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指南针在迷宫里并没有用处

    沙场高层并不是真如场员所谓“鸵鸟”一般迟钝——这个外号的来历是因为鸵
鸟被人追急了就把头扎进沙堆里，自以为得到了安全——场员们认为沙场高层都闭
目塞听，不去了解场员真实的生活和心理情况，而是拍拍脑袋乱下决定。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而且从来都不是这样。

    沙监委在一座高达六百米的大楼上办公，大楼就坐落在沙场的几何圆心上。大
楼的一到一百层都是空的，大头头们每天在四百到五百米的高空开会、讨论、学习。
他们不自觉地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厂领导们并不下楼来走动，因他们说：把时间
浪费在电梯里是很没效率的事情。但他们把省下来的时间做了什么却没有任何人知
道。

    与之相对应设计的是一律建成平房的场员宿舍，宿舍的屋顶都是玻璃的，虽然
并不妨碍遮雨、保暖，但你若是整天盯着星星睡觉，总会觉得自己晚进化了五千年。
而沙监委不这么想，他们就趴在六百米高的楼顶上，架着数十架高倍天文望远镜，
昼夜不停地监视着每间宿舍的活动。这也是他们所中意的沙场特色之一。

    从这可以看出沙场高层的智商，绝对超过古代的中国皇帝，因为不论是锦衣卫
镇抚司、东厂、西厂还是内厂，充其量也是“  隔墙有耳”而已，沙场高层与那种
冷兵器时代的做法有质的飞跃，他们能直接看到治下的一举一动！号称千古一帝的
唐太宗能声称：“天下英雄入吾毂中”，沙场高层却完全有资格不屑地对他撇撇嘴，
教导唐太宗什么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场员们的失策在于他们太不喜欢沙场高层了，以至于他们在心理人为地给沙场
高层抹黑，这样就脱离了实际，场员自己也同样在做鸵鸟的行为了。

    2040年1 月4 日的早上，周易的脑子里除了鸡蛋就是鸡蛋，这成了他有生以来
想象力最贫乏的一个早上。他浑身无力，气急败坏，一只脚刚踏上地面，另一脚已
经抡起来踢上了二肥的床腿：“二肥！冠而冠，行矣！”——这句话还有多种用法，
比如“裤而裤”、“袜而袜”等等，一句用文言翻译的经典名句在周易嘴里被如此
糟蹋，说明我们的主人公是充满战斗精神的，问题在于他始终不知道该和谁战斗，
所以逞逞口舌之能就已经很满足了。据说以前的知识分子也是这样。

    出人意料，二肥不在他的床上，周易自从和二肥同宿舍以来遇到过两次这种情
况，一次是二肥睡在了周易的床上，一次是周易睡在了二肥的床上……

    “世道变了……”周易念叨着这句话，慢慢地洗漱、出操然后上工。

    今天天气很晴朗，诺大的浅蓝色天空干净的不沾染一丝白云，远处天空消失的
一线微微泛白，如同周易那件洗得发白衬衣的颜色，风胡乱地吹来刮去，卷起地上
细小无凭的流沙。

    周易的宿舍坐北朝南，标准的阴面，但周易并不觉得冷，因为他的心思始终停
留在鸡蛋上无法回转。宿舍对面是个小花园，从它右侧绕过去，穿过一件同样模式
的宿舍，就是东西走向、直通食堂和厕所的大路。周易仍然穿着昨天的那套挖沙套
装，把纸锹扛在肩上，一步三摇地向前挪步。周易这种步法是独创的，别人走路时
腰部使劲，他是胯骨用劲，先斜过身子，再把腿带出去，妙就妙在他的肩膀却不动，
仍然保持水平。二肥初见周易的步法时曾大惑不解，以为周易的腰是个滚轴。大路
上三三两两的场员纷纷向着沙坑方向集合，其间有几个对着周易指指点点，小声地
议论着，流露出惊异的表情。周易没有丝毫的察觉，他并不是君子坦荡荡，而是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啦。

