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齐大领着蒲贺和阿根前往海边,在路上蒲贺嘱咐阿根今后在人前要称大名,不
要再叫阿根了,应该叫史杰,因为在日本只有有身份的贵族武士家族才有姓,平民
和贱民是没有姓的。(从此阿根就称史杰)
齐大带着蒲贺和史杰来到台州湾的一处偏僻的海滩,在不远处停着一艘大海船。
因为是约好的,所以早有一艘小船和两名水手在海边等候。蒲贺和史杰上了小船,
向齐大回收告别。齐大转身回去了。他还要保护张右仁一家。
大船待蒲贺和史杰登船以后,便起锚向深海驶去。
蒲贺一上船就询问保存淡水的方法和航行的路线。租船的价钱是早已讲好的,
往返一次共计200两白银。 船上共有水手十五人,都是精干的山东汉子,操一口浓
重的山东口音。朝廷屡次向辽东海运军粮,山东的船工也有参与。齐大选的就是这
些参加过海运的船工。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黑面大汉,操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
言语粗豪。上前见过史杰,说一切全听蒲贺吩咐。
蒲贺与他谈了几句,就知道他是个有经验的水手,于是便和他详细研究航海的
路线。因为淡水只能白鹇保鲜十天左右,而整个航行需要一个多月,所以,蒲贺希
望船先到硫球,再从硫球北上到九州。
九州目前分成两大军事集团,一部分是日本南朝征西府。大将军怀良亲王,占
据着北九州。而南部则由京都朝廷的九州探题今川了俊控制。这几年南北干戈不断,
南朝显然已处下风,被北朝吞并是迟早的事。而南朝怀良亲王纵容倭寇,不似北朝,
对倭寇力行剿灭。所以倭寇的基地都在北九州和赖户内海沿岸。往年,蒲贺做生意
都是在南九州,因为那里很平静,政策宽松。蒲贺是日本大族,曾经名门天下,蒲
家在日本很受尊重,尤其是交底京都朝廷,曾给蒲贺颁下特许证,准他自由贸易。
所以蒲贺的目的地是南九州的港口。助词这次出行,蒲贺把家里的本钱全部拿了出
来,共计一千五百两和大批的铜钱。铜钱已先期运上了船。因为日本没有自己的货
币,交易多半有中国的铜钱。蒲贺打算在日本进货,到中国来销售。如今朝廷海禁
森严,他不敢到内地进货,所以只得搞单程贸易,风险小一些。汉人很喜欢日本的
折扇和倭缎、漆器、日本刀。每一次蒲贺从日本进的货,很快就被抢购一空。蒲贺
算过,这一次如果顺利的话,可以赚到两千两白银,足够张家吃用十几年。倘若他
出了事,也可以对得起老王爷了。
航线已定 ,大船便张起满帆,借着季风向着东北方向驶去。
船航行了十五天才到达硫球群岛。蒲贺对这一条航线十分熟悉。在他的指引下,
船很顺利地在一个小岛靠岸了。这个岛是蒲贺发现的。岛上有丰富的淡水和小动物。
史杰则留在船上,看守着财物。他正在自己的舱室里躺着。忽然听见波在脑中说道:
"主人,我探测到一个谈话,希望你注意。"
史杰正有些乏累,心不在焉的问道:"是什么谈话?莫非这些人是强盗?"
"他们正是强盗。 "波急切地说:"他们计划船开到北九州去,把你们杀了,吞
掉银子,这些人是倭寇。"
史杰惊得一骨碌身坐了起来"这是真的?"
波马上把他探测到的声音信号重新放了一遍,正是那个领头的水手和他手下的
一个人谈话,说是要把蒲贺和史杰献到征西府。原来这些人根本不是船民,而是伪
装得很好的倭寇,他们中有些人是汉人。元朝末年就已逃亡海上,与倭寇贵贱勾结。
这个领头的水手是个地地道道的日本人,他们之所以到现在没有杀蒲贺和史杰,是
因为蒲贺是日本大族,经常与北朝贸易,也许对怀良亲王有用处。况且他们的目的
地都是九州。已往倭寇侵犯中国沿海航程远,经常会遇到飓风,损失很大。而蒲贺
带他们走的航线是非常安全的,倭寇想熟悉这条航线,想让蒲贺引路。
史杰吓得心怦怦直跳,要不是有波在,恐怕二人会葬身鱼腹,怎么办呢?和他
们拼了,有波在,即使没有船也能到达日本,可是蒲贺呢?他怎么办,原则上是不
能让其他人知道秘密,因为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搅乱时空。
史杰正在犹豫,就听见甲板上有人喊:"他们回来了。"
史杰急忙窜到甲板上,向岸上望去,见岸上五个水手夹着蒲贺向大船走来,史
杰觉得有些不对头,他忙让波启动远距离探测器,扫描蒲贺,结果是发现蒲贺身上
有血迹, 而且连呼吸也没有了,这时,岸上的一个水手用日语向大船喊道:"蒲贺
已发现了,快杀了那小子!"
史杰大惊, 见身边的四个水手已经向他靠近,急忙抽出正宗刀,大声喝道:"
你们要谋财害命吗?"
水手们也不答言,拿起武器向史杰攻击。
史杰挥刀招架,使出家传的刀法,几下子就解决了四个水手。
这时, 波对史杰说道:"主人,让我指挥您的身体,我马上就可以把他们全部
杀了。"
史杰情急之下马上答应了。仍不忘嘱咐了一句,要留个活口问话。
一瞬间,波就接管了史杰的身体,它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双脚一踏船板,竟
飞上了天空,箭一般地向岸上跳去,这一跳跨度足有四十米,轻轻地落在沙滩上。
船上船下的倭寇全愣了,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岸上的五个倭寇便身首异处了。
波又马上跳回船上,剩下的六个倭寇这样正欲跳海逃命,却已来不急了,一个个被
波揪到甲板上,有五个被砍了脑袋,剩下一个被波的凶暴行为吓得晕了过去。这时,
波才让史杰重新控制身体。
史杰没想到波会如此残暴,可是等到他醒过神来时,敌人已经几乎死光了。史
杰来不及责备波,迅速跳到岸上,抱起躺在沙滩上的蒲贺,提摸脉息,见蒲贺已经
气绝身亡。史杰的眼泪留了下来。虽然蒲贺与他才只认识了不到六个月,但却已教
了史杰许多东西,其忠心更是令人敬佩。史杰决定把蒲贺火化。他是日本人,又一
生忠于张氏。所以,史杰决定把蒲贺的骨灰一分为二,一半送到日本,一半带回天
台。
史杰就在岛上取了火种把蒲贺火化了。又在船上找了个木匣子,装了骨灰,系
在身上。
史杰一直没有和波谈话,波也知道史杰很生气,是因为他的乱杀。直到一切都
结束了,波才说道:"主人,我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他们中有任何一个人跑掉的话,
就有可能泄露我们的秘密,绝不能让一个人活着。"
史杰恩了一声。他也不便多说什么了,他不应该让波指挥自己的身体,也许他
不应该这么信任波,毕竟这是一台机器,机器的使命就是按照程序去达到目的,没
有变通,他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这些人虽然是倭寇,可在他们中间,也许有被逼
着干这行当的,这些人岂不是枉死了。
"主人, 如果你不满意,也是出于某些我认为不合适的和无用的同情心,但您
日后会明白,我这样做是必要的,作为拯救人类的使者,您必须冷静,果断地处理
问题,我有职责提醒您在关键时刻不能手软,这是席德交代的,也是整个莫拉帝国
要求您作到的。"
史杰微微苦笑着'哼'了一声, "也许你是对的,但我不喜欢你这么做,难道没
有别的办法,一定要杀人吗?而且如此残忍,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制服他们,再抹
去他们的记忆,这总比剥夺别人的生命要温和。好了,我们不再谈这些了,如果水
手没有了,蒲大叔也已去世 ,我们要怎样到达日本呢?"
"这很简单, 主人,我们可以从水下走。船就扔在这里,我可以使您在水下高
速游动,比军舰还要快。如果您不反对,我马上就可以计算出头骨所在地的最短路
线。"
史杰不愿再看这满地惨景,快步走入海中,波再次接管了他的身体,急速潜入
海底,身体以极高的频率振动,象箭一样在海中穿行,一路上也不知有多少海中生
物遭了殃。
经过一天一夜的旅行,史杰终于来到了大头骨所在地,这里是旧日本出云国地
界,史杰从水下浮上来,他又掌握了自己的身体。
史杰潜游至海边。小心翼翼地把头露出水面,眼前是一片洁白的沙滩,空无一
人。史杰放了心。
史杰慢慢走上沙滩,正值中午,骄阳似火。史杰在确定周围没有人后,脱掉身
上的衣服,只穿内衣躺在松软温热的细沙里,衣服铺在旁边,任正午的阳光均匀地
撒在身上,他在思索接下来的行动。
史杰躺了半个时辰,衣服和身体都被热气腾腾的沙子和阳光烤干了。他一跃而
起,穿好衣服,背起骨灰,说:"蒲大叔,我们已经到了你的家乡了。"向内陆走去。
公元1386年的日本正处于南北朝时期,著名的武将足利义满扶助北朝天皇占据
京都,和占据南方的南朝天皇分庭抗礼。
在他想象中,现在的日本一定是一片被战争摧残过的惨景。但他错了,刚走了
一刻钟,他就看到了第一个村庄。无论从哪个方面去评价,这个日本滨海小村都足
以同中国江南富庶优美的乡村媲美。
惊讶之余,史杰注意观察村民的反应。村民们看到中国人打扮的史杰,并没有
显得惊慌,几个在田里耕作的农民是微微看了他一眼,轻轻鞠了一个躬,就又低下
头干活了。
史杰很奇怪,也还了一躬,继续朝村子里走。
迎面走过来一群村妇,穿着朴素的和服,嬉嬉笑笑地走着。看见史杰,村妇们
止住了喧哗,恭敬地向史杰鞠躬,然后笑着跑开了。
史杰更是惊奇,为什么本地人竟对身着别国衣服的人毫不在意,竟没有一个人
上来询问,真是奇哉!
