最后犯下的罪行。”
波里斯不停颤抖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抖动。如泉水般喷出的鲜血流到营火之后,吱吱
作响,化为烟气。
而伊索蕾则一直盯着仍然呆站着的波里斯,并且找出了自己一直思考后的结论:大
陆上的血腥人类,毕竟与月岛的巡礼者,古代王国的后裔,月女王的子孙,大不相同。
他不是巡礼者达夫南,绝对不是。他的名字是她未知的土地奇瓦契司的灭亡家族—
—贞奈曼。在现实的大陆里成长的人,和他们那些追忆古代王国而遗世独立的巡礼者,
是不可能相同的!波里斯。贞奈曼到死还是波里斯。贞奈曼!
他不可能丢弃他的姓名。他……
终究还是会回大陆的。
“……”
不知是因为伤口疼痛的关系,还是因为自己杀了人而精神恍惚,波里斯把剑直竖在
地上之后,身体摇晃了一下。伊索蕾走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突然,她的目光扫到
剑刃。此时波里斯也看到了。
在沾满鲜血的剑刃上,显现出一行平常看不见的陌生字句。在与护手相接的剑身底
端,鲜血之中出现了白色的短短一句。波里斯以前完全不知道有这种东西。
伊索蕾愀然变色。
“这是……”
十一月的天空,随时都有可能下雪。两辆老旧的马车以及几名骑马的男子停在某间
旅店前面。其中一辆较好的马车里走下一个全身被黑色外套包裹着的中年男子,还有一
个像是他秘书的男子,另一辆马车则是两个看起来像是佣兵的人以及一个乡下人。
一行人一走进旅店,里面的老板像是事前已经讲好似地,不发一语,只是低头示礼。
他们一句话也没讲,就直接上二楼去了。
旅店最好的房间里已经备好晚餐。火炉也燃着柴火。中年男子一坐到餐桌前,佣兵
模样的女子和男子也一起坐下,其他人稍微示礼之后,全都到了旁边的房间。
“首先,祝贺成功。来,干一杯。”
秘书帮三人倒满了酒。他们互碰酒杯。
“谢谢。不过,花了我们很久的时间。说起来,真的比想像还要辛苦。我们已经尽
了最大的努力,现在只等您去看看就行了。”
女佣兵微笑着说了几句话之后,一面仰头喝酒,一面不停观察对方的眼神。雇用他
们的中年男子只是轻轻点头,像是正在思考着另外的事。过了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
说道:“大家用餐吧。”
虽然准备的餐点不是非常精致,但葡萄酒却是从亚拉松带来的高级品,在这种奇瓦
契司乡下里算是难得一见的东西了。他们没有谈些什么,就结束用餐,随即中年男子开
口说道:“今晚睡这里,明天一大早确定所有一切之后,我会支付你们剩下的钱。”
“我们不需要去吗?”
“应该没有必要吧。明天你们就在这里休息,等我回来。”
“啊……是,遵命。”
两个佣兵察觉了气氛,很快从座位站起来。他们道了晚安之后,就走出房间。
等到房门一关上,秘书开口说道:“仍然不可以信任他们。”
“现在事情已经结束,可以了。”
“但明天最好还是留下几个骑士在这里,会比较好,伯爵大人。”
然后,中年男子培诺尔伯爵有些不悦,答道:“我最近经常失败,连你也开始不相
信我了。”
“不是这样。那个时候实在是……因为伯爵处于不得已的状况。”
“是啊,我也没想到芬迪奈公爵会使用那种狡计,实在是一大失策。”
培诺尔伯爵低下头来,揉了揉眼睛。夏天的银色精英赛里,他错失了千载难逢的机
会,确实令他非常失望。他不知道芬迪奈公爵为何会帮助波里斯,因此一直怀疑波里斯
已经把冬霜剑献给了公爵。可是他又没有力量去确认事实。如果当真落入了芬迪奈公爵
手中,依他的能力,也无计可施。
都已经追查这么久了……
在冬季将至之际,才终于传来好消息,所以一直陷于失意的他也因而稍微振作起精
神。当时雇用了一个名叫亚妮卡的佣兵,还找了一个会感应到像冬霜剑这种特别金属的
魔法师跟着她,长久以来一直在原野之中寻找,终于,找到了埋藏寒雪甲的地方。
伯爵一听说他派去监视的骑士传来消息,立刻乘马车出发,在边境换搭老旧马车之
后,就直奔这里。现在外头正下着雪。虽然这种天气正适合寻找冬日的甲衣,但是在三
更半夜迎着风雪做事,有些不妥,所以他决定明天早上再来挖掘。这里确实是天候恶劣。
培诺尔伯爵出身于气候温和的贝克鲁兹,当然不喜欢奇瓦契司的阴天。一想到这次事情
结束之后,他可以有一段时间都不来这里了,心里多少轻松了一些。
“那么你也去休息吧。”
“是。”
等到伯爵去睡觉,灯火熄灭之后,旁边房间还是有人醒着没睡。但他们还是再等了
大约两个小时。然后,终于在凌晨两点左右开始行动。
窗户被打开,两个人影往雪地跳下。雪还在飘着,积雪达到脚踝的深度。
“快点,趁现在。”
亚妮卡和罗马巴克很快走出旅店后院,在民宅的屋檐下穿梭,走了村子入口处。雪
下得很大,所以不必担心脚印。在那里,已经有十几个佣兵备好马匹,正在等着他们。
亚妮卡一看到他们,就挥了挥手,说道:“哎呀!好久不见!”
“亚妮卡,说什么也要分我们一杯羹,可是怎么偏偏挑这种日子呢?”
