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赵矜夹马前行，蕙娘谨慎地跟在后面，她自视为婢女，不敢与赵矜并驾齐驱。

    赵矜没有注意到她的这一点心理，只是忽然间想到，自己杀了那么些俄兵，别
被那些女人误会成是比暴徒更凶恶的大暴徒！于是回头向蕙娘招呼道：“好姐姐，
妳赶马得快一点呀，咱们并辔而行才是，怎么又落下了？”

    蕙娘惶恐道：“妾怎敢与公子并辔而行？”

    赵矜笑道：“什么话！我可不喜欢妳太拘束哦。咱们不是很有缘吗？妳是我来
到这个这个凡间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可以谈话的人。我只想和姐姐多多亲近，切莫把
我见外了，更别畏惧我。并辔又有何妨？再说，前面的那些女人，她们看到了我杀
俄兵的样子俄兵，也就是长毛鬼子啦！妳明白吗？因为我杀了很多鬼子，所以那些
女人可能会怕我。要是妳去跟她们说话，她们就不怕了，妳们不都是受苦的姐妹吗？
总之，蕙娘姐姐可要好好安慰她们，她们受了惊吓，很可怜。”

    蕙娘听了赵矜的表白，心底喜悦，感动不已，已经将赵矜当作最贴心的人。想
要说些话，却又不知怎么讲，最后答应了一声：“公子嘱咐，妾自当遵从。”

    赵矜见蕙娘并过马来，喜滋滋地，便伸出手去与她相握。一番生死战斗之后，
更有柔情蜜意。

    两辆大车就在那边，远远便能望见殷红的颜色，四具大臣与车夫的尸体死状可
怖，血流遍地。再稍远一些，女人们挤作一堆哭泣。在这荒郊之中，她们都不敢乱
跑，既害怕血腥的战场，又害怕野兽，更不知要到哪里去才有活路。

    望见两骑并辔而来，她们也不知是喜是惧，但发现一骑是刚才杀尽了俄军的英
俊男子，另一骑却是个宫装的美妇人！她们虽然刚到新城，还未入宫，却怎么不识
得中式的宫装？

    蕙娘先行，果然起到了安定人心的作用，她说了一句“姐妹们”，就让不知要
怎么办的女人们有若绝处逢生！赵矜随后也打马上前，蕙娘解释道：“姐妹们受惊
了，公子是来救妳们的。”

    这个时代，四处是暴徒横行；苦难中的人，谁不渴望有侠士相救！于是女人们
感激赵矜的救命之恩，纷纷跪下磕头，边哭边道谢，又冲着蕙娘也磕，感激之情，
出于衷心。

    赵矜下马，与蕙娘将女人们一一扶起，一边安慰。他可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
亲”，在这样的情况下，女人们也不会顾忌被恩公碰到身体。

    被搭救的女人共有六名，个个姿色不凡，虽有些篷头散发，却不掩俏丽容颜。
赵矜贴近一看，一时间只觉得呆住了。蕙娘在宫女里面姿色已经算是出类拔萃，而
这些女人更可称得上是绝色！

    在原来的世界，赵矜绝不是个坐怀不乱的卫道士；来到这里，更心想要做个色
狼。那么，大色狼碰到了可以染指的漂亮女人，心情会是怎样？

    可是现在，赵矜被这些女人如此跪拜，不禁然地觉得自己的形象高大了起来。
身为正义的侠士，哪能够趁火打劫呢？保护弱者、悲天悯人才是英雄本色，怎么可
以只想着色情呢？

    于是赵矜对美女们说道：“看样子妳们都是汉人？放心，我会救妳们的，会让
妳们过好日子的。不要哭了，也不必多礼，我们首先得离开这里。”

    听得这样说，美女们自然不会违拗恩人吩咐，便都不再哭泣，站起身来。

    赵矜将那辆原载着贵族大臣的大车查看了一下，顿时眼睛直了——里面有一个
箱子，满满地都是闪亮耀眼的珠宝！直径差不多有一寸大的珍珠、光彩夺目的各色
宝石！这些都是以前从未见过的珍宝，每一颗都会价值连城吧！

    忽然想起不要失态，赵矜便又将箱子扣上。

    因为这辆车子已沾染了很多血，甚至还有脑浆，赵矜自己都觉得恶心，更别说
女人们。于是赵矜用力搬起箱子，跃下车来。

    落地时，只觉得腿一软——箱子好重！赵矜的武功，委实粗浅。

    将箱子搬上了女人们原来坐的另一辆大车，这一辆比较清洁，只溅到了少许血。
赵矜寻到一块布，将车略擦了一下，便招呼女人们过来。一车挤不下六个人加一个
箱子，赵矜便把身穿着淡绿色衣服、看起来年纪最小的两个女孩分别抱上了自己和
蕙娘的马，各带一个。然后，赵矜拾起车夫的长鞭，准备一边骑马，一边赶车。

