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三路军马已出，安汉城外，只见巍巍墙垣，荡荡四野，如今不再荒凉，有了许
多人声人迹。
负责留守的鹿裔、鹿祥等将校尽心尽力操练士卒，日夜不懈。许妤也带着习战
的一群少数民族女子，教导各族中比较健实、灵巧的妇女们应该怎么舞刀弄枪、骑
马射箭。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女兵将来能在战场上发挥什么作用尚不
得而知，但至少现在男人们看到了她们的身影，便更加奋发努力，虽累不缀，虽苦
不言。
何安平负责总管内政，文官郑文初、虞默等则组织人民，四出开荒。这个时候
播种的话，期望在今年霜降之前还能有所收成。同时城中工匠也鼓足干劲，打造兵
器、军用品和生产用具。蕙娘与御妹公主们则领着数百名宫女纺纱、织布、缝衣、
制旗，作为全城妇女的榜样。
前方打仗、后方经营，都是急务。立国伊始，百业待兴，任何人都没有空闲可
以偷懒。若是人人不出微薄之力，国家之亡可翘足而待。
探马不断地把四面八方的情况和三路兵马的行军消息传送回来，何安平总督四
方斥候，且有权酌情发送援军。
三路兵马，最早有战报传来的是北路军。
出师当日，前将军齐劲领了为数不多的五百骑兵、五千步兵，向北进发，踏入
千里莽原。
现在是夏季，如果是冬天的话，茫茫大雪便把这一片广阔地带一齐覆盖，只有
为数稀少的道路与外界相通。
出师前赵矜吩咐齐劲，争取向北开拓疆土五百里，再留兵扎寨，确保首都安汉
的安全。
虽然主公这样吩咐。齐劲与将士们却想——不如长驱直入，把北方全部扫平了，
岂不是干净利落？
莽原何止千里，向北、再向北，一直可到北冰洋上，少山、少河，几乎是一马
平川的大地上密布林木。只要不是冬天，百草也颇茂盛；可是冬天实在太漫长了，
进入林区，冻土带的土地一年通常都要凝固半年左右，越往北，凝固期越长；到得
北冰洋沿岸，便只得苔原，就连十分耐寒的松杉类植物也绝迹。
这样一片罕有人迹的辽阔大地，物产却很丰富。木材自不必说，还出产药材、
皮毛；本地的马匹高大健壮，耐寒耐劳；山中又有铁矿、铜矿，迄今极少开采。至
于别人不知而唯独赵矜知道的——这片土地上还有丰富的煤矿，只是在这个时代既
难开采、用途又不广。
仅仅因为木材、药材、毛皮、马匹和铜铁，北地便已经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意
义，不可不争！
汉军第一天行出六十里扎营。次日一早，一匹快马驰进营门，守卫兵卒见是自
己人的衣甲，稍一盘问便放过去了。
主将帐前，来人下马，执戟卫士挡住问道：“什么人？”
“鹿裔将军所部斥候！”
“什么事？”
“北探消息归来，特先禀报齐将军。”
“进去吧。辛苦了。”
卫士举戟放行，并高声喊道：“安汉鹿裔将军所部探马到——”
来人向卫士拱拱手，快步走入大帐。
只见主将齐劲居中端坐，两旁颜士重、戴得功等偏裨将领叉手肃立。
“报！”
来人见了众将，立即单膝跪地，双手向上一拱，行个军中常礼。
“请起。”
齐劲一招手，示意探马靠前禀告。
“小人于六日前奉命往北哨探，今已探得回归，先来报知将军。”
“唔，请讲。”
“此去千里莽原，敌军稀少。得知安汉有变，不敢轻动，有若干堡垒敛兵固守。”
“哦？有多少兵？”
“大多一二百，多者不过数百。”
