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于是这些随员们有回到斯特拉普不断谋杀的岁月对他谨慎看管的状态,又把他
的服务安排成一周两次。他们知道了必须看管好斯特拉普的原因,他们知道了必须
保护克鲁格的原因。但是区别仅止于此。他们看管的这个人遭遇很悲惨,歇斯底里,
几乎要成精神病了。但事情一样得做。但作为拥有这世界百分之一的代价,这是合
理的。
但是弗兰基·阿尔塞斯特坚持自己的计划。他拜访了布鲁克顿生物公司在天津
四的实验室,咨询了那里的E·T·A·高兰德,一位发现了新技术“生命成型术”
的研究天才。早先正是为了这个技术,斯特拉普才会来到布鲁克顿生物公司,也间
接促成了他和阿尔塞斯特的友谊。高兰德是个矮个子,身体肥胖,有哮喘病,为人
很热心。
“不过……对呀,对呀!”当那个外行人终于让科学家明白自己的意图时,高
兰德吐沫横飞地嚷嚷,“是的,绝对可以!绝妙的想法。我怎么从来没想到?不管
怎么说,很容易就可以完成,不费吹灰之力。”他考虑了一下,“除了钱的问题。”
他补充说。
“你可以复制十年前去世的女孩吗?”阿尔塞斯特问。
“举手之劳,除了钱的问题。”高兰德用力点头。
“她看上去一个样?举止一样?为人也一样?”
“相似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上下浮动零点九七五个百分点。”
“回造成什么区别吗?我的意思是,百分之九十五和百分之百相似,这二者有
什么区别?”
“哦!没有。最有观察力的人也只能发现另一个个体百分之八十的特点,超过
百分之九十是闻所未闻的。”
“那你要怎么操作呢?”
“啊?是这样。根据经验,我们需要两种原始材料。一,该个体保留在半人马
座巨型档案馆中的完整的心理模式档案,包括记忆和思维模式。他们接到申请会TT
一个抄本过来,走正规途径要花一百塞。我会申请的。”
“这钱我来付。第二条?”
“第二条,现代防腐处理——她是被土葬的,对吗?”
“是的。”
“那就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八的完美度了。有了尸体和心理样本,我们可以重
新克隆一个身体和灵魂,运用特定公式来保持两者的平衡。可以做到,毫无困难,
除了钱的问题。”
“而我呢,我出得起这个钱。”弗兰基·阿尔塞斯特说,“其余的事就交给你
了。”
阿尔塞斯特为了朋友付出一百塞,速递了正式申请,请半人马座巨型档案馆给
出已故的西玛·摩根的完整心理模式的全抄本。在它抵达之后,阿尔塞斯特回到地
球上那个叫柏林的城市,要挟一个叫欧金布理克的盗贼去盗墓。欧金布理克拜访了
国家公墓,将精美的棺材从刻着名字的大理石墓碑下移了出来。棺材里面装着一个
沉睡中的黑发女孩,皮肤光滑得象丝绸。阿尔塞斯特费了不少周折才通过四道海关,
将那口精美的棺材运到天津四。
阿尔塞斯特的旅行中有一个问题,他从未意识到,却让各星球的警察部门大感
疑惑:一连串大灾难似乎紧随他的行程,却都恰好与他擦肩而过——在所有乘客和
货物都被卸下之后半小时,阿尔塞斯特乘坐的客运飞船发生了爆炸,毁掉了飞船和
方圆一英亩的船埠;他退房十分钟之后,同一家饭店就发生了大屠杀事件;一部因
意外而取消登乘的气铁发生交通事故,整个交通工具毁于一旦。尽管如此,他终于
平安地将棺材带到了生化专家高兰德的这里。
“啊!”高兰德说,“一个美人。她值得再造。剩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除了
钱的问题。”
为了他的朋友,阿尔塞斯特为高兰德布置了一次休假,给他买了一间实验室,
用天价来支持一系列的实验。为了他的朋友,阿尔塞斯特花钱如流水,耐心应对一
切。到最后,八个月过去了,从不透明的孵化舱里出现了一位乌发黑眼,皮肤像丝
绸,双腿修长,胸脯高挺的姑娘。叫她“西玛·摩根”时,她应声答应。
“我听见飞机冲着学校掉下来,”西玛说,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时说的话晚了十
一年,“然后又听见了撞击声。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尔塞斯特全身一震。在此刻之前她一直是一个客观的……目的,不真实,没
有生命。而这里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好奇的犹豫,像有点咬
舌似的。说话的时候,她的脑袋迷人地歪向一边。她从实验台上爬起来,她并不像
阿尔塞斯特想象的那么优雅,动作里透着一股男孩子气。
“我是弗兰克·阿尔塞斯特。”他静静地说。他揽住她的肩膀,“我要你望着
我,自己决定是否可以信任我。”
他们久久凝视对方。西玛一本正经地审视他。阿尔塞斯特又一次全身一震,移
开了目光。他的双手开始战抖,他在惊惶中松开了女孩的肩膀。
“是的。”西玛说,“我可以相信你。”
“不论我说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我。不论我告诉你要做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我,
然后去做。”
“为什么?”
