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俄军再追赶一程，重装骑兵的马匹已经累得再也跑不动了，坦普卢多夫只好命
令一身盔甲从头包裹到脚的重装骑士们留下，自引少量轻骑兵与大量步兵，继续追
逐汉军。可是许多重装骑士宁愿丢了盔甲，也不愿丢了立功与发财的机会；都把盔
甲堆放在地上，轻装骑马去追随大公。
追的累，逃的也累，汉军渐渐狼狈，便开始丢盔弃甲。
这一天，追了歇、歇了又追，双方至少行了一百五十里，俄军士卒都累得几乎
抬不起腿了，坦普卢多夫才命令扎营休息。那边的汉军虽然继续逃，从眼皮底下消
失了，但谅他们也跑不了多远，累极的时候还不扎营？
第三天清早，坦普卢多夫依样画葫芦，又早早催促士兵起来追赶。士兵们为了
缴获，倒也乐意，比昨天可积极多了。
结果追到汉营，又赚了一顿饭。汉军大概是累得紧，这次几乎把身外之物都丢
了，缴获的锅盆碗勺比昨天更多。
坦普卢多夫望着前面逃去的汉军，看到连那白袍将军也丢了头盔、骑着没有鞍
的马，士兵更是有许多脱得赤条条的；于是心中大喜，拔出马刀，大声吆喝道：
“通通起来！快快赶上！消灭汉猪！踏平新城！”
于是“消灭汉猪！”、“踏平新城！”的喊声大作，俄兵奋勇争先，掩杀过去。
营中只留下了满地的铁甲、皮甲、头盔、鞍鞯、衣服，还有被翻过的包袱。
这时一员友邦将领，名为别司丘耶尔赫夫，拦住坦普卢多夫马头，进谏道：
“大公！不可追赶！汉军连续两晚，只在距离我们营寨不到二十里的地方扎营，而
且早上都被赶上，这未免太奇怪了！”
坦普卢多夫喝道：“有什么奇怪！我军都累得这个样子，他们就不累吗？”
一名本国将领忙附和道：“是啊！累得连逃远点儿都不行了！看他们那样，用
不着再追一天，我敢打赌，中午之前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消灭！”
别司丘耶尔赫夫不理那个将领，只用手拉住大公的缰绳，不让他走，再进谏道
：“汉军都是苦力出身，体力比我军要好，我看他们是故意引诱我们！”
坦普卢多夫又喝道：“胡说！我军士兵，体力难道就不好？”
原来，莫吉廖为了扩军备战，不仅采用雇佣兵制，还同时实行征兵制；征的兵
占大多数，而且他们本来也是贫民出身为多。再者，俄人牛高马大，雄冠欧洲，坦
普卢多夫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军队体力不如汉军好。
别司丘耶尔赫夫仍道：“贵国士兵，体力原本是不错的，但我听闻贵国治军比
较松弛，欠缺纪律，士兵骄惰，恐怕体力不能不下降。再者，我军装备较重，汉军
较轻，也占了很大便宜。”
一听到别司丘耶尔赫夫的话中有批评本国军队纪律松散的言语，坦普卢多夫气
往上冲，更不愿听了。
又有一名本国将领便对别司丘耶尔赫夫斥道：“你又不是本国人，知道什么？
我军将士，历来是不敢懈怠的！”——其实，他自己和他的手下就经常懈怠，现在
这样说，只是为了先入为主，让大公不起疑。大公以前倒曾经是非常严厉约束队伍
的，但是自从他娶了新夫人以后，就懒得过问军事了，俄将俄兵们趁机偷懒摸鱼的，
不计其数。
坦普卢多夫便不再答话，用力一扯缰绳，迫使别司丘耶尔赫夫脱手，便纵马前
去了。亲兵亲将们见前面的队伍已经追出去好远，生怕自己落后，没了油水，于是
都拚命追赶上去。
追啊追啊到了上午十点（巳时二刻）左右，俄军气喘吁吁，“消灭”、“踏平”
之类的话早已喊不出来了。汉军也跌跌撞撞，以至俄军一边追一边能捡到银子！
先前那些丢弃的包裹里油水甚少，俄军大为失望。原来却是汉军舍不得钱财，
都卷银而逃，再追下去，眼看已经性命难保，就不得不丢银子了。