“想分一杯羹,就心甘情愿一点。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所有人都上马之后,随即立刻出发。他们在覆盖白雪的原野里奔驰许久。中途又再
跟几名男子会合。接着,再前进几百米之后,终于停止奔驰。
“把灯熄掉。小声走过去。”
因为有几名伯爵的部下守在那里。必须一口气制伏住他们才行。雪花越飘越大,而
风势也变得更强了。在这黑漆漆的夜里,可能不容易找到目的地,但是亚妮卡却一副自
信满满的模样。这是因为最近几个月来,她几乎已经走遍了这一带。即使有些积雪,她
也不可能找不到那个地方。
终于,看到了远处闪烁的火光。
他们全都是习于突袭的人,所以很快就制伏了对方。在这个尖叫也没人听见的地方,
伯爵的哨兵们以及两名骑士很快就被他们给杀了。雪地上的红色血迹在油灯照射下,看
起来更是格外明显。
他们没想去清除尸体,就抓起铲子和锄头。因为土地相当坚硬,最好点火烧过之后
再进行挖掘。但是他们没有空闲这么做。要是旅店那边发现他们不见了,骑士们一定会
直接追过来,事情可就会变得复杂了。
大约花了一个小时,才挖出一个小坑。好像还要很久才能挖好,但是突然间,有块
土地裂开了,露出了某个东西。拿油灯一照,发现泥土下方竟然是空的,有个宛如地窖
的空间!他们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就挖挖看吧。周围其他地方也这样吗?”
“大概……直径两米左右吧。”
“是正方形的,不,算是椭圆形吧。”
他们敲开四周围的泥土,果然,眼前看到一个宽约两米的空间。而在那下方“看,
你们快看。在那里!”
“啊,天啊,这到底是什么?”
“亚,亚妮卡……你不是说是尸体吗?可那怎么会是尸体?”
“我也不知道!如果不是尸体,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停住了。手提油灯的那个人在灯环上绑了绳索,将油灯垂到下面,然后大
家都清楚看到了。看到里面躺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正在睡觉的年轻人。不,应该说像是在睡觉状态下被埋起来的年轻人。
不知他是在睡觉,还是死了,谁都不敢断言。如同白蜡般苍白的脸颊以及闭着的眼
皮,沾有泥土的褐色头发,还有轻轻合握着的双手……他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底,他的
衣服都褪色了,靴子几乎腐烂了,但是他的身体却十分完好。像是昨天才睡着,要不就
是睡了千年,皮肤与肉体丝毫未损。
可是……他应该是已经死了好几年的尸体啊!
“我、我……是不是听错消息了?”
“是很想用手去碰,可是亚妮卡……妤像有什么可怕的魔法。不是听说已经死很久
了吗?尸体通常过了三天就会开始腐烂,可这是什么呀!”“会不会他还活着呢?”
亚妮卡紧闭着她的薄嘴唇,颤抖了几下。她也确实感受到一阵恐怖。可是不能这样
就走。他们长久以来的努力,好不容易才一直作假到现在的!
罗马巴克拉了一下亚妮卡的手腕,说道:“亚妮……走吧。全都回去吧。我总觉得
挺害怕,有种坏预感。”
亚妮卡突然怒从中来,大声吼着:“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就算现在再整个埋回去,
也已经杀死这么多人了,回去之后就能拿到一分钱吗?如果现在退出,就是两手空空了!
我辛苦了这么久,才找到这里的!我做不到……我没办法说走就走!”
他们就是为了年轻人身穿着的那件白色甲衣而来的。几年前他们错失了拥有冬霜剑
的两兄弟之后,遇到了伯爵。在到处收集情报之后,得知如果拥有那样东西,就会有一
辈子享用不尽的财富,从此她就开始投注所有一切,只为了这一次的冒险。
而且这个年轻小子当时曾经让她在雷格迪柏的佣兵队长面前出过丑!
没错,不管他是生是死,没什么好犹豫的?如果还活着,就把他给杀了,如果死了,
只要扔在一旁不就得了?
亚妮卡站起身来,倏地跳下到坟墓里面。虽然这个仿佛天然形成的地窖让她毛骨悚
然,但不能在这个时候退缩。佣兵们吓得都快不敢睁眼了,但亚妮卡屈膝蹲下,想要脱
下耶夫南身上的甲衣。
就在这一瞬间,令人骇异的事情发生了。
“啊!”
亚妮卡一伸手,原本像是活着的年轻人身体,就啪地变成了粉末。
“呃……”
正确地说,是原本用粉末做成的外壳,刹那间散掉后随风飞去。什么也不剩。
而亚妮卡的脸孔则因为其他理由,整个都绿了。因为,消失的不仅仅是尸体,她辛
苦寻找的白色甲衣,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亚妮卡呆愣了一下,只是睁着眼睛,然后
她突然伸出双手,像发疯似地乱挖乱掘。挖了好几次之后,猛然站起来,开始对着空中
破口大骂。
“可、可恶该死的,怎么会……腐烂掉了……”
可是,在坟墓外的佣兵们却开始感觉到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嗡嗡作响的声音包围住
他们,夹带大雪的风开始如同暴风般吹袭来。呼,油灯被风吹熄。原本习惯有灯光照射
的,突然间,四周围陷入一片黑暗。不仅看不到彼此的脸孔,而且根本也不知道如同张
大嘴的坟墓坑洞到底在哪里。
风声转变为吼声。马匹被狂风声吓得不停嘶鸣,这时候开始传来有东西破碎、倒塌、
撕裂般的声音。
他们呆站着,一动也不能动。心脏都快停住了,脚也像钉死在地上一样,什么也不
能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只能无知地死去了。
接着,传来了第一声刺耳的尖叫。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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