他走进村子,日本人的住房千百年来一直是用竹木搭成,目的是防震。日本是
全世界地震最多的国家,所以,住房最重要的就是简单、轻巧,这样即使震榻了也
不会死伤太多的人,重建起来也方便轻松。
这个村子的建筑也没什么特别,房屋都是原色,配上白色的墙纸,显得古朴自
然,颇有情调。
史杰穿过村子,按照波指的路线前进,在他脑中的地图指引他一步步靠近大头
骨。
此时已是傍晚,红日西斜,他正在向北走。
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被竹林包裹的平地。翠绿掩映之下,现出几栋
茅屋,完全是中国山村的规格。
忽然,一声呼哨从身后响起,史杰猛一回头,哨声是从修明口中发出的。转眼
间,二十几个灰衣人手持长刀,从四面八方跃了出来。这些人有中国人打扮,也有
日本人打扮,都是三十上下,二十出头,身强力壮,手中长刀在夕阳下烁烁生辉,
寒气逼人。
史杰脸色一变,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二十几个人一拥而上,朝史杰一顿乱刺乱劈。
史杰早有防备,忙抽出正宗刀,挡开迎面刺来的两把长刀,又磕飞了后面劈来
的三刀, 身子在地上一滚,脱出包围,立起身子,大声说:"各位停手,我们并无
冤仇,凭地下死手,却是为何,想必有些误会,大家停手,讲明白了再打。"
但这些人根本不理会史杰的呼喊,不管他是用汉语还是日语。
史杰又惊又怒, 知道自己的能力没办法对付这么多人。就对波说:"你能对付
他们吗?"
"能,阿根,让我指挥你的身体,一定杀得他们一个也不剩。"
史杰道:"也不必将他们杀了,只将他们赶散了就好,抓住一个,我要问话。"
史杰不想在搞清真象之前大开杀戒,毕竟这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呀。
波一得到史杰的允许,立刻接管了史杰的身体。
那一群人刚好在这时冲到史杰面前,不,应该说是冲到了波的面前,波手舞正
宗刀,横向一削,迎面而来的五把长刀应声而断。五人收势不住,向波撞来,波挥
动左手向旁一划,五人如五个皮球,向旁边滚去。
后面的人呆了一呆,随既冲上来。波的战术很简单,先削断兵刃,再打倒来人,
一口气收拾了十几个敌人。在波这台超级电脑的眼里,这些人的动作简直象慢动作
一样可笑。可是,不管前面的人倒下得多么快,后面的人照样不顾死活地往上冲。
只有一个人很特别,波发现他的速度比别人要快一倍,它没有能削断他的长刀,只
能用脚去踢。这人也真了得,竟避开了波快似闪电的一脚,滚到旁边去了。波没料
到自己竟会踢不中,微微一惊。要知道,波是人格化的生物电脑,它长时间陪伴主
人,就会产生同人类相似的神经、意识反应。
就在波一愣的时候,一条黑影以无比迅捷的速度来到波的身后,举起一枚钢针
般的细管,猛地向波的后脑插去。
细管也插入了波的后脑。波发出一声惨叫,便栽倒在地,史杰也随之昏了过去
------
一阵阵疼痛激得史杰从昏迷中悠悠醒来,他恍忽记得自己被二十几个不明身份
的人围攻,是波借他的身体来御敌,后来身体被人抱住,紧接着脑中一阵剧痛,就
什么也不知道了。
史杰慢慢睁开双眼,一缕金色的阳光射入眼里。史杰急忙眯起眼睛,打量四周。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中国式的茅屋里,墙壁和屋顶都是用茅草和竹木搭垒而
成,身下是一张碧竹床,身上盖着一床锦被,大红的被面上绣着两只金麒麟,屋里
除了自己,再没有别人了,木板做的简陋的房门半掩着。屋外传来一阵阵兵刃相碰
的声音。
史杰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身上各处都觉得麻木不仁,就象被打了麻药一样,
使不上气力。史杰颓然放弃了努力,问波:"波,我们在什么地方?我昏迷了多久?
敌人都跑了吗?"
没有回答。
史杰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回答,史杰有些急了,不可能的,波是不会睡觉的,
莫非它出了故障。史杰越想越怕,再三在脑中呼唤波的名字,希望得到波的回应,
没有波的帮助,他真不知道怎么去完成使命。
正在史杰心急如焚之时,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一个身穿绛色道袍,方面大耳,
白须垂胸的道士走了进来。
史杰只得放弃同波联系,对这道士一笑,挣扎着想起身。他心想,既然自己没
有死,那么一定是这个道士救了自己的命,就要起身相谢,奈何四肢麻木,无法动
弹,只好在床上点了点头,笑道:"道长你好。"
这道士微微一笑,也对史杰点了点头,道:"史杰你好,身子可好些了?"
史杰一惊,心想"怎么这里的人个个都认识我,我在日本竟这么出名吗?"表面
上却说:"多承关心,我已好些了。"实际上他感觉并不好,他怀疑自己是伤了脑袋,
否则波一定不会对呼唤置之不理的,况且现在四肢无法动弹,史杰甚至怀疑自己已
经瘫痪了。
道士走到他的床前, 从旁边扯过一把竹椅坐下。笑道:"史杰,不必惊慌,我
叫席应真,我知道你的来历,知道你为什么来到这里,知道有关你的一切事情。你
是六百年后的人,你的真名叫方奕豪,是一个军官,是席德派你取出十三颗水晶头
骨中的资料,然后再回到你的时代,与超脑谈判,对否?"
史杰静静地听着,思维里泛起一阵阵狂涛,他感到一切都结束了,这个知道一
切的人一定是斯蒂尔实验室的人,自己被发现了,他们不立刻铲除他,也许是因为
他还有用处。史杰瞬间思考了十几种脱身的方法,但又都一一否定了。他现在没有
波的帮助,又不能动弹,能够怎样呢?
