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伤让两个人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才能起床走路,过了一个月才完全康复。
在这期间,朱元璋任命旗手卫的指挥使胡兴为锦衣卫指挥使。
二人伤好后,前往公厅拜见了新指挥使,胡兴对他们也以礼相待。
林贤家人党羽四百余人被斩首,三百余人流放边镇为奴。
这场风波过后,朝野上下人心惶惶,都担心天子会借这机会再揪胡党。尤其是
在洪武十三年便被御史弹劾为胡党的韩国公李善长、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
平凉侯费聚、南雄侯赵庸等功臣人人自危。好在天子诛了林贤后并没有再提胡党,
过了几个月,人心才安定下来。
黄史二人经过几次入宫当值和大朝会,对于本卫的职责已熟悉了许多,只不过
他们还属新进的人,所有刺探各省官民情况捕盗捉贼的事情尚没有派给他们。二人
除了当值以外,余下的时间便是在府里读书习武或聚在一起饮酒,谈古论今。
阿树一直住在佳藕的房里,因内宅并没有人当阿树翻译,所以她与别人大多用
手势勾通,带来许多不便,史杰便求黄义从部属中选一名中年妇女来教阿树汉语。
阿树十分懂事,每日里勤加练习,渐渐地已能说一些半通不通的汉语。看着她认真
地说着不伦不类的苏州话,史杰一家人常常被逗得前仰后合。在笑声中,秀月也消
去了对阿树的敌意,转而耐心地教她做针线,再加上妙卿、佳藕,四个女孩子年纪
相仿,又都天真烂漫,自然能够玩到一起,一段时间下来,竟处得象亲姐妹一样,
弄得史杰每次进了内宅反倒象个外人一般。史杰见此情景心中高兴,思谋着日后为
阿树和妙卿、佳藕寻找如意郎君,以免她们日后再受苦。
这一段安定的时光让史杰得到了充分的休息,也使他有时间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他现在已在大明朝廷站稳了脚跟,又娶了娇美如花的妻子,似乎一切都变得美满起
来。但是,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心理上的重担一直在挤压着他,使他不得不常
常从温柔乡里强迫自己醒来,去正视现实,这常常是很痛苦的。好在他还有的是时
间,二十年的岁月,足够他完成使命,也许打好基础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他必
须弄清楚到底是谁在对他说谎,他相信波带他找的那个头骨说的一定是真话。
九月十八日是天寿节,也就是皇帝的生日,在天寿节前十天,在京的上十二卫
的官长们便开始忙碌,因为届时各国的使臣都将云集京师,朝贺天子,他们要维持
秩序,还要排布仪仗。这时二人的伤口尚未痊愈,皇帝特准他们在家静养。但是,
他们还是提前进宫向皇帝道贺。龙颜大悦,又赏了他们许多东西。
天寿节过后,京师又迎来了另一个喜庆的日子,那就是皇帝的爱女寿春公主同
颖国公傅友德的长子傅忠成亲,婚期定在九月二十八。
十月十日,二人的伤势便已痊愈,指挥使大人命他们准备公主婚礼的仪仗和警
卫,二人领命前去准备。
十月十一日夜,他们把两个千户所的两千名官军集合起来,穿上礼服,手持仪
仗和兵刃,等候在洪武门外。
明月高悬,清澈的月光照着静静地肃立在道旁的数千名军士整个皇城都笼罩在
肃穆庄严的气氛中。
卯时,皇城里响起了钟鼓声,在午门外等候了半夜的士兵、将军、内官、宫女
和群臣精神为之一振,在金色的阳光下,午门庄严地打开了。从午门到内庭的奉先
殿站了两大排内官,一个个凝立不动,面无表情。
公主出嫁前要和驸马一起前往奉先殿叩见皇帝,然后才能到驸马家完婚。
此时公主已在内宫梳妆完毕,等待着驸马的到来。
卯时刚过,从西城颖国公府来的迎亲队伍到了午门。为首的是个威武的年轻人,
约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大红缎子吉服,头戴七梁冠,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在几十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而行。这个人就是颖国公傅友德之子傅忠。
锦衣卫、金吾卫、羽林卫、旗手卫、府军卫的诸位官员见驸马来了,忙躬身施
礼。 这驸马爷也很懂规矩,跳下马来还了一礼,众官贺道:"恭祝驸马与公主白头
偕老,成神仙眷属。"傅忠憨厚地一笑道:"多谢。"
因为皇帝和公主都已在宫里等着,他们不敢耽搁时间,驸马向众人拱了拱手,
把侍卫们都留在午门,自己一个人步入紫禁城。
奉天门内的官员见驸马已进了宫,忙指挥乐师奏起丹陛大乐。一时间,整个紫
禁城都徊荡起欢快悠扬的喜庆乐曲。
当驸马走进奉天门时,公主的銮驾也已从后宫出来,公主的銮驾与驸马相遇在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驸马走在公主大轿的旁边,同往奉先殿。
在奉先殿,他们接受了朱元璋的祝福。
在朱元璋的十六个女儿中,寿春公主排行第九,最受皇帝宠爱。但是,既生长
在帝王家,就注定了她的婚事绝不会由她自己做主。
朱元璋曾经见过傅忠,他很欣赏这个英武的年轻人,决定把最心爱的女儿嫁给
他。
在奉先殿里,朱元璋向这对新人说了些吉祥的话,同时还赐给寿春公主吴江县
田一百二十余顷,皆上腴之地,岁入八千石,这种赏赐已经超出了朱元璋对其他女
儿赏赐的数倍,足见他非常喜欢寿春公主。
公主和驸马拜别了皇帝,出了奉先殿,前往颖国公府。他们一出午门,上十二
卫的官员们便指挥军士沿途护送,排列仪仗,一时间人欢马叫,好不热闹威武。
史杰和黄义领着两千官军,负责守卫迎亲队伍必经的一条街道。他们排成两行,
肃立在街道的两侧,不准百姓探头观望,史杰和黄义则把马拴在一边,站在队伍的
最前列,等待公主的銮驾。
不一会儿,銮驾开了过来,前面是四十名身穿大红衣服的内官,在他们后面,
跟着上百名宫女,再后面是一百五十名仪仗队的武士,再后面才是驸马和公主。驸
马仍旧骑着枣红色的骏马,护卫在公主大轿的旁边。
方才在午门时,史杰和黄义也向傅忠行礼,傅忠记心极好,已记下了史杰、黄
义两人,见他们在路旁等候,微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二人急忙还礼。
突然,从两旁的街道中涌出了上百名身穿各色服装,手持兵器的人,动手与官
军撕杀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所有人,谁也想不到居然有人敢在公主的婚
礼上闹事,还要杀人。
史杰和黄义初时大惊,继而大怒,吩咐手下卫士围成一圈,护住公主和驸马,
他们二人则带着数百名护卫,冲向两侧涌出来的敌人一阵砍杀。不想,这伙敌人武
功甚高,就连黄义和史杰这样身手,也只砍伤了他们几人,反而是官军方面死伤了
不少。幸好黄、史二人身边的卫士大多是从日本带来的武艺高强,又忠心为主,不
畏牺牲,拼死抵抗,这才挡住了敌人的进攻。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大队的官军从东西两个方向潮水般涌了过来,这群
人见势不妙,吹一声口哨,便弃了官军夺路而逃。
黄义大怒,他想象不到竟然会有人敢在京师袭击公主出嫁的队伍,这简直是疯
了,他向两边一招手,带着大批的官军追了过去。
史杰则领着二十多人原地没有动,护住车驾。史杰隐隐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这么多人有组织地袭击车驾,绝不会轻易放弃,他瞧着大批的官军向两侧追去便没
