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封官拜将完毕之后，少不了有一番万众欢腾的景象，自不必提。
在赵矜的授意之下，众将顶盔贯甲，披上锦袍，骑上骏马，在民众的环绕与欢
呼声中绕场而行，接受祝贺。许妤不必说，就是最受瞩目的一个，男男女女喜笑颜
开，拥挤着争睹其芳容，把她羞得简直不敢抬头。但是那样的话就失了身为将军的
体面，因此不得不红着脸，缓辔而行。
绕场一周后，要去哪里？要去东校场。这是城里最大的一个校场，就在那里阅
兵、较艺。
众将差不多都离开广场去校场了，赵矜也换好了衣服，披挂整齐，跨上马去。
黄金盔、镏金甲、绣金袍、织金靴、金箭囊，全身上下一片金色，配以校草的气质，
雍容华贵之至！
背上还有一把——金胎弓。城里工匠刚刚制成的，虽不及先前三石弓，也堪为
一宝。安汉原为蒙古人囤积军需之城，蒙古人又尤其重视弓，因此颇有制弓良材，
但也仅仅可制一把三石弓。只因要承受三石这么大的拉力，非得绝世良木，加上良
匠使用金属做胎，巧妙地镶嵌、箍合，胶、漆、皮、弦等都要上品，小心翼翼、千
辛万苦，才成功地造出这么一把。可惜赵矜那时候不懂爱惜，失落给蒙军了。这样
的弓，除了赵矜，天下恐怕都没人能用，所以，那弓若是有灵，现在恐怕也想念着
赵矜这个唯一配得上它的主人吧！
现在这一把，工匠呈来时赵矜问道：“是照我吩咐做的、很强的弓吗？”
工匠道：“正是。”
赵矜一边将弓欣赏，一边又问道：“几石？”
工匠道：“二石有余呀！”
赵矜道：“余多少？”
工匠道：“约略二石半。”
赵矜点头，将弓试拉起来：“不错”忽然便想起来：“二石半？一石一百斤，
那岂不是——二百五？”
赵矜箭法不行，一想到“二百五”，难免有点受刺激。要是象清朝的皇帝一样，
就当场把工匠砍了头了。但是这个时代的人，怎么懂得“二百五”呢？那他就肯定
不是想要讽刺，于是赵矜只凝视着金胎弓，赞赏似的叹了一声：“啧！”
东校场外，人潮涌来，场内，战士踊跃，争强夸勇。
赵矜看了一会儿马术，又看乌达的部下表演刀牌术，刀牌手腾跃翻滚，灵动骁
猛。更难得的是一千人一同演练，五百人跃起，五百人伏身；五百人出刀，五百人
举盾——动作整齐划一，更别提什么“立正、稍息、齐步走”了。
围观军民无不喜悦，而赵矜看着看着，神色却凝重起来。
乌达发现了，以为是嫌练得不够好，忙问道：“主公何独不乐？”
赵矜道：“我想起了刘商”
周围众将一听，神情都不禁随之黯然。
赵矜再道：“刘将军忠勇无比，又是我国刀牌军之先驱。可惜他看不见，我们
现在已经有了这样的精兵。对了，我想追赠他为散骑常侍，如何？”
散骑常侍是汉晋时的官名，大臣有殊功者可加此号。先前赵矜不明白这一层意
义，胡乱任命过几个散骑常侍，后来通晓礼乐、官制的张翰、刘仕德等人给他讲解，
才取消了以前的任命。但是，炎汉朝廷的官制并非就要全然雷同于前朝，因此赵矜
还是有许多特别的任命。例如说，在诸前朝，都没有大司马兼左将军的道理。
乌达道：“甚好！”
赵矜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道：“乌达将军，你在军旅倥偬之时，都还不忘练
兵，十分辛苦了。”
乌达道：“此乃达与众将士之本份。”
演完，乌达驰马入场，高声宣布主公钧旨，追赠刘商散骑常侍。全场肃然，过
得一阵，刘商的旧部不由得纷纷落泪，感动涕零，一些壮士甚至失声号哭。
赵矜不禁也受了感染，心中慨然想道：“人死不能复生，他又没有老小，追赠
其实有何用？起事至今，最心痛的就是损失了这一员忠心耿耿的勇将！可哀！可悼！
可惜！”仰天嗟叹再三，这才吩咐继续演练。
刀牌军过后，依次是长枪军、步弓手、骑弓手，各自登场献艺。不必说，都是
赵矜所嘱咐选拔的精兵，夸强摆门面的，各一千人而已。