“为了约翰尼·斯特拉普。”
她的双眼睁大了:“他出事了?”她飞快地说,“什么事?”
“不是他,西玛。是你出了事。耐心点宝贝,我会解释的。我一直想对你解释,
但是现在我做不到。我——我最好等到明天。”
他把她送上床。阿尔塞斯特到外头和自个儿来了一场心理角斗。天津四的夜晚
温柔黑暗,像天鹅绒。深沉,甜蜜,荡漾着浪漫的气氛。至少对弗兰基·阿尔塞斯
特来说那晚正好如此。
“你不能爱上她。”他喃喃道,“那是发疯。”
接着:“在约翰尼到处找姑娘的过程中,你见过成百个像她的姑娘。为什么你
没有看上她们中的某一个呢?”
最后:“我要怎么办?”
他做了一个正直男人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的选择,努力将欲望转化为友谊。第二
天早上,他进入西玛的房间,身穿褴褛的旧牛仔装,胡子拉碴,头发乱蓬蓬的。他
带着内心挣扎来到她的床头,当她吃着按高兰德为她悉心制订的菜谱烹出的第一顿
晚餐时,阿尔塞斯特吧嗒着一支烟,对她解释前因后果。在她哭泣的时候,他没有
将她拥入怀中安慰她,而是像大哥哥那样拍拍她的后背。
他为她订购了一条连衣裙。他把尺码订错了。当她穿上那条裙子给他看的时候,
她是如此可爱,他真想吻她。当然他没有,只是动作轻柔、表情严肃地用拳头敲了
她一记。他将她带出去买衣服。她穿着不和身的连衣裙,看上去却是那么妩媚,让
他不得不又拍打了她一下。然后他们去了售票处,当场买下去罗丝星的船票。
阿尔塞斯特曾经想拖延几天,让姑娘休息一下。但是他不得不赶紧上路,因为
他害怕自己。仅仅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才得以逃过了那场毁灭了他的私宅、生化
科学家高兰德的实验室和科学家本人的大爆炸。阿尔塞斯特全不知情。他已经和西
玛上了船,拼命同诱惑做斗争。
宇宙旅行具有催情功能,这是一件尽人皆知的事情,不过从来没有人提到。这
就像古代的旅行者坐船横跨大洋一样。一周时间里,乘客们被隔绝在他们自己小小
的世界里,与现实割裂开来。飞船罗漫史摆脱了束缚与责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安
全环境里享受一个星期进度如飞、激情洋溢的恋爱,着陆之日就是这段恋情的终结
之时。
在这种氛围之下,阿尔塞斯特仍坚持严格的自我克制。不幸的是,他是一个散
发着巨大魅力的名人,这一点对他的自制实在是太不利了。但是,当一打美丽的女
人向他投怀送抱时,他仍然坚持自己大哥哥的身份,对西玛捶捶打打,直到她抗议。
“我知道你是约翰和我最好的好朋友,”最后一天晚上,她说,“但是和你在
一起太受不了了,弗兰基。我全身都被你打的青一块紫一块的。”
“是啊。我知道。那是个习惯。有的人,像约翰尼,他们用大脑思考。我,我
用我的拳头思考。”
他们站在右碹水晶窗前,沐浴在罗丝星那柔和的光线中。遥远的亮紫罗兰的恒
星照亮了天鹅绒一般的宇宙,再没有比这更浪漫的景象了。西玛微微歪着头仰望着
他。
“我和一些客人聊过。”她说,“你很出名,是吗?”
“应该说是臭名昭著。”
“我要抓紧时间,补上很多东西。不过我要先弄明白你。”
“我?”