俄军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但是精神振奋至极，一边追一边还注意观看地面，
别漏了横财不捡。
别司丘耶尔赫夫越想越不对劲，停下马来，命令自己的手下不许再前进。
手下们看着别人都追上去发财，将军却要断自己财路，纷纷哀求。
别司丘耶尔赫夫不由得恼火，而这时正好有一名小军官打马过来，劝道：“将
军！不跟上去，要小心大公事后治您的罪啊！”
别司丘耶尔赫夫当头给了他一马鞭，怒道：“只怕追上去，就被汉人杀个全军
覆没了！我去阻止大公，你们通通留下这里别动，敢过前面那条沟的，我回来了就
处死他！”
于是几百人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别人追上去了。
别司丘耶尔赫夫连连打马，总算追上坦普卢多夫，又谏道：“大公！不可以追
赶啊！你看汉人丢了那么多东西，却没有丢武器，肯定是有计谋啊！”
坦普卢多夫大怒，也不管别司丘耶尔赫夫是个将军，一马鞭便抽在他脸上，指
着前面喝道：“那些不是武器是什么？”
别司丘耶尔赫夫脸上一阵火辣辣，闻言一楞，往前看去，果然，汉军把长短兵
器都丢了不少，大概是汉人的将军见事情急迫，允许士兵丢武器了。
坦普卢多夫狠狠喝骂了别司丘耶尔赫夫几句，骂完，拨马扬刀，指挥俄兵俄将
赶杀过去。再加一把劲，胜利就在眼前！
只见疲惫不堪的俄军奋尽余力，一万三千多人哄然掩杀过来，塞满道路、布满
原野，早已不成阵列。
那边，脱得精光溜溜、逃得汗流浃背的汉军，奔过一片农田和几道干渠之后，
许多人便停了下来，趴着蹲着喘息，只有一小部分还继续奔走。
俄军望见汉军已经跑不动，而那白袍将军已经命令继续逃的士兵回身，大有在
此一决死战的样子，于是脚步也放缓了，步兵就要重新列阵。这是西方军队作战的
传统。但是骑兵并不怎么累，便向着前面趴倒的汉军哈哈大笑，也不管步兵，就这
样冲杀过去。
萧銎回身，吩咐士兵坐着休息，自己便要搭箭，却见两个箭囊中都已空了。
不远处的一名校尉见状，忙将自己的一囊解下，拍马靠近萧銎，要递给他。
萧銎摆摆手，表示不用了，便把弓挂好，双手持起长枪，准备撕杀。
校尉也转马挺枪，又不禁叹道：“将军神箭，世间罕有！不知一路可曾记得歼
敌多少？”
萧銎道：“记他作甚？我只知道每发之前必倾心竭力，却不计较中与不中。也
多亏有此宝弓，乃大王之恩赐。得以多歼丑类，亦大王之洪福。”
原来是赵矜让工匠给自己造三石宝弓时，顺便也给萧銎造了一把，虽然力度不
足两石，但是精巧之至。赵矜本来还想多做一些的，可以拿来赏赐李荼、齐劲、乌
达、何安平等每人一副，可是弓匠说，已经没有上好的良材了。想想也对，宝弓难
得嘛，否则也就不宝了。
对于赵矜这样没准头的初级射手来说，力度重要；可是对于萧銎这样的行家，
当然是精准度重要。先前赵矜劫狱之时，一伙汉子从新城广场杀出，萧銎匆忙中夺
了一把寻常的弓，当时他的手又受了伤，尚且射杀了许多俄军；现在已经痊愈，又
有宝弓，性格又十分谨慎，没有把握则不发，因此果真百无一失！
如此神箭，俄军不能不忌惮。因此当先冲来的骑兵们，只怕冲在最前头就成了
活靶，都不由得放慢。上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要别人先冲，直到望见萧
銎挺起枪来，这才大喜过望，驱马齐奔！莫吉廖的勇士，好勇斗狠是不差的——那
边的汉将，只怕你放箭，不怕你用枪！
萧銎与校尉的对话，让旁边的士兵们听在耳里。士兵们没有文化，不知道“丑
类”是对敌人的通常蔑称，还以为是“长毛”的另一种叫法，于是都纷纷然报告道
：“将军！丑类来了！”
萧銎不由得一笑，吩咐道：“你等且安坐，不必焦急。”又传令骑兵们：“你
等各自下马，听我号令。”
因为最早跟随大王、受到感染较深的缘故，萧銎现在不说“汝”，只说“你”。