但是一千人的声势可不小了。在场看热闹的许多外来商人，无不瞪大眼睛，交
口赞叹。他们只知道这些是力抗蒙古、克拔河东的将士，心底先有一种敬畏感了，
就算还有少许失误、少许不够严整，他们不是行家里手，又怎么看得出来？
商人们走南闯北，这次能够目睹到军队大演练的盛况，也算是一番难得的见闻。
赵矜特地令人招来几位商人头领，问家常，问生意，笼络他们。
如此好客的国君，也是很难得的呀，商人头领们怎能不殷勤对答？在听了他们
的许多闲话、奉承话之后，赵矜爽朗地哈哈大笑，聊天差不多时，才说到了几句正
题：“希望诸位多多来本国经商，本国十分欢迎，有什么招待不周一定会努力改善！
至于税收什么的嘛哈哈，当然是尽可能优惠的啦！对了，你们游历各国，要是有什
么我国感兴趣的情况，请不吝告知，哈哈必有重谢！”
商人头领们跟着开怀大笑，心中确实也是喜悦——商人趋利而往，炎汉又这么
重视营造经商环境，怎么不高兴呢？历代汉人的政权向来轻商，而这位赵大王却十
分重视与亲近商人，怎么不给他奔走效劳！何况还有重谢呢！
正这时，全场一片沸腾，赵矜与商人们转头望去，只见是骑弩手登场。骑弩手
固然值得一看，更重要的是——这些都是女军。
赵矜大喜，握鞭便出，回身道：“失陪！失陪！”
众商人忙道：“客气！客气！”
于是赵矜向许妤一招手，两骑奔入场内，于边上近观。
场内立起了十个直径五尺的大垛靶，女骑手们列成十队，平行呈十道直线，纵
马于百步之外发弩射击，一个接一个，发完便拨马一百八十度奔回。
只听一片嗖嗖声连绵不绝，片刻之后，垛靶上累满矢镞。当然也有少许不中，
而围观的民众只赞叹不已，谁在乎有多少不中！外国商人们只看得瞠目结舌，心里
想着：“老天！（安拉！上帝！）连女人都这么厉害，这炎汉国可不能小看啊！”
赵矜扬鞭对许妤道：“如何？”
许妤道：“外行喝彩，内行尤知不足。”
赵矜道：“已经不错了。这些是新练的兵，岂不是很难得？下个月妳就要去塔
州，我把这支人马送妳。”说完，见许妤一时不语，便道：“咦，妳怎么不谢？”
许妤只因要将她调离安汉，心中不舍，听到大王问话，不禁又楞了一下，才慌
忙下马施礼：“末将拜谢主公！”
赵矜想了想，只嘱咐道：“妳要好好训练妳的部队，作战时，更要小心。妳们
要是出了什么大问题，我会心痛肉痛的。”
许妤道：“末将再不敢恣意妄为！谨遵主公旨意。”
赵矜点点头：“对了，还要送妳一把好弩，名唤‘摘星子’，是良匠献给我的。
包括妳在内，妳们女军今后都要好好练习使用弩。弩是克制弓和甲的良器，射程远、
穿透力强，且不用很大的臂力来发射。女人用弩是最好的，不要傻傻地只知道用弓。”
又道：“记住，妳们的战术指导思想，只要用弩箭远远地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
就跑。除非万不得已，不要跟敌军硬碰。战时如此，平时的训练，也要针对这个目
的。”
许妤欲言又止，最后只道：“末将谨遵主公教诲！”
赵矜再点点头，便拨马而去。
四周军民的欢呼声，仍然此起彼伏。
班师回京，数日来各种活动，热闹非凡。
赵矜累了。热闹之后，回到内宫，真想要好好休息。
但是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思考，劳神费脑。赵矜驾着羊车，漫无目的地在宫中
的曲折小径上遛哒。
驾羊车？为什么要驾羊车？
废话！在宫里，总没有驾马车的道理吧？至于牛呢，都安排生产去了。
对了，说到牛，这也是个问题。国中牛马不足，关系到生产和军事，影响可不
小。现在一方面正大力招商，用高价收购，另一方面的措施，就是出台了一道法律，
禁止宰杀牛马。这种法律在历史上屡见不鲜，禁止杀牛马、禁止吃牛马肉，以利生
产或军备。要禁就得禁得彻底，那么老牛老马也杀不得，否则就会有人违法宰杀味