有同他们一起走,而是手持钢刀,护卫在傅忠和寿春公主的车队旁边。
傅忠早已跳下了马,从手下人那里取来一把佩刀,与史杰并肩而立。傅忠乃是
将门之后,自幼勤学武艺,在诸公侯的公子中堪称一把好手。正因为他相貌不俗,
举止文雅,又武艺出众,朱元璋才选中他做驸马。车队被袭,傅忠并没有慌张,只
是与所有人一样,觉得很愤怒,他也一样想象不到,在他与公主成亲的日子居然会
有人来行刺,而且是这么多的人。这显然是有预谋、有组织的,是谁做出如此疯狂
的行为?他不是疯了就是有大阴谋。
眼见着护卫的军士大部分都已向两边追去,突然,从车队右侧的一间屋子里传
出一阵悠扬的萧声。众人一惊,与此同时,车队两侧民房的窗户一齐打开,每个窗
户里边都出现了两至三名手持劲弩的灰衣人。
史杰和傅忠见状大惊,史杰拼命喊道:"护住车驾!护住车驾!"他身边的护卫
官军和内官们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用身体挡住公主的大轿。与此同时,两侧的弩
箭一齐发射,目标直指公主的大轿。随着一声声惨呼,护在轿旁的军士、内官一个
个中箭倒地。他们倒下来,又有一批人补上去,这些人都穿着礼服,并没有穿铠甲,
所以劲弩射来,他们只有用手中的武器拔打。但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只有那些武艺
出众的人才不会被射杀,内官们都不会武,但是他们明白,倘若公主出了事,他们
一个也活不了,便也鼓勇上前拼命保卫公主,即使是这样,公主的大轿还是被几支
弩箭射穿了。
史杰和傅忠正在轿旁用力拔打弓箭,他们二人都已负了一处箭伤。史杰被一支
短弩射在大腿上,傅忠则被一支短弩射在右肩头,两人不顾疼痛,继续奋战。突然,
大轿中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呼,这声呼叫令所有护卫官军和官员都大惊失色,公主出
事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大喝:"退回去!快退回去!"抬轿的夫役们如梦方醒,急忙抬
起大轿拼命向后退去。
史杰一面挡着箭,一面环顾左右,见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人,而敌人的箭却源源
不断地射来,他注意到敌人射箭采用了"逐队弩"的战法。前面一排人射完,马上蹲
下来拿装好的弩箭,后面一排人接着发射,他们射完,前面一排人便已准备好,再
站起来发射。看他们射箭的速度就知道他们一定是准备了大批的弩和箭,要不然,
以这几个人,绝不会射出如此密集的箭来,好在弩箭不能及远,他们只要退出射程
以外,就不会有危险了,然后便可以叫大批的官军包围这些射箭的房屋,逐个收拾
这些贼人。
他们护着大轿,迅速往后退。终于退出了弩箭的射程。
史杰怕再有埋伏,请傅忠率众护送公主从原路回宫。
傅忠此时已顾不得礼仪,他叫轿夫先停下来,掀开轿帘往里看去,轿内的情景
惊得他目瞪口呆,铛啷一声,钢刀掉在地上。几名宫女也拥上来观看,见公主浑身
是血,倒在轿中,左肋下插着一支弩箭,不知是死是活。
傅忠再顾不得别的了,急忙钻进轿子里,抱住公主的双肩,用手探了探鼻息,
见还有一丝热气,心中一宽,忙向外吩咐道:"起轿回宫!"
几名还活着的轿夫和补上来的内官、护卫急忙抬起大轿,飞一样朝皇宫方向奔
去。
黄义领着官军正在追逃走的贼人,猛听见身后惨叫连连,这才醒悟知道中了敌
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他的大脑嗡嗡直响,暗骂自己无能,急忙吩咐一部分官军追赶
残敌,自己率另一部分官军回身赶往出事地点。
他们刚刚出了巷子,一排排弩箭便迎面射来,十几名官军当即中箭倒地。黄义
望着满地的尸体和伤者,狂怒之下,竟不顾飞蝗般的弩箭冲向一所正在射着箭的民
房。他手下的护卫亲军见状,也不顾性命地跟了出去,护在主人周围。他们在被射
倒了十几个人后,终于冲入了一所民宅。黄义一生也没有吃过这样的亏,此时已失
去了理智,当看见屋子里的五名贼人放下弩箭,拔出弯刀时,怒吼一声,冲入敌阵。
这个看似书生的年轻人被这伙胆大妄为的反贼激怒了,他使出温家刀法,左劈右砍,
前挑后刺,杀得几个贼人连连后退。他手下的卫士也已冲进了屋子,一阵狠斗,便
把这五个人全部收拾了,一个活口也没有留。其他的官军见指挥大人如此拼命,遂
收起了怯懦之心,不顾性命地冲杀上去。
贼人的弩器虽然很多,但毕竟有限,经不起官军前仆后继的冲锋,一所所房屋
被攻破了,里边的贼人或死或伤,不到一刻钟便结束了战斗。这些官军望着满地的
同伴的尸体,心中恨极,若非几名官长的喝止,他们早已把所有的贼人都杀光了,
即使这样,在此伏击的四十五名贼人也只剩下了七名还活着。
史杰在弩箭射程之外,看见这边大战,也忙带着手下加入进攻的行列。尽管他
身上有伤,仍指挥部下夺取了两所民房,抓住了两个贼人。在一所民房里的地上,
他发现了一支玉萧. 他想起方才敌人正是听到萧声后发起的攻击,吹萧的人定是这
次行动的首领。他命令手下把从这个屋子里抓来的两个俘虏带到他的面前。此时,
他已忍痛拔出了弩箭,伤口并没有麻木的感觉,血液也是鲜红的,证明箭上并没有
毒。他忍着剧痛,坐在手下搬来的一把椅子上,命手下护卫替他用布暂时包扎住伤
口,仔细端详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俘虏。
这两个人是经过剧斗以后,体力不支才被官军抓住的。即使是被俘了,即使身
上还流着鲜血,两人仍旧昂着头,挺直身子,站在史杰面前怒目而视。瞧头发胡须,
史杰估计这两人约有四十余岁,身材都不很高,但十分壮实。史杰发现他们两个有
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两人的眉毛中间都很宽,长得很象蒙古人,瞧他们凶悍的样
子,确有大草原上的豪迈之气。
黄义已带着人赶了过来,他见史杰负了伤,忙询问伤势。
史杰摆了摆手道:"大哥,小弟的伤并无大碍,我们要赶紧收拾这残局。"
黄义点点头,他一眼望见站在面前的两个汉子,怒火又升了起来,抽出马鞭,
劈头盖脸地抽去, 口中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公主的车驾你们也敢劫,莫非都
是疯子?不要命了?京畿重地,岂容你们这般狂徒撒野,一个个诛了你们九族,抄
家、刨坟!"
这两个人极是硬挺,马鞭子落在头上,吭也不吭一声,史杰在旁看了,暗赞他
们是硬汉。 他等黄义抽了十几鞭之后才劝道:"大哥,不要打了,打死他们反而查
不出主谋,陛下怪罪下来你我都担不起。"
黄义一听便住了手。 史杰又道:"我看这二人似是贼人的首领,待绑了他们去
见天子,我们也好有个交待。"
黄义愤愤地点头,到旁边去指挥手下抢救伤者,搬运尸体去了。
此时,在别处守卫的各级官员都来到了这里。锦衣卫指挥使宋忠首先来到史杰
面前,询问了事情的经过,查点人员,见共死了一百八十四名护卫官军和十五名内
官、十八名宫女,另有一百七十人受伤。追捕逃走贼人的官军也已回来禀报,在各
路官军的围剿下,这一百余名逃贼尽数被歼,生俘二十四名。
最后统计的结果,共有一百五十四名贼人参加了袭击,生俘者只有三十一名,
其他的人全部战死或被杀。
众官员正在料理后事,忽然一名内官骑着快马飞驰而来,到了众官近前,跳下
坐骑, 单腿打千,禀道:"诸位大人,万岁马上就要召见群臣,信国公请你们马上
前往午门听宣。"
宋忠命他起来,问道:"公主可受了惊吓?"