传令完毕，自己也下了马，把盔甲解松一些，就在地上坐下。
俄军越奔越近，前头的骑兵已经距离不足五十步了，萧銎与被追赶了三天的汉
军士兵们神色自如。俄军望见他们，还以为是已经绝望，又或者准备投降。
不料，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鼓响，顿时伏兵大起！
一片旱田与干渠之中，原来早已埋伏好了一支步兵，为首裨将姚蛮子，手执粗
大铁棒，正趴得十分不耐烦，听见鼓令，立即奋然跃起。
俄军骑兵有些在路上，有些下了农田，冷不防被姚蛮子领人横向冲击，顿时一
片人仰马翻。
姚蛮子与何磐不同，原本只有一身蛮力，却不象何磐那样勇猛与敏捷兼备。何
磐骑术不错，姚蛮子则还没有学会骑马打仗，先前鹿裔教他骑马使斧，他抡起斧头
便顾不了控马，控马就顾不了抡斧，结果不是丢了斧，就是摔下马。现在随李荼出
征，暂且步战。步战不适合用那种长柄大斧，于是只用铁棒。
只见他冲上前去，一棒就把马腿打折，再一棒，把摔在地上的人连头带盔敲扁。
其余汉军，多数也拿铁棒、短斧之类，就算是全副装甲的骑士也能打死，何况这些
冲在前头的俄军骑兵并不是重装。
李荼这样安排，是因为他早年在蒙古军中，熟知对付西方重骑兵的要决。蒙古
人征西也是吃过亏的，他们的弓箭射不穿那些一身盔甲从头包到脚的重骑兵；但是
正如西方人所惊叹“蒙古人是天生的战术专家”，他们立即改变了战法，采用钩枪
和斧类武器对付重骑兵。斧类武器能够破甲，而钩枪则是把敌人勾下马，然后活活
踏死。
姚蛮子便按照李荼的吩咐，趴在这里已经一天一夜了，蚊叮虫咬，气恼得很，
想想都是俄军害的，于是一见俄军，手下绝不留情，铁棒粗、力气大，一敲就能了
结掉一个脑袋。但是他的准头并不怎么样，有时敲到敌兵的身上，便把他们砸得肋
骨、脊椎断折；还有穿铁甲的，竟被敲扁的铁甲活活卡死。免不得也有许多次落空，
在地上砸出土坑儿来。
前头的俄军骑兵，被埋伏的汉军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姚蛮子杀不过瘾，把单
衣和草鞋都甩了，奔跑如风，来赶杀后面的俄军。汉军士兵呼声大起，紧跟在后面
冲锋。
这时又有两队伏兵先后出现，自左右两面掩杀过去，旌旗飞扬，呐喊动地。
萧銎等人却仍在原地休息。跑了这么多路，确实很累，等友军先冲一阵再说。
俄军自坦普卢多夫以下，无不大惊，慌乱中也不搞不清楚汉军多少，只知道本
军是中了埋伏。
坦普卢多夫连声大喝，试图组织抵抗，但是俄军上下疲惫不堪，士气原本因为
战利品的憧憬而高昂，遭到埋伏之后顿时一落千丈！三队汉军从三面杀入，只听得
俄军一片惨叫哀号之声。
姚蛮子不避刀矛，迳直奔进俄军群中，大棒乱舞，专砸骑马的。杀了一阵，猛
然间才记起了李荼说的话：“擒贼先擒王”，于是只望俄军中旗帜最多的地方冲。
手下几十名壮汉，都挺着斧头与铁棒，随后跟进。
坦普卢多夫耳听得三面喊声越来越近，眼看得一伙凶狠无比的汉军打杀进来，
自己的好几名亲信将领先后被那为首的野蛮人砸死，野蛮人又领着那伙人朝这边奔
来这下不由得不胆寒！不愧是大公，立即判断出大势已去，并不犹豫，拨马便逃。
亲兵亲将随后也逃，把自己人原本已经混乱的队伍冲得更乱，以致踏倒了不少
己方的步兵。
这时，汉军骑兵终于现身，李荼、林宓挥动人马，从俄军侧后方向远远奔来。
这一带树林、村庄等可以隐蔽骑兵的地方较少，李荼生怕被俄军发现埋伏，于
是在远处等候，只留几十人带着鼓角，留在萧銎等人的前方，一旦俄军追及萧銎，
便击鼓吹角。
萧銎望见俄军已经开始全线溃退，便又上马，将长枪一指，喊一声：“尽歼丑
类，便在此时！”
所部军人士气百倍，纷纷起身、上马，一片声呐喊着“尽歼丑类！”，向后杀
回。
俄军既没体力，又没士气，大溃，将不顾兵，兵不顾将，争抢着逃命。将军们