    接下来的赶路，真象是练杂技！赵矜一边纵马奔驰，一边要照顾第一次骑马的
娇弱女孩，一边还要挥舞长鞭赶车！

    幸亏在仙女姐姐那儿学艺的时候，赵矜没有练过刀剑，倒是练过鞭子。仙女姐
姐甩鞭子可厉害呢，指哪打哪，丝毫不差。她要训练赵矜躲闪，赵矜可不知道挨了
多少鞭子！还好，仙女姐姐很慈悲，没有真心使力，赵矜也比较皮厚，捱得过去，
不时还做着“打是亲，骂是爱”的白日梦，减轻了痛苦。直到鞭子已经抽不到赵矜，
仙女姐姐才改用拂尘，以无形的气流攻击。这些，都是促成了赵矜轻功飞速上升的
原因。

    因为好奇，赵矜就向仙女姐姐学了两手挥鞭，没想到现在就派上了用场。要是
没练过，一不小心打到了车里的哪一位漂亮妹妹，那可怎么办啊？

    至于为什么要带珠宝箱，就不是见财难舍的问题了。尽管赵矜内心也想：“啊
哈！要是带回去，我就可以做世界首富了！我可以开个公司，压倒微软！还可以投
资威盛，击败英特尔！华人经济大崛起呀，哇哈哈哈”但是，这些不过是胡乱寻开
心的奇想罢了。真正的原因，赵矜隐约考虑到，要怎么样才能在这个世界生存？

    对了，如果能把这些美女们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用珠宝买上大片房屋田地，
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那该多好啊！

    因此赵矜觉得，珠宝还是有作用的，能带上就带上。

    一边骑马一边赶车，可不是容易的事，赵矜忙得这一路上都没空说话，直到又
奔出了大约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左右，才驱车驰离道路，转入一片丘陵地带，
最后在两株远近罕见的大树之间歇车下马。

    这才有空跟女人们说话，了解她们的身世和来到这里的原因。年纪最小的两名
女孩不过十四五岁，都是淡绿色宫装打扮，赵矜带的叫莺儿，蕙娘带的叫萍儿；年
纪稍大一些的两人，名叫玉玲、梅馨，身穿鹅黄色衣服，大约十七八岁，与莺儿、
萍儿一样都是良家的少女，被选入元帝忽必烈的皇宫，还没有“幸”过，便送来远
方。从她们说到元帝的口气中，赵矜可以感觉到，忽必烈是个励精图治的明君，不
耽于女色，倒是挺舍得将下边挖空心思进贡的美貌宫娥拿来送人！

    另两名女子，穿的是紫红色的艳丽服装，紧贴身材，显得纤体妖娆。她们的艺
名叫做楚楚、香芷，却是青楼的名妓，现在大致都有二十多岁了吧，很有成熟美。
她们从小被卖到青楼，长成之后秀色出众，鸨母也就不轻易让她们接客，所接的都
是王公贵人。而她们不仅漂亮，也学得了善媚的技巧，又能歌善舞，真是色艺双绝，
名气太大了，寻常嫖客想要见她们一面都难。后来被一个蒙古大官看上，付了点银
子，把她们强行从青楼里赎走，当做他的妾侍，连月纵情酒色，耽误了政事。正好
那大官曾经追随阿里不哥（忽必烈的弟弟，曾与忽必烈争夺大汗之位），一向受忽
必烈猜忌，就以办事不力为借口，将其罢官抄家。楚楚和香芷也就被没入内宫，在
忽必烈下旨选送绝色美女赠给默阔帖木儿的时候，被负责挑选的宦官选上。

    忽必烈真是很慷慨，别的不说，光是这六名美女，就是一份难得的重礼了。默
阔帖木儿却无福消受，在他领兵南征的时候，便被俄军端了老窝。而俄军也没有得
手，守城副将李荼拼死把大臣和美女护送出城，最后大臣被俄兵追上宰了，赵矜却
及时地把美女救了出来。

    于是就在这两株大树之间，赵矜亲切地和女人们说着话。拉马车的四匹马和蕙
娘所骑的侯爵宝马、赵矜夺自俄军的另一匹马，则在稍远处吃着草。

    赵矜让女人们不要再对自己跪拜，但是他也一时没法说服她们改变这个时代的
礼节习俗，于是只好这样讲：“本公子嘛，呵呵师父说我在人间享福有限，福厚则
短暂、福薄则长远。妳们最多行‘万福’就好，下跪的话会折了本公子的福份。”