内官哭道:"公主受了箭伤,此时正在太医院诊治。"
众官听罢大惊失色,面面相觑,不知道天子在盛怒之下会不会治他们的罪。在
京城发生这样的事,他们这些负责京城保卫的官员罪责难逃。他们唯有指望公主能
够痊愈,皇帝的火气也许会消减一些。他们纷纷上马,带着官军,押着被俘的三十
一名贼人前往午门。
史杰在亲信的扶持下,艰难地上了马,缓缓打马而行。他手中始终攥着那把玉
萧,一边走一边仔细观看。
忽然,他发现玉萧下半部的内壁上刻着几个小字,他拿到阳光下仔细一看,见
共有三个字"养鹅庄",史杰思索了一阵,不明就里。这"养鹅庄"是什么地方?难道
这些贼人是从这个"养鹅庄"来的?
队伍刚到午门, 就听宫内的传旨官高声宣道:"万岁有旨,宣五品以上京官奉
天殿见驾。"
诸官排列整齐,走进午门。史杰虽然腿上有伤,但仍勉强一瘸一点地走入午门,
他要把手中的证物交给皇帝。黄义在他旁边,见他稍一歪斜伸手相扶,黄义悄声问
他:"这玉萧是哪里来的?"
史杰告诉他:"这是贼人手里的东西。"
黄义"噢"了一声便不再问了。
奉天殿前,甲士林立,旗幡飘扬,殿上殿下鸦雀无声,文武百官上得殿来,行
罢君臣大礼,分立两厢。这奉天殿只有在登基或大朝仪、正旦、接见外国使臣,还
有其它一些节日时才会举行仪式,平常是不用的。
朱元璋此时并没有坐在宝座上,这突如其来的事件,便得这位身经百战的马上
皇帝也坐不住了。他不断地在宝座前来回踱着步,身边的内官、宫女,一个个屏息
而立,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朱元璋怎么也没想到,在立国十九年后的大明京师,居然还会出现反贼袭击公
主车驾的大逆之事,这简直不可想象。这一事件极大地伤害了他作为皇帝的自尊心。
如今,女儿还在太医院里躺着调治,弩箭深深刺入她的左肋,能不能活过来还
不知道。他一方面心疼女儿,一方面觉得受到了羞辱。他暗下决心,一旦查出是谁
做了这件事,不管他在哪里,也不管他有多强的力量,定要将他和他的部属斩尽杀
绝。
忽然,朱元璋停住了脚步,猛地一抬头,盯住宝座下的文武百官,他的眼睛象
鹰一样扫视着众人。被他目光扫过的官员都一个个低下头去。
突然,朱元璋一声大喝:"公主是在哪一个地方出事的?"
史杰和黄义身子一震, 忙出班跪倒,奏道:"陛下,臣保护公主不利,请陛下
治罪。"
朱元璋见两人浑身浴血, 史杰大腿上又负了伤,面色稍和,道:"反贼可都灭
了么?可有抓到活口?"
黄义忙把毙、俘贼人的数目报了上去,朱元璋问道:"可曾抓到首领?"
史杰奏道: "陛下,臣倒是抓了两个人,贼人以玉萧之声为号,臣于这两人屋
中发现一支玉萧,臣以为这两人中或许有一人是贼人的首领。"
朱元璋听了,思索片刻道:"将玉萧呈上来。"
史杰双手将玉萧交给内官,内官又把它转交给皇帝。
皇帝拿在手上看了看,史杰趁机奏道:"陛下,臣于这玉萧内壁上发现"养鹅庄"
三个字,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仔细看一看玉萧的内壁,果然有"养鹅庄"三个字,不禁大怒,将玉萧奋
力摔在地上。 玉萧碰在坚硬的汉白玉上,立时摔得粉碎碎。朱元璋怒吼道:"纳克
楚,你这个匹夫!竟敢到朕的京师来闹事,朕若不派大兵讨伐你,天威何在!国威
何在!"
史杰等人听了一愣,面面相觑,不知天子何以会痛骂这个纳克楚。
其实,在这殿上,除了史杰和黄义以外,其他人都知道纳克楚。
纳克楚本元世阀,元末官居万户,守太平府,为朱元璋所获,因其门弟显赫,
厚侍之,寻释归。元亡,不从其主漠北,拥众金山,三分其部,曰榆林深处,曰养
鹅庄,曰龙安一秃河,辎重富盛,畜牧蕃息,数患辽左,因玉萧上有"养鹅庄"三字,
皇帝才确信这批贼人乃纳克楚所遣,故此才震怒异常,摔了玉萧。
朱元璋摔了玉萧,气得暴跳如雷,他把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韩魁和锦衣卫指挥
使宋忠,以及其它上十二卫和京军各卫的指挥使,掌印指挥们臭骂了一顿,几十名
武官趴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朱元璋气犹未尽,厉声吩咐将俘虏的三十一名贼人
押到奉天殿前,他要亲自审问。
不一会儿,那三十一名贼人五花大绑地被军士们押入紫禁城,来到奉天殿的丹
陛之下。
朱元璋领着文武百官出了大殿,向下一看,心中更是怒火中烧。只见这三十一
个贼人个个立而不跪,任凭身后的军士如何捶打,他们的头始终昂得高高的。
朱元璋见状大怒,吩咐殿前武士用金锤把这些人的膝盖骨敲碎。
几十名殿前武士,身穿铠甲,手捧金锤,一拥而上,丹陛之下立时响起一片惨
叫声,贼人们的膝盖骨都被击碎,再也无法站立,但是他们仍旧不肯向大明皇帝下
跪,于是,人人都或坐,或卧,或躺,或趴在地上,头依然昂得高高的。
朱元璋急步走下台阶,身后的文武、内官、宫女们连忙跟上。
朱元璋走到这贼群人面前, 怒喝道:"你们这群鼠辈,竟敢伤害朕的爱女,就
不怕万剐凌迟么?"
朱元璋话音刚落,就听人丛中一声长笑。众人顺声音看去,见一个黑面大汉坐
在地上,纵声大笑。
史杰看见这个人,立刻认出来,这就是他在发现玉萧的小屋里擒获的贼人之一,
暗想他果然是首领,瞧他们这群人如此硬朗,不畏皇帝的天威,倒也有些佩服,不
知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竟敢如此放肆妄为。
朱元璋听到笑声更加恼怒,他几步走到黑面大汉面前,伸手拔出腰间佩剑,奋
力一挥,向黑面大汉的右肩砍去。朱元璋所用的剑乃是上上极品的宝剑,锋刃落处,
大汉的一条胳膊连同半个肩膀齐齐地被砍了下来,血光迸现。朱元璋身后的宫女、
内官们发出一片惊呼,他们从没见过天子用剑砍人。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黑面大汉竟连吭也没吭一声,他脸上兀自带着笑,只是
牙齿已把嘴唇咬破,鲜血从牙缝中徐徐渗出。
朱元璋见他如此强横, 心中也十分佩服,收起长剑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受何人指使?讲出来朕或可饶你九族?"
黑面大汉不顾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 又复大笑道:"反贼!我大元自太祖皇帝
兴兵以来,百余年内纵横四海,一统天下,版图辽阔,旷古绝今,大元铁骑纵横天
下,无人可敌。可叹数十年来,朝廷内奸党横行,蒙蔽圣听,藩镇割据,不听调遣,
致使尔等这些小贼有机可乘,倾覆我大元江山,害得我大元天子跋涉沙漠,抑郁而
终。如今,我大元又生英主,天子欲兴师南下,诛讨你们这班篡国奸贼。天子命我
先行给你捎个消息,叫你保住头颅,引颈待戳!"