    周易来到沙坑边的时候，已经迟到了三分钟，周易的迟到称得上专门技术，因
为他早上每一个动作的速率都会比别人慢两到三秒，这个时间点掌握得炉火纯青，
已经达到了“增一分则太肥，减一分则太瘦”的高难度，所以他每天迟到的时间都
完美地控制在三分钟以内，用周易来对表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任何人想学都需要很
费一番工夫。军事专家评价拿破仑把“追击”发展为一门军事技术，周易也把迟到
发展为了一门技术，其间的区别仅仅在于追击有用，迟到没用，一想到这，周易就
有可恨无人识英雄的感慨。

    B-16级的负责人一见周易，恶狠狠地甩膀子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周易！”
周易一愣，歪脖子看看了看负责人身后的场员，意识到自己这是迟到了——这也是
周易深谙迟到艺术的证据，所谓“得鱼忘筌”，周易已然意识不到自己在迟到，这
就是真正的得道高人的表现了，在这个意义上，周易是真实的——周易一阵紧张，
他还没有想好今天迟到的理由啊，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很对不起负责人，“唉”，
周易叹了口气，他对自己的错误非常后悔，他真心实意的想改过自新，当然是指没
有想好迟到理由这件事。不觉双眼泪如渖，而未落，“真对不起，我……”

    “你还知道对不起？你说你昨天都干什么了？！”负责人连珠炮似的怒吼。

    周易见他没有埋怨自己说不出迟到理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又想了想昨天，
但依然是除了鸡蛋什么也想不起来，于是就要了摇头。

    “你……你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楚主任找你！等你回来咱俩再算账，要是你
被处分了，给咱们级丢了脸，看我怎么收拾你！”负责人气急败坏，吐沫星子向周
易喷了个够。

    周易明白了，出了什么事负责人也不知道，这就不能肯定是坏事。是福不是祸，
是祸躲不过。他给负责人鞠了个躬，倒拖着纸锹，离开沙坑，向沙监委大楼走去。

    楚主任是沙监委委员，同时也是“沙场思想分析把握部”主任，最近新调入这
个沙场，但由于沙场思想分析把握部可以给任何一个场员处分，所以历届沙场思想
分析把握部主任就被场员们一致认为是冷面绝情的恶人典型。沙场思想分析把握部
被风传为如同一九四九年前重庆渣滓洞中美技术合作所一样的恐怖机构，据说老虎
凳带通电、辣椒水用的都是南美进口超级小红辣椒。

    每个场员在自己漫长的挖沙生涯中都会被沙场分析部叫去一次，因为每个人都
会触犯沙场规则，这里的逻辑是这样的，规则制定出来就必然会有人违反，如果你
触犯了，当然要被叫去；如果你一时没触犯，那表示你正在心里酝酿如何触犯，所
以仍然要被叫去。周易以前也被叫去过，当时他迟到被前任分析部主任撞到了，当
天在沙坑罚站八小时，周易眉头都没眨，一动不动地站了八小时，在同级场员中传
为美谈，那任主任在大楼上的望远镜里看见了，也只挑大拇指。其实当时周易是把
纸锹插进了沙坑，自己靠在锹把上，因此八个小时下来，腿不累，却硌地屁股疼了
一星期。

    周易已经是二十二岁的老油条了，他并不十分担心自己的命运，正是虱多不痒、
债多不愁，周易就怀着这种心情去见这个新调来的、尚不知底细的沙场思想分析把
握部的楚主任。

    周易刚踱出没有两步，就见二肥慌慌张张地迎面跑来。只见他上衣刚扣了一半
扣子，一只手正在衣服上摆弄，显然他刚刚才换上挖沙套装。周易一见他就来火，
叉开双腿当头站定，心里盘算着这把纸锹够不够结实，能不能一锹拍死二肥。