西玛点点头。“这一切都来的太突然了。我一直不知所措——而且太兴奋了,
我还没有找到机会感谢你,弗兰基。我真的感谢你。我永远欠你的情。”
她搂住他的脖子,张开嘴唇吻了他。阿尔塞斯特开始颤抖。
“不,”他想,“不。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因为就要和约翰尼在一起
了,所以高兴的快发疯了,她没有意识到……”
他向自己身后摸去,直到摸到了严禁乘客触摸的冰冷的水晶窗表面。他不容自
己有时间放弃将手背按在低于零度的窗面上。疼痛让他惊跳起来,西玛吃惊地放开
他。当他拉开自己的双手时,他失去了六平方英寸的皮肤,还有鲜血。
所以,当飞船在罗丝星着陆的时候,他带着的女孩一切无恙,而他自己的双手
却一塌糊涂。他遇到了张着一双刻薄脸的费舍尔,和他同来的还有一名官员。那官
员要求阿尔塞斯特先生进办公室进行重要的私人谈话。
“费舍尔先生向我们汇报的情报引起了我们的重视。”那官员说,“你试图带
入一个身份不合法的年轻女人。”
“费舍尔先生是怎么知道的?”阿尔塞斯特问。
“你这傻瓜!”费舍尔回应,“你以为我会任由事态发展到那种地步吗?你被
跟踪了。分分秒秒。”
“费舍尔先生通知我们,”那官员严肃地继续说,“您身边的那位女性旅行时
使用了假名。她的证件是假的。”
“怎么个假法?”阿尔塞斯特说,“她是西玛·摩根。她的身份证件也说她是
西玛·摩根。”
“西玛·摩根十一年前就去世了。”费舍尔回答,“和你在一起的女性不可能
是西玛·摩根。”
“除非她的身份问题可以得到澄清,”官员说,“否则不能允许她入境。”
“我会在一周内拿到证明西玛·摩根死亡的文件。”费舍尔胜利地补充说。
阿尔塞斯特望着费舍尔,疲倦地摇摇头。“虽然你没有这个意图,但你确实帮
我把事情大大简化了。”他说,“这世界上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带她离开这里,
永远不让约翰尼见到她。我想把她留给自己,我都快想疯了——”他制止住了自己,
摸了一下手上的绷带,“撤消你的指控,费舍尔。”
“不。”费舍尔断然拒绝。
“你没法分开他们。不能用这种办法。假使她被拘留了。我会怎么办?我会找
来证明她身份的第一个人会是谁?约翰·斯特拉普。我第一个打电话让他来看她的
人是谁?约翰·斯特拉普。你以为你能制止他吗?”
“那个合同,”费舍尔开始说,“我会……”
“让那合同见鬼去吧。给他看好了。他想要他的姑娘,不是我。撤消你的指控,
费舍尔。停止斗争吧,你已经失掉你的饭票了。”
费舍尔用恶毒的目光瞪着他,终于忍气吞声。“我撤消指控。”他低吼着说。
他望着阿尔塞斯特,眼睛都要出血了,“这不是最后一个回合。”他一跺脚,走出
了办公室。
费舍尔已经做好了准备。在一光年距离以外,他的力量可能太迟缓或者太薄弱。
如今在罗丝星上,他是在保护自己的财产。他拥有约翰·斯特拉普的全部力量和金
钱来继续这场战斗。弗兰基·阿尔塞斯特和西玛离开飞船港口时乘坐的漂浮器是费
舍尔的人驾驶的,他预先拔掉了客舱的门闩,然后来了一连串急速升降、倾斜转弯,
要把他的乘客从客舱里甩到半空中去。阿尔塞斯特撞碎驾驶舱的分隔玻璃,把一条
有力的胳膊钩进去,扼住驾驶员的喉咙,直到他调整漂浮器,将他们安全送到地面。
阿尔塞斯特很高兴地注意到西玛没有过分大惊小怪。
落到地面以后,他们被一百辆汽车追逐,这些车辆在他们还坐着漂浮器的时候
就一直在下方一直缓慢地跟随着。第一声枪响,阿尔塞斯特便将西玛塞进一扇门里,
自己紧贴在后护着她。结果他的胳膊被打伤了。西玛把内衣撕成布条,草草包扎了
一下伤处。她的黑色眼睛张的那么大,但是她没有抱怨。阿尔塞斯特用强有力的捶
打恭维她,将她带上屋顶,又跃到邻街的大楼。他闯入那里的一家单元房,打电话
叫了救护车。
当救护车赶来时,阿尔塞斯特和西玛已经下楼到了街上,他们遇到了穿制服的
警察。警察们得到长官的指示,要逮捕一对外表描述和他们相符的男女。“劫持漂
浮器。危险。当场击毙。”阿尔塞斯特解决了警察,还有救护车的司机和随车医师。
他和西玛坐救护车离开了。阿尔塞斯特发疯般地驾车疾驰,西玛则像报丧女妖一样
尖利地按着汽笛。
他们在市区的商业区抛弃了那辆救护车,进了一家百货公司,四十分钟后出现