朱元璋越听越怒, 大喝一声道:"住口!原来你是挞挞人,朕兴师讨元,兴复
我大汉江山,拯黎民于水火,怎似你们这些畜牲涂炭生灵,苦害百姓。朕之大明已
立国近二十载,你们还痴心妄想,意欲复国,真是痴人说梦,倘若老老实实地呆在
漠北倒也罢了,偏又跑到京师来送死,你们不单无能,而且愚蠢至极,朕若不剐了
你们,便对不起死在你们箭下的子民。听你口气,你是特古斯帖木尔的部下喽?"
那黑面大汉昂然道: "我正是大元天子驾前都平章乃儿不花,你们这帮奸贼,
要杀便杀,要剐便剐,罗嗦什么!好男儿为国尽忠,我们死了,大元铁骑自会为我
们报仇。"
朱元璋嘿嘿冷笑两声, 道:"你当朕是三岁小儿么?你故意遗下了"养鹅庄"三
字的玉萧,在这里口口声声说是大元天子的人,不就是叫朕以为你是纳克楚的部下
么?纳克楚拥兵辽东,不听元主调遣,元主早有意欲除了他,纳克楚为求自保,两
方面都欲假朕之手,压服对方,倘若朕中了你的计,出兵征讨纳克楚,你们便可借
大兵压境之机,说服纳克楚与你们联合,共同复国。你确是大元的人,而绝非纳克
楚的部下,朕说的可是事实?"
黑面大汉乃儿不花听了朱元璋的话后,脸上现出沮丧的神情,他明白,阴谋已
被识破了,大明皇帝果然不同凡响,在盛怒之下仍能保持理智,元朝亡于此人之手
实非偶然。
朱元璋见他不语, 又冷笑道:"你是挞挞人,欲图复国,也无可厚非,身为臣
子能象你这般昂然赴死,也算难得,只是你不该伤了朕的爱女,既然你们大元一心
复国,朕便叫你们亡得更彻底!朕这就发兵,先征纳克楚,再讨特古斯帖木尔,好
叫你们葬身沙漠,永不得翻身!"
乃儿不花听罢,怒火中烧,便欲起身与朱元璋拼命,但受伤太重,失血过多,
挣了两挣, 竟没能动弹,只是用很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怒道:"你┅┅你们若兴兵
北上,必┅┅必会为我大元铁骑杀得片甲不留,成吉思汗的子孙永不言败,你们就
等着受死吧!"说完牙齿用力一咬,嚼舌自尽了。
朱元璋默默地注视着乃儿不花的尸体, 叹道:"你也算是条好汉,朕便赐你全
尸。宋忠。"
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忙趋步上前,躬身道:"臣在。"
"将这些贼人拖出去凌迟处死。"然后一转身回到殿上。被俘的元人一个个怒骂
连连,没有一个屈服。但马上他们的嘴便被武士们击得鲜血长流,再也叫不出声了。
奉天殿前只剩下一片片鲜血,染红了神圣的御道。
朱元璋回到殿上坐好,文武百官分班而立。朱元璋思忖片刻,刚要开口,就见
殿外跑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内官,上殿跪倒奏道:"陛下,公主醒过来了。"
朱元璋霍然站起,急切地问道:"戴思恭怎么说?"
内官奏道:"陛下,戴大人说公主殿下已无性命之忧,不过尚需一段时日调养,
殿下受伤过重,身子虚弱,恐非一年半载能够痊愈。"
朱元璋长长地出了口气, 叹道:"琴儿大难不死,全靠上天护佑,朕明日要到
社稷坛为琴儿祈福。"
百官听到公主没事,这才放下了心,一齐向皇帝祝贺,黑压压跪了一地,山呼
万岁之声响彻殿宇。
朱元璋心情转佳, 命众官平身,然后坐在宝座上传旨道:"朕方才已讲过朕要
先征纳克楚,再讨特古斯帖木尔,传朕旨意,诏宋国公冯胜,永昌侯蓝玉,颖国公
傅友德,曹国公李景隆,南雄侯赵庸,东川侯胡海,武定侯郭英赴京师听命。着兵
部调山西、陕西、山东、直隶四省边军十万赴通州。调浙江、福建、安徽、湖广、
江西、河南六省兵五万赴京,一应粮草辎重,由各地官府转运。京军各卫要勤练兵
马,准备出征。朕必要将这两个大患剿平,否则国无宁日。"
文武大臣跪倒, 口称:"万岁神武,所向克捷,扫平沙漠,功业千秋,万岁,
万岁,万万岁。"
这件事情过去以后,公主一直住在宫里养伤,她和傅忠实际上已成为夫妻,只
是公主尚不能到傅家去,只有待伤好了才能举行正规的仪式。
史杰也呆在家里养伤。几天后,皇帝颁下圣旨,嘉奖在保护公主的战斗中伤亡
的人,以及奋勇作战的军官和士兵。史杰受的赏是五十两黄金,三匹骏马,以及对
他的父亲、母亲的诰封和对妻子的诰封。
黄义也受到了同样的赏赐,但是因他父亲反对明朝,所以并未加封官职。
半个月后,史杰伤势已好得差不多了,十一月初一的常朝仪,史杰和黄义也被
召上殿。在殿上,他们看到有几十位身穿公侯服色的武臣站在班中,后来才知道,
这些人就是在朝中赫赫有名的开国功臣宋国公冯胜、颖国公傅友德、永昌侯蓝玉、
南雄侯赵庸、东川侯胡海、武定侯郭英等人。此外还有几位身穿公侯服色的年轻人
也站在武臣班中。这些人是:已故开平王常遇春之子常茂,已故歧阳王李文忠之子
曹国公李景隆,已故宁河王邓愈之子申国公邓镇,已故中山王徐达之子尚未袭公爵
的徐辉祖,这些人都是被皇帝从各地召来的,他们将统帅大军征讨纳克楚。
金殿议事,皇帝对这些公侯十分尊重,他首先征求资望最隆的信国公汤和和宋
国公冯胜的意见。
朱元璋首先问信国公汤和道: "鼎臣,朕欲派兵征讨纳克楚,卿家有何建白,
但讲无妨。"
汤和道: "陛下,据老臣所知,纳克楚乃大元开国功臣木华黎之后,在元人中
德望甚高,早年守太平时曾为陛下所俘,陛下以其为忠良后,厚待释之。如今,这
纳克楚拥兵数十万,屯据金山,数患辽左,人畜繁盛,为辽东大患。臣以为陛下应
盛兵往讨,以军势压之,迫其降,晓以大义,臣以为此计当可兵不血刃,平定金山,
然后再挥戈西向,征讨特古斯帖木尔,则关外悉平,陛下无忧矣。"
朱元璋眨了眨眼睛,问道:"依爱卿所言,派哪一个去劝降为好。"
汤和道: "臣属下指挥乃刺吾本为纳克楚旧将,可遣之,奉玺书往谕之,则大
事可成。"
朱元璋颔首道:"爱卿所言甚是,朕就依了你所奏。"说完,他又转头问宋国公
冯胜道: "冯爱卿,朕欲以你为将,总兵出塞,扫灭纳克楚和元之特古斯帖木尔,
劳师远征,卿家可否为朕勉力一行?"
