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建文元年九月二十七日,李景隆率军抵达通州,当他看到卢沟桥畔没有一个燕
军把守时, 高兴地对众将说:"燕兵势窘,不敢迎战天兵,燕庶人又统兵在外,北
平指日可下。"
众将也觉得十分高兴,似乎燕兵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强悍可怕。他们已得到情报,
燕王率主力悬兵于外,北平只有一万多老弱残兵,不足为虑。不过,都指挥平安和
都督瞿能还是提醒曹国公要注意防备燕王大军。
李景隆表面上装作谦虚地听取意见,实则丝毫没有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他认
为燕王手下只有几万士兵,纵然敢于回师援救北平,也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冲击。
他此次前来还带来了大批的攻城器械和火器,光是洪武火锍和建文火铳就有数万只,
还有石炮,大将军炮,攻城车,撞车。所部骑兵皆着重铠,武器精良。象这样的队
伍是不会败给燕王的几万人马的。李景隆是如此的自信,以致于在出征时甚至没有
准备过冬的寒衣。他料定战争必会在十月中旬之前结束,没有必要准备五十万套棉
衣。李景隆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他命令大军迅速包围北平城。当然,他的主要目的
有两个:其一是攻破北平,其二是要生擒燕王。出师以前,建文帝曾经叮嘱他不要
伤害燕王,不要让他担上杀叔之名。
李景隆把五十万大军分成三部。一部约二十万围攻北平;一部五万攻取通州;
乘下二十五万人筑营于北平至通州之间的郑村坝。李景隆有自己的打算,首先,他
认为攻下北平不成问题,若他在几天之内便攻占了北平,则燕王必流窜别处,他的
五十万大军就要不停地追赶燕王,疲于奔命,恐怕会被燕王所乘。如果长围北平,
引燕王回师救援,他就可以占据主动,以逸待劳,围城打援为上计也。李景隆虽从
未经过战阵,但他熟读兵书,满肚子学问,虽纸上谈兵,却也有一定道理。
北平他仍然要攻,而且要攻得猛烈,让燕王知道这里情势危急,才能达到目的。
官军于九月二十九日完成对北平的合围,北平守军坚守不出,而城外的二十万
攻城军则日以继夜地准备着攻城的器械,他们在丽正门,彰义门外秘密架设了大批
的火炮和石炮,这两个地方是官军的主攻方向,由官军骁将平安,瞿能等领兵攻打。
十月二日,官军正式开始攻城。头一天的攻势并不猛烈,北平九门虽然都有大
批的官军攀附城墙,攻打城门,但从数量上和动用的器械上来看,官军似乎并没有
投入主力,在遭受了一定的伤亡后,官军于未时停止了进攻。连续三天官军都没有
动静,似乎他们不想攻打北平,只想做久困之计。其实,李景隆此刻正在等待侦察
燕王行踪的报告。只有得到燕军主力的确切位置后,他才能确定下一步的方案。直
到十月八日,消息传来,燕王没有在北平停留,他统帅大军于九月二十八日突然取
道刘家口,绕过松亭关直奔大宁,沿途摧城拔寨,势如破竹。
李景隆闻讯大惊,他立刻明白了燕王的意图,燕王是要收降大宁军马,再来与
自己决战。这一变故使得李景隆陷入了生死悠关的选择中。在思考了一昼夜之后,
他决定立刻攻取北平,然后挥师北上,守住长城诸关塞,把燕王封在关外,再合辽
东兵马出关,东南夹击燕王,让燕王重蹈金山纳楚的覆辙。于是,他下令于次日发
动总攻。
次日平明,明军把隐藏的火炮和石炮推至阵前,卯正时分,明军的数百门原始
的火炮一齐向北平的彰义门和丽正门的城楼发射。两座城楼立时陷于一片火海之中,
砖瓦垒砌的城墙在炮火的轰击下一层层、一块块地掉落下来。
燕军被打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守将燕府仪宾李让、指挥梁明一面率众死守,一
面派人飞报世子和王妃,眼看着二十万明军呐喊着一齐冲向北平城。据守在城上的
一万一千余名燕军将士虽怀着必死之心,却仍心怀忐忑,不知所措。
这些天来,史杰陪着世了不断巡视城防,慰问伤兵,城内粮食足够一年吃用,
他们缺的是兵源。好在官军似乎并不急于攻打北平。城内经过几天的战斗只死伤了
不到一千人,世子和顾成不是傻子,他们很清楚李景隆不急于攻城的意图。他们没
有派一兵一卒闯营往大宁告急,他们盼着燕王早日领兵回援,因为他们不知道李景
隆能够忍多久。
十月九日清晨,世子刚刚起床就听见隆隆的炮声和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他匆匆
穿戴整齐,命人把史杰找来,带上护卫亲兵正欲出府查看,却见各门的报急使者纷
纷赶来。尤其是彰义门、丽正门已危在旦夕。世子大惊,急命史杰调集城中的预备
队增援九门,他因身体肥胖,又不善骑术,在后边慢行。
史杰领命飞驰而去,调集城中仅有的六千余民兵,抬着大批的弓箭、滚木、砖
石和火油上城迎战,他自己选择了彰义门。因为据报告,那里的战况最危急,随时
有可能被敌人攻陷。
史杰骑马上城,向外观看。但见城外是一片旗帜的海洋,官军漫山遍野冲来,
一架架云梯已经架到了城上,一队队骑士掩护着步兵已经冲到了城门洞里,用巨木
在撞击着城门,瓮城眼看不保。官军队伍中有两杆大旗尤为醒目。这两杆大旗都大
大地书着一个"瞿"字,旗下有一老一少两员大将。史杰依稀认得这两人是明军中的
勇将瞿能父子,他们在真定曾与燕军交过手,所以史杰认得。
史杰见明军不顾死活地抢攻,也慌了神。他找来守城的指挥梁明,让他以逐队
弩来抵抗官军的攻击。
守城的军人此刻已乱成一团,各自为战,失了指挥。史杰一到,梁明知道史杰
有本事,通兵法,便采纳了他的建议,组织士兵逐次抵抗。果然燕兵的发箭速度越
来越快, 官军死伤惨重,但仍死战不退,瞿能在阵后大呼:"勇敢先登者赏,畏缩
后退者杀。 "一千余名怀抱大刀的督战队站成一排,斩杀想要后退的士兵。看来明
军是下了死力要攻北平。瞿能的身后是一万铁骑,他们在等着步兵撞破城门,就可
冲进城去。明军的铁甲在日光辉映下如一片粼粼的波光,闪着耀眼的寒芒。
正在这时,世子朱高炽不顾危险登上城来。史杰等人见了急忙上前见礼,朱高
炽手一挥,命人将他的金色大旗高竖在城楼上。史杰见状急忙拦阻,他害怕敌人会
专门向这里射箭伤了世子。世子不听,他甚至爬上箭楼,探出半边身子向城上城下
的军人招手示意,吓得史杰等人紧紧地围护在世子的身边,准备拨挡随时会射来的
冷箭。
城上数千将士见到世子的大旗,齐声欢呼起来,士气为之一振,怯意全消。世
子殿下都能亲冒矢石指挥作战。他们还有什么害怕的,于是人人奋勇,拼了性命抵
抗。
忽然,一名内官急急跑来向世子禀报,王妃徐氏得知九门危急,率领全城的青
北年妇女上城守御。
世子至孝,闻言大惊,急忙奔下城楼,沿着城墙前往丽正门看望母亲。他的大
旗一直随着他前进,他要让所有的燕兵都见到这面旗帜,为了他们的未来,一定要
守住这座城。
史杰仍旧留在彰义门固守,虽然守军上下一心,拼死抵抗,但彰义门是明军的
主攻点,瞿能父子志在必得,不会轻言放弃。
战斗一直持续至子时,城上城下的军人死伤惨重。子时三刻,彰义门瓮城城门
被官军用巨木撞破了,瞿能父子立率领一万骑兵飞驰而入。在此之前,护城河早已
被明军用土包填出一条路来,骑兵得以顺利通过。燕兵的弓箭对全身铁甲,连战马
也包上了甲的重骑兵几乎没有什么作用。眼看着他们冲入瓮城,用巨木继续撞击内
城城门,形势已到了千钧一发之际。
史杰看得真切,他明白,已是决定胜负的时候了,他匆忙骑马下城,召集了二
百余名重骑兵守在内城的城门处,又调来二百火铳手,呈月牙形排在城门的周围,
准备给予敌人迎头痛击。巨木撞击城门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包铁皮的巨大城门以
及堵塞城门的砖石和土包渐渐地松散了,史杰命人不断向上面添加石块和砖瓦,但