    这样一说，听起来很有理，这个时代的女人们多少会相信因果祸福之说，就不
敢再让恩公“折福”了！

    时值初夏，这一带的地理位置处于里海之北、亚欧之交，气候略干燥而凉爽。
半卧在两株大树之间，不用怎么拘束地枕在蕙娘的怀里，周围是美丽的女孩环绕，
头顶是蔚蓝的天空多好的感觉啊！

    多好的感觉如果不是感觉到肚子饥饿，就更好了！

    赵矜听见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真是有点害臊——在这么些大小美人
的簇拥之中，多丢人啊！可是丢人还是小事，八个人，一点儿食物都没有，该怎么
过啊！

    时间已经来到中午了，赵矜从早晨开始就一点儿东西没吃，惠娘和六女都是。
在仙女姐姐的幻境呆久了，餐风饮露，不存在饥饿的感觉，赵矜简直快忘了吃饭这
一回事。可是到了这里，猛然遭遇吃饭老大难问题！

    便想要去寻找一些食物，赵矜首先想到了打猎，可是没有弓。就算有弓，他也
不会射箭。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打猎当然不能守株待兔，就必须离开这里；可是只
怕这里有野兽，赵矜离开之后保不定它们不会过来伤害女人们。

    野兽真的是有，赵矜在赶车行来的路上，已经看见过一头孤狼，还远远望见一
群好象是鹿的动物。搞不好这一带还有狼群，还有熊这些担心不知道是不是多余的。

    整个下午，赵矜只能握着一把马刀、骑着夺自侯爵的宝马，在两株大树周围的
地区转悠来转悠去，没有发现猎物，倒是给宝马想好了一个响亮的名字——驰骋。
这个名字虽然不如骅骝、骥驷那么威风，但是通俗！

    虽有宝马，找不到猎物在哪儿，如何是好！天上倒是不时有大鸟飞过，就连两
株大树上，唧喳乱叫的鸟儿也不少，可是树很高，赵矜爬上去的话或许可以掏几个
鸟蛋充饥。但是爬树的姿势并不雅观，身为一个受尊崇的仙人弟子，在众美女的面
前上蹿下跳，成何体统呢？

    这时赵矜便想起了历史上因为“胡服骑射”而很有名的赵武灵王。赵武灵王好
可怜，被不孝儿子和奸臣所困，饿得只好爬树掏鸟蛋吃，结果没什么收获，终于活
活饿死。赵矜觉得自己如果再不想办法获取充足食物，那么就算不顾体统去掏鸟蛋，
最后也难免抱着大小美人一同饿死好悲惨的下场！不堪想像！

    一定要有获取充足食物的方法！但是赵矜丝毫没有打猎经验，不知道要到哪里
去找野兽，又不敢贸然远离，这样的情况真是糟透了。

    大树那边传来了女人的歌声，原来是香芷在唱《敕勒歌》。她不愧是青楼名妓
出身，圆啭莺声，将这首古老的牧歌唱得委婉动听：“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
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

    香芷唱完，楚楚也唱，她们正按照赵矜的吩咐，收集树枝、树叶、干草等，准
备烧火。大概是想起自己和姐妹们已经脱离了苦难，更有一位懂得体贴与保护自己
的恩公吧，心情欣慰，于是唱起歌来。

    孰不知，赵矜现在苦着脸，毫无心情欣赏这些美妙的歌声。

    到了晚上，女人们已经把火堆升了起来，赵矜才两手空空而归。心底真是又羞
又恼，表面上却只好扮作开朗：“啊哈哈本公子到天界的日子真是太长了，全然忘
了要怎么打猎！真对不住妳们啊！要让妳们饿一个晚上明天，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女人们连忙都说不要紧，反过来安慰赵矜。赵矜的心底，真是想哭。

    蕙娘将唯一的一对火刀、火石收好，说道：“今日公子挂心妾等，不忍远离。
明日妾等燃起火来，公子自可放心远去。”

    赵矜点头：“不愧是蕙娘姐姐，说得对。野兽怕火，有火的话，妳们就安全了。
本公子啊哈，就可以走远一些了！不用担心，本公子明天返回战场拣一把弓，一定
会大有收获的！”

    说是这样说，只是为了安定人心而已。其实赵矜就算有弓、也从未使用过，毫
无自信能够打到猎物！难道一个大英雄、大侠士，就要率领一群美人儿，饿死在新
城郊野不成？！

    现在，如果有人用一斤面包换一斤珠宝，赵矜也会毫不犹豫地跟他交易了。自
己挨饿还没什么，却让女人们也跟着受苦，如此落魄的感觉，简直要扎得他这颗大
男人的心发痛啊！

    怎么办？怎么办啊？！

    夜风之中，火光闪跃，赵矜的心中充满了忧虑和悲哀，真想起身舞刀，高歌一
曲：“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没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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