冯胜连忙道:"效忠陛下,乃臣之责也,陛下但有差遣,臣无有不从。"
朱元璋大喜,道:"爱卿真乃朕之股肱,国之栋梁,如此便有劳卿家了。"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 高声道:"朕决定命宋国公冯胜为征虏大将军,颖国公傅
友德、永昌侯蓝玉为左右副将军,南雄侯赵庸,定远侯王弼为左参将,东川侯胡海,
武定侯郭英为右参将,郑国公常茂,曹国公李景隆,申国公邓镇,延安侯唐胜宗,
荥阳侯郑遇春,永平侯谢成,凤翔侯张龙,怀远侯曹兴,会宁侯张温,雄武侯周武,
永城侯薛显,江阳侯吴高,(吴良子,姐齐王妃)鹤庆侯张翼,临江侯陈镛,都督耿
忠,濮英随征,率北四省马步军十万,南六省马步军五万及京军五万,共二十万征
讨纳克楚,明年正月出征。"
受命诸将皆跪倒领旨。
皇帝又命上十二卫各出一个千户所,其它京卫也各出一个千户所,随冯胜北征。
皇帝尤其点名叫锦衣卫派史杰的中左所出征。史杰只得出班领旨。他不明白皇为何
单单挑他去随队出征。
退朝后,史杰和黄义回到府里。黄义也不明白皇帝的用心,但看史杰闷闷不乐
便知他不愿领兵出征。黄义还没有成亲,孑然一身,并无牵挂,史杰却顾忌家中的
父母和两位妻子,他怕他们担心。而且他觉得自己的责任并非是为了皇帝出征,他
要做自己的事。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官职本就是一个工具,没有必要为它冒生命危险。
沙场之上,刀枪无眼,尽管他体内有救命的晶体,但无谓之险也是不应该冒的。他
现在既做了大明的官,就要听皇帝的调遣,倘若抗旨不遵,必遭灭门之祸,只有奉
命出征。这也是一个机会,随队北征,便可能有机会再去西安一趟,查明头骨的真
相。想到这儿,他稍稍宽了宽心。黄义见他不再愁眉苦脸,便也安了心。
回到家中,史杰将奉旨出征的事告诉了家人。家人们十分为他担心。但史杰安
慰他们,他是随着二十万大军征讨,不会有事,而且锦衣卫是皇帝亲军,非万不得
已,决不会派他们上阵,家人这才稍稍释怀。
十一月,十二月两个月中,史杰都在用心操练手下的一千多名官军。他大胆地
动用了二十世纪的操典,甚至还把二十世纪的一些军歌改编了一下教给士兵,使这
支队伍成了一支新军,虽然只有短短的两个半月,在史杰的调教下,他们一个个都
生龙活虎,跃跃欲试,纪律严明,军容整肃。史杰又毫不吝惜地把家传的一些武功
和二十世纪侦察兵专业的擒拿课程教给他们。
黄义每次到校场观看史杰练兵,都为他的新奇的招数惊叹不已。他没想到史杰
还有这种能力,他越是与史杰相处的长久,就越是觉得这位兄弟深不可测,他仿佛
总有无穷的精力和智慧在紧要关头显现出来。黄义隐隐觉得史杰不象是一个寻常人,
而象一个天赋异禀的超人。
十二月份,史家传出了喜讯,秀月怀上了史杰的孩子。在全家人都十分高兴的
时候,史杰却有些迷惘。他在盘算,倘若自己在明朝生下了孩子,那么他在二十世
纪岂不变成了他几代的祖宗?这种血缘关系会不会搅乱时空?仔细想想,又觉得可
能性不大,因为席德从未向他提起过要注意这类事情。而且他在大明朝也会有自己
的祖宗,他还不是先于自己的父母至十几代的祖先活在大明朝吗?这种算不清的帐,
也就不去理它了,史杰越想越好笑,既然放开了包袱,专心一意在出征前温柔地对
待即将身为人母的可爱的秀月,当然他也不会忘记善良的秀珍,还有慈爱的史万年
夫妇,一家人都默默地利用出征前的短暂时光尽情享受着家庭的温馨。
转眼到了正月。正旦之日,文武百官及各国使臣都到奉天殿朝贺天子。正月癸
丑,朱元璋升坐奉天殿,正式命冯胜等率兵出征。
第二天,十万大军在校场点齐,带着辎重粮草出了聚宝门,向东一折到了江边,
乘水师的船只渡过长江,浩浩荡荡向北方挺进。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往通州,辎重粮草则沿运河北上。十万军马中共有五万骑
兵,京军中就有三万人是骑兵,而史杰统帅的一个千户所一千余人中,有三百余名
马军。
明初,火器已被广泛用于军中,当时兵仗局所造洪武火铳即达数万支,大多用
来装备边军及京军,内地各省则很少拥有,还有洪武时造的大将军炮,这种炮不利
于野战而利于攻坚。此次出征乃是征讨金山的纳克楚,纳克楚所部多为骑兵,利于
野战,又没有坚城。所以,此次出征明军并没有带重火器,而只是带了一万多支火
铳,大多为京军持有。史杰的千户所共有二百支火铳,由两个百户统辖,称为火铳
营。
史杰手下的三百马军里有一半是从日本带来的精锐,另一半则是从各卫抽来的
马军。这些人自然而然分成两派。从日本归来的武士们仗着他们是史杰的亲信,便
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其他的官军除了那一百五十名马军外,都是从京师附近征来
的青年,没经过战阵。因此,在史杰的千户所里,各派的斗争也很激烈。但是,因
史杰是锦衣卫的指挥同知,又受到皇帝的器重,所以,反对史杰和他的手下的官员
和马军不敢轻举妄动。在经过了两个半月的训练后,这些人对史杰有了新的认识,
他们明白长官绝不是一个平庸的人,武艺高强,战法新奇,号今严明实在是个少见
的将军。于是,他们的心态产生了变化,一方面他们认为在史杰手下办事定会有前
途,另一方面,他们仍旧不满意史杰的亲信那种飞扬跋扈,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态
度。
史杰是个聪明人,他早已看出了这些矛盾。但是,一方面他碍于黄义的面子,
不愿对那些曾与他出生入死的武士们加以处治和责罚,另一方面,对于熟读中国近
代军事史的他来讲,他非常清楚,手下人能够分成两派,互相明争暗斗,对最高长
官来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大可利用这种矛盾和斗争,对这两派人分而治之,在
矛盾中获得利益。因此,他对两派向他诉苦的人都好言安慰,让他们觉得他史杰才
是真正关心他们的人。于是,所有锦衣卫中左所的官兵都对史杰既敬且佩,史杰牢
牢地抓住了军权。
大军走了一个月,于二月甲申到了北平府以东的通州。大将军冯胜在这里同北
四省的十万官军汇合了。二十万明军在通州安营扎寨,连营数十里,好不壮观。冯
胜派逻骑出松亭关侦察敌情,然后率领着诸公侯及各卫指挥以上的官员前往北平府
参见燕王朱棣。
宋国公一行从健德门进入北平府。燕王作为国家的亲王,是不需要出府迎接的,
但是,宋国公德高望重,手握重兵,随行的又有几十位公侯,这正是拢络人心的好
机会,燕王断不会错过。于是,当冯胜一行刚刚来到洪武十八年毁于大火的鼓楼前
时,便看见前面旗幡招展,鼓乐齐鸣,一匹红马迎了上来,马上坐着一个威武的年
轻人,身穿红色绣金龙的王袍,头戴王冠,方面虬髯,一脸英气。冯胜等人一见到
这个年轻人,连忙下马跪在地上向他请安。不用说,这个年轻人就是将来的天下之
主燕王朱棣。史杰是知道历史的,他望着这位未来的天下之主,心中感慨万分,不
知道自己在大明还能呆多久,如果赶上了燕王起兵,他会不会帮助燕王,他又想起
了在宁海方家与众书生辩论的一幕,不由叹了一口气,随着众官跪倒施礼。
燕王见诸公侯和官员们跪在地上,忙跳下马,伸双手搀起年近六旬的宋国公,
又搀起颖国公和永昌侯蓝玉,再一挥手,叫身后的公侯和官员们起身,这才笑道:"
冯老伯勤劳王事,领兵扫北,劳苦功高,小王未奉圣旨,不能随冯老伯出塞,历练
军事,实是一大憾事。冯老伯与诸位既已来到北平府,孤王理应尽地主之谊,快请
到府中一叙。
冯胜领着诸公侯道了谢,这才与燕王一道上马前往燕王府。
二月的北平府依然十分寒冷。冯胜等统率大军早料到北方的气候,是以在南方
带了足够的寒衣御寒,公侯们都穿着名贵的皮裘,官员们也都穿着厚实的皮铠。然
而,他们惊讶地发现,燕王和他手下的官员们却并没有穿皮衣,他们只是在袍子里
面简单地衬了一件棉袍,或是干脆披一件斗篷了事。北平前两日下了一场大雪,路
上积雪很深,马蹄子踏在雪地上发出吱吱的响声。
冯胜不解地问燕王道: "陛下,如今正值寒冬,何以殿下的部属却穿得如此单
薄?"