但他不是那种会被失败击垮的人,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示弱。史杰暗暗鼓
励自己, 就是死,也不能给"人类"丢脸。他等席应真讲完,愤怒地说:"不错,你
讲的全是事实,你是斯蒂尔实验室的人吧?很好,你们抓到我了,但休想从我这里
得到什么,哼,有三十亿年的文明史又怎么样,你们不还是残忍地屠杀过智慧生命
吗,还用这个星球上无辜的人们做诱饵和试验品来得到你们想要的东西,我看不起
你们,既然你们自命为全宇宙最文明的生物,就不该做不人道的事情。我可以跟你
们的超脑谈判,除非他保证人类继续生存下去的权利,否则,休想得到任何东西。"
史杰激动地说着,不,应该说喊叫着,他想用激昂的语调来掩饰内心的恐惧和
绝望,也盼望能够出现奇迹。这已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他很清楚,凭着斯蒂尔实
验室的技术,完全可以从他身上取走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而不必管他是愿意还是
不愿意,是生,还是死。
席应真等史杰发泄完, 才心平气和地说:"史杰,老夫今年已有九十二岁了,
历经数朝,沧桑世故见得多了,我与你是友非敌,此乃至诚之言,决非欺妄之词,
你应明白,老夫若要杀你易如反掌。"
"行了, 别再装了,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咱们开诚布公,别兜圈
子了, 我要见超脑,我不会同你这样的小喽罗打交道。"史杰为自己能用如此轻蔑
的语气侮辱全宇宙最强大的实验室的成员感到一丝快意,他现在真的把生死置之度
外了,所以也就不再顾忌什么了。
席应真见说服不了史杰,苦笑一声,叹口气,伸出手在史杰身上推拿了几下,
然后站起身道: "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还从未被人如此辱骂,你起来吧,我带你去
见一个人,他比我知道的多。"
史杰感到身子忽然能动了,他鼓足了劲,一跃而起,刚才的麻木一扫而空,全
身的血液又恢复了正常的运转。史杰舒展筋骨,傲然走向门口,跟着席应真走出茅
屋。
海滨特有的温暖湿润的风,让史杰感到很舒服,他已经恢复了信心,不管身处
何种艰难的境地,他都牢记使命,并鼓起所有勇气去奋力抗争。
史杰认得这块地方,这里就是他被袭击的地方,正在这块空地上习武练剑的人,
就是袭击他的那一群人。
他们见席应真和史杰出来,立刻停手,围拢过来向席应真行礼,口称"师父",
接着又对史杰施礼。
席应真挥手让众人继续练武,示意史杰跟自己走。
二人出了这里,又向前走了二里路,来到一处山谷。谷中也有几间茅屋,两块
空地,周围长满鲜花和长草,也有一群人在空地上习武,所不同的是这群人都是剃
光了头的和尚,穿着一色灰布僧衣,一个紫袍老僧闭目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
众和尚见了他二人,忙收招施礼。
席应真径直走到老僧跟前。老僧此时已睁开双眼站了起来。二人见过礼,老僧
用鹰一般的眼睛打量史杰,扬手命众弟子退下。众人一窝蜂般出了山谷。老僧招呼
二人进了茅屋。
老僧这才开口道:"史施主,请坐。"
史杰依言坐下。他越来越感到事情没那么简单,这是不合情理的。有些事情不
对劲,他要搞清楚这些,便装作比较合作的样子。
老僧道: "史施主,老纳别古崖,我受头骨中的精灵所托,将事实转告于你,
你细听了。十三个水晶头骨乃天地初成时,神人所造,因其形体俊美,灵异世界的
十三位精灵看中它们作为住所。亿万年来,头骨中的精灵尽睹世间兴衰成败,洞察
物化天理。四十年前,我与席道兄同游秦地,于穆王坟中发现一个头骨,因我二人
有通灵之能,可与精灵相通。精灵告诉我们你的事情,嘱我二人全力助你。但一定
要用丝管封住你后脑,二十年后再取出来。我二人准备了四十年,终于等到你来此。
"说完口诵佛号,直视史杰。
史杰心中很烦乱,方才的信心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前途的忧虑。他希望
别古崖所言属实,但又觉太过荒诞,头骨中怎么会有精灵,若他们是斯蒂尔的人,
他们完全可以提取他脑中的记忆来编这套谎话,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可以得
到一切,不必费这许多周折。用丝管封住后脑,史杰下意识地用右手摸了摸后脑,
没摸到什么。他猛然醒悟,为什么波没有回答自己的呼唤,一定是这根丝管深入后
脑,杀死了波。史杰一念及此,登时升起怒火。愤怒重新占据了他的头脑。他挺身
而起, 指着别古崖和席应真怒喝道:"原来是你们杀死了波,说是来帮我,实则却
是害我,叫我怎么相信你们?"
席应真道: "史杰休要恼怒,我们只是遵命而已,至于具体情况,待你见到头
骨,它自会告诉你一切。"
别古崖见史杰低头默想, 知他已被打动,微微一笑,道:"施主,如此是找不
到的。 来,你随我到静室之中,老僧教你吐纳调息,内观通灵之法,方可沟通。"
说完,一起身,朝茅屋走去,席应真紧随其后。
史杰初时坐在原地没有动,他在想是否该跟过去。他望着二人,见他们一个仙
风道骨,一个仪态庄严,都是有德行的模样,语气又那么真诚,史杰开始动摇了。
其实,人在身处困境时,总愿意把事态的发展向好的方向推测,而不愿做最坏
的打算。这乃是人之常情。史杰也是人,当他处在如此复杂迷离的境地中时,自然
希望这一僧一道是朋友而非敌人。
他千方百计说服自己去相信他们的话,即使仍有疑点也要加以合作。史杰一念
及此,也就起身跟了上去,随着他们走入茅屋。
史杰进屋之后才发现,这几间茅屋远非看上去那么简单。这几间依山而建的茅
屋,其实一直延伸到山腹中。其实,茅屋就是盖在一座山洞的洞口的,从外面却什
么也看不出来。
别古崖引着二人走入山洞。别古崖一边走一边点燃壁上的油灯。
史杰发现这山洞足有一人多高,洞壁平坦,有斧凿的痕迹,显然经过人工整修。
洞的纵深,足有十几米,尽头有一道木门,推开木门,是一间十几平方米的正方形
静室,四个蒲团摆在房间四角。屋子正中放着一张方桌。
借着油灯发出的微光,史杰看见桌子上摆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史杰不相信所
见到的是真实的,他用力擦了擦眼睛,走上前去,"啊!"史杰惊叫一声,用双手托
起桌上的东西,这是一颗与真人头骨一样大小的水晶头骨,是的,是一颗货真价实
的水晶头骨。那美丽光滑的曲面,完美的比例和能够取下来的颔骨,在暗黄色的油
灯下折射出诡异的七色光芒,史杰被惊得怔在那里。
别古崖和席应真相视一笑。 别古崖口诵佛号,道:"史施主,这是你要找的东
西,老僧并未骗你。"
史杰闻声一惊,放下头骨,回头正要道谢,忽然心念一转,又生疑窦。外星人
拥有三十亿年的文明史,用水晶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头骨并非难事,谁能保证这头骨
是真的呢? 敌意重新占据了上风,他的微笑变成了冷笑,"二位出家人,别再用这
东西唬我,这是假的,我不会相信你们的鬼话。"
别古崖和席应真见史杰仍旧不信, 也没有办法。别古崖道:"史施主既执意不
信,便请自己同头骨沟通,我们可以回避,你只要将右手放在头骨之上,便可以同
它交谈。"说完,一拉席应真,二人携手出了石室,关上木门。
史杰也巴不得有这个机会以辨真伪。他的心里仍很矛盾,若这头骨是真的,就
证明波向他撒了谎,若它是假的,则表明别古崖、席应真是外星人,自己一点出路
也没有了。
他听到别古崖二人的脚步声消失了才怀着这种无奈的心情,将右手放在头骨上,
心中默默祷告,希望能够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史杰全神贯注,他感觉到手掌心冰凉的,头骨表面似乎有东西在蠕动。接着,
开始振动,频率越来越高。最后,史杰全身被带动起来。史杰的神思恍惚了,他进
入了一个类似梦境的世界。
一个低沉的声音直接传入史杰的大脑,"方奕豪,我是阿巴拉.阿立克,冥界的
精灵,我和十二个兄弟寄居在头骨里已有二十亿年了,这二十亿年来,我们住在这
被莫拉人奉为圣物的头骨里,目睹了莫拉文明从蒙昧到繁盛,又走向灭亡的全过程。
这一过程你已大概了解了,我要告诉你的是你脑中的智能生物电脑,它的任务并不
是要助你拯救地球,你被席德利用了,他的真正目的是要让你接近超脑,再由生物
电脑引爆你身体里的威力足以炸毁整个银河系的反物质场,从而杀死超脑。你知道,
是超脑领导尤里帝国打败了莫拉帝国。若没有超脑的卓越领导,凭着大联盟松散的、
毫无生气的体制是无法战胜莫拉帝国强大的军事机器的。莫拉人是一个有仇必报的
民族,它的最后一次议会会议作出了刺杀超脑的决定。具体实施则由莫拉时空中心
的负责人席德负责,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通过时空的不可探测性,将杀手运到超脑
的身边。然而,席德在分析了超脑的结构和运行方式以后,否定了先前的计划,因
为超脑的主记忆体分散在尤里帝国二百四十颗主要星球的主机中,即使炸毁了其中
几个,也不能伤到超脑分毫。只有从内部破坏超脑,才能达到目的。席德乘坐时空
机游历各个历史时期。他发现了莫拉重建计划在以后的几千万年里被斯蒂尔实验室
忠实地实施了。地球上重新出现了文明。一个计划在席德脑中形成了,他要牺牲自
己以换取超脑对地球实验的许诺,再把尤里帝国梦寐以求的时空技术作为诱饵,选
上你作为该计划的执行人,以消除超脑的疑虑。最后,你在同超脑谈判并向他传输
资料时,隐藏在时空技术资料中的病毒,会侵入超脑的中心,再由生物电脑引爆你
的身体,以及你身体所在的星系,超脑就完了。这就是席德的计划,它是以牺牲他
自己和地球作为代价,为了复仇,他们不择手段。我可以遗憾地告诉你,你的祖先
是残忍好斗的民族,挑起战争的责任在他们身上。"
史杰默默地、认真地接收着信息,听着精灵阿立克的陈述,他越发感到迷茫。
如果头骨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以前所相信的一切都变成了谎言,如果头骨说的是假
话,自己又该怎样应付面前的危局。他感到头脑发胀,四处都有敌人的身影,却看
不清面目,他不能肯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在短暂的思考后,他做出了一个对他
自己、对人类、对地球最重要的决定,那就是谁的话也不再相信了,他要自行其事,
自己拿主意。
史杰一旦下了这个决心,反而觉得轻松了,他的思维也变得清晰敏捷了,他很
快就抓住了阿立克叙述的要点,他开始发问了,他要从阿立克的话中找到他想要的
信息。除些以外,他已没有什么 资判断和 资行动的信息来源了。
"阿立克,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不是在说谎,我想问一些事情,希望你能够
回答我。"
"好吧, 史杰,我明白,你还不相信我,但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是真正在帮你,
在帮你们人类的,你问吧。"
"阿立克, 我对于你们的所谓几十亿年的文明感到非常敬畏,我也无法去想象
你们的技术高到什么程度,我现在已经被搞糊涂了。你们是很发达、很先进,可为
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要让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地球人相信你们的话呢?我真的这么
重要吗?"