城门终于经不起几支巨木的连续撞击,门轴被撞碎,两扇大门"轰"的一声倒向外边。
烟尘散尽,几十名官军奋不顾身地搬除那些石块和土包。
史杰一声令下,二百名火铳手一齐发射,明军倒了一大片,但转眼间又有上百
名官军冲上来继续搬运,在他们身后,一百余名弓箭手向燕军射箭,史杰见不能再
等了,命令乘下的一百名火铳手一齐发射,又射倒了几十名明军,他率领二百名重
骑兵挥着战刀,跃过土包和砖石,冲向正在搬运的明军。在他们身后,大批的民兵
扛着石头、木料冲上来,继续堵塞城门。
瞿能父子的一万骑兵因为道路狭窄,冲进来的只有不到五百人。他们等待着内
城城破,不住拔打着从城上射来的弓箭,死伤并不多。当瞿能父子看到从城里杀出
来的这支人马时,如同见到了美食的兀鹰,狂呼着扑向史杰,史杰率众接战,双方
人马混战在一起。史杰已经盘算好了。他只要能够争取到时间,让民兵堵住城门,
哪怕是二百人全数阵亡,他也可以借助波的帮助爬城逃生。
史杰手中拿着一把短柄大刀,重有五十余斤,刀刃锋利,能够砍断铁棍,再加
上史杰有波的帮助,力大无穷,舞起这把大刀快如闪电,力量与速度相结合,使他
在敌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这一次生死悠关,他不能再留余地。他见人就杀,逢人
便砍,官军的重骑兵虽身穿铁甲,也无法挡住史杰的劈砍,纷纷落马,有的被齐肩
砍断手臂,有的被拦腰砍成两截,有的丢了脑袋。
明军见史杰如此神勇纷纷后退不敢接战,一时势怯。
瞿能父子见史杰如此勇武心中不服。上来接战,父子二人俱是勇将,力猛刀沉,
武艺精湛。
史杰与他们打斗数合,心中颇敬他们武艺高强,勇略过人,不欲伤他们性命,
便使些手段震飞了他们手中的兵刃。此刻,史杰带来的二百骑兵也战得只剩十余人,
在他们身后,城门已被堵死。
瞿能父子见状大怒,换了兵刃再次冲向史杰。就在这时,城外飞马驰来一员小
校,手里拿着一支大令冲进瓮城,到了瞿能父子马前。
史杰一边砍杀着明军,一边注意着瞿能父子的动向,他见瞿能与一名小校说了
几句话后一挥大刀将小校砍落马下,不明白他为什么杀自己人。这时城外又飞马驰
来一员将领,手里也拿着大令,与瞿能谈了几句后,瞿能似乎非常气愤,将手中的
大刀拼命掼在地上,竟然拔马出了瓮城率兵退去。
史杰看得直发愣,他不知道明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看城池旦夕可下,为什
么要退军,真是匪夷所思。他孤零零地立马于瓮城中央,在他身后只剩下两个重骑
兵没有战死。史杰望着满地的尸体,忽然有种感觉,他想大笑,于是他就大笑起来,
高呼:"他们退了!"举起已砍卷了刃的大铁刀纵马出城,立于护城河边,望着敌军
的背影纵情欢呼,许多人都热泪盈眶,不顾满身的血迹和伤口,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明军是全面撤退,北平九门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他们顶住了二十万明军的猛
攻,这在战争史上也是一个奇迹。
史杰命人从城上系下筐来,坐在筐里上了城,在城上指挥民兵下城用石块把外
城门堵死,这才去丽正门与世子会合。
这是艰难的一天。燕兵伤亡过半。胜利的喜悦过后,就是治疗伤者和掩埋尸体。
于是,哭声和呻吟声成为城市的主音。同时,他们并没有松懈,妇女和民兵仍在城
上日夜巡逻防守,等着明军的下次进攻。世子则召集主要的将领到王府议事,研究
何以明军会主动退兵。
其实明军有足够的能力攻陷北平,他们没有这样做是因为奉了李景隆的命令。
这个公子哥儿在关键时刻终于暴露出了优柔寡断的本性,在北平就要被攻陷的一刻,
他改变了主意,决定仍按原计划行事,对北平围而不打,或者象征性地打,以北平
引诱燕王决战,所以他才派传令已攻入瓮城的瞿能父子退兵。
瞿能因愤怒斩杀了第一个传令兵,第二个传令的是一个指挥使,瞿能这才含恨
忍痛服从了命令。
历史上对这次战斗的评价说李景隆忌功妒才,不愿瞿能夺了头功才命他撤军,
待大军同进,这是不准确的。李景隆身为魏国公,没有必要和一个都督去争功,他
的败笔是犹豫不决,非为异功妒贤也。
经过一天的战斗,朱高炽深深意识到只要李景隆想攻占北平城,他随时都可以
做到,无论城内军民怎么努力也无法抵挡,敌人实在是太多了。
明军停止攻击后,世子率众将回府议事,世子阴沉着脸。在会上,他做出两项
决定:一、派史杰率众闯围去燕王处报急。二、征召城内六十岁以下,四十岁以上
的男子和四十岁以下,二十岁以上的女子上城守御。这样就可以再多四万人,使守
城军达五万,但这些人既没有受过训练,也没有足够的武器。
史杰领令于子夜率十名壮士出了城,趁着月色摸向敌人大营。
明军在北平城外二里处筑了一道长长的木栅,有官军来回巡查,大股兵马分为
九营,分屯北平九门外。
史杰率人从西门与北门中央的空隙处杀了出去。
守军一来白天攻城疲累,二来也不在意这么几个人,截杀了一阵,见挡不住便
不再用命拦截,任他们消失在夜幕中。
史杰等人在明军的一个屯马场抢了几匹骏马,辨明方向,便直奔大宁。
由于领路的向导在突围时战死了,所以剩下的五个人没有一个认得出关外的道
路。为此,他们走了不少冤枉路,终于在十月十五日抵达大宁,路上走了七天。
燕王在九月二十五日便进抵永平,江阴侯吴高闻燕王兵至,解围退保山海关,
燕王为解除这去军马的威胁,遂使出离间计,致江阴侯书信一封,故意误投于都督
杨文之手,江阴侯叔父吴桢之女为湘王柏之妃,与湘王共投火,帝本就对其生疑,
今得杨文送来的燕王书信,遂削去吴高爵位,徙往广西。吴高用兵慎密,杨文虽勇
而少谋。吴高去后,人心摇动,杨文不敢轻易入关,遂长驻山海关。燕王的目的达
到了。
二十九日,燕军突然取道刘家口,绕过松亭关直奔大宁,十月二日,攻破沿途
关隘,六日抵达大宁城下。燕王秘密入城与宁王相见。宁王答应以大宁军马附从靖
难,驻松亭关的守军闻燕王到了大宁,立即回师,都指挥使陈亨在路上率众袭击都
督刘贞军营,刘贞单骑亡走,陈亨公开投降了燕王,他手下的近六万军马也一起归
附,大宁守将朱鉴和宁王府长史石死于乱兵中。至十三日,燕王已全部接收了大宁
军马共约十四万众。其中朵颜三卫的三万骑兵尤为精锐。
燕王在大宁休整至十五日,史杰便带来了世子的求援信。燕王览信半晌无言,
目中含泪。他很清楚世子现在的处境,但他也明白,如果现在便马不停蹄地赴援北
平,必会以疲劳之师迎战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他虽然已有二十二万人马,却仍没
有把握一战成功。索性将既定计划进行到底,以保万全。于是,燕王没有急于回师,
他洞悉了李景隆的计谋,知道李景隆在他回军之前不大可能会攻取北平。然而世事
难料,一旦李景隆迫于手下将领的压力强攻北平,那么北平是万万守不住的。为了
坚定李景隆等他决战的信心,燕王故意将一部分忠于皇帝的被押将士放出来,纵容
他们逃走。这些壮士匆匆逃回北平,向李景隆报告燕王的情况,好让李景隆知道燕
王正在回师途中。
十月十八日,燕王与宁王合军回师北平,十九日在会州卫燕王对部队进行了整
编,正式设立五军。中军主将为张玉,左右副将分别为郑亨、陈寿;左军主将为朱
能,左右副将分别为朱荣、李A;右军主将为李彬,左,右副将分别为陈文、吴达;
后军主将为房宽,左、右副将分别为允中、毛整。
二十一日,燕王大军进入松亭关,入关后燕王令大军国放慢速度,直到十一月
四日才抵达孤山。
十一月里,长城内外一片白色,十一月初下了一场大雪。这场大雪覆盖了北平
至山海关一线的千里沃土。燕王的二十二万大军穿着皮衣,迤逦南下,燕王命令大
军每天行军不准超过十里,日上三杆才动身,申时即安营休息,骑兵都要下马步行。
大宁的军马并不太在意,北平的八万士卒却是归心似箭,怨声载道。燕王吩咐
手下将领好言安慰,保证李景隆不会攻破北平。他这么做是为了让北伐军在寒冷的
冬天里吃尽苦头再与之决战。
燕王这么做,是因为他心中有数,刚进关,安插在李景隆大军中的细作偷偷来