燕王笑道: "冯老伯有所不知,我手下皆是北方军士,习惯了严冬酷寒,寒冬
腊月时才穿皮衣,到了二月便不用了,你看他们筋骨强壮,面色红润,这点小寒奈
何不了他们。"
冯胜叹道: "古云燕赵多出慷慨悲歌之士,烈马、壮士殿下尽有之,老夫实在
羡慕,倘若有殿下随行,此战便可必胜。"
燕王笑道: "冯老伯过誉了,冯老伯身经百战,区区一个纳克楚,自是手到擒
来,不费吹灰之力,小王去与不去都是一样。"
他们说说笑笑进了燕王的府邸。这时,走在燕王身后的永昌侯蓝玉忽然说道:"
殿下的燕王府可是元朝旧宫么?"
燕王一愣, 回头笑道:"蓝将军,这里正是元朝隆福宫,父皇怕劳民伤财,命
我在元朝旧宫的基础上建王府,孤王每念及此,常自感念父皇隆恩,父皇爱民如子,
真是不世的明君呢。"
众公侯听了,纷纷点头称是。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
燕王将诸位公侯官员请进正殿。正殿里早备下酒宴,四角生着十几大盆炭火,
外面虽然冰天雪地,殿内则是温暖如春。燕王请诸公侯官员入席,自己坐在正中的
宝座上。
燕王一摆手,从殿外走进两大溜内官,每个人手上都捧着一个大托盘,盘中盛
着北地特有的山珍野味,佳肴美酒,摆在桌上。
诸将大多是南方人,吃惯了南方的精致菜肴,对于北边的这种粗豪做法甚觉新
鲜,尤其是曹国公、申国公、郑国公、临江侯、江阴侯这几个新袭的公侯都是年轻
人,从小生长南方,见到这些炖熊掌,烤虎肉,既高兴又新奇,瞅着热气腾腾的菜
肴,不住咂舌。
燕王看在眼里, 笑道:"诸位大人,在本王这里不分什么君臣之礼,咱们只论
交情,大家尽可开怀畅饮,不必拘束,便请将皮衣脱去,今日一醉方休!"
武将们早已觉得热了,因为燕王在场,不敢放肆。燕王既这么说,大家一齐把
目光投向坐在首席的宋国公。
宋国公微微一笑道:"如此便多谢殿下了。"说完,解了皮衣放在一旁。众人尽
皆大喜,争先恐后地脱下外衣,气氛一下子热烈了起来。
燕王看着这情景,心中高兴,他扫视了一遍众人,发现其他人都把外衣脱了,
独有永昌侯蓝玉仍然穿着厚厚的皮裘,端坐在座位上。燕王心中暗暗冷笑,欢颜道:
"永昌侯何以还穿着皮衣,莫非孤王这殿里尚不够暖么?"人们静了下来,目光都射
向永昌侯蓝玉。
永昌侯向朱棣微一躬身道: "殿下,臣身上的皮裘乃是临行前太子殿下所赐,
臣时刻把它穿在身上,便是时刻不忘太子恩典。"
大殿上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人们心中都添了一份沉重,本来十分喜庆的宴会就
这样被搅了。但是谁也不敢对永昌侯有怨言。因为永昌侯乃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妻弟,
当今皇太子妃是常遇春的女儿,所以,蓝玉是响铛铛的太子党,蓝玉之女在洪武十
四年被册封为蜀王妃。蓝玉虽然只是一个侯爷,但是,他是常遇春、徐达以后明朝
的第一将才,封公是迟早的事,隐然是诸公侯的领袖,人们既服他勇略,又惧他势
力,巴结攀附者甚众。
今天蓝玉见燕王似乎在有意拉拢北征诸将,对太子极为不利,便挺身而出与燕
王抗衡,为太子争取人心。
燕王听了蓝玉的话后, 脸色变了数变,强压怒火,笑道:"既然永昌侯不肯脱
下太子殿下赠的皮衣,孤王也不勉强,今日大家定须开怀畅饮,便吃到天亮也不妨
事,来。"
燕王举起桌上的金杯, 众将也都一齐举杯。"孤王久居北平,今日得见诸位英
雄, 深感快慰,孤便满饮此杯,以壮诸位行色,祝大军旗开得胜,扫平金山!"说
完,一扬手干了这杯烈酒。席上诸将也都干了杯中酒。燕王手一挥,叫大家随意品
尝,众将见燕王豪爽,便也再不拘束,纷纷敞开胸怀大吃起来。
燕王吃了几口菜后,便端着酒杯走下宝座向众人逐个敬酒。
宴会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才散去。燕王命手下人安排诸位大人到馆驿休息。
第二天,宋国公带着众将辞别燕王回到通州大营,等待探马的消息。
三天后,探马回报,说敌兵三千余骑兵屯庆州。
庆州距北平七百余里,永昌侯蓝玉主动请战,愿率轻骑五千袭取庆州。
这时,关内关外普降大雪,宋国公虑其有失,不便轻允,蓝玉据理力争,力陈
取庆州之必要,既挫敌之锐气,又长已之军威。冯胜觉得有理,又知蓝玉用兵果敢、
沉勇多谋,罕有失误,便决定调山、陕骑兵五千交蓝玉统率,冒雪直袭庆州,大军
留驻通州等待消息。
蓝玉领命,统五千骑兵,轻装简从,连夜出发,奔袭庆州。
史杰作为京军的指挥,本不该随蓝玉前往庆州,但是他既答应了道衍要想办法
刺杀蓝玉,便不得不做出些举动来,以使道衍相信他确实是全心全意为燕王效力的。
同时,他还有一份好奇心,他还从未看到过真正的古代大战,他想借此磨炼自己,
也许还会立下军功,做更大的官,拥有更大的权力。因此,他入见冯胜,主动请缨,
欲随永昌侯出征。
冯胜起初不答应,因为他是皇上身边的人,似乎不该让他轻涉险地,但架不住
史杰不住哀求,心中也十分欣赏这个年轻人的勇气,便答应了,命史杰率本部三百
马军随蓝玉出征。
这天夜里,大雪纷飞,五千骑兵随着蓝玉一声号令,钻入茫茫的夜色中。
由通州至庆州七百里平原,快马两昼夜即可到达,又兼大雪一刻不停地下着,
使大军的行动得以避过庆州的耳目。
第三天傍晚时分,蓝玉的五千骑兵便到了距庆州十里的一座山谷里。
蓝玉知道军士们人困马乏,便吩咐在山谷中安营。
他们不敢生火,唯恐被敌军发现,只吃从通州带来的咸肉和干粮,渴了便喝几
口雪水,休整了三个时辰,蓝玉命令军队摘下马的銮铃,乘夜袭往庆州。
庆州守将是纳克楚手下平章郭勒及其子布喇奇。
纳克楚之祖是成吉思汗手下四大勇将之一木华黎,他家累世公卿,门生故旧遍
及朝野。元帝北走,他拥众金山,不服元主调遣,又广布眼线,刺探中原动静。京
城发生的事情他也略有耳闻。宋国公率师北征,大军才到河南他便已得了消息。
纳克楚虽有数十万人马,但金山地处偏远,无坚城之利,无江河之险,西有北
元,东有高丽,南为大明,身处夹缝之中,不得发展。虽表面繁盛,实则危机四伏。
如今,大明派二十万劲兵北征,纳克楚心中着实不安,他本欲西走沙漠与元主
汇合,但这些年来他不服号令,恐怕元主会收他部下戮他全家。有心归顺大明,却
又怕因这些年来屡次遣军侵犯边疆,大明皇帝会收编他的部队再杀他全家,真是左