"史杰, 你是能够同超脑谈判的最佳人选。首先,你是一个中国人,你们国家
的政体很接近大联盟的政体,超脑很有可能会因为你的信仰而同意跟你谈判,这是
莫拉人无法做到的。超脑憎恨莫拉人.其次,你是一个因为偶然原因卷入时空的人,
超脑不喜欢叫莫拉人牵着鼻子走。你卷入此事的随机性也将令超脑接受你. 第三,
你是一个军人,有着强烈的正义感和坚韧不拔的精神。这些会使你在同斯蒂尔的周
旋中生存下来,并完成取资料的任务。超脑在接受资料以前会检查你的大脑记录,
了解你取资料的过程。若你是凭自己的力量取得资料,超脑就更有可能同你谈判,
因为超脑尊重有才能的人。这些因素综合起来,席德选中了你。要知道,莫拉人办
事是很有条理的,席德在制订计划时详细分析了超脑人性化的一面,他是一个精细
的莫拉人,几乎考虑到所有细节,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植入你大脑的生物电脑被
输入了自主的程序。因为最后的刺杀执行者是它,但它却利用自主性帮你完成了许
多本该你做的工作,这样就会给超脑留下你什么也没做的印象,超脑就会认为人类
文明是一个低等文明,人类没有生存在宇宙中的资格,而将被作为失败的试验品,
在得到时空技术后被毁灭。我们就让别古崖和席应真用纤维来封住了生物电脑,让
你用自己的力量取到其它头骨,只有这样才能救你们人类。"
史杰沉默半晌,仔细品味阿立克的话,觉得他同席德的考虑有相似之处,他已
经摸到一点头绪了, 接着问道:"阿立克,你倒底是什么?你是精灵吗?是哪里的
精灵?为什么要帮我们人类?为什么不帮席德?"
"我们的世界不同于你们的五维世界, 我们的世界是二维的,即精神和时间。
我们的能量存在形式是随机的,也可以说没有质量,没有速度,没有空间,我们必
得找一个寄主,寄居在你们的世界中。尤里、莫拉等帝国知道我们的存在,却无法
建立联系,而我们也不能同他们联系,我们之间的脑结构大不相同,这种不同,即
使以三十亿年的科技水平仍无法解决。后来,斯蒂尔实验室在地球上进行莫拉重建
计划,他们的科学家们,把一种新的脑结构加入了进化干预程序中。于是,你们也
就成了同我们联系的实验品。你们实际上是一个不同于莫拉人的种族,一个唯一能
同我们联系的种族。尤里人和莫拉人都认为他们可以窥测你们的大脑,但是,他们
所不知道的是,在你们的大脑深处,存在一片区域,这一区域中保存的信息是他们
所无法看到的。只有我们才能真正互相了解。我们的世界一直是十分孤独的世界,
我们非常高兴能够在五维世界找到朋友。这就是我们帮助你们人类生存下去的理由。
因为我们不想失去一个能够同我们沟通的种族。当然,并非所有地球人都天生有这
种能力,只有经过艰苦修练,或天赋异禀的人才可以同我们交谈,别古崖和席应真
就是其中的两个。"
史杰基本上明白了阿立克的意思。但是,阿立克说得再圆满史杰也不会轻易相
信。他已经决定用自己的判断来行动,而不是听从任何一方的安排。
史杰清醒地知道,自己的思维对方完全知道。所以,在它面前不需要撒谎,这
没有用。不相信就是不相信,还是坦率一点好,也许会问出更多的情况。他已经明
白了一些事情,两方面都要争取他这个渺小的地球人,皆是因为超脑的缘故。机遇
与巧合,使他成了唯一合适的人选,他无从推托,也不能推卸责任,命运把他赶到
这里,他就应该勇敢地面对一切,决不退缩。至于结果,也只有凭自己的努力和运
气了。人类从未遇到过如此严重的危机,要让这么一个年青人来承担这副重担,实
在是太危险了。史杰心潮澎湃。他真正是在孤军奋战了,没有朋友,也看不见敌人。
他真希望有颗明星照亮黑暗中的前途,但是,没有一丝光,他只好独自摸索着前进。
如果他掉进了深渊, 人类也将一同毁灭。他鼓起勇气接着问:"阿立克,就算你讲
的都是真话,那么是否意味着没有波的帮助,我也一样可以靠你来取得头骨中的资
料呢?"
"并非如此,史杰,没有波这台超级生物电脑,你是不可能取得我们的资料的,
这些有关时空的资料太庞大了,我无法装进你的大脑。只有波能够压缩处理这些文
件。我之所以封住波,并不是要杀死它,待你找齐十三颗头骨以后,我会取出纤维
管,让波的功能恢复。现在,波也只是不能同你的神经总线接触,处于休眠状态,
就象是关了机的电脑一样,你不必担心。至于其它头骨, 我会告诉你它们的确切位
置,每一个头骨中都有一个精灵,它会告诉你下一个头骨的标记。这就象一个找宝
藏的游戏,你必须一步步进行。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下一个头骨的位置。它在埃及
开罗金字塔群的狮身人面象底下的密室里,你必须赶到埃及,直到你找齐了才能唤
醒波。切记,否则超脑是不会同你谈判的。我不会帮助你做任何事,一切都要你用"
人"的能力去完成, 这是最重要的。好了,再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了,记住,一
切都要靠自己。"
史杰身子一震,被一股强大的冲击波推倒在地,他站起来,看来他无论如何也
要去一趟埃及。他不想求别古崖和席应真帮助,他要逃走,他不相信这些人。
史杰思谋了好半天,想出一个办法,他要赌一把,既然头骨在指挥头别古崖和
席应真,既然头骨告诉他们自己的作用,那么头骨讲的是真的,这些人也一定会听
从自己的吩咐。或者假装听从吩咐,他可以利用这一点逃走。打定主意,史杰拍了
拍身上的泥土,整一整衣服,大踏步走出了石室,来到茅屋外面,见别、席二人仍
坐在那块山石旁边。
史杰走过去, 向二人一礼,二人也起身还礼。史杰道:"我已与头骨交谈,,
头骨叫你们听我吩咐。"
二人闻言笑道:"史施主,我们自然听你吩咐。
史杰从容道: "头骨叫我沿海岸向北行,自有大船接我回国,你们则不准跟着
我,只需给我准备钱、物、衣服,其它一概不必过问。"
二人面面想觑, 道:"施主在日本国孤身一人,又不通语言,不便长途拔涉,
还是由我们送你为好。"
史杰故作无奈状, 道:"二位,我亦不愿如此,但此系头骨中精灵吩咐,不能
违抗。"
二人虽是满腹狐疑,但因精灵早有吩咐,叫他们听从史杰吩咐,也就只好答应。
史杰又叫二人把弟子全都招进山谷来吩咐所有人一得跟踪他,便携着席应真给
他准备的银钱干粮出了谷。
史杰出谷后,没有立即上路,而是趴在路旁的草丛里静静地等候。果然,不一
会儿,从山谷中闪出十个矫健的身影,一行人出谷后,急急朝北追去。
史杰暗暗庆幸自己留了一手,便悄悄起身向东急行。他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他只是想立刻摆脱这些人的控制。其它的事只有听天由命了。
约摸走出二十几里,天已经黑下来了,史杰发现前边有一个很大的镇子。
现在的日本正处在战乱中,他又是个外国人,不能不格外小心。于是,便悄悄
潜行至村子的边缘。
他发现这个镇子只有一条贯通南北的大街,房屋的排列也有一定规律。外层靠
南这一部分,都是些比较讲究的住房,有的屋顶还覆盖着瓦片。中间地带是一些普
通的木板屋。靠北部边缘的是一些非常简陋的草房。
史杰权衡再三,决定投宿到简陋的住宅区里会比较安全。于是偷偷走到一家点
着灯的院门前。
这家人家并没有院墙和院门,只是简单地用竹条编了一道篱笆。史杰便轻轻地
向里边喊了一声"嗨",见里边没有反应,就又喊了一声,一边喊,一边注意四周的
动静。
这次有反应了。门开了,从里边走出一个四十上下的日本男子,从身上的衣服
看,不是个农民就是个仆役。
他朝史杰望了望,走到史杰近前,点了点头,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史杰深深鞠躬,"请原谅,我可不可以在这里住一夜?"