报告,说李景隆虽然承受着压力,但仍坚持引诱燕军回来决战的策略。李景隆是应
该有这个自信的,因为他手下除了困着北平的二十万人以外,有二十五万大军集结
在郑村坝,五万人马守通州,三军互为犄角。燕王若先取北平,则郑村坝和通州的
守军便可包抄燕军,将其歼灭于北平城下。燕王若袭郑村坝,则北平和通州的守军
便会从两翼攻击。这就象一条长蛇,打首则身子和尾会将其缠死,打尾或身子则另
两方必会接应。李景隆熟读兵书,如此安排兵力也算是能够学以致用,何况他的部
队里有数万只火铳和大批的火器,用这些火器足以对付燕军骑兵,以弥补南军骑兵
不足的缺陷。更何况燕军从大宁奔袭而来,人马困乏,北伐军以逸待劳。定可稳操
胜券。然而李景隆与那个纸上谈兵的赵括的最大的共同点就是他们太过于坚持已经
形成的战略思想,不求变化。当李景隆得悉燕兵取大宁时,他就应该知道燕王的策
略,这时他就应该立即攻取北平,以北平之家属要挟燕王,瓦解燕军。但他没有这
么做,他希望光明正大地与燕王打一场,用这场大战的胜利使自己名垂青史,留芳
百世。而他若以老幼妇女的性命相要挟取得胜利,就将受到史家的非议,换句话说,
李景隆太好名了,他以个人的荣辱得失作为决定战略的首要原则,置五十万将士的
生死于不顾,这引起了将领们的极度不满。虽然李景隆没有向他们直接了当地说出
这些想法,但平安、瞿能等名将却对其心思洞若观火,但是碍于曹国公的权势,他
们不敢多言,只有在背后发泄不满,他们的情绪也影响到士兵的士气。北伐军自北
上以来,已历数月,而在李景隆的坚持下没有及时地准备冬装。南军本来就不惯北
方的寒冷,又没有冬衣。每天穿着单薄的衣衫,瑟瑟发抖地操练、放哨、巡逻,已
有数千人被冻伤,大家都在心里骂李景隆不知体恤士卒,好大喜功,因此李景隆的
优势正在慢慢地转化为他的劣势,而他自己则还沉浸在幻梦中。
李景隆的第二个决策失误就是当他得知燕王进关后缓慢行军的消息,应该立即
集合所有兵力北上迎战。现在的燕王已不是拥众八万的小股部队了,他合并了大宁
军马,人数已达二十多万,若让这支军马养足了精神,体力南军要在短时间内消灭
这二十多万人是不可能的,两军的力量对比已从开始的六比一转化为二比一,力量
的天平已向燕王方向倾斜。
这两个战略上的巨大失误,是导致李景隆最后失败的根本原因。而燕王则依靠
庞大的间谍网获得了大量准确的情报,他根据这些情报作出正确的决定,虽然有些
冒险,但熟悉李景隆的燕王有信心使自己的战略获得成功。李景隆和燕王都承受着
来自部下的沉重的压迫,他们都在比信心,比耐心,看谁能够坚持到最后。
十一月五日,燕军渡过了已经结冰的白河,直奔郑村坝,燕王在选定郑村坝为
进攻点时,是做了详细的调查和部署的。首先,李景隆已不在北平城下,移驻郑村
坝。这个贵公子虽然有些能耐,但冲锋陷阵却未必敢于身先士卒。有他在场,对南
军的士气一定非常不利;第二、北伐军的火炮全部集中在北平城下,郑村坝的守军
只拥有两万只火铳,天气寒冷,火药受潮,北伐军的火器不会发挥太大的威力;第
三、郑村坝守军中只有两万余骑兵,且所骑多为川马。川马虽耐力持久,但身材矮
小,不似燕赵骏马高大威猛,腾跃如飞;第四、燕王已派史杰率千余精锐夜袭郑村
坝以南三里的北伐军火药场和草料场,李景隆害怕火药场会发生意外,将其放在距
大营三里远的一个村子里,一旦大军交战,明军失了火药,又失了草料,必定军心
大乱;其五,燕王已派丘福和郑亨各率五千骑兵悄悄地把郑村坝与通州和北平的各
条道路封锁住,他们的任务就是截杀李景隆派往这两地的使者,切断三地的联系。
这样,燕王就完全把郑村坝的二十五万明军孤立起来,他以二十万兵对敌二十五万,
比例已接近一比一,何况对手已被冻得差不多了。
燕王刚过白河,李景隆的侦骑就已探知,李景隆此时又作出了一个非常愚蠢的
决定。他命令都督陈晖率一万骑兵出营东行,寻机进攻燕军。这也许是为了能够在
燕王的周围布下一支机动力量,配合大军作战,但他没有想一想,他本来就只有两
万骑兵,如今又分出去一万,在大军对阵时怎么能够抵挡得住六万余彪悍的骑兵的
冲击,这一举动看似有理,实则非常不智,而且燕王在陈晖出发不久便发现了这支
尾随在他身后的马队。于是派大将朱能率两万步骑迎战陈晖,将其击溃,然后指挥
全军向郑村坝进攻。
十一月五日丑正时刻,两军在荒原上排开了阵势。天边一片灰白,一阵阵寒风
吹过荒原。燕军将士个个跃马擎刀求战心切,而南军将士却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通红的手指冻得有些握不住刀枪,两军在相距一里地的地方停住了。燕军穿着黑甲,
明军穿着绿色衣甲,一黑一绿,黑的如一片浓密的乌云在蠕动着,刀枪的寒光如一
道道闪电在空中划过。
燕王手持双刀立马阵前望向对面,在他的身后是近六万名骑兵。其中朵颜三卫
的蒙古骑兵呼啸奔驰,手持弯刀狂舞着、呐喊着,他们身穿皮衣皮甲,戴着皮盔,
脸上闪着兴奋的光芒。与其说他们是在助燕王,倒不如说是在发泄对汉人的不满,
他们的祖先占据着大好的河山,却被汉人夺回去了,他们要借燕王的刀去杀很多汉
人。他们的眼睛已经红了,手中的刀舞得越来越快,只待燕王一声号令便杀过去,
与对面那些懦弱的南军决一死战。
李景隆站在队伍中央,他的军马为他搭了一座帅台。他不想在最前列,因为那
里很危险,随时会被箭矢所伤。在他的周围有两万亲军团团保护,这让他感到非常
安全。在队伍的最前列他安排了两万火铳手和两万弓箭手。这是为了对付燕军的骑
兵,他深信在火铳手和弓箭手的齐射下燕军骑兵的第一拔攻击一定会被打退,他已
派出使者去调集北平城下和通州的守军,叫他们马上放弃两地向郑村坝挺进,夹击
燕王。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派出的使者早已被丘福和郑亨截杀了,北平和通州的守
军仍旧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地等待。
燕王立马阵前,他在等待史杰的消息,史杰的任务是放火烧掉草料场,再引燃
火药场,目的是动摇明军的军心。未正时分,在明军的背后燃起了冲天的大火,还
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明军将士纷分回头观看,见着火的方向是火药场和草料场,
明军本来军心不稳,见到后方被袭,不知身后有多少燕兵,立时陷入一片混乱。李
景隆在帅台上见队伍稍有乱象,马上命令各部将领弹压。
就在这时,燕王手一挥,亲帅骑兵发起了攻击。二十几万只马蹄在地上杨起了
漫天的雪花,地面发出隆隆的响声。明军惊恐地看着数不清的骑兵如一阵疾风刮过
来,有些竟惊得忘了放箭和发射火铳,在将领们的催促下,第一排弓箭和火铳射出
去,但是燕王把全身铁甲的重骑兵放在了最前面。以当时火器的威力,对这种骑兵
杀伤力不大,燕军只伤亡了数百人就冲到了敌人阵前,他们挥舞着长刀大矛,杀入
阵中,把明军冲得四分五裂。朵颜三卫的骑兵更是见人就杀,手段极其残忍。多为
步兵的明军此刻在燕军铁蹄的践踏下发出阵阵惨叫和哀嚎。
燕军一阵风似地冲透了大阵,到了明军后方。
然而,明军也不是乌合之众,它由京卫诸军及各省的精华组成。虽然多为步兵,
但是在将领们的呼喝下,他们并没有败退,而是重新集结成阵,拦住了刚刚冲到阵
前的燕军步兵,双方的步兵登时杀作一团。
南军将士虽然对燕军的强悍早有所闻,却没想到他们的战斗力竟比传说中的还
要强。每一个燕军士兵都有一身过硬的武艺,在严寒中丝毫不显疲弱,人人脸上都
闪着兴奋的光,口中呐喊着,说着北地的脏话,对明军疯狂地砍杀,而在阵后,朱
棣率众回过身来再次冲击明军,明军把弓箭手和火铳手都集中在阵前,这些士兵与
明军的步兵交战时处于下风。而阵后又没有能够对付骑兵的兵种,明军的二十五万
人处于腹背受敌的境地,但他们心中还存在着幻想,他们相信再过些时候北平和通
州的二十五万大军就会接应他们。所以,虽然伤亡惨重,却死战不退。双方一直杀
到傍晚也未分出胜负,而明军却越来越觉得希望渺茫。战场上布满了尸骸,大部分