    二肥不说话先笑，上前一把搂住周易，双臂紧紧夹紧周易的身体，让周易想举
锹也举不起来。

    “哥们儿我正找你，”二肥和周易脸对脸，贴的极近，呼气都吹到了周易脸上，
但今天的二肥并没有往日的口气，的确怪哉。周易推开他，冷眼瞅着他。

    二肥左掏右掏终于掏出一片木板，“兄弟我今天忙活一早上，可都是为你啊。
你看看。”

    “少TMD 来这套，你TMD 有事就放，没有就TMD 憋着少祸害人，一个TMD 无利
不起早的货，还TMD 装纯洁，你TMD 忘了昨天怎么讽刺我了？我TMD 要不是慈悲为
怀早TMD 一锹拍死你在这了。”

    “记仇了，这兄弟记仇了，”二肥一脸诧异：“咱哥俩谁跟谁，逗笑话还当真？
得了，我不对，我不是人还不行？今晚上可是我特意给你安排的节目，你到时就知
道兄弟我的心了。”说罢，不由分说把那片木板硬塞进周易的裤兜里，一摆手，屁
颠屁颠地奔向沙坑去了。

    周易翻出木板，见上面写着：晚六点半，正门口秋水伊人酒吧。另，打扮精神
点，没你坏处。

    周易撇撇嘴，回头嘟囔一句：我TMD 要是去给你捧场让我天天上工迟到！转念
一想，自己已经在天天上工迟到了，这誓起得跟没起一样。自觉没趣，还是继续往
沙监委踱步。

    还没等周易从二肥那通没头没脑的言语中回过神来，三个男场员已经不知不觉
围住了他。一个黑头黑脑，白眼仁多黑眼仁少的愣头青操着沙哑的普通话问：“哥
们儿几点了？”

    周易根本没看他，听到问话，机械地抬腕看表。不料黑小子一把薅住周易的衣
领，骂道：“你挺狂呗？啊？”三个人立时就把周易围了起来。

    周易被弄窘了，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瞪着眼睛盯向这三个没来路的人。

    “你是不是叫周易？你狂啥？”黑小子另一只手的食指点击周易的前胸。“你
什么背景？没有？操，就这一天还把你牛B 上天了，老子看你这号的就恶心，你除
了会装B 还会什么？”

    周易听到这句立刻就火了，周易一直以自己的生活态度为荣，真实是他一直以
来的追求，心里最讨厌做作的人，所以别人说他做作最让他不能容忍。周易怒目圆
睁，双手握紧纸锹，“我操你……”这就要豁出去了。

    “哎，周易！”突然人圈外闪进一个人来，一把扳过周易的肩膀，周易一看：
王社。王社紧紧抓住周易，挡在他前面，对黑小子三个人说：“这是我兄弟。”仅
仅一句话。

    黑小子身后两个人在黑小子耳根低低耳语了几句，黑小子瞅了瞅王社，讨好地
笑了笑。转身而去，但仍然回头不依不饶地瞪了周易一眼。

    王社看他们散了，对周易说：“那是几个不良分子，思想分析把握部有记录的，
不敢惹我。你怎么惹他们了？”

    周易的确不知道，只能摇摇头。

    王社见状就笑了笑，宽慰了几句，又说：“兄弟我还有点能耐吧？呵呵，对了，
楚主任找你可不是小事了，你可得小心，那人城府深得很，估计是那种心狠手辣的
人物，你可千万别在她面前装大瓣蒜。可能也没什么大事，十有八九就是你昨天在
食堂撒酒疯事，低头认错就是了。行了，我走了，有机会再聊。”

    周易冲他感激得点点头，目送王社走远，心说，还是得在沙场的大小机构里挂
个号能办事，这王社就没人敢动，消息还灵通，啧啧。正为自己得以在危机中解围
而长舒口气，但马上想起王社都提醒他注意的楚主任，好心情立时消解殆尽，叹了
口气，身不由己地慢慢向如狼窟虎穴的沙监委大楼走去，那个楚主任说不定正张着
血盆大口等着他咧……

    --------
    起点中文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