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曾几何时，曹操的一封名为“邀请会猎”，实有逼降之意的书信，导致了东吴
惊疑，于是后来有了赤壁鏖兵。

    现在，由于伊儿利的一封国书，名为结好，隐约流露出夸耀与压服之心，炎汉
便决心“武装示威游行”（赵矜语）。

    这是为了显示国威，表示本国并不懦弱，可不想要做人家的保护国，更别提乖
乖归降！伊儿利汗国四面受敌，自身难保，难道还能来攻打本国？须知，海都汗国、
拜占庭帝国、十字军联盟、伊斯兰联盟全都不是良善之辈！要是悍然对我炎汉用兵，
只怕你大军尚未开到安汉城下，后方重镇巴格达、设拉子已经不保了！在西亚这样
一个各种文化冲突不断、各个势力犬牙交错的地区，轻举妄动是会死得很惨的！

    当然，要想让伊儿利收起吞并之心，就必须表现出自己的力量。否则，要是对
方觉得他们轻易派出一支人马就能将炎汉灭掉，又何乐而不为？他们甚至还不知道
炎汉跟高加索各国谁大谁小！

    万一伊儿利汗国因为国主阿巴孩的一念之差，就来向炎汉进攻，那么，他们自
身固然失策，对炎汉来说也不是好事。两虎相争，旁人得利。炎汉的策略，应该是
“东抗海都，西攻弱俄，南和两伊”（赵矜语），海都合并三国，志在夺取天下，
是很难跟他和平相处的；俄罗斯各邦在这个时代生产力十分落后，军事力、政治力
也都好不到哪里去，是攻击的好目标，只要炎汉国力稍微充实，就要打过伏尔加河
：“两伊”是指伊儿利汗国和伊斯兰联盟，炎汉希望能够与之通商，至少在短期内
互利，和平相处。虽然与伊儿利不友好，但毕竟有着共同的敌人——海都。另一个
原因，因为伊儿利和炎汉之间的高加索山脉交通不便，难以翻越，形成了地理屏障，
谁吞掉谁都很难确保胜利果实——除非国力足够强大。

    因此，炎汉必须让伊儿利看到：本国不是好惹的！休要怀吞并之心，还是和平
相处吧！

    于是，时值宋历祥兴一年、元历至元十四年、西历一二七八年，初冬之际的农
历十一月中旬，汉军出动八千骑兵，渡过伏尔加河下游，向南快速挺进。

    受黑海、里海的影响，安汉一带还算温和，但冬季仍有将近四个月之长，夏季
则只有两个多月。离海越远，越是寒冷，北地最边远的一个县甚至一年就有七个月
的冰冻期。俄族各邦所在，是广阔的东欧平原，除了基辅公国、顿巴斯公国等少数
国家外，冬季都很漫长而严酷。自古以来如此，也就让俄人有了别的种族很难相比
的御寒能力。在赵矜的现实世界历史上，拿破仑、希特勒攻打俄国，都是折在严冬
的魔掌之下。

    高加索一带则相对温暖，又考虑到赶紧出兵可以尽早向伊儿利展示实力，“武
装示威”如果等到明年再做只怕太迟，因此汉军于初冬出征，清一色骑兵，务求速
战速决，给高加索各国一个下马威后即可撤回。

    就象这时候的俄罗斯其实还不叫做“俄罗斯”一样，高加索各国也不一定跟现
代的名字相同，例如亚美尼亚是古国，老早有这个名字，但是这时又习惯称为“叙
利西亚”。但是赵矜统一了地名、国名、族名称呼，要按现实中所习惯的叫法，方
便自己。

    高加索是世界著名的雄伟山脉，海拔5642米的主峰厄尔布鲁士峰是欧洲第一高
峰，相形之下连以险峻闻名的阿尔卑斯山脉都甘拜下风。这一带的主要国家有五个
：亚美尼亚、阿塞拜疆、格鲁吉亚、车臣、印古什。蒙古人一度灭亡了南面的波斯
和北面的俄族各邦，但对于中间的高加索小国们却没有办法，攻打不下。亚美尼亚
是其中最大的一国，击退蒙古军后，生怕报复，又去向蒙古人示好。蒙古人尝到了
进攻高加索山区的艰难，因此接纳亚美尼亚等国为保护国，要他们进贡而已。

    小国们虽有地利，要想在乱世中生存仍不是那么简单，因此一边做蒙古人的附
庸，一边也讨好俄人，实际上是中立，谁也不敢得罪。但是炎汉建立之后，他们受
伊儿利指示，派兵守境，又封闭港口、限制商路，显得不那么友好。

    那么，炎汉就想要教训教训他们，顺便也警告警告他们的宗主国。

    这次出师因为受后勤限制，兵力不多，但是将领的阵容还是很强的——赵矜再
度亲征，带同右将军乌达、龙骧将军李圭、冠军将军何磐、游击将军鹿祥、军师将
军李庆熙等，从安汉城出兵七千，又命担任塔州镇抚使的偏将军许妤带领本部一千
人马随行。