是明军的,他们已付出了六万余人的生命却仍未等到援军。
燕兵也已伤亡近四万。天色昏暗,已很难辨出敌我。燕王见一时不能取胜。便
传令暂且收兵,明日再战。明军巴不得有个喘息的机会,也收兵回郑村坝。这场战
斗虽未分出胜负,但燕军已占据了明显的优势。燕军将士斗志昂扬,决心在第二天
取得全面胜利。南军则士气低落,人心思逃,在与燕兵交手后,他们真正体会到了
死亡的恐惧。而他们的主将又是如此不堪,北平和通州的守军迟迟不来,人们纷纷
猜测,莫非这两地的军队已投降了燕王。
燕兵在距郑村坝十里处安下了大营。冬夜寒冷,军中点起数万堆篝火,因木柴
短缺,人们有的就用旧马鞍点火。燕王在战斗中险些受伤,他的战马被敌人射中前
胸。胡骑都指挥丑丑在他身边护卫,为他拔下马上的箭,这才继续冲锋。这次大战
是燕王有生以来经历的最激烈的战斗,他本人几次冲荡明军大阵,身边的将士死伤
无数,他望着在冬夜里靠着兵刃发抖的战士,心中升起一丝敬意。此刻,都指挥火
真找来几个旧马鞍子为燕王点起一堆火,让他取暖。有几个疲惫的燕军士卒看到火
堆,情不自禁地靠过来想取暖。燕王身边的卫士喝斥住他们,燕王见了忙大声训斥
卫士道:"此皆壮士,天气寒冷,我衣重裘犹感不堪,何况这些披甲执锐的战士。
将士们非常感动,环跪于地,齐感大王恩德。燕王便招呼他们来烤火,他亲自
起头唱起了一支嘹亮的军歌,歌声漫延至全军,于是,整个夜空都被这雄壮的军歌
充斥着。
此刻的曹国公李景隆却沉浸在深深的疑虑之中。他不明白为何北平、通州两地
的守军不来接应?莫非他们真的降了燕王?他不由得想起临走时皇帝对他说过的话,
皇帝对他说武臣不可信,要他一切要靠自己做主,不要听武将们的。他越想越害怕,
倘若这二十五万人反戈一击,夹攻他的郑村坝,恐怕他就再也回不了京师了。他痛
苦地抱着头思索了半夜,终于决定放弃郑村坝,立刻拔营南去。于是,所有的明军
将士都被在深夜中叫醒,他们放弃了大部分辎重,只带着兵刃马匹勿勿南逃。人人
都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因为他们不必再面对强悍的燕军了。
燕王在黎明时分得到情报,他也没想到李景隆会连夜撤兵。他率领众将看了明
军留下来的营地, 不由得仰天大笑。手指着南方笑道:"皇帝呀,皇帝,你用这种
人为将,焉能取胜,真真是笑煞人了。"众将也跟着大笑起来。朱能在旁进言道:"
殿下,不若派数万骑追杀李景隆,他们已如惊弓之鸟,必不堪一击。"
燕王摇头笑道:"穷寇莫追,何况北平还被围攻,我们还是先解围再说吧。"大
军顾不得休息,立刻起程直扑北平。
北平的二十万明军对北平只围不攻,这些天来,城中经常派出小股部队骚扰明
军大营,使明军不得休息,非常疲劳。他们已得到消息,说燕军已准备进攻郑村坝,
但领兵的将军们却没有接到曹国公的任何命令,没有军令他们不敢擅自撤围援助郑
村坝。
十一月六日上午,燕军突然出现在明军面前。燕王命朵颜三卫骑兵猛冲丽正门、
崇文门外的明军大营。但因明军已在此修筑了坚固的工事,一时没有得逞。燕王见
明军坚守不出,便命所有的将士大声呼叫:"李景隆已逃,降者免死!"
明军不知真伪,人心浮动,守志不坚,燕王抓住机会攻破了两座大营,对其它
各营继续强攻。明军将领在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之前不敢撤退。他们派出大批的侦察
部队到郑村坝去打探消息,得到的报告与燕兵所喊的相同。于是兵无斗志,将无战
意,而北平守军见援军已到,也杀出城来里应外合,夹攻敌人。
明军将领见死守无益,遂解围南去。这时已是十一月九日,燕兵也不穷追,大
军扎在城外。燕王率亲信部队回了北平,见到世子,父子二人抱头流涕,幌若隔世
相见,
这场大战持续了一个多月,终以朝廷大败结束。明军共损失了十几万精锐部队,
而燕军也伤亡近十万人,北平到郑村坝几十里的荒原上到处是尸体、马匹、辎重和
丢弃的武器。
十一月十日,燕王命三个儿子代表他去祭奠那些阵亡的将士,抚恤他们的家属,
并将战死者的尸骸推埋到郑村坝北边的山坡下,为他们立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写着
祭文和铭文。燕王还给皇帝送去起兵后的第一份奏书。这次他的态度更加强硬,除
了继续追究明太祖的死因外,又提到禁止诸王奔表及太祖葬仪等事。并对建文诏书
中"燕庶人父子"的称呼不满,援引《祖训》中的条文,说明他起兵是迫不得己和不
违背《祖训》的。他还首次公开提出了所谓奸臣的具体范围,包括宫中侍病老宫人,
长随内官、太医院官、礼部官、营办葬事官、监造孝陵驸马等官,奸臣齐尚书、黄
太卿等一应左班文职。朱棣要求皇帝把这些奸臣送到他的军中审问,否则,他就要
率精兵三十五万到京城去索取。还说"若臣兵抵京,赤地千里。"这次胜利后,朱棣
的兵力已达到近三十万,他已经有能力发动进攻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燕王就在北平整军经武,待来春再战,燕兵胜利后,周围
州县的军民对燕王信心大增,年轻人纷纷投军效力,使燕王的军力达到三十五万,
可谓兵强马壮。
第二年二月间, 李景隆在德州送书信给燕王,提出罢战息兵,并说:"兵部尚
书齐泰、 太常卿黄子澄已被罢官流放。"劝燕王以骨肉亲情,君臣大义为重,舍小
怒全大义。
燕王给李景隆复信驳斥了他的说法,为了不让李景隆安心在德州准备兵马,燕
王乘二月天寒,徉攻大同,引李景隆赴援,却不与他交战,从居庸关返回北平,使
李景隆率兵空跑了一趟,冻伤了许多士卒。建文元年四月初一,李景隆率军自德州
北进,武定候郭英,安陆候史杰,率军自真定北进。两军共六十万人,约定会师于
白沟河。
四天后,燕王率三十万大军出北平南下。
北平战败后,李景隆率兵十数万逃往德州,平安等大将率围北平的近二十万人
逃往真定,也就是说北伐大军虽然损失了十几万人马,但主力尚存,仍可与燕王一
战。败报传至京师,小皇帝大惊,痛斥齐黄所荐非人。齐黄俯首谢罪。但他们为李
景隆极力开脱罪名,谓大军劳师袭远,南兵不习北方寒冷,若在初春进兵,则早已
缚燕王父子至京矣,希望皇帝再给李景隆一次机会,何况官军虽败,仍有四十多万
兵马。燕王虽胜,精锐尽失,若再调几十万大军乘春暖花开之际兴兵征讨,必可全
胜。
小皇帝于军事方面本就没什么主意,满朝文武又大多是不可依重之人,只有这
个李景隆还算是可以信赖的,且是武家出身,所以小皇帝对李景隆战败不仅没有追
究责任,反而命齐黄下诏褒奖,令其择日进兵。翌日,命兵部再调山、陕、甘、黔
四省官军二十万往援李景隆及平安等人。这样朝廷方面的军马一时骤增至六十万。
上次惨败郑村坝,李景隆后来才知道他的使者全被燕军截杀了,这场仗输得糊
里糊涂,令他又羞又恼,整日闷坐在德州城中借酒浇愁,等待朝廷问罪诏书。
不料等来的却是朝廷的通令嘉奖。李景隆大喜,连夜上表谢恩,并誓言定于六
月攻下北平,平定燕王。他又有了信心和希望,也不闷坐在家里喝酒,整日骑着高
头大马,带领数百名亲信护卫视察军营,操练人马,准备再次北伐。
将士们看着他们的统帅洋洋自得的样子,心中不满。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朝廷居
然会对这么一个犹豫不决,临阵脱逃不顾将士生死的败军主将仍委以重任。军心摇
动,士气低落,虽有六十万大军,却人心思变,这是齐、黄等辈书生所想不到的,
可以说是这般不懂军事、不懂战争的文人在操纵着战争的走向,他们错用李景隆导
致了最终的失败。
与之相反,燕王及其将士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冬天。经历那次生与死的考验后,
不管是原先就受燕王节制的北平诸军,还是新附的大宁将士都对燕王佩服得五体投
地。几个月来,燕军在北平,永平两城休养生息,准备兴师南下。
四月初,警报传来,李景隆率军北上,燕王闻警,便率除守城之外的所有兵力