时他们是一个穿制服的年轻男仆,推着一个坐轮椅的老头。除了胸部的问题,西玛
足够男孩子气,可以扮演一个男仆而不露馅。弗兰基因为多处受伤,虚弱的样子足
以和一个老人相比。
他们通过了检查,进入罗丝星的豪华宾馆。阿尔塞斯特将西玛藏在一个套房里,
处理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再买了一把枪。接着他去见约翰·斯特拉普。他在人口统
计局里面发现了斯特拉普此人正在贿赂长官,给他看一张对失去已久的爱人的描述
清单。
“嗨!约翰尼老伙计。”阿尔塞斯特说。
“嗨,弗兰基!”斯特拉普高兴地喊道。
他们亲热地擂了对方一拳。阿尔塞斯特高兴得咧嘴直笑,看着斯特拉普向那个
高级官员解释情况,给他更多的贿赂,交换所有符合名单上描述的二十一岁以上姑
娘的姓名、地址。他们离开的时候,阿尔塞斯特说,“我遇到一个女孩,可能符合
那些条件,约翰尼。”
那种冷静的表情又回到了斯特拉普的眼中。“哦?”他说。
“她有那么一点口齿不清。”
斯特拉普古怪地望着阿尔塞斯特。
“说话的时候很奇怪地歪着头。”
斯特拉普紧抓住阿尔塞斯特的胳膊。
“唯一的问题是,她不象多数女孩那样有女性气质。更像个野小子。你懂我的
意思吧?精神气十足的。”
“让我见她,弗兰基。”斯特拉普低声说。
他们找了一部漂浮器坐到罗丝星豪华宾馆的房顶。他们搭电梯下到第二十层,
走进第二间套房——阿尔塞斯特用暗号敲门。
一个女孩的声音说:“进来。”
阿尔塞斯特握住斯特拉普的手:“好运,约翰尼。”
他打开门锁,转身走进楼厅,倾身靠住扶杆。他握着枪,以免费舍尔可能在最
后关头前来打扰。他俯瞰着这片闪闪发光的城市美景,心里想:只要我们互相帮助,
每个人都能幸福;但有的时候,这种帮助的代价过于高昂了。
约翰尼·斯特拉普走进套房。他关上门转过身,审视着这个乌发黑眸的姑娘,
冷冷地,专心地。她惊愕地瞪着他。斯特拉普走近她几步,绕着她走动,然后又面
对着她。
“说点什么。”他说。
“你不是约翰尼·斯特拉普。”她支吾地说。
“我是。”
“不!”她大喊,“不!我的约翰尼是年轻的。我的约翰尼——”
斯特拉普象老虎般扑了上去。他的双手和嘴唇用暴力侵犯她,双眼却冷静而专
注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姑娘尖叫、挣扎,被那双陌生而古怪的眼睛吓坏了,被那陌
生的粗鲁的手,被这个曾经是约翰尼·斯特拉普、现在却被痛苦的岁月改变而离她
远去的那个人这种陌生的冲动吓坏了。
“你是别人!”她哭喊着,“你不是约翰尼·斯特拉普,你是另一个人。”
而斯特拉普,与其说衰老了十一年,不如说是和他竭尽全力想要实践其记忆的
那个人有了十一年的距离。他问自己:“这是我的西玛吗?是我的爱人——我失去
的,死去的爱人吗?”然后,他身体中已经改变的部分回答:“不,这不是我的西
玛。这仍然不是我的爱人。前进,约翰尼。继续前进,继续寻找。总有一天你回找
到她的——找到你失去的姑娘。”
他像个绅士那样付了钱,然后离开。
阿尔塞斯特在楼厅里看到他离开。他震惊的无法出声叫住他。他走回套房,发
现西玛站在那里,呆若木鸡,瞪着一扎桌子上的钞票。他立刻明白了发生的一切。
当西玛看到阿尔塞斯特时,她哭出声来——不是像个姑娘,而是像个小男孩一样哭,
双拳紧握,面孔皱成一团。
“弗兰基,”她抽抽搭搭地说,“我的上帝啊!弗兰基!”她绝望地向他伸出
双臂。这个抛弃了她十一年的世界让她迷茫不已。
他上前一步,随即又犹豫了。他做了最后一次努力,想抑制自己对这个姑娘的
爱慕之情,寻找一个将她和斯特拉普重新拉到一起的方式。片刻之后,他所有的自
制力荡然无存,他将她拥入怀中。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想,“她太害怕失落了。她不是我的。现在还
不是。也许永远都不是。”
然后:“费舍尔赢了,我输了。”
最后:“我们‘记得’过去,但和这个‘过去’相逢时却对面不相识。思想总
在回溯,但是时光一直前行,一旦分离,既是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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