那个日本人先是一愣, 接着就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还礼,道:"是汉人吧?我
在港口见过的, 没有关系,就请进来吧,智子!"中年日本人向屋里喊了一声。屋
子里应声走出一个妇人,站在门口,向史杰深深鞠躬,做出一个请进的姿势。
史杰没想到这一家人如此好客,很受感动,再次鞠躬,"实在对不起,打扰了。
"这才随他们进了屋子。
这间茅屋里的陈设非常破旧,地上铺着草席子,灶台也在屋里,面积却很大,
足有四十平方米。屋顶很低,勉强可以伸直腰。有四根柱子撑住四角,里面用竹门
间壁出两间小卧室。在灯光下,史杰看见有两个苗条纤细的女子的身影,透过纸壁
现了出来。显然,这是主人的女儿。
主人殷勤让座,妇人侍立一边。史杰也未客气,即使客气,对方也听不懂。所
以就坐下了。
细打量这一家人,发现他们穿的全是很粗的麻布衣服,又厚又脏。地上的草席
发出一阵阵霉味儿,这一家人一定是很穷的。自家境况这么差,还如此热情地对待
客人,实在可贵。于是从包里掏出一块银子,掂了掂,足有二两重,递了过去。
日本男子见到银子,喜形于色,忙接过来仔细看,喜欢得不得了。那妇人也凑
过来看,还将里边的两个女子叫出来。
纸门被拉开了,走出来的是两位美丽的日本小姑娘。洁白丰腴的身体裹在简朴
的白麻布衣裙里,乌黑油亮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史杰看得呆了。他没想到这等贫寒
人家,竟养着如此娇丽的女儿。
主人看完银子,又把它交还给史杰。史杰没想到他不收,就执意欲给,二人争
了起来。 后来,史杰灵机一动,笑道:"请原谅,我还没有吃东西,这个嘛,请收
下, 就算是饭钱好了。"又指了指银子。主人笑了,吩咐女人们几句,三个女人便
到厨下忙活开了。
不一会儿,女主人端上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粗瓷盆子。史杰早就闻到香味儿了,
向盘子里一看,果然是一盆清炖山鸡,这东西在家时梁氏就常做给他吃。他已有两
天没正经吃一顿饭了,今天乍一见这东西,口水都流出来了,只是不好先下筷,只
等主人示意,就要饱餐一顿美食了。没想到意外发生了,男主人一见炖山鸡,立刻
满脸怒容, 劈手就打了女主人一巴掌,口中厉声喝骂道:"你怎么可以给客人吃这
个!快端下去!",女主人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吭声。
史杰十分奇怪,为什么她做了这么好的菜却要挨打。见女主人伸手欲上来撤下
炖山鸡,史杰才意识到大概是主人不愿用这么好的菜来招待他位素不相识的客人,
有些不高兴,一把按住瓷盆,赌气伸手撕下一只鸡腿,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男主人见他撕下鸡腿大嚼,先是一愣,忽然脸露惊喜之色,挥挥手,让妇人走
开,一面拉住史杰不住摇晃,显得非常高兴。
史杰这下子可真的被搅糊涂了,他实在不明白主人的态度为什么转变得这样快。
但也看得出来,主人是没有恶意的。于是,也换上一付笑脸,请他一起吃。
两个女孩子把酒壶、酒杯、竹筷都拿上来了。虽也是极粗陋的,但却很干净。
史杰就同主人边吃边喝,虽然史杰的言语不甚精通,但双方态度真诚,竟不为言语
所阻,俨然一对老朋友的模样。
谈话中,史杰知道了这日本人叫"砍柴的",这名字很怪,也意味着他的地位很
低,他的两个女儿一个叫阿树,一个叫阿杏,而他的妻子根本没有名字。
待把鸡吃尽,酒喝干,主人就上史杰住在一位姑娘的卧房中,然后吹灯睡下。
夜里,一个温软的身子钻进了史杰的被里。史杰惊醒,借着从窗子透进的月光,
他认出是阿树。看年纪只有十五、六岁,她本是同她姐妹到另一个小间里住的,但
不知什么时候却钻到他这里来了。
史杰望着她充满渴望的神情,暗暗为日本小姐的大胆奔放所惊叹。他爱抚地抚
摸着她乌亮的长发, 轻轻地说:"可爱的小姑娘,我只是一个过客,你应该去找能
与你相伴一生的情郎。"
阿树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但却为他温柔的语调所陶醉。她温顺地把头靠在史杰
的胸膛上,嘴里哼起了一支日本歌谣。优美轻柔的歌声,让史杰陶醉了,他想起了
秀月,不知她们现在是否在对着月亮思念自己。他不觉搂紧了怀中的女孩,闭上眼
睛,在淡雅的幽香里走入梦乡----
也许是因为过度的劳累,史杰日上三杆才起床,望着满屋子金色的阳光。史杰
骤然惊起,怀中的女孩儿已不见了,他穿好衣服,拉开纸门,走到外面。见主人正
坐在席子上品茶,便坐下来,接过主人递过来的一杯茶。他发现主人的脸上现出一
丝淡淡的愁云。待饮完了茶,史杰就要告辞,主人却示意他等一等,然后向外面喊
了几句。过不多时,阿树提着一个包袱跟着女主人进了屋。史杰心中隐隐觉得不妙,
他陪着笑,又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桌子上。但是主人看也不看,把这块四两多的银
锭推还给史杰。叫过阿树。阿树跪在席子上,向父亲鞠躬,两人都流出了眼泪。
史杰越发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不由得大感为难,以他现在的情形,是无论如何
也不能带着一个小女孩出去旅行的。 他急得冒出了一身汗,双手直摇,连说:"不
行,不行。"
男主人和女主人注意到史杰的反应,女主人急忙跪坐在史杰面前,不停的鞠躬,
男主人也跪坐在地上道: "请你收留她吧,否则明天她就要被村长带走了,会受苦
的。"
史杰现在可真是急了,他一把抓起包袱就要往外闯,那妇人和阿树却挡在他面
前,满面泪痕。史杰心有不忍,又无法说清自己的情况,给钱他们又不收,真是进
退两难,悔不该昨夜把女孩子留下。虽然没有做出任何事来,但一个女孩子与男子
过了一夜,无论怎么说也是说不清楚的。如今想一走了之,又无法狠下心来。他前
思后想,最后终于一跺脚,搀起二人,脸露笑容,点了点头。
他们以为史杰答应了,便破泣为笑。史杰拉住阿树的手朝门外走,主人夫妇送
出院子。史杰朝四外看了看,没有见到另一个女孩儿,就领着女孩儿出了院子。
他发现阿树换了一袭新装, 显是早已准备好了,不由苦笑。心想:"也只有对
不起你们了。跟着我只有受苦,还可能送命,我不能害你呀。"
他拉着阿树出了镇子,阿树一边走一边回头眺望,眼里不断涌出泪水。史杰看
着她们生离死别的样子,一阵心酸。一定是这一对父母不忍让女儿受苦,才想让他
把她带走。就象饥荒时父母把自己的儿女卖给别人,以求活命一样。可他瞧着这家
人虽然住的简陋,却能吃上美味的山鸡,还未穷到吃不上饭的地步。更何况他给银
子,主人也不要,显然不是十分看重金银,那么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骨肉强推给别人
呢?也许是因为她在他的房中过了一夜,再不好嫁人的缘故吧。
史杰暗骂自己误事。但这个小姑娘是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带着的。
他一狠心,猛地松开手,朝南面飞跑。
阿树先是一惊,也跑着追了上去。毕竟她年小力弱,追了一阵,就被落下了,
她索性停下了脚步,朝史杰大喊了一声,史杰心中有愧,见阿树不再追赶,也就停
住脚步,转过身,朝阿树深深一揖,表示歉意。想不到阿树从包袱中摸出一把短刀,
抵在胸前,眼里露出绝望的神情。
史杰见状大惊,急忙跑过去,夺下短刀,阿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将头埋在史
杰怀里。 史杰无奈,怜惜地搂住阿树的肩头,待她哭够了,才温言道:"好了,我
不会抛下你了,我想你一定有一个非常悲哀的故事,以致于你至死也不愿再留在故
乡。放心吧,只要我还活着,就要保你平安。"
他不得不给自己背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从此以后,史杰在日本的活动不再那么困难,因为他有了一个本地人相伴。至
少在路过村镇时,住宿再不成为问题。这个小姑娘每到一处,都能马上把史杰领到
一些简陋的、明显不同于其它住宅的茅屋里。而主人又总是热情地接待他们,多半
时候还有肉吃。史杰每次都会给主人留下一定的银钱,这往往又会使主人赠送他们
一些东西。
史杰已把身上的中国服装除下,换上了一套半旧的日本布衣。头发也由阿树帮
他梳成了平常的日本发式。
史杰渐渐觉得旅途中有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佳人相伴,并不是一件坏事。但他