南下,号称三十万实则只有二十五万。其中有八万骑兵。本来燕王手下并没有那么
多火铳,但在郑村坝和北平城外缴获了官军的数万支火器,还有数百门火炮,使燕
军的火器威力大增,燕王便组织了火铳营随军征战。燕军缺乏的是足够的火药和完
整系统的训练。洪武火铳威力不大,射程极近,对重骑兵杀伤力极小。因此,燕王
便让火铳营的军兵除了携带火铳以外,每个人都配备了足够的冷兵器,以防不测。
因为面对的是六十万大军,所以燕王不敢分兵前进,尽管冒了非常大的风险,
兵力不足敌人的一半,燕王还是有信心凭借强大的骑兵一战成功。
每天的行军路上都有骑哨不断报告敌人的动向,每次得到消息,燕王总是蹲在
路边察看军用地图,标出敌军的位置。到了四月二十日,燕军渡过了巨马河,驻营
于苏家桥。夜晚,大雨倾盆,河水暴涨,平地水深二尺,大部分燕军将士不得不泡
在水中过夜。亥时,一名骑兵向燕王报告,说李景隆、郭英、吴杰、平安等人率军
进至白沟河西岸。燕王马上起身,在灯下默默地注视着地图,他断定李景隆已经选
择白沟河作为双方交战的战场。因为白沟河地处新城,雄县之间,南有保定,西有
紫荆关和倒马关,东有霸州,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四面八方有雄关名城作为后盾,
白沟河虽不是什么大河,但雨季水量充足,南军据守可占到些便宜,南军骑兵不及
燕兵,但步兵的火力强大,若结阵拒战,徐图反击,可占优势。
燕王思考了整整一夜,觉得除了按照李景隆的意图与其决战白沟河以外,倒真
是没有什么好办法。这又是一场生死战,与朝廷的大军相比,他既没有坚固的后方,
又没有盟军援助,大军孤悬在外,粮食,草料、兵源补充都是问题。他没有能力同
李景隆耗下去,他只得寄希望于强大的骑兵队能够冲溃李景隆的大阵。这是胜利的
保障。
这一夜雨一直没有停。第二天一早,太阳终于露出了笑脸,从东方缓缓升起。
燕王拒绝了一批将领马上出战的请求,命令大军原地驻扎,晒干衣服甲胄,养足马
力再缓缓前进。燕王始终奢望李景隆会耐不住性子渡过白沟河找他决战,如果是这
样的话,燕王就可以乘他六十万大军渡河未稳之机,纵兵冲阵,或许能胜。
可惜李景隆并没有上当,他安安稳稳地驻军在白沟河西岸,燕王的动向他也一
清二楚,这一次他绝不会冒险分兵了,他也很清楚燕王的处境,虽然连战连捷,却
因始终得不到一个稳定的后方而不敢冒然出击。李景隆在大帐中与众将商议,他知
平安骁勇,便重施故伎,令平安率一万精锐骑兵驻营于河边,一旦燕兵渡河,平安
就要率师突击,把燕军截为两半。李景隆再率兵前进,活捉燕王,平定叛乱。
众将虽觉得一万骑兵攻击燕军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曹国公一意坚持,众人也不
敢多言。
平安本名平保儿,乃是太祖皇帝的义子之一,随太祖多年征战,经验丰富,勇
冠三军,他很看不惯李景隆的公子哥派头,对李景隆命他率一万人攻击燕军的作法
十分不满,认为李景隆是在让他送死。议事后,众将各自回营,平安与几个相知的
好友大骂李景隆无能,将帅之间出现 了隔阂。
四月二十四日,燕军由西北循河而进,为了渡河,他们大巨马河沿岸征集了上
千只船,白沟河并不宽,大军渡河的速度非常快,只一个时辰就渡过了十万人,到
了中午时分全军都已渡过了白沟河。
燕王正在整顿队列,一名骑兵来报,说在大军的东侧发现大批朝廷的骑兵,看
旗号是平都督的军马。
燕王大惊,马上命令火铳营和弓箭手在大军周围布置一道防线,准备抗敌。
过了一刻钟, 果然见东方 扬起了一阵阵的尘沙,约有一万多骑兵排着整齐的
方队,向燕王大军缓缓靠近。
燕王注目观看, 见果然是平安的旗号,叹道:"高皇帝好养壮士,平保儿治军
严谨,不易对付啊,我若得此人为将,定可一鼓荡平江南,诛灭奸臣。"
燕王手下勇将丘福颇为不屑,愤然道:"大王何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家的威风,
末将愿率百人冲阵,拿平安小儿的狗头来见大王。"
燕王见丘福神威凛凛,怒发冲冠,不由大喜。众将也纷纷请令出战,燕王捻须
微笑道: "各位将军勇志可嘉,本王就派丘将军和史指挥率百人冲阵,但不要取保
儿的人头,我要你们稍与南军接触立即撤回,搅乱他的阵势,我们再乘机冲阵,定
可将其击溃。"
丘福和史杰领命,率一百护卫亲军扬刀策马,杀奔南军骑队。
平安不满李景隆用兵,憋了一肚子火气,他早已发现燕军在渡河,却迟迟不发
起攻击,就是不想独力抵抗燕王。他很明白李景隆的用意。李景隆是想用他的一万
骑兵拖住燕军,让燕军大战之前就十分疲惫,他再乘虚而入,坐收渔翁之利。他是
要把这一万将士统统填进燕军的铁阵里。平安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不愿冒生命危
险去为别人升官发财做垫脚石,他之所以缓缓前进,就是在等待李景隆大军,可李
景隆却迟迟不来。
平安望见燕军军容, 脸现忧色,他对周围的部将说、;"燕庶人曾数度总兵出
塞, 我也曾随他出塞,见过他用兵如飘风疾雨,变化无穷,你们要小心了。"他指
挥大军继续前进 ,并不断地向南方眺望,希望李景隆在这个时候率兵出现。
李景隆没有来,平安盼来的却是丘福的一百骑兵。
史杰手舞大刀冲在队伍的前面 , 全身铁甲,连马也被铁甲罩住,只露一对眼
睛,他手下骑兵个个如此打扮,他们象一朵黑云压向官军。
平安冷笑一声,命部将率军五百上前迎战。不料燕军神勇,经过激战,竟将五
百余官军击溃, 丘福自己便手刃十余人,提刀大笑道:"平保儿,快过来与本将军
战一场,躲在阵中是什么东西,还不如叫平龟蛋好些。"
燕军士兵个个哈哈大笑,气得平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正要率军将丘福所部消
灭,不料丘福忽然拔马向阵中退去。
平安犹豫起来,不知燕军意欲何为,他手下的人马也不知该不该追,有的提马
向前,有的原地不动,阵容出现了混乱。
燕王见时机已到,纵马直前,令勇将朱能率一万骑兵向平安所部冲击。
朱能麾下多为蒙古骑兵,呼啸着直扑平安大军,四万只铁蹄发出阵阵轰响,踩
得大地不停地颤动。
平安见燕军冲来,毫不示弱,拍马舞刀率军冲锋。他手下的勇将瞿能父子更是
一马当先,呐喊着杀奔燕军,双方骑兵一经接触,立即展开激烈的混战。
蒙古骑士每次冲荡都遇到凶猛的反击,很觉惊讶,他们从没听说过南军中有这
么一支勇猛善战的骑兵,微露怯意,进攻的势头被阻住了。燕王的几名心腹----燕
山护卫千户华聚,护卫百户谷允等拼死力战,终于挡住了平安的冲锋。
午后,灼热的太阳、沉闷的呼吸声、兵刃砍在人们肉体上的声音、惨叫声和战
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双方不断有人倒下,战场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着上千具尸体,
朱能,丘福,平安,瞿能等大将都浑身浴血,挥刀苦战,谁也不肯后退一步。燕王
见两军僵持不下,便率一千余骑绕至平安大军的背后发起攻击 。
平安的骑队在燕军的夹击下终于溃败了。剩下的明军纵马向南狂奔,摆脱了燕
军。燕王不知明军具体部署不敢穷追,他命接战的一万人在阵后休息,以待再战,
率剩下的二十四万大军整队向南挺进,背后是河,总让他觉得心里不踏实,他要给
骑兵留下足够的空间。
行进了十里后,前面出现一片丘陵地带。
燕王纵马上了一座小山,尽管事先心里有准备,燕王还是为眼前的情景所震慑,
说不出话来。前方不远处整齐地排列着六十万官军,如一块巨毯,绵延起伏,看不
见边际,象一片旗帜的海洋,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寒光,给人巨大的压迫。
燕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跟在身旁的众将说:"哪位将军愿率军突阵?"