右为难。最后,他决定先派部队守住周边各地,逐次抵抗,待明军疲累之时,若有
把握一战取胜,便冒死一战,若无把握,便求和以自保。倘若明军硬让他投降,则
向北逃逸。故此,他命手下将领统兵分驻四方,与金山互为犄角。
二月,冯胜大军到了通州,纳克楚派出大批游骑和奸细刺探冯胜的动向,这几
天关内关外普降大雪,纳克楚的前方守将以为这样大雪天,明军多来自南方,不会
冒雪进兵,便放松了侦察。他们没有想到蓝玉用兵诡异,竟率五千轻骑冒雪进兵,
当蓝玉的骑兵无声无息地来到庆州城下时,郭勒和其子布喇奇正在府中饮酒作乐。
城上的军兵也多痛饮烈酒御寒,一个个醉醺醺地东倒西歪,防卫极为松懈。
蓝玉命骑兵分成两队,躲在离城不到一里的黑暗处下马,叫军士用布勒住马嘴,
不让马鸣叫,惊了敌人。其时北风劲吹,呜呜作响,纵然有些马叫几声敌人也不会
发觉。
蓝玉这次进兵未带任何重型的攻城武器。他在军中多年,训练出一支五百人的
爬墙手,这五百人专门用来奇袭敌人城池。每个人都配备了一套钩索,用钩勾住城
墙再顺着索爬上城。蓝玉用这支队伍打过不少胜仗,攻下过许多城池。今天,他又
故伎重演,吩咐这五百人步行摸到城下,找防守薄弱的地方爬城而上,杀死守军,
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城。蓝玉此次立意全歼守军,以壮大军声威,不叫一个敌人走脱。
史杰被分在蓝玉这一队人马里边,他手下的三百名骑兵整齐地排列在他身后。
史杰作为高级武官,站在蓝玉的身后。
庆州乃辽东山城,城池不高,用土坯垒成。城外的护城河因下大雪,天气寒冷,
早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城上每隔二十米点一盏灯笼,显得晦暗不明,间或有一两个
士兵在城上探头缩脑地向外望望,便又缩回去了。
蓝玉待手下的攀城队准备好了,手一招,几百条黑影如猛虎般扑向庆州城,蓝
玉头也不回地对史杰说:"史指挥。"
史杰连忙躬身道:"末将在。"
蓝玉道: "一会儿城门打开,你带你的人首先冲进去,抓个俘虏,问明白主将
的住所,把主将抓住,定有重赏。"
史杰领命,吩咐手下的几名百户下去传令叫军士们准备好。
蓝玉的作战计划是自己统率一队三千人的骑兵在南城作为主攻队伍,其余二千
人马看住另外一座城门,防止敌人逃走。庆州城不大,环城只有二里左右,城内住
的大多是军队,倘若敌人逃走,只要城门的监视部队抵挡一阵,大军便可接应而来,
全歼敌人。
蓝玉统率着三千人马,密切注视着城上的动静。远远地看见攀城队已把钩子勾
在垛口上,象一条条细线攀援而上。
不一会儿,城上传来喊杀声,蓝玉知道攀城队已上了城,忙向史杰一摆手,史
杰向身后呼一声:"上马!"三百名骑兵立刻跳上马背,抽出腰刀,史杰用马鞭子猛
抽了一下坐骑,口中大喝道:"冲!"三百名军士随着史杰箭一般扑向庆州的南城门。
蓝玉统领大军跟在史杰的身后,也冲向城门。
史杰一马当先冲入庆州,刚进城门便看见不远处的街道上冲过来一队蒙古骑士,
一个个手握弯刀,哇哇大叫,拼死杀了过来。
史杰第一次骑马打仗,一手勒着马僵,一手挥舞着钢刀,左劈右砍杀入敌阵,
他的二十名亲兵护在身后。蒙古兵事出仓促,有的连盔甲也没有穿便上马迎战。大
明的骑兵则人人身穿铁甲,虽然蒙古人骑术精湛,马上功夫了得,却也挡不住大明
骑兵的冲锋,纷纷败下阵来,死伤甚多。史杰吩咐人抓来一个被砍伤的蒙古兵,叫
翻译问他,他们的主将住在哪里。这个蒙古兵初时尚甚强横,不肯说出主将的住处,
但当史杰的手下人用刀斩断他的两根手指后,他挺不住了,告诉史杰主将郭勒父子
住在西城的将军府。事关紧急,无须考虑这种审讯方法是否人道,只要能够尽快抓
到敌军主将,就可使明军的损失降到最小。史杰命人用布为这名蒙古兵裹上伤口,
把他绑在马上让他带路,三百骑一阵风似地奔向将军府。
郭勒父子晚上喝得酩酊大醉,当士兵前来报告明军夜袭时,父子俩兀自不信这
是真的。待第三个探子来报城门被攻破时,他们才着急起来,连忙穿上盔甲,歪歪
斜斜地跨上战马,带着二百余名亲兵出府迎战。他们刚刚出了将军府,迎面便碰上
了疾驰而来的史杰和三百官军。
史杰借着将军府前的灯光,看到一名身穿金甲,披着华贵战袍的武将骑在马上,
便认定这就是敌军的主将,忙指挥手下掩杀过去。
郭勒见状大惊,忙指挥蒙古骑兵上去抵抗,这二百名亲兵都是精选的好汉,战
斗力极强,史杰所部与他们激战半晌,也没有把他们冲散。这时敌军背后开始混乱
起来,原来蓝玉也率兵打到了将军府,从后面夹击郭勒的部队。
郭勒腹背受敌,便指挥人马向史杰的方向突围,史杰率部拼命抵挡,当郭勒跃
马擎刀冲过来时,史杰也挥舞着钢刀迎了上去。那郭勒身材高壮,力猛刀沉,向史
杰一阵猛砍,竟把史杰的钢刀砍折。
史杰一见不妙,急忙弃了钢刀,抽出腰间的正宗刀,奋力一挥,劈向郭勒的大
刀。正宗刀锋利无比,两人又使上了全力,只听铛一声,郭勒的大刀被砍出一个大
缺口,两柄刀交错着绞在一起,一时竟分不开了。史杰乘此机会脱下马蹬,一挺身
站在马背上,用力一跃扑向郭勒。
郭勒不防,竟被史杰扑个正着,两人滚落马下,扭打成一团。
郭勒之子布喇奇见父亲落马,忙上来营救,却被史杰的十余名手下围住,力竭
被擒,郭勒也被史杰缚住手脚,被史杰手下亲兵擒住。众蒙古兵见主将被擒,斗志
尽丧,呼啸一声,作鸟兽散。
蓝玉此时已率兵迎上来与史杰汇合,见史杰擒住了郭勒父子,大喜,吩咐手下
传令全军, 敌主将已被捉住,命他们全歼残敌,用手拍了拍史杰的肩膀,笑道:"
史指挥初经战阵, 便立此大功,我定要在大将军面前为你请功。"他从自己的腰间
取下佩刀递给史杰道: "名马配壮士,宝刀赠英雄,史指挥,这柄刀乃是取自大元
的一名国公之手,你的刀折了,这柄刀便送给你,望你日后多立战功,为国效力。"
史杰躬身接刀,口中称谢,二人上马押着郭勒父子在城中扫荡残敌。
这一夜,庆州城杀声不断,到天明时敌人才全部肃清。有几股敌人欲出城逃走,
被城外的监视部队挡住,竟没有一人一骑逃离庆州。
蓝玉命人查点死伤,共斩首一千五百余级,俘一千五百余,明军阵亡一千余人,
伤四百余人。可见战况惨烈。敌军虽只有三千,又是被偷袭,但蒙古人生性好斗,
战斗力极强。明军虽然获胜,但付出的代价甚高,仅史杰一军便亡一百余人,伤四
十余人。但从日本带来的武士们表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一百五十名武士只阵亡了