听得探马此言，帐中将校们的脸色更加和缓了。
但是探马又道：“我军北去，小股俄兵虽不成大患，但各族村民、猎人部落，
却听了流言，说我汉人烧杀掳掠。因此各部落闻声惊动，纷纷关闭寨门、召集壮丁
以待我军。”
偏将戴得功不禁怒道：“哼！长毛鬼子如此狡诈，居然散布谣言，企图阻拦我
军。”
裨将杜由附和道：“真乃欺软怕硬之辈！”
偏将颜士重道：“虽如此，我军向前，土人拒后，只恐怕”
齐劲点头道：“说得有理。只恐怕我军便如大王所云——‘举步维艰’！且来
慢慢商议，各位将军请坐。”
主将有吩咐，众将这才在身后的坛椅上坐下来。
齐劲又向一旁侍候的亲兵示意赐坐，于是亲兵也给探马搬来坛椅。
探马谦让道：“不敢，在将军们面前，小人不敢坐。”
齐劲摆手道：“哪里，大王有云：”军中都是兄弟‘。你且坐无妨，我慢慢问
你话来。“
探马团团施了一礼：“谢大将军！谢各位将军！”这才坐了下来。
军中议事虽然果决，礼仪还是很周到、很庄严。这是汉人军队自古的习惯，早
在春秋时期，楚晋大战，晋将栾针一副好整以暇的架势，使得以骁勇著称于天下的
楚军不由得心生敬畏，不久便请和退兵。楚大夫们还赞叹道：“好整以暇”四字，
实在就是用兵的纲要，晋军能够如此，不可敌也。
晋国能成为春秋五霸之一，而且是五霸中最强盛的国家，这与其治军方针是分
不开的。春秋末年的吴国将领、千古闻名的军事家孙武，对此也深表推崇。
炎汉军队初建，尽管基础还没打好，但是李荼、齐劲等将领都善于治军，把纲
纪规范得很好。就象齐劲赐坐这样的小事，宽厚而不失威严。
难得的是这探马也沉稳有礼，齐劲不禁微微点了一下头，问道：“你叫什么名
字？”
探马忙答道：“有劳大将军过问，小人车楚尔良。”
坐好后，车楚尔良继续禀报：“小人行出最远时，到达斡伐鲁城下，乃是俄人
斡伐鲁侯国之都城。小人通俄语，亦略识土语，询问各寨土人，探知城内有上千俄
兵。”
原来车楚尔良是畏兀儿人（元代称“畏兀儿”，即后世所称“维吾尔”），祖
居伊塞克湖畔（位于今吉尔吉斯共和国）而被掳入蒙军为奴，赵矜举兵后才重获自
由，思图报效，便加入军中。他奉命北探，一路扮做远来收购毛皮的畏兀儿客商，
与土著民族打听消息。见面必先询问当地毛皮情况，装作是商队派来打听行情的。
言语中顺便做些工作，解释说明汉人并不凶，不杀人、不放火、也不隔绝商路；又
说安汉一带如何如何好，国家的政策如何如何宽，各族人民平等一致、无有欺压。
土人们顿时心存向往，只是还半信半疑。
齐劲听说城中有上千俄军，“哦”了一声，问道：“千人不多亦不少矣。城池
如何？”
车楚尔良回答道：“斡伐鲁城不大，无护城河，城墙高约三丈许，四门皆有塔
楼，颇严整。”
齐劲又询问了沿途情况，末了赞许道：“原来如此。你探得颇为精细。”
车楚尔良惶恐道：“哪里，还望将军恕罪，鹿将军嘱咐小人五日后探毕回见，
不料路途遥远，小人去时快马加鞭，归时马力不济，实不可如期。' 齐劲道：”无
妨，你既已探明斡伐鲁虚实，也算功大于过。先前已来几骑探马，入营告知近处情
形。我已将他们打发回京，只愁不知远方如何。“
车楚尔良道：“北边便这斡伐鲁城最是厉害，若沿此大道直上，算算路程不下
一千四百里。城墙虽不比中土城池高厚，却也不可小觑。国主希蔑罗夫侯爵惩于数
十年前该国曾为蒙古军数百轻骑袭破、掳其祖父杀之，故将斡伐鲁四周筑起新墙，
适才完工，新砖新土，自是坚固。”