道鲜美的壮牛壮马，然后说是老牛老马。
于是乎，全国人就没有牛肉、马肉吃了，除非国家牛马充足，禁令才可以取消。
赵矜以前可是最喜欢吃牛肉的了，现在却要以身作则，带头不吃。做个明君还
真是不容易啊！一想起禁令颁布之前蕙娘做的牛肉烩、牛肉炙、牛肉煲、牛肉粥肚
子里的馋劲儿就一阵阵上来。
想到这里，咽咽口水，拿树枝赶赶羊，继续漫游。
驾羊车漫游？为什么要驾羊车漫游呢？
废话今晚会到哪里休寝，就全看这几头羊跑到哪里去了。
无论到哪里，那儿的宫女都是很欢迎大王的。但是嘛，以大王的立场，“幸”
这边而不“幸”那边的话，好象不太公平于是自己不作主张，坐上羊车，随便这羊
跑到哪里去！
于是赵矜盘腿闭目，一边继续思考问题，一边任由羊车缓缓而行；而在那一头，
几名宫女正于花丛中觇看，发现了赵矜，便紧张而兴奋地叫道：“来了！来了！”
于是合伙设计，看准了赵矜的羊将要走到哪里，她们就从所居的阁楼外面，一
路洒下盐末，直到羊车将要走过的地方。
那边正在搞小动作而车上的赵矜依然闭着眼睛，袖着手，身体随着羊的脚步微
微晃动着。
洒盐完毕！主公没有察觉！几名宫女象做贼一般地隐入花草丛中，潜回阁内。
一闪入门旁，相视一阵嬉笑，赶紧都忙着更衣、整妆，脸上又羞又欢，心底小鹿乱
撞羊儿果然受了盐末的吸引，一路舔着，就偏离了原来的道路，走向这边来了。
车中，赵矜继续想着：“对了还有一项重要的国策，就是要解放妇女。”
解放妇女？是的，要解放妇女。当然，受时代局限，没法解放得那么彻底。就
象各方各面的很多事情一样，要考虑到对这时的国家是否有益，还要考虑臣民是否
乐意接受。
那么，怎么样解放妇女呢？首先，要禁止缠足。
缠足在现代就说成是残害妇女的封建习俗。但是呢，其实自古以来，妇女就是
喜欢自我残害。为了美，她们甘于受罪。不信？那你去发动一场“消灭高跟鞋运动”，
看看有几个现代ＭＭ捧场。
缠足是女人发明的，而缠足后的足形之美、可对男人产生的性感诱惑其实是高
跟鞋所比不上的。只是害处也太大了，高跟鞋不过是不利于奔跑、有引起关节病的
可能；而缠足则不仅跑步、连走路也受影响，不仅关节，连骨骼也受影响。当然，
习惯了的话，小脚女人也有一部分能够跑得飞快，就象一部分穿高跟鞋如若无物的
女人一样。如果现代人亲眼瞧见，将叹为观止。至于在床上，小脚又是如何性感呢？
恐怕也是叹为观止。
缠足不仅是脚的问题，还影响到整条腿；高跟鞋也是一样，让腿显得更有美感。
俗话说：“欣赏女人的高手，最会欣赏女人的腿脚”，无论是静态，还是“莲步轻
移，花枝招展”的动姿，令人之心动自不待言。凡是男人都喜欢欣赏玉足，除非这
个男人是下流的，只爱看女性更隐秘的部位，又或者是木头的，居然达到了坐怀不
乱的境界。
赵矜喜不喜欢呢？——喜欢！
为什么要禁呢？——解放妇女！
无可否认的一个事实就是：缠足削弱了妇女的社会作用，更大大弱化了女子本
身！
缠足始于南唐而流行于南宋，发展于明朝，全盛于清朝。开始时只是将脚缠成
弓形，跳起舞来就象跳芭蕾舞的那种样子；后来呢，就变成要把脚束缚在“童足”
状态，不让发育。
还好，直到这个时代，缠足还不太盛行，劳动妇女基本上都不缠，缠足的女人
主要局限于大城市里的富家妾侍与风尘妓女。因此，宋朝还是一个能出佘赛花、梁
红玉这般女中豪杰的朝代。元朝、明朝，仍有女将。清朝缠足已经遍布了城乡各阶
层，只要想想小脚女人拿刀枪的样子，就不用问有没有女英雄了。清末倒是有个女
英雄叫做秋瑾——但那是个不缠足的奇女子，在那样一个桎梏至酷的时代，实属罕
见。
那么在缠足发明之前呢？那些年代里，汉人中敢于与男子并驾齐驱驰骋疆场的
女子，可不少呢！《晋书》中记载少女荀灌十三岁突围救父，这是比较著名的一件
史事，但并非绝无仅有。同在晋乱之世中，还有救夫的：冀州刺史邵续之女，嫁为
徐州刺史刘遐之妻；刘遐刚勇，亲出迎战强敌，但是寡不敌众，被重重围困，岌岌