并未对此女产生感情,而只是把她当作小妹妹看待,关怀备至。史杰告诉阿树他叫
史杰,想回到中国,所以要找港口和船。
史杰并没有具体的目标,他只知道日本的大港口都在南部。所以他想先朝东,
迷惑别古崖的弟子,再向南,前往海边的大港,看看有没有机会搭上一只驶往中国
的走私船。
他身着日本平民的服装,带着一个刚刚认识的日本少女,在未知的国土上跋涉。
有时,史杰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好笑。这就象是一个瞎子在山野里行进,而身边的
这个天真的少女却一心一意地相信他。他感到虽然身处险境,却满怀信心。他暗暗
感激阿树对他的支持和帮助。
初春的中国平原,一片春意盎然,勤劳的日本农民不知疲倦地耕作着,在绿油
油的田野里,一切都使人振奋。
史杰和阿树走了十天,终于来到日本的濑户内海沿岸,也就是现在的广岛市附
近。
他们在一个滨海的渔村住下了,第二天早上,史杰起来时,阿树已领来几个日
本渔民。史杰向他们打听有没有去中国的船,可他们都说不知道,史杰只得先住下
再说。
晚上,这个村子的村长带着几个武士打扮的人,全副武装,闯进了史杰住的人
家。他们趾高气扬,不可一世。这家的所有人都惶恐地跪在地上迎接这几位贵人,
唯有史杰无法屈下膝头。阿树拉着史杰的手,拼命想使他跪下。但史杰的自尊心令
他无法顺从善良的阿树的好意。他傲然站立在院中,直视几个不速之客。
史杰的态度和威仪立刻引起了村长和随员的注意。他们接到报告,说有两个外
乡人住进了村子,其中一个还不大懂日本话。于是村长认为有必要去查验一下这两
个人的身份。
这个村子目前由南朝控制,日本后醍醐天皇的儿子征西大将军怀良亲王曾发下
手谕,命各地官民严防北朝的奸细。这里是南北朝交界处,所以要重点防范。这个
村子虽只有百十户人家,却住着九州来的十几位武士和他们的随员。
这个渔村坐落在日本六十六国中的备后国的海边。三十多年前,足利尊氏的弟
弟足利直义被足利尊氏毒死后,尊氏的儿子,直义的义子足利直冬在中国和九州建
立了巩固的地盘,反抗足利尊氏,支持南朝天皇。到了1386年,南朝的势力江河日
下,但仍保有九州和中国的一些据点。前些时,从在明朝的探子发回的报告中,九
州征西府大将军后醍醐天皇的儿子怀良亲王意识到明朝皇帝有直接派人接触京都花
之御所的北朝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的企图。于是严谕边境官府注意汉人和高丽人的
活动。如发现可疑人士,立即押送北九州征西府。
这个村子的村长是一个出身东国名门的武士。当他听到本村渔民报称有可疑的
人住在村里时,就起了疑心。若是长相与日本人一样,又不大懂日本话,那么这个
人不是汉人就是高丽人,他这才带着四名武士踏进了贱民的家门。
在惶恐地跪了一地的贱民们中间,他们一眼就看到了依旧傲然站立着的史杰,
史杰的气质让他们有些惊讶,他们甚至怀疑这是一个武士。虽然他穿着贱民的衣裳,
梳着贱民的发式,但他有高贵、威严的神情,这绝不会是贱民所能拥有的。村长断
定,这就是渔民报告的可疑人。
村长收起了刚进门时的狂态,对史杰鞠了一躬,轻声说道:"你好,辛苦了。"
身后的几个武士见他如此,也跟着鞠躬。史杰没想到刚才还傲慢无礼的武士们此刻
却如此谦恭,有些不知所措,也回鞠了一躬。贱民们见到他们行动,十分惊讶,不
知这个投宿在他们家里的外乡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就连阿树也用疑虑的目光望着史
杰。
村长走过来,拉住史杰的手,做出请的动作,就往外走。
史杰不知他什么用意,既在人家地方,也只好权且听从,便随他朝门外走,四
名武士跟在身后。
突然,史杰觉得村长的手一紧,耳边响起他重重的一声咳嗽。史杰感到有些不
妙,想挣脱他的手,可是已经迟了,颈上剧痛,一条粗绳已套在了脖子上,左右手
臂均被人抓住。村长也转过身来,脸现凶相,大声命令几个武士把史杰绑起来。
史杰大惊,不停挣扎,但他已不是几天前那个力战数十人的史杰了,没了波的
帮助,他成了一个徒具技击技巧,却缺乏气力的弱小少年。在五个孔武有力,且又
久历沙场的武士的围攻下,他是没有还手的机会的,他只有怒视着阴险的武士们,
做着无谓的挣扎。
正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勇敢的阿树啊,她不顾贱民的身份,抄起
身边的一根竹棍,扑向武士老爷们。
阿树的袭击,令几个武士又惊又怒,他们留下两人守住史杰,另两人回身抽出
长刀,向阿树劈去。阿树哪里是他们的对手,一根竹棍早被劈断,一武士手起刀落,
砍在阿树肩头。一声惨叫传进史杰的耳中,史杰大叫一声,愤怒使他的身体一下子
爆发了,竟挣脱了武士们的控制,腾出手来,抽出武士们还没发现的正宗刀,朝正
在向阿树进攻的两个武士冲去。
锋利的正宗刀削断了一名武士的长刀,又顺势插入他的胸膛。与此同时,另一
名武士的刀刺向阿树的喉咙,史杰顾不得拔出正宗刀,一个箭步抢上去,用手抓住
了刀锋,用力一扭,飞起一脚,踢在武士的肚子上,夺过了长刀。鲜血从他的手指
缝中汩汩涌出。他扶住摇摇欲倒的阿树,爱怜地望了她一眼,把她轻轻放倒在地上,
霍然转身, 怒视剩下的四名有些不知所措的武士,大喝道:"来吧,你们这些无耻
的东西。"
武士们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恼羞成怒,大叫着挥舞长刀围了上来。
史杰左支右挡,使出史万年教给他的一套少林刀法。这套刀法他平日已练了不
下千遍,这是第一次用于实战。初时尚觉生涩,但越使越得心应手,身法飘忽灵动,
在四人围攻之下,丝毫不落下风,只是手上伤口疼痛,还在不断流血。史杰明白,
这样下去,一定是自己先倒下,决不能同他们缠斗,应该想一个速战速决的妙法。
史杰一边招架,一边思考。终于,一个大胆的计划渐渐形成了。这是一个非常
冒险的计划。如果判断失误,自己将会身首异处。但以一敌四,死路一条,还不如
放手一拼。
史杰决心一下,咬咬牙,拼命向外一扫,挡开四武士的长刀,口中同时大喝一
声,四名武士闻声一愣,史杰趁这当口,把长刀往泥地上一插,索性盘膝坐在地上,
一脸蔑视的神情,用手指了指自己,又逐个点了点四名武士,伸出左手的四个手指,
又伸出右手的一个手指,摇了摇头。
四名武士面面相觑,一名武士大吼一声,举刀向史杰颈上砍来,史杰一动不动,
心中却不住祷告,他一身系着数十亿生灵,他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异国的
土地上。刀,在离他脖子只有五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史杰感觉到了刀锋上的杀气,他强打精神,缓缓地用冷漠的神情看了看仍停在
他肩头上方的长刀,和拿刀的日本武士,用手轻轻把刀拔开,鼻子微微哼了哼,用
手在地上做了一个乌龟爬的动作,接着大笑起来。
这一下,日本人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了,那个拿刀的武士收刀入鞘,走到史杰对
面七米处,跪坐在地上,其他三人也同他一样,跪坐在地上,为首的武士朝史杰鞠
了一躬,讲了几句什么。史杰微微一笑,抑住狂跳的心脏,回了一躬,撕下一长条
衬衣,站起来,走到在地上呻吟的阿树面前,将她抱在怀里,替她简单地包扎上伤
口。这一套程序他做得很熟练。在军校时,他因为专业的需要,对战地救护是十分
精通的。
阿树用浸满泪水的双眼望着史杰,口中呢喃着:"斯杰,斯杰。"
史杰轻轻抚摸着阿树的长发, 温柔地说:"好姑娘,会没事的,你放心,一切
都会过去的。"
他又朝吓得蹲在墙角缩成一团的贱民们招了招手,指着阿树,示意他们要照顾
她。但看着他们惶恐的样子,也就知道是没有用的。于是把阿树抱到墙边,让她靠
着墙坐着。那个武士的刀很利,伤口很深,殷红的鲜血仍在不断渗出来。史杰轻轻
拍了拍阿树的头,微笑着说:"放心吧。"转身回到他插刀地方坐下,又撕下一块布
来包扎自己手上的伤口。
四名武士自始至终坐直了身子一动不动地望着史杰,直到他包扎好伤口,拔出
了长刀, 一名年轻的日本武士才站了起来,拔出刀,向前走了三步,高声道:"我
乃是备后守源义亲之子源吉成,你杀死的乃是我的兄长,我要为兄长复仇,你是何
人,报上名来。"说到这里,情绪激动,声音凄厉,眼中已现泪光。
史杰也挺身站起,他看了看这个与自己年龄差不太多的年轻人,右手握刀,左
手握拳,摆开架式,道:"来吧。"
源吉成大喝一声,双手劈刀,扑了上来,一阵猛砍。