齐劲问道：“数十年前？蒙古轻骑数百？”
车楚尔良答：“然。往时拔都大军西征，所向无敌。斡伐鲁不过边远小地，也
不须劳烦大军。蒙军轻骑精悍，俄人并无坚墙，又已成惊弓之鸟，旋风一般便破了。”
齐劲沉思一阵。
车楚尔良又补充道：“听闻斡伐鲁城向东北再行四五百里，有叶雷思城，亦是
侯国首都。北地除此二城，盖不足虑。”
齐劲最后问道：“远北土人如何？”
车楚尔良答道：“民情亦是温良。”
北地一带世代居住的土著民族，有霍斡、托索加、开特夫卡尔等，长年居于苦
寒之地，男子大多身材魁梧、壮实，比一般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却并不好勇斗
狠，甚为温和。原本他们还广泛分布在东欧平原的各处，后来受到俄人的逐步驱逼，
现在便只得在北地生存，构成了北地居民的主体。
车楚尔良告诉齐劲，他在归途上路过一地，名为蔑米尔，因为口渴而进去讨水
喝。这个村寨平时很少外人来，对商人格外友好。族长看见车楚尔良的马跛了，便
给他换了一匹。车楚尔良要以银两酬谢，族长只笑道，村里帮助别人从来没有索要
报酬的规矩，只要客商你善待这匹马就行了，下次来到村里时再换回来。
齐劲与众将点头，称赞民风果然朴实。又问车楚尔良，当地的税率怎么样？
车楚尔良答道：“为我炎汉三倍有余。土著常以猎物、毛皮、药材抵税，俄人
对此更为克扣，折价还不如公价四成。”
齐劲还没有开口，戴得功不禁愤然骂道：“贼杀才！这不比金人更狠么？”
原来戴得功是河北沧州人，听祖辈说过受金朝统治时的情形。不过，金朝占据
中国北方时，对汉人也不至于这般苛刻——三倍税再加上四成折价！
齐劲摇头道：“得功，此话未免”
戴得功这才想起颜士重便是女真族人，连忙道歉道：“哎呀！我是粗人，随口
胡言，可不是骂金人什么。士重兄弟可别见怪。”
颜士重爽快应道：“哪里！过去的事，还提什么！该是报应，我女真族欺侮了
人，终也被人欺侮。如今国事方兴，正该抛却旧怨、并力抗敌，戴将军也莫见怪才
是。”
戴得功笑道：“哈哈，其实我根本不记得大金的不好了，我只记得蒙古人手中
闪亮的刀子和色目人监工手中毒辣的鞭子！直娘贼我戴得功要是不能报仇，真是白
活了。”
齐劲便趁势道：“甚好！你二人不妨结为兄弟，今后患难互恤。主公数番告诫
道：”团结和睦，展望未来‘。“
颜士重、戴得功同声道：“是！”
“团结和睦，展望未来”，当然是赵矜的话了，别人哪里说得出来？赵矜还道
：“我们泱泱中华，一向都是宽宏大量。除了冥顽不化的敌人，什么原谅不得？”
这话深得人心。“以德报怨”的美德，使得中华成为世界历史上最文明的礼仪
之邦。但是，过分纵容敌人，却是要不得的。汉朝做得比较恰当，对于友好的西域
各族，每次他们来进贡总是善加报答，酬劳往往是贡物价值的数倍以上；而对于死
敌匈奴，或是自恃遥远而胆敢杀害汉朝使者的国家，那就是“犯我强汉，虽远必诛”，
不悔罪的话便不要怪汉军天威所至，肝脑涂地。因此汉朝能够恩威并济、镇服四方，
就连极其遥远的波斯和大食都来进贡。而象宋朝，便只有恩而没有威，怎能不没落？
大片国土沦陷也不思收复，“宽宏”到了这种地步，别人不趁势欺压你才怪！后世
清朝不也如此？
痛于大宋衰败的教训，也痛恨蒙古人以残杀开路的政策，炎汉立国之初，不少
人主张严厉报复，甚至有人提议也象蒙古人一样搞等级制度，既然元朝把汉人、南
人定为最低阶级，我们就把蒙古人、俄人定为最低。