垂头丧气，才知道别司丘耶尔赫夫的话真有道理，现在后悔莫及。
坦普卢多夫却面无悔色，虽然一边夹马奔逃，神情还是那样威猛刚严。
但是这样的情景，想不失体面也难。汉军以逸待劳，甩脱不掉，俄军士兵渐渐
有因为脱力而倒下的，越倒越多，接着就是倒成一片，在“尽歼丑类”的喊声中跪
下举手投降。
这下变成了俄军丢盔弃甲，可是如此情形，难道了丢弃了盔甲就能保命？性命
要紧，好些俄军不得以把珍贵的“战利品”都给丢了，但还是甩脱不了汉军。连坦
普卢多夫自己都很危险，后面的野蛮人还在赶，健步如飞；而且又冲来一员大将，
雪银枪所到之处，跟着大公溃逃的亲兵亲将们纷纷被挑死在地。
白袍将军也追了上来，俄人一见，越发胆寒，又有一批人放弃了逃跑的希望，
扑倒在地，投降求饶。
李荼与萧銎两杆枪，还有姚蛮子和一群部下，杀得一条道路当真成了血路，一
万三千多名俄军不是死亡就是投降，只差坦普卢多夫身边还有千余败兵，继续没命
奔逃。
逃着逃着，就算剩下的俄军都是体力最好的，也不敢对生还抱有多少希望了。
这几天马拉松式的追赶，现在又被反追回来；追得如此紧急，简直就象百米跑般大
耗体力，又还能逃多久？
坦普卢多夫神色严峻，正要领骑兵脱离大队，自顾逃命，不料在前面农田之中，
忽然又出现一支伏兵！
大公的脸上，这时也不由得现出了惊慌之色！
但这支伏兵，却迎面放过逃跑的俄军，然后才发一阵呐喊，向追来的汉军冲杀
过去。
萧銎想要立功，马又快，追在最前面，冷不防便被一名突然蹿起的俄军刺中，
落下马来。
原来这群伏兵，就是别司丘耶尔赫夫的部下。别司丘耶尔赫夫留下本部之后，
单骑追赶大公、想要劝说大公退兵，但是已经晚了。他看见前面的大军遭到埋伏，
急中生智，连忙回马，先行奔回，令自己留在后面的部下们快做安排。俄军主力还
在混乱中被冲杀之时，别司丘耶尔赫夫所部已经悄然伏好。
别司丘耶尔赫夫的兵力不多，只在后面设了一支伏兵，然后前面布上几十名敢
死的勇士。伏兵起时，前面的勇士队已经在与汉军接战。萧銎措手不及，即被刺落
马下，幸好林宓上前救护，姚蛮子又赶上来，用大棒将几名俄军勇士一古脑儿打死。
姚蛮子继续向前杀去，林宓连忙让手下抬了萧銎，由自己保护着向后退去。
这时别司丘耶尔赫夫冲着溃逃的俄军大声喊道：“我们已经杀死白袍将军了！
你们快点帮我们杀退汉人，否则一直被追赶的话，终究逃不脱！”
俄军兵将听得有理，心想落在黄种人手里只怕会被屠尽，死路一条还不如一拼，
于是不等大公命令，纷纷回身，跟随别司丘耶尔赫夫死战。
李荼见伤了萧銎，而俄军又恢复了一些斗志，只怕硬拚会增加伤亡，便命令军
士稍退。汉军纷纷遵命后退，唯有姚蛮子一心杀敌，没有听见号令，一个人冲进敌
群中，还在乱劈乱舞。
李荼生怕姚蛮子失手，急忙引几十骑冲过去，在姚蛮子身后大喝一声，终于把
他给喊了回来。
俄军反冲锋一阵之后，见汉军退，便也退去。有的骑兵开始撒蹄飞奔，别司丘
耶尔赫夫忙喝道：“停下！不可以这样快地撤退！要缓慢地退，要保持阵型！”
坦普卢多夫见别司丘耶尔赫夫冲自己的手下发令，心中老大不高兴，但是知道
这是对的，因此也勉强喝令道：“不许奔跑！缓慢撤退！”
汉军一来见俄军结阵撤退，不容易击破；二来已经获得了大胜，不想增加损失
；三来也已经疲惫，又到处都有投降的、累晕的俄兵要捕捉起来；于是便放坦普卢
多夫、别司丘耶尔赫夫退去了。
这一仗，杀死“丑类”近四千，疲惫不堪而被活捉的俄军更多达八千余人，汉
军大获全胜。李荼将受伤的萧銎送回塔州休养，便乘胜挥军前进，兵临连叶谢伊城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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