史杰这一次放弃了方才的游斗战术,拼力一手握刀硬挡他的攻势。
源吉成每一刀都拼尽全力,每劈一刀都大喝一声,泪水和汗水渐渐模糊了他的
视线,他要亲手把这个外乡人劈成两半,为哥哥复仇。
就在他再一次大喝着劈了下去时,嘴里突然飞进了一团东西,吉成大惊,不知
是什么进了嘴里,咸咸的,还带着土腥味儿,就在他一愣的刹那,他的刀和他的人
一下子都停顿下来,史杰的长刀就在这时刺进了他的心脏。
吉成的身子晃了晃,吐出嘴里的东西,一脸茫然地低头看着深入心脏的、雪亮
的钢刀,倒下去了。
史杰拔出刀,用衣服拭了拭刀锋上的鲜血,身子一晃,险些栽倒,急忙用刀拄
地,稳住身子,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第一步计划终于实现了。方才,在四个人围攻他时,他想出了一个办法,
就是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来赌日本人会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对手,与他进行一对
一的决斗。他曾不止一次地听说过日本的武士道精神,在战史研究课上,他们曾经
学习过十三世纪蒙古两次入侵日本的战例。当时的日本军队就是采用一对一的战法;
才被集团作战的蒙古骑兵,打得落花流水的。日本的民族精神决定了武士们公平交
战的原则。一旦他们把你当作平等的对手,他们就会不计生死胜败,与你做公平的
决斗,这是一种荣誉感。他们以身为一名武士为荣。史杰分析方才他们以诱骗的手
段擒拿自己,是因为他们不认为他是一名对等的敌人,而是把他当成一个低下的外
乡人。
但是,一旦他做出只有武士才会做出的大胆行为,他们也许就不会再拿他当一
个农民来看待,也许就会给他平等交战的机会。这是他唯一能够取得胜利的希望。
因此,他才毅然冒死一试,希望能够死里逃生。
当他的第一个目的达到之后,他就开始筹划如何一一收拾这四个敌人。
以他目前的体力,再一一缠斗,也是死路一条。这几个人都是身怀武艺的好手,
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收拾任何一个。唯一可能的办法就是智取。
他注意到每一个日本武士都有一个习惯,那就是作战时随着长刀的劈砍,嘴里
不断发出"啊、啊"的喊声,在他们喊的时候,嘴张得很大。史杰是一个飞镖爱好者,
他不但擅长右手投镖,左手也很有力。于是,在他起身之前,偷偷用左手在地上和
着鲜血捏了一个泥丸,握在手中。他一直单手握刀硬拼,就是要在对手不注意时,
将泥丸投入他的口中。这个过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非常的困难。他一直搪了
十三刀,才有了一个好机会,他毫不犹豫地抓住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在敌人惊愕
时结果了他。但史杰自己也在这十几次硬拼中耗费了很大一部分体力。
史杰扫视剩下的三名武士,他们并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就在吉成倒下的同时,一名三十岁左右的武士站了起来,拔出长刀,说了几句
日语后扑了过来。
史杰甚至没有时间再捏一个泥丸,他实在没有气力再去硬搪硬挡了。只得用灵
活的步法左躲右闪,间或还上一两招,但这也是十分消耗体力的。
史杰在游斗中忽然想起有一次在西安的武术表演赛上曾看见一个武术运动员用
衣服缠住对方的单刀,夺了下来。史杰心想:"只有再次冒险了。"他暗暗解开上衣,
把左臂脱出来,当武士刺他的小腹时,他假装躲得迟了,在刀快要刺上时才拼命往
边上闪,这一刀刺穿了他的粗麻布上衣,也把他的腹肌划了一条长长的伤口。史杰
顾不得疼,隔着衣服夹住长刀,向怀里拼力一带,那个武士失去重心,向他怀中撞
来。史杰长刀横向一抹,切断了敌人的咽喉,热血喷溅了他一身。史杰也站立不住,
跌坐在地上。他挣扎着站起来,冲着剩下的两名武士招了招手。
又一名武士站起来。这是一个中年武士,脚步稳健,目露杀机,他的长刀也比
前两个人的要长,看来份量决不会轻。
史杰暗暗叫苦,他看得出来,这个人比前两个要难对付得多,他的目光中透着
老练和精明,有了前两个人的例子,他是不会轻易上当的。
果然,这个武士一上来就不急于进攻,而是围着史杰游走,看准机会就会极快
地砍一刀。史杰百般逗引他急攻,他就是不上当。不一会儿,史杰身上又添了几处
伤口,虽然都不太深,但失血越来越多。史杰感到头晕目眩,他明白自己撑不了多
久了,可一旦倒下,就一切都完了。忽然,他瞥见他杀死的第一个武士的尸体,他
的正宗刀还插在尸体的胸前。史杰暗喜,他看似无意地一点点朝尸体处后退,中年
武士也一步步进逼。
史杰退到尸体前,佯装被尸体的腿绊倒,手中的长刀也脱手飞了出去,而他的
左手却恰恰落在正宗刀的旁边。
中年武士一看大喜,再也顾不得别的,合身扑了上来,高高举起了长刀,双目
圆睁,大喝一声,劈了下来。这一刀,他用尽了全力,连身体也跟着弯了下来。
史杰看刀落下来,用右手撑地,向旁边一滚,左手就势拔出正宗刀,朝武士的
双腿削去,武士重心前移,双腿来不及移动,被史杰砍个正着,右腿几乎被砍断,
一声惨叫,跪在地上。史杰手起刀落,砍断了他的脖子。死尸扑倒在地上的尸体的
胸上,兀自抽搐着。
史杰全身虚脱,半坐在地上,靠着两具尸体,眼前金星直晃。他明白,自己不
行了,剧烈的运动后,他失血过多,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个武士,也就是武士们的
头目,举着刀,木然走向他。
史杰想站起来,可是双腿、双手怎么也不听使唤。他终于放弃了,他不想在世
界上的最后一刻望着凶狠的敌人。他抬起头,望着蔚蓝的天空,脸上现出一丝笑意。
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挽救几十亿人的生命的责任,实在是太沉重了。
突然,一股暖流在心脏里涌动,紧接着,强大的能量开始在身体里乱撞。史杰
意识到,这是身体里的急救晶体在释放能量。四肢开始回暖。史杰用力握了握正宗
刀的刀把,觉得又有了攻击的气力,但他仍旧装成毫无气力的样子,喘着粗气,但
眼睛却亮起来。
村长全没有注意到史杰的变化,他仍旧不急不缓地逼近史杰,他在考虑,是抓
活的呢?还是一刀劈死了事。这个人绝不会是一个普通人,也许他会对大将军怀良
亲王有用。但是这个人实在是太危险了,留着他,不知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灾祸。终
于,他下了决心,一定要杀了这个外乡人,这样才会安全。
他已走到史杰面前,缓缓举起刀,说:"不管你是谁,认命吧。"手起刀落。
奇迹发生了,刚才还站不起来的史杰,忽然一跃而起。
当刀锋刺穿村长的胸膛时,他并没有尖叫,也没有惊惶,他的表情一点儿也没
有变,只是有些疑惑。他是个老谋深算的人,在南北朝时代已经投过几个主人,从
来没有吃过亏,就是因为他精于算计。他算准了,这个人绝没有力气再动弹了,他
相信自己的眼力。然而,他算错了,因为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一个常规意义上的
人类,而是一个超人。他这一生只算错了这一次,只这一次,就要了他的命。
史杰拔出刀,再没理他,迈着仍很轻浮的脚步走向阿树,面上挂着笑,一面招
呼众乡民过来。
胆小的贱民们战战兢兢地围过来,象膜拜神明般跪了一地。史杰搀他们,他们
也不敢起来。于是,史杰大声呵斥他们,又用手指了指阿树,他们马上抬了一张软
床,把阿树抬到屋子里。史杰又叫他们打来清水,拿来些干净的布,他为阿树和自
己重新清洗包扎了伤口。一个胆子大一点的贱民捧上一小瓶药粉,作手势告诉史杰,
这是外敷的。史杰觉得他们不敢耍什么花样,便给阿树和自己敷上,感觉好多了。
史杰的血早就不往外流了,阿树止血却花了一段时间。
史杰一直监视着门口,他不知道这个村子住着多少武士,他不准贱民们出屋子,
以免有人通风报信。
待看着阿树好多了,就命令村里人准备了吃食,又着两个人仍旧抬着阿树,朝
西快速离开了村子。
在一处密林的边缘,史杰叫两个乡人回去,背着阿树进了密林,他想在山里躲
几天,等阿树的伤势好转再上路。
夏季的日本南部阴雨连绵。史杰不顾伤痛,用正宗刀砍伐竹子,搭了一间小小
的竹篷。白天就出去挖陷阱,捉野物,晚上回来烤了吃。
阿树的伤势很重,刀口深及肩胛骨,流血过多,身子虚弱,静养了四五天才渐
渐有了些活力,笑容也爬上双颊。
望着日渐好转的阿树,史杰无限怜惜。这个女孩子为了救自己,连性命也可以
不要了,他该怎样报答她呢?