但是赵矜对这些建议一概不纳，好言劝服。在蒙古人的国家里，即使是居于统
治阶级的色目人乃至于蒙古本族，都还有许多生活困苦、受尽压迫的人民；而最低
阶级的汉人、南人中，仍有身居高位、帮统治者刻剥人民的贵官、军阀。因此赵矜
主张继承华夏传统上“以德报怨”的美德，集中打击顽敌，而并不包括无辜的人民。
于是，起义成功后落入汉军掌握的八万多俄族平民，并没有受到怎样的迫害。
当然，他们会向着他们的本族本国，因此汉军把远近的俄族居民迁入城中，或是安
置在近郊，禁止逃亡。“俄”这个称呼，也是赵矜教的，但许多人之前习惯了“长
毛”、“白番”之类的称呼，一时还改不过来。
就连在俄军屠刀下余生的数百名蒙古族女人，赵矜也吩咐留她们的性命，让她
们象汉族妇女一样参与生产。
这个决定使得许多将士不解，有人甚至激动地叫道：“她们父亲杀人！丈夫杀
人！她们还算无辜吗？！”
赵矜平静地回答：“无辜。”
以现代法律来看，杀人犯的儿女、妻子无罪。古代所盛行的诛连是不人道的，
一个有很多罪人的民族，也不是说整个民族都是罪人。
乱世充满了罪恶，乱世充满了血泪，以血洗血，只会让血流得更多，使自己也
变得罪恶。中华历来，并不提倡杀戮，“止戈为武”的含义，自古推崇。自然，世
界上布满丑恶，中华历史上也同样有许多的罪人，而象《史记》、《汉书》那样公
正的史书会对他们加以鞭鞑，不因为是本族人便为他们文过饰非、甚至反过来歌功
颂德。相比西方《圣经》等书所记载的杀戮——上帝纵容甚至直接指使下的杀戮，
孰为文明？
太过残暴非人所为，太过容忍则又不免受欺，事物总是有尺度的，赵矜虽然不
是哲学系的学生，对此多少也有自己的想法，因此，虽然说服军民将会是一个长期
的过程，而赵矜正以他心中的理想去规划这个国度。
这就进入角色了。不知不觉地，已忘记了自己当初单纯的目的。来到这个世界
所要追求的理想，渐渐地就从饱食终日、美女在抱，变成了许多许多。
回想身为校草之时，那是“英雄无用处，随便混日子”，如今的赵矜胸怀大志、
肩负重任，为己为民两不误！
说到主公，众将都是十分钦佩，若不是军旅倥偬，还要开个“主公讲话精神学
习研讨会”呢！
斟酌之后，齐劲便对车楚尔良吩咐道：“军中须有向导。你亦有些见识，不妨
暂为我帐前之行军司马，我遣亲兵代你回报安汉。”
齐劲以前讲话十分官味，称呼别人不是“公”就是“汝”；为了带头学习主公
的用话，这才改称“你”，现在时日不长，说得还颇生硬。要是赵矜在场，听了非
笑不可，但是齐劲神态认真，绝无儿戏之意。
这话相当于封官了，车楚尔良连忙拜谢，并献计道：“兵贵神速，俄人恃其偏
远，必不提备。将军，以我之见，不如发骑兵直袭斡伐鲁。斡伐鲁一破，再会同步
军，乘胜攻取叶雷思。两城一破，北地便唾手可得。”
这正合齐劲之意。让车楚尔良当行军司马，就是打算不管沿路各堡垒村寨，轻
骑轻装，千里奔袭。于是齐劲定下计策：因颜士重熟习军旅，便委派他与裨将杜由、
弓里敖等统领步兵，一路击破俄军零散部队驻守的堡垒，同时安抚各处土人；自己
只领五百轻骑，以车楚尔良为向导、戴得功为先锋，不携鼓、不擎旗，日夜赶路，
直扑斡伐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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