众将竟无人答言, 这时刚刚纵马上山的都指挥丘福大声叫道:"殿下,我愿突
阵,也叫南军见识见识咱们北平的军威。"
燕王感激地点点头,他来到丘福马前说道:"有劳将军了。"便命丘福率两千骑
兵冲击敌阵,这两千骑兵都是全身铁甲的重骑兵。燕王则率军在山坡上观战,等待
时机。
丘福把两千重骑兵集合起来, 组成一支方队,大声道:"你们听着,殿下叫我
们做前锋冲阵, 有敢畏死后退者杀无赦,取李景隆首级赏黄金万两,冲啊!"说完
纵马冲下山坡,向着六十万敌人扑去,
身后的两千骑兵默默地跟随着主将,一言不发,铁甲铿锵,蹄声得得,他们怀
着必死的决心向几百倍于已的敌人冲去。待到了阵前,明军的火器营发射了一阵火
铳,弓箭营又射了几排弓箭。燕军死伤了数十骑之后,冲进了明军阵中,但是明军
这一次并没有死打硬拼,他们故意向两侧收缩,让出一条道来,待丘福所部完全冲
入阵中后才将其合围。眼看着丘福所部越战越少,燕王只得率领大军全线进攻,二
十五万燕军浩浩荡荡地杀下山坡,在三里宽的正面全线突击,最前面仍然是骑兵,
八万骑兵排成十几个方队,整齐地冲杀过去,在他们身后是同样整齐的一队队弓兵,
火铳兵和步兵。各军井然有序,在将领们的约束下稳步前进,人人仪态庄严凝重。
双方将士都发出决战的呐喊,马蹄声、战鼓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把大地震得发颤,
骑兵与骑兵,骑兵与步兵,步兵与步兵开始混战,双方共八十五万将士挤满了方圆
十里的土地,如两股洪流在互相碰撞,渲泄着能量和鲜血。
双方直杀至傍晚,天色昏暗,敌我难辨,仍不肯罢手。燕王看到武定候郭英阵
前人马多被冲散,,显得十分单薄,便率队欲先击溃郭英,冲垮明军的左翼。不料
郭英早已在阵前布置了大批的火器。这些火器是新研制出来的,威力强大,专对付
骑兵,燕军冲至阵前时,郭英一声令下,随着一声声轰鸣,散弹呼啸而至,燕骑纷
纷落马,郭英再指挥大军冲锋,将燕王所带上万骑冲散。燕王身边只剩下二百余人,
他们左冲右突,迷失了方向,不知自己的队伍在哪一边,只看见到处是茫茫人海,
几番冲杀下来,二百余人只剩下十几个人,且个个带伤,就连燕王自己也中了一箭,
所幸有铁甲护身,仅仅伤了皮肉。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更加辨不出敌我,有的时
候燕王与一批人同行,到后来发现这些人竟是明军,于是再起冲杀。
战斗持续到深夜才渐渐平息下来,燕军的大将张玉、朱能、丘福等人见久攻不
下,又找不到燕王,恐怕生了变故,于是张玉代燕王向全军传令收兵,退到河边扎
营。史杰不放心,率领最精锐的手下出营寻找,不料陷身敌阵,到了四更天才冲出
重围,返回大营。
李景隆也害怕夜间作战于已不利,恐燕王出奇兵攻击他的后方,见燕兵撤退,
他便也率军退出战场,在这片原野上仅一天时间就阵亡了八万人,有些伤者哀嚎着
在地上翻滚,无人理睬。月亮也似乎不愿看到这惨景,躲在云中不肯出来,只有清
冷的星光撒在这沉寂的战场上,覆盖着战士们的遗体,一洼洼暗红色的血泛着微光,
整个战场显得阴森可怖。
燕王在搏杀中身边仅剩下三人相从,还迷失了道路,燕王不敢乱闯,他找到河
边,凭着水流来辨别方向,回到了大营。
此刻的燕军诸将正为找不到燕王发急,如果到天明时再找不到,他们就要撤兵
回北平了,一见燕王回来,喜出望外,发出一阵衷心的欢呼。
燕王不顾疲劳,马上升帐,把一天里作战有功的将士封的封,赏的赏,尤其是
将白天作战有功的百户谷允提升为指挥,并赏黄金百两,其他将士各有封赏,都指
挥丘福两战先锋,被燕王格外夸奖,赐黄金千两,骏马十匹。
最后, 燕王对众将说:"今日一战,虽未分出胜负,然南军人数虽多,却无斗
志,今日见我燕赵铁骑已丧了胆,明日再战定可一鼓破之,诸位且回去休息,待清
晨时随我生擒李景隆,斩了平安,方可为我军战死的将士复仇。"
燕军此战虽阵亡三万余人,但士气高昂,人人憋足了劲儿,准备清晨再次投入
厮杀。 燕王看着这些随自己征战的将士们,心中一热,掉下泪来,轻叹道:"我燕
赵大好男儿,征战沙场,为孤效力,异日我得了江山,定要好好封赏你们,与尔等
共享富贵。
当然,燕王目前不愿暴露他起兵的真实目的,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没有别
人听见。大帐里的烛光摇摇曳曳,一名内侍打扮的宦官穿着甲胄挎着佩剑,端一盘
马肉低着头呈了上来。
燕王正在思索事情,并没有注意他,自顾在几案上看着地图,想着明天的部署。
不料,这名内侍放下托盘后突然目露凶光,猛地拔出佩剑向燕王刺去。
燕王经过一天的征战,精神还没有松弛下来,仍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他本能
地向后仰倒,躲过了这一剑,再向旁边一滚、滚到了帐蓬边,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刀,
划开帐蓬撞了出去。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就连那刺客也没有燕王快,待他追到近
前时,燕王已出了帐,大喊侍卫前来捉拿刺客。
那刺客刚出了帐,见侍卫尚未云集,遂杀出一条血路冲了出去,他武艺高强,
竟没有人能挡住他,侍卫们十死九伤,眼睁睁地看着他夺了一匹战马奔出营去,侍
卫长就要率兵去追,燕王拦住他,说明日大战,不要为一个小小的刺客再劳动将士,
消耗马力,众人无奈,只得作罢。燕王又不准他们去通知众将,叫他们好好休息,
侍卫长不放心,亲自带了二百名护卫把燕王的帐子团团围住,
史杰回营后知道有人行刺燕王,忙去查问,根据侍卫长的描述,史杰怀疑此系
柯兰所为,一旦燕王死了,燕军立时便会瓦解,史杰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柯兰得
手,历史就会改变,也许他就不会存在了。
史杰不敢再离开,彻夜守在燕王帐外。
天亮了,一轮红日已徐升起,那血红的颜色似乎预示着这又是伟大的一天。
卯时三刻,燕王整军出营,向南缓缓行进。虽然经历了一天的血战,但因燕军
各部战力普遍强于官军,所以各部都保持了相对的完整。尤其是主要将领一个也没
有阵亡,使指挥系统得以正常运转。可以说燕王手下众将既忠诚又能干,是燕王多
次以少胜多的保证。
反观明军,虽占据数量上的绝对优势,但战斗力不强,士气不振,大部分将领
不惯于同以骑兵为主的燕军野战----这是因为在洪武时期,同大元骑兵交过手,指
挥过大战役的名将们都已不在了,现在的将领们大多数未真正指挥过与骑兵的大战,
没有经验----除了平安、瞿能父子等几员勇将外,无人能与燕军对攻。而骑兵又少,
虽然第一天因兵多未败,但已有几支人马被全歼,这对士气又产生了极强烈的负面
影响。所以,当李景隆于寅时点兵出营列阵时,全军将士都忧心忡忡,他们很怕再
次面对燕军铁骑的冲击。全军中只有平安所部两万骑和都督瞿能父子所率一万骑士
气稍振,因为他们在头天战斗中并未落在下风,损失也不大。
卯正时分,李景隆的五十五万大军已在第一天战场的西侧排开了十五里长的阵
势。李景隆欺燕王兵少,欲用长蛇阵包围燕军。燕王的二十五万人若要从十五里的
宽大正面全线攻击必会造成局部兵力比例失衡。李景隆深刻总结了第一天战斗的得
失,认为把全部兵力排成方阵不利于发挥兵力上的优势,明军实际上只有前边的二
十余万人与燕兵交战,后面的三十几万步兵基本上没有参战,这是极大的战略失误。
李景隆的最大缺点就是临阵不善随形势变化改变战术,死抱着既定战略不放。倘若
他把那三十万阵后的步兵插入燕军的两翼,恐怕燕军在三面受敌,一面靠水的形势
下早已败退了。燕王最怕的就是这一招,而李景隆就硬生生没有看出来。
平安等名将虽然早已看出来这一点,但对李景隆怀有疑虑。上一次围攻北平,
众将屡次进言,景隆不听,终致大败。这一次诸将便不再建言,李景隆让他们怎么
打,他们就怎么打。而武定侯、安陆侯两位老将军又年迈力衰,沉稳有余,进取不