夜里,围着一小堆篝火,史杰会轻声唱从天台山农人那里学来的小歌谣给阿树
听,让她在甜甜的歌声里进入梦乡------
山里的生活平淡恬静,清新的空气,简单的食物和无边的绿色,都会使人心情
舒畅,史杰和阿树很快就养好了伤。伤口能够迅速愈合是因为经过了及时的处理,
没有感染,更兼有那村民送的不知名的药。到了第十二天,阿树已经可以自由地走
动了。
第十四天夜里,史杰带着阿树走出了树林。凭着北极星指路,他们向西行进。
既然南边已经滨临大海,那么西边一定是日本的港口广岛了。
可是,还没走出多远,史杰和阿树就被一群突然从道旁窜出来的武士包围了。
这些人显然早有预谋。史杰预感到事情不妙,但现在想逃已经不可能了,二十几把
寒光闪闪的长刀逼住了他们。
史杰和阿树被人用绳子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还被搜走了所有东西。
史杰自始至终没有讲一句话,冷冷地望着这群同样一言不发、神情凝重的武士,
唯有阿树不时发出的惊叫让史杰一阵阵心痛,他暗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小心。他没
有想到,过了这么多天,日本人还未放弃搜捕。他猜想他所杀的一定不是平常人,
定是大有背景的。
这群武士对史杰的冷静感到奇怪,他们除了捆绑,并没有其它不礼貌的行动。
在一切结束之后,一个穿黑衣的武士还走到史杰面前礼貌地对史杰鞠了一躬,做一
个请的手势。史杰也礼貌地回礼,跟着他们,向着他杀人的那个渔村的方向走去。
在路上,那个黑衣武士不停地吹着响亮的口哨,不断有成群的武士从道旁、从
田野里、从山坡上涌出来,加入他们的队伍。到了天亮时分,这支队伍已经扩大到
了五百多人。
史杰越看越惊,他感到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他大概是杀了非常重要的人物,
是什么人会让几百名武士昼夜搜捕他呢?带着疑团和忧虑,史杰踏着清朗的晨光走
进了十几天前他曾战斗过的渔村。
整个村子被武士们严密地警戒着,每隔五、六步就有两个武士手持大刀长矛,
威严肃立。
借着晨光,史杰发现这些武士大部分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和服,有几个头目穿着
黑衣,所有人的袖子上都用金线绣着一头振翅飞翔的雄鹰。
街上没有一个平民,家家关门闭户,除了二十名灰衣武士在一名黑衣武士带领
下护送史杰和阿树进村以外,剩下的几百名武士都等在了村外。
阿树一直处在惊恐之中,这个可怜的姑娘似乎明白等待她的将是什么命运,她
不停地挣扎,还大喊大叫,以致于押解的两名武士不得不堵住她的嘴巴,把她扛在
肩上走路。
一行人来到这个村子唯一的一所大院落前。这里的警卫较之别处更显森严。
一进门,史杰就看见门的左侧立着十几根木桩,每个木桩上都绑着一个人,有
男有女。史杰认出了其中的几个是那天在院子里目睹他杀人的村民。他们个个都衣
衫褴褛,浑身血痕,显然是遭过毒打,已经奄奄一息了。
在门的右侧立着两根高杆,上面挂着两个人头,正是抬他们离开村子的两个村
民。史杰心中十分愤慨。这些人面兽心的武士,抓不到他却拿无辜的村民出气,杀
戮拷打,无所不为,真是可恨可杀。
史杰强压住怒火,继续向里走,同时向那些因自己而受苦受难的村民投去歉意
的目光。
院中的建筑是简陋的。这个村落曾数次遭战火蹂躏,所以一切建筑都很简单实
用。
领队的黑衣人在离屋门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示意旁人看守史杰和阿树,他自
己则轻轻地走到门旁,跪下来拉开纸门,蹭了进去,回手把门拉上。
不一会儿,纸门向两侧拉开,从里面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贵人,身
穿精美彩绣倭缎,头戴乌纱冠,身材肥壮,皮肤白晰,保养得极好。风度、气派均
极不俗。尤其是一双细眼射出两道森严的寒光,叫人不敢正视。在他身后跟着十几
个人,有侍女、有武士,还有方才进去报告的武士。
在这些随员中,有一个年轻人衣着有些特别。这个人身穿月白缎子儒衫,头戴
梁冠,手提宝剑,身形欣长,中原人打扮,不知是什么来路。
侍女在廊下铺了坐褥,为首的日本贵人跪坐在坐褥上。其他人都跪坐在地板上,
那个儒生打扮的人也按日本礼节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地板上。
所有在院中的武士一齐向那贵人深深地鞠一躬。
那贵人坐下,看了看史杰和阿树,从侍女手中拿过一把精致的彩绘折扇,扇了
几下,才缓缓地冲着儒生打扮的年轻人吩咐了几句。
那年轻人"嗨"了一声,站起身,走到史杰面前,上下打量史杰,然后鞠了一躬,
用纯正的江浙方言问道:"这位兄台可是中原人氏?"
史杰哼了一声道:"正是,莫非阁下也是中原人么?"
年轻人见史杰开口,格外高兴。答道:"正是呢,在下祖籍苏州------"
"既是华夏子孙,因何为日人效力?"史杰见他们虐待村民,心中有气,故意抢
白这个汉服青年。
青年脸一红, 道:"这个------在下实在是有苦衷,此事以后再与你分说,请
兄台赐名。"
史杰想了想,道:"在下史杰,乃是台州的一个渔夫,飘流至此,想返回中原,
并无他意。"
青年脸上现出狡黠的神情。 "噢,史兄原来竟是个渔夫,倘若中原的渔夫都似
史兄这般身手,大明朝早就平定四海,混一八荒了。史兄,明人不做暗事,你既是
大明朝的使节,就该正大光明地承认,怀良殿下和天皇陛下必会优礼于你的,又何
必到京都去见那个叛贼足利义满呢?"
史杰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大明使节,莫非他们竟把他当成是朝廷的
官员了? 史杰思索着是否该利用他们的误解。他想多些思考时间,于是反问道:"
还未请教这位兄台高姓大名?家乡哪里?因何漂泊至此?"
年轻人笑道:"在下黄复周,祖籍平江,随父避战乱漂流至此。"
史杰心头微震。他曾听张右仁讲过,他父王张士诚和其他沿海大豪如陈友定,
方国珍的部下,有许多流落东洋,黄杰就是一例。黄杰是曾说他有一个儿子在日本,
名叫黄复周,取复兴大周之意。因张士诚初起兵时曾定国号大周,这些孤臣逆子身
悬海外,心念故国,黄杰就是想让子孙永记张氏大恩。张右仁虽然不同意黄杰助倭
为虐的行径,但对他的忠心还是很赞赏的。在他来日前,曾嘱他如有可能要找一找
黄杰的后人。想不到今日竟在此相遇,真是巧极了。
史杰压住心头的兴奋, 压低声音说:"黄兄,令尊叶落归根,埋骨故土,难道
你就甘心永驻海外,为倭夷效力么?"
黄复周似五雷击顶般身子晃了晃,神色狂乱,他一把抓住史杰的双肩,用颤抖
的声音问道:"你------你知道我父亲的下落么?快说,他在哪里?"
史杰心中暗喜,急忙低声道:"黄兄莫急,休叫他们瞧出破绽。"
黄复周闻言一震, 收回双手,尽量克制自己,用平缓的语调说:"他们都不懂
汉话,史兄尽可明言。"
史杰这才道: "在下的师傅是吴王张士诚幼子,避居山中,令尊巧遇故主,护
主身亡,埋骨于诚王墓侧,临死前提到黄兄,后来蒲将军染疾身故,我送他遗骨到
日本埋葬,因语言不通,多有误会,以至于此,望黄兄看在诚王面上,救我不死,
你我一同回归中原,拜祭令尊,以尽孝道。"
史杰说得又急又快,声音仍然很低,他不相信周围的人一个也不懂汉语。但从
黄复周的行为来看,他确是黄杰之子。史杰象一个将死的人又有了一线生机,拼命
想抓住这个机会。
黄复周听了史杰一席话,险些昏倒。两年前,黄杰带着一群倭寇侵扰台州,一
去不回。两年来,黄复周多次派人深入中原寻找乃父下落,都如石沉大海,半点消
息也没有。黄复周至孝,每每念及父亲生养之恩,教诲之情,常自痛哭不已。今日
乍闻噩耗,神思飘忽,如丧魂魄,竟呆在了那里。他是相信史杰的,黄杰确是在台
州失踪的。张士诚驾前也确有一个蒲贺直男,流落东洋的故人在相聚时,常提到这
个人的事。黄复周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始终尚存一线希望。现在这希望也破灭了,
叫他怎能不肝肠寸断,哀痛无极呢?但是,黄复周毕竟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明白在
这种情况下当务之急是要救史杰不死,然后再把所有事情搞清楚。
他长出了一口气, 道:"史兄,我会尽力救你不死,你可知道你杀的是什么人
么?"
史杰摇了摇头。
黄复周苦笑一声道:"你杀的乃是备后守源义亲的两个儿子,源吉成和源吉兴,
源吉兴是源义亲的继承人,他们以为你是大明派往京都的特使。依我之见,你便暂
时承认你是特使,这样,你的生死就不是备后守所能决定的,你会被押往北九州征
西府,交给大将军怀良亲王处置,我们就有机会了。史兄以为可否?"
史杰松了一口气,道:"一切全凭黄兄安排。"他已无路可走,唯有全听黄复周
的安排,或可保全性命。
黄复周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那个日本贵人的面前,说了一大通日本话,随
后,史杰被带出院子,关进了一个平民家里,他和阿树关在一起。四面围着近百名
灰衣武士。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