二十名,伤十四名。而从别处抽来的马军则死伤殆尽。
蓝玉兵取庆州给纳克楚敲响了警钟,告诉他大明军队乃是久经战阵的钢铁之师,
若与大明相抗,必落个兵败灭族的下场。
蓝玉以大军未至,孤军在外,不利防守,而且目的已经达到,便统兵放弃庆州,
押着俘虏,赶回通州。
他们回来时大雪已经停了,这是这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冯胜领着所有将领出营十里迎接凯旋归来的蓝玉,又遣快马住京师报捷。
皇帝览奏,龙颜大悦,命宝钞局运钞一百万锭镐军,燕王也送来大批的酒肉,
镐赏凯旋归来的壮士。夺城之战史杰立了头功,冯胜命人记在功劳簿上,从此对史
杰另眼相看。
大军在通州驻扎了一个月,三月初,冯胜统兵出松亭关,分筑大宁、宽河、会
州、富峪四城,大军驻大宁。
早在上年的十二月,天子以将有事于辽东,诏户部出库钞一百八十五万七千五
百锭,散给北平、山东、山西、河南及北各州、县,令发民夫二十余万,运来一百
二十三万余石,预送给松亭关及大宁、会州、富峪四处,以备军饷。每夫运米一石,
给钞六锭。
几个月来,二十余万民夫源源不断地向大军驻扎的城池运送粮草和军饷。
冯胜其人用兵谨慎,不打无把握之仗。出征前,朱元璋曾召他到便殿密谈,向
他面授征讨金山的策略。朱元璋的意思是以军威压迫纳克楚不战而降,这样纳克楚
的几十万将士便会兵不血刃地划归明军,也不必损失大批士兵的生命,而欲以军威
压服纳克楚,必要先向他示意朝廷征讨的决心,运送充足的粮饷到前方各城,派军
对纳克楚形成包围之势,似乎明军正在准备长久作战。纳克楚并非死硬之辈,倘若
晓以大义,或可成功。
冯胜谨遵圣谕,任凭手下诸将怎么请战他也不准,定要待所有城池都修筑完毕,
所有粮饷全部运达以后方可考虑进军。
大军在大宁驻扎到六月中,留兵五万守大宁,这才起兵至辽河东,抓获纳克楚
屯卒三百余人,马四十余匹,遂进驻金山之西。时明使张允恭等送乃刺吾至松花河,
纳克楚见之,惊曰:"吾以汝死矣,乃复得相见。"乃刺吾谕以朝廷德意。纳克楚即
遣其左丞刘探马赤等至胜军献马,并觇军势,胜受而送之京师。
冯胜以为纳克楚确有投降之意,心中大喜,统军驻扎原地,不料,六月庚子,
临江侯陈镛率所部与大军异道相失,陷敌死,临江侯从此绝后。
冯胜闻报大怒,立命起兵趋金山,寻纳克楚决战。六月癸卯至女直苦屯,降纳
克楚将庆国公观童。
冯胜大军掩至,纳克楚度不敌,因乃刺吾请降,胜使蓝玉率轻骑往受。纳克楚
仰天叹曰:"天不复使我有此众矣!"遂率数百骑诣玉约降。玉大喜,饮以酒,欢甚。
纳克楚亦酌酒酬玉。 玉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明衣装要给纳克楚穿上,说:"请服此而
后饮。 "纳克楚不肯服,玉亦不饮,争让久之。纳克楚覆酒于地,顾其下咄咄语,
将脱去。时常茂在坐,其部下赵指挥者解蒙古语,以意告茂。茂直前搏之,纳克楚
惊起就马,茂拔刀砍其臂。都督耿忠遂以众拥之见胜,胜重礼之。纳克楚所部妻子
将士凡十余万在松花河北,闻纳克楚被伤,惊溃,余众欲来追,胜遣观童谕之,乃
降。此役,先后得众二十余万人,牛、羊、马、驼及辎重亘百余里。胜奏捷班师,
命都督濮英将三千骑为殿,并劾常茂激变状。郑国公常茂虽为冯胜之婿,但翁婿关
系一直不好,此次常茂举动鲁莽,险些酿成大战,冯胜便借机劾奏常茂。
闰六月庚申,濮英殿大军还,道为敌所乘,冲突不能出,马踣,遂见执。敌既
得英,思挟为质,英绝食不言,乘间引佩刀剖腹死。事闻,赠金山侯,进赠乐浪公,
谥忠襄。
闰六月甲戌,冯胜捷奏至,命妥置降众,成立卫所,与汉军杂处,任其耕收。
常茂惊溃敌众,令械送京师。
八月癸酉,收冯胜大将军印,召还,命蓝玉行总兵官事。朱元璋已前闻胜过:
多匿良马,使阍者行酒于纳克楚妻,求大珠异宝;王子死二日,强娶其女,失降附
心;又失濮英三千骑。适常茂械至,亦讦胜过。因大怒,故有是命。
九月癸未,置大宁都指挥使司,又置大宁中、左、右及会州、木榆、新城等卫,
悉隶之。逾年七月甲申,改为北平行都司。诏傅友德编集新附军士,简练精锐,屯
大宁备防,寻召友德还,以左军都督府佥事耿忠摄征虏副将军事。
九月丁酉,安置常茂于广西之龙州,二十四年卒于滴所,后朱元璋以开平王不
可无后,遂封常遇春次子常昇为开国公。
九月丁末,诏即军中授蓝玉为征虏大将军,唐胜宗、郭英为左右副将军,耿忠
孙恪为左、右参将,率兵十五万出征故元帝孙特古斯帖木尔于漠北。
十月庚午, 蓝玉奏:"天气向寒,蒙人敛处,量留人马戌守大宁,会州等处,
大军分回蓟州近城屯驻,俟有边报,然后进军。"许之。
是月,冯胜就第中都,奉朝请。自此,不复典大兵矣。
北征之师遂留驻大宁过冬,待开春时再讨北元国主。
史杰军因庆州之战颇受蓝玉赏识,故留军听用。
岁月匆匆,史杰已在北国待了整整八个月。这期间,从京里捎来了几封家书,
最令他高兴的是秀月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史万年已为她起了名字叫翠儿。
史杰高兴之余,不忘派亲信赶回京师,为女儿和家人捎去许多北方的土特产。
他这次立了军功,朝廷赏了二百两白银,他有了钱,便不惜重金为家人买礼物,余
下的也大半捎回家中。
史杰在军中时,蓝玉常叫他到帐前谈心,讲古论今,谈兵演武。史杰觉得蓝玉
举止虽有些粗鲁,但胸藏绵绣,是不可多得的将才。他本身也是军人,是以对蓝玉
这位一代名将十分敬慕。
进入冬季,天气寒冷。南方军士大多不服水土,虽有重衣护体,仍瑟瑟无战力。
蓝玉上奏天子,乞调回京军,及南六省军而代以北平及辽东诸卫军。谓大军深入沙
漠,恐南军于严寒中不能与蒙古骑兵相抗。蓝玉奏本中唯独提出让史杰一军留下,
以其善战奋勇故尔。
皇帝准奏,五万京军及五万南军陆续撤回南方,北平都司的三万骑兵由都督佥
事叶旺统领奔赴大宁。陕西都司都指挥使吴海也领着五万步骑赶到大宁。这样在大
宁的官军就达十八万众,有八万骑兵。
蓝玉以冬季进兵,大军乏水草,乞第二年春再兵发和林。于是大军便驻在大宁
等四城过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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