足,提不出什么大胆有创意的建议。全军上下全靠李景隆一人作主,他虽然也有头
脑,通晓兵书战策,但事后才发觉自己的失误,未免太迟了。
这一次出兵,李景隆的变阵的确对燕军威胁不小,但综合各方面的因素,明军
在士气和兵种上的缺陷也有可能会导致失败,可以说两方面谁都有可能获胜,但还
是明军的胜算大一些。毕竟他们人多势众,又采用了正确的战略,胜负就看李景隆
如何去灵活把握战机了。
辰时初刻,两军相遇。
燕王立马于一处山丘上,见明军势胜,摆的又是长蛇阵,脸现忧色,与第一天
一样,燕王仍把剩下的七万骑兵排在队伍的最前列,但这一次他已不敢冒然进攻了。
从远处看不出明军的主力位置及阵势的变化。燕王决定再派一支人马冲阵试探。
丘福、朱能等将领都受了轻伤,虽带伤上阵,燕王却不愿让他们领军冲阵,无
论损失哪一个都会对以后的战斗产生极大的影响。可是若派一个一般的将领,燕王
又不放心,他要让这支部队猛烈冲击敌阵,逼迫敌军做出反应。
燕王正在为难,史杰凑上前对燕王道:"殿下,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已看出
燕王的心思。史杰的命运已与燕王的成败联系在一起,他要借助燕王的力量夺取胜
利,救出家人,但胜利不是靠用嘴说说就可换来的,它需要付出血的代价。史杰此
刻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早日杀入京师,尽管他知道历史的进程,但还是忍不住急
于求战。
燕王见史杰开口,眼前一亮,道:"有劳你了。"
史杰穿上全副重骑兵的铁甲,几乎变成一个铁人,全身上下除了眼睛和手之外
全为铁甲包裹,这身铁衣就有近三十斤,再拿起大铁矛,跨上同样包裹着铁衣的战
马,率领三千骑兵冲下了山坡。
史杰耳边响着风声,明军的大阵越来越近了,他已看见那些弓箭手正在弯弓向
他们描准,火铳手也举起了原始的火枪对着他们。
他们冲到距离大阵百米处,明军弓箭手乱箭齐发,但燕兵伤亡极少。在五十米
处,明军的火铳齐发,燕军有百余人被击落马下,剩下的冲入了明军大阵。
史杰双手端着铁矛,借着马力当先开道,将最近的几名弓兵挑翻,他每一矛都
毫不留情,贯穿敌人的身体,心中未存半丝怜悯,似乎这些明军将士全都是柯兰的
同党。经过了那么多生死决择,经过了那么多苦难折磨,经过了那么多强烈的刺激,
史杰的精神已有些不正常了,此刻,他已经背离了当初那个正直的方奕豪,也背离
了天真善良的阿根,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冷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大战的气
氛刺激了他本就已十分脆弱的本心,他的眼睛喷着怒火,要杀死每一个拦路的敌人。
这三千余骑中大多数是燕王的护卫亲军,这种九死一生的任务若不交给最亲信
的部队恐众军不服,就连燕王的侍卫长也在这支队伍里。
他们冲击的是明军大阵的中部,明军排开十五里,阵列变薄了,平均每百米有
七千余兵马,纵深只有百余米。
史杰部在不到一百米的正面冲击敌阵,虽遭遇了强烈的抵抗,却因其阵薄,一
冲而过。
明军已有了对付燕军冲阵的办法,李景隆在阵后也布置了一排弓箭手,他们在
燕军冲过去后立刻掉头,重新结成阵列,并没有被冲乱。
史杰勒住坐骑,命众军官整队,见敌军大阵并没有任何变化,便一摆大矛,再
次率军冲阵。这是燕王吩咐的,一定要让李景隆调别处的兵马对付他们,牵动敌阵,
大军才好乘机发起攻击。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不达目的也不准回军。
明军虽有准备,但燕军铁骑还是再一次冲透大阵。
史杰率军三进三出,搅得敌军人心惶惶。李景隆初时还不想理这一支孤军,但
史杰这般不把他的五十五万大军放在眼里,于士气颇有影响。李景隆迫不得已只得
调平安一军从右翼增援,消灭史杰所部。
燕王在山坡上见到明军大举调动,忙命大军分成三路,一路攻击明军右翼,一
路直取左翼,一路在中央伺机而动。
此刻史杰已与平安的两万大军接战,平安所部勇猛异常,与燕骑交手丝毫不显
怯弱,何况人数又是燕兵的七倍,史杰部登时为敌骑兵所围,陷入苦战。
史杰的大矛已被敌兵夺去,他挥舞着胡桐奋力砍杀周围的明军骑士,修明等二
十人拼死在史杰身边卫护,他们也觉得现在的史杰变了许多,史杰简直是见人就杀,
专门伤人要害,加之史杰武艺已今非昔比,已有百余明军命丧其手。
正在激战,忽然有一彪军马横冲直撞闯入燕兵的阵列,当先一人全身铁锁甲,
手擎大铁刀,对燕军大开杀戒,挡者立毙,燕军阵势登时为之一乱。
史杰见状,忙率修明等人上前迎战,待两支人马打对头,史杰这才认出来,原
来这个人就是柯兰。柯兰仍旧以黄义的身份随军征战,挂着都指挥同知的衔,统兵
五千隶于平安。这五千军马是自四川新调来的。
史杰身旁的燕王待卫长忽然怒喝一声, 操刀直取柯兰,"你这贼子,竟敢行刺
殿下,我与你拼了。"
柯兰冷然一笑,拔开侍卫长的大刀,在马上腾空而起,一脚将侍卫踹落马下,
一提僵绳, 手起刀落将侍卫长劈死。高声叫道:"姓史的,你不是想与我一战吗?
快些放马过来,休叫爷爷等得久了,恼了我,杀你们个鸡犬不留。"
史杰知道柯兰厉害,不想部下再有损伤,低声吩咐修明,让他在周围布一道线,
圈出一块地来。
柯兰见史杰一军散开,知他用意,也命手下百余人散开,不准参予,于是,在
这数十万人的大阵中,外层是震天的喊杀声,里边却圈出了约几十平米的空地,史
杰和柯兰的部下对恃着,史杰和柯兰则跳下马,各摆兵刃杀在一处。两个人的心态
稍有不同,史杰一意取柯兰性命,毫无顾忌,而柯兰则是对史杰又恨又不敢下毒手。
他此行的目的是要继续打击史杰的信心,迫其臣服。不过,若将史杰的某个部位砍
伤,或使他轻度致残倒没有什么关系。
史杰挥着胡桐,狠命向柯兰连续劈砍,史杰的眼睛都红了,口中一边大嚷着:"
这是为爹爹的, 这是为母亲的,这是为秀珍的------"一剑比一剑沉重。柯兰虽然
在变成凡人前加强了身体各部位的肌肉,还搜罗了天下各派的武艺,可以说集百家
之精华,成为一代高手,但临战经验尚少,大部分武功都还从未用过。面对史杰一
上来就如此猛劈乱砍之招式甚感困惑,一时竟懵住了,只晓得用刀硬挡。他的大铁
刀虽然也是坚硬异常,但终究比不上胡桐,被劈出一个个缺口,两臂也震得直发麻,
他这才知道史杰的厉害,又不能使用超能力,心中生出了怯意。可尤里人的自尊心
使他不肯后退,他咬紧牙关挺过了史杰的第一拨攻击,终于想起一套武功。于是,
一闪身躲过了史杰的一剑,双手握刀,蹲下身来,横扫千军砍向史杰的腰部。
史杰向后倒纵,躲过这一刀,在平地跃起三尺,立劈华山向柯兰头顶砍去。
柯兰身体向旁一滚,大刀朝史杰落地的地方横扫。
史杰身子在半空中,以剑拄地,挡住柯兰大刀的走势,双脚落地,长剑一挑,
一蓬尘土向柯兰扬去,柯兰一闭眼,用刀护住上身,而史杰的剑却已斜斜地刺向柯
兰的左肋,被柯兰的大刀挡了一下,稍稍偏开一厘米,刺中柯兰的左上臂。
史杰的剑尖着肉,立刻手一旋,长剑在柯兰的身上剜下一块皮肉。
柯兰痛叫一声向后倒退。
史杰欲乘胜追击,挥剑直取柯兰,两名柯兰的手下跃马上前欲挡住史杰。
史杰胜利在望,象疯了一样,身子一纵,跳到与马背平齐的高度,长剑左右一
挥,竟将两名骑士的马刀砍断,两个骑士经不起史杰的大刀,双双坠马,史杰跃上
一匹战马,调转马头向柯兰杀去。
修明等人见状,也撤了封锁线,各挥兵刃追杀柯兰。
柯兰体内同样有救命的晶体,血早已止住。柯兰用一块衣衫裹住伤口,跳上坐
骑,上前迎战,双方人马杀在一处。
史杰顾不得旁人,直取柯兰,两人在马上兵刃相交,才几个回合,柯兰的大铁
刀终于被史杰的胡桐砍断。
柯兰见势不好,拔马欲逃,史杰为乱兵所阻,眼见着柯兰拽出佩剑,杀散阻拦
他的燕兵就要冲出去了。
史杰大急,从部下手中要过一把硬弓、一支长箭,弯弓瞄准,"嗖"的一声射向
柯兰。
史杰臂力强劲,箭术奇精,这一箭准头极佳,正刺中柯兰的后心,穿过甲胄钉
在柯兰的身上,史杰本以为柯兰这一次不死也得重伤。可是他忘了,柯兰不是人类,