可危——“妻单将数骑，拔遐出于万众之中。”还有救子的：梁州刺史朱序被敌围
困于襄阳，其母韩氏登城巡视，担心敌军很有可能会攻陷西北角，于是率婢女与城
中妇女，斜筑一道二十余丈的内城城墙。其后“贼攻西北角，果溃”，但是晋军退
守第二道城墙，敌军攻打不下，不得不退兵而去。因为韩氏的策略而城池得保，
“襄阳人谓此城为夫人城”。
可见汉人的女子之中也不乏有勇有谋的，紧要关头岂输男儿？
但若再设想，要是她们都缠住了足，还有这份胆勇和谋略吗？脚都缠了，又还
有什么舞刀弄枪、学习韬略的兴趣！
因此，赵矜在心底已经作出明断：为了避免缠足弱化了女子、弱化了国风，就
必须加以根治！自今起，全国妇女不得再缠足！至于宫中还有不少缠足已经缠成了
的美女，赵矜就可以偷笑道：“亏我有福！后世的男人就甭想了！”
如此，利国利民，自己也不吃亏，何乐而不为？
还有，以后每年都要组织妇女参与军事训练，包括骑马、刀牌，而重点则是—
—弩。在亲身参与了好些战斗之后，赵矜寻思了一下今后国家要重点发展什么兵种，
结论是：弩兵！蒙古人弓箭厉害，怎样才能匹敌？用弩。西方军队重装甲难破，怎
样才能对付？用弩。弩的制造是麻烦的，但是弩的威力大、适用性广。宋朝时弩发
展到了一个全盛时期，宋军就是用弩在对蒙军作战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也许是忌讳
弩的缘故，元朝时中止了对弩的研究，弩在军队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走向衰落。就
象清朝因为皇帝死在明军的火器之下，因此忌讳火器，导致了明末抗日援朝时明军
火器优于日军所使用的西洋火器之局面，变成了“遵奉太祖太宗圣训”而“不忘骑
射”的清军面对持枪敌军时百不敌一的局面。
赵矜所在的世界里，潮流兴清宫剧，剧中都鼓吹清朝的皇帝们如何之贤明；但
是赵矜认为，仅仅是将“不忘骑射”的教条奉若圣明、天真地以为“不忘骑射”就
可以不弱化这一点，就不知道有多昏了！赵矜自己当国君，切不要学那些昏君的样
子，有什么好武器就应该用什么好武器。这个时代火器还有很大局限，弩的使用价
值极大，为什么不广泛应用？固然难造，但是国家现在最优越的资源，就是有着大
量的能工巧匠。综合这些来说，弩的应用条件实为得天独厚，应为今后治军的重点
之一。
强化民众，能够间接起到强化军队的作用。一言以蔽之：强化民众，就是强化
国风！
不仅要强化，还要儒化。将知识普及到大众中去，让整个国家的人更懂道理、
更识事理、更有伦理。
平民男女，今后经常都要参与一些军训与文教活动！妇女不许裹脚，而要参加
军训与文教活动！哪里怕她们懂得了知识、强化了自身，就来打压男人！知书达礼
的女人，其实才不会刁蛮自负；强悍能干的女人，其实才是男人的良伴。
想着想着，赵矜点头。睁开眼睛，顺手一拨，把身前挂着的纱帘放下。
几只羊一路舔着盐，终于来到了阁楼门口。
宫女们压制着喜不自胜的心情，出来迎接道：“恭迎大王！”
车中没有回声。
良久仍无话。
羊已经停了下来，车中的人影端坐不动。
难道是大王操心国事，太过疲惫，已经睡着了？
宫女们久等不应，不得已，小心翼翼地上前，揭开帘幕。
羊车里披着锦袍的人影竟是一段树枝胡乱缠以一些花草枝叶，然后再把外袍套
上去！
几名宫女顿时坐倒在绿茵地上，不知是要笑还是要哭。
远处，赵矜奔跑跳跃，身轻如燕。一边自笑道：“不好不好，突然想起来了，
跟大臣们约好了要议事！那几个自作聪明的小妮子，回来再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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