他虽有人类的外形,内部器官却迥然不同,史杰这一箭并没有伤到柯兰的要害。
柯兰身子歪了一歪,继续杀向阵外,史杰叹了一口气,重新投入搏杀之中。
史杰纵观战场的形势,见燕王大军已开始冲击敌阵,任务已经完成,便不再恋
战,率剩下的五百余骑欲闯阵而出。凭着史杰一行人的骁勇,竟被他们杀出一条路
来,冲出平安的包围。但在史杰身边也只剩下一百余骑了,就连修明等人也战死了
十三人,仅剩下修明率领六个人围护着史杰,直奔燕军大阵退去。
平安见状,遂率两万骑兵追杀史杰部。
平安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舞着双刀大呼陷阵。
燕兵在中间排摆阵列的共有近十万人,前面仍旧是骑兵,由朱能统帅。
燕王居中坐阵,通观战局,见平安一军冲来,命陈亨、徐忠率军接战,双方骑
兵混战成一团。
平安冲入燕阵,勇猛无比,燕将陈亨上前迎战,被平安一刀砍于马下受了重伤,
徐忠上前接战,也被砍伤了手指。徐忠是员勇将,见手指将断,嫌它累赘,索性抽
刀自己砍断,撕下一块战袍包裹起来便又投入了战斗。燕军将士见将帅如此,人人
奋勇,拼命挡住了平安的冲击。
史杰在战斗中被敌人砍了两刀刺了一枪,血顺着三处伤口不断向外涌出,觉得
身子虚弱,退到燕王身边道:"殿下,臣回来了。"
燕王看着满身血迹的史杰和众士兵, 叹道:"妙天,你如此忠心,我不会忘记
你的,快快下去休息。"
史杰领命到阵后下了马,坐在地上,由护卫为他裹伤。随军的大夫也为这些勇
闯敌阵的勇士裹伤上药。过了一会儿,已被加强的晶体才起了作用,史杰的体力慢
慢恢复了。他喝了几口水,吃了块马肉,觉得又有了精神,便上了马驰到燕王近前,
护卫燕王。
此时,燕军已处于非常不利的境地,两翼的燕军虽将明军冲乱,但明军凭借优
势兵力把反复冲阵的燕军骑兵团团围住,燕军步兵则被阻在圈外,左、右两翼都陷
入苦战。而中路的平安部仍没有放弃攻击,朱能的部队死伤惨重,堪堪有不支之相。
燕王见势不妙,遂命都指挥丘福率领预备队中的一万精锐骑兵从右翼冲击平安。
但是,明军的步兵已经跟上来了,他们与平安的骑兵合在一处,成了一个巨大的兵
团。
丘福所部冲击几次也没有把明军冲乱。
燕王又惊又怒,命自己的二儿子朱高煦率领五千骑兵攻击平安的左翼。这样,
在他身边就只剩下两万余骑兵和四万步兵了。
燕王立马高处,忽然,有人向他报告说阵后尘头大起,似乎有兵马袭来。
燕王大惊,忙率千余骑向阵后移动,果然发现明军马步共约四万从阵后掩杀过
来。
燕王左右为难,他不想动用总预备队,因为那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力量,还没到
动用的时候,他一咬牙,率一千余骑兵迎战。
明军领兵的是武定侯郭英,他奉李景隆之命绕道几十里转到燕军的背后,欲生
擒燕王。眼见着有一千余骑兵打着燕王的杏黄大旗前来接战。
郭英微微摇头,叹道:"殿下,你这莫非是要来送死么?唉,都是高皇帝骨肉,
何苦自相残杀。"
郭英是洪武老臣,开国元勋,他对建文帝的作法也不甚满意,且又受着曹国公
这个后辈的约束,心中颇多不满,他有意放过燕王,便命步兵在前,骑兵在后,排
成一个方阵缓步前进,并没有率军包围燕王的一千余骑。
燕王远远望见郭英的旗号,又见郭英排开的是这样的队列,知道郭英有意相助,
叹道:"郭英老臣,忠厚仁爱,吾今日得脱全赖其所赐。"遂率兵迎战。
燕王把这一千余骑分作十批,每批一百人,轮番向郭英的部队进攻,以延缓明
军的速度。
燕王和史杰每次都冲杀在前面,好在敌兵前面都是步兵,走得慢,又经不起骑
兵的冲击,过了半个时辰才前进了一里,但也已经逼近了燕军的大队。阵前飞矢如
注,朱棣的战马已经几次被射中,他换了几匹马,利剑也砍卷了刃。
史杰见形势危急,劝燕王调预备队上来阻击。
燕王不允,他要再看一看形势再说,没有好机会,他绝不动用那四万步兵和两
万骑兵,这些人马正整整齐齐地列队休息,待燕王一声令下就可投入战斗。
燕王的一千骑兵杀得只剩下一百余人了,他们也被逼到一处河堤边。看着稳步
前进的数万明军,燕王有些无计可施了,他情急生智,跃马登上河堤,向着河堤的
另一边遥遥地挥舞着马鞭,似乎在召唤军队。
郭英看到了燕王的动作,以为燕军在堤后有埋伏,他本就不想进兵,便命令众
将结阵自保,使燕王的一百余骑得以喘息片刻。
正在这时,堤后果然杀过来一支军马,看旗号竟是朱高煦的,燕王大感吃惊,
而武定侯则更加坚信堤后有大批的伏兵。
燕王待朱高煦走近才道:"前边出了什么事?你们莫非是败下来的?"
朱高煦滚鞍下马, 拉着父亲的缰绳,泪水涟涟,道:"父王,儿臣不是败下来
的,听说父王独率孤军在此抗敌,儿臣是来相助的。"
燕王一听这才放下心, 长出了一口气,叹道:"我儿若是不到,恐怕你我父子
已见不着面了。"父子二人相视泪下。
朱高煦带来了三千骑兵,他们不再向明军冲锋,而是大张旗帜在堤上布防,与
明军对恃,争取时间。
燕王身上已受了五处刀伤和箭伤,所幸都没有伤到要害。史杰也又受了几处伤,
剩下的一百余骑士每个人的铁甲上都沾满了血迹,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燕王这
才感到已经疲惫不堪,遂跳下马来躺在地上休息。
已到了中午,双方仍相恃不下。午后,官军方面仗着人多,再次向燕军发动猛
攻。 瞿能父子率精兵万余,大呼"灭燕",冲向燕军中坚,越 侯俞通渊,指挥滕聚
等也各引兵相随。燕军在对方的猛攻下仍然顽强地坚持着,但已经处于下风。就在
这时,意外发生了,平地忽然起了一阵狂风,向明军阵中刮去。曹国公李景隆的大
旗竟然被吹断了。
这要怪李景隆,他把自己的中军将旗树在一座高台上,大旗足有二十米见方,
迎风飘舞,全军都能看得到,而李景隆就站在高台上。这高台是他命巧匠制做的活
动高台,可以移动,他站在高台上指挥,对战场一览无遗。这本是好事,不想竟被
这狂风搅了。明军将士本来斗志就不高,突然见到中军大旗折断,人心惶惶,攻势
立减,以为中军出了事。
已回到阵中的燕王看到明军各部犹豫不决,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他果断地
命令朱能率领着五千骑兵,从明军的缝隙里冲过去,袭击明军的大营,最后的战斗
打响了。朝廷军队在燕军预备队的攻击下一片混乱。瞿能父子、俞通渊、滕聚等人
皆战没阵中。平安率所部与朱能接战,忽见大营方面浓烟滚滚,不知有多少燕军已
占领了大营,军心大乱。平安见挡不住朱能的进攻,只得率部败退。燕王大喜,率
领所有军马全线进攻。李景隆方面则全线败退,奔走之声如雷,战局在短短的半个
时辰里全面扭转,本来必胜的朝廷军队落得大败,在战场上就伏尸十万余众,各部
争相逃命,兵器、马匹、辎重满地都是。而燕军则穷追不舍。一直追到雄县城南的
月漾桥才止,郭英的四万步骑见势不妙早已向西败退,李景隆则南走德州。这场实
力悬殊的大战终以燕王取胜而告终。明军共损兵十六万,而燕王所部也阵亡近七万
人。
由于损失惨重,燕王也不欲未加休整就南下。于是驻兵于雄县、新城、霸州三
地,准备过几天再进兵德州。
掩埋了战死者的尸体,全军将士大宴三天,庆祝胜利,他们又一次击溃了朝廷
的几十万大军。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他们眼中已有了希望的曙光。燕军将士
更加坚信他们的统帅一定会占领京师,平定天下。
五月初四,燕王从雄县起兵前往德州,因为李景隆的败兵十几万屯驻在德州,
而平安则率领败兵二十余万驻在真定。德州和真定是朝廷北伐的基地,屯集着大批
的物资。燕王想夺取德州物资作为粮饷,再进取济南,夺下这座名城,进可以直捣
京师,退可以划地自守。此城的争夺关系到今后燕王的总体战略,所以燕王倾全力
誓拔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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