    征途上，主力与塔州兵汇合，赵矜见到了久违的许妤，不由得微微含笑。许妤
的身上披着赵矜所赐的锦袍，是上个月普赐众将衣甲时让巧手宫女特制的；她的弩
机“摘星子”，是良匠献上的不二之宝，而赵矜拿来转赠；她的白银柳叶双刀，是
最初拜将时所赐；铠甲是后来赵矜特别请人按她的身材做了送给她；还有骏马奔腾，
连辔头、鞍鞯、坠镫都是精制的，通通是赵矜所赐。虽不明言，对她的深意自非一
般。

    在赵矜的凝视中，许妤下马，奔来参见道：“主公圣体安康，末将万千之喜！”

    这些日子已经听惯了奉承、恭祝之语的赵矜，此刻却被这句真挚无比的话语感
动得快要掉泪，心想：“‘距离产生美’，此话果然非虚！要不是有离别的惆怅，
又怎能有相见的欢悦？”于是点头道：“妳辛苦了。”

    一时没别的话说了，就这样而已。赵矜现在跟刚来这个世界时大不一样了，轻
浮劲儿有所收敛，有时候也会变得深沉。当然，本性难移，表面深沉了，内心其实
还是花花儿些的。

    许妤谢过恩，便向乌达、李圭行礼。趁她转身时，赵矜侧脸觇去，心下暗喜道
：“一阵没见，感觉许家妹子越发标致了！好象又成熟了一些哦！”

    与久违的许妤于征途中相逢，虽不如蜜甜，却似荷花香，赵矜正在觇着、觇着
冷不防旁边闪出三人，又是打拱又是作揖，一串恭维话便如滔滔江水，向许妤倾泻
而去——“大人便是塔州镇抚使许妤、许将军？久仰！久仰！我等兄弟都听闻，许
将军乃是普天下罕有之巾帼豪杰！”

    “如雷贯耳！如雷贯耳！”

    “不意今日得见，幸何如哉！”

    许妤一时楞了，不知如何是好。

    那三人中间打头的一个向前走近一步，往许妤身上稍一打量，便又道：“下官
是新任侍御史房元度，亦爱舞刀弄弩，一见许将军之刀弩，便知不是凡人！”

    驻马挽缰的乌达、李圭二将，这时便不约而同地对望一眼，李圭朝房元度的背
影一撇嘴，乌达一笑，不置可否。两人的心思很明白，就是说：亏他也懂什么弓弩？
主公还不是冲着他们兄弟是名门之后，才加以优待的！书生耍刀，顶多也就几下花
架子，还能由此看出许妤不是凡人？

    许妤刚刚反应过来，忙还礼道：“原来是侍御史大人。末将不堪盛赞，只是蒙
主公错爱，赐此宝刀、宝弩。”

    房元度道：“过谦，过谦！主公神姿英发，岂会错爱？许将军既得主公加恩，
想必更是不凡！下官景仰、景仰！”

    这话不仅夸许妤，还夸了赵矜，而且略嫌“雄姿英发”还不够用来赞颂主公，
又特意将“雄”字改为“神”字，说出口时房元度面不改色。

    许妤虽然想要谦让，但是已经没有办法！若说自己不才，那便显得主公没有眼
光了。房元度的高帽，令人不想戴都不行。

    面对这样的奉承，当之有愧，辞之不得；于是许妤有点局促，脸色微红，一时
想不出要怎么回话。

    这时只见三人居左的一个也走近一步：“下官乃是新任尚膳监房勉之，素知相
面之道，许将军面似桃花，眼如春杏，俯仰流彩，顾眄生姿，定当贵为贵为”说到
这里，倒吸一口冷气：“贵不可言！贵不可言！”

    许妤更不知要怎么答了。赵矜于后听见，心中笑道：“‘俯仰流彩，顾眄生姿
’，形容得真是好！许家妹子每一抬头低头、正盼侧盼，果然都别有风韵！至于贵
为什么，那还用说！这个房勉之机灵机灵的，大概已经看出了我对许家妹子的用心。
倒也好，自从我把她放出宫后，再怎么收回来就很棘手，今后正需要有人居中促成。”

    第一次有人这么赞许妤，不仅她本人，连周围的众将都呆了一呆。先前主公和
大将们都赞过她，但都是说她武艺好、战斗英勇。现在房勉之公然赞她面相好，而
实际上是赞她漂亮。

    许妤被赞得心情如何，还不清楚，只见她低头说道：“大人之言，末将愧不敢
当。”——虽然这般回答不太恰当，窘迫中也只好如此了。至于房勉之的官名“尚
膳监”，她一时记不住，因此只叫“大人”。赵矜眼力好，望见她的脸色更加泛红
了。

    三人中居右的一个终于也一步踏前，叹道：“好马！许将军此马，定是千里驹
也！”赞过马，才自我介绍道：“下官乃是新任弼马温房简之，敢问贵宝马如何称
呼？”

    许妤这时已经被赞得有点发懵。诚如赵矜所想，这一阵在外为将，她确实变得
比以前成熟一些了，但再怎么转变，也脱不出青春女子的范畴，面对积极逢迎的房
氏三兄弟，顿时感到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自小在大理，被父亲的部将奉承也是有
的，但谁会把小女孩那么认真地夸奖？其后国破家亡，从此的流浪都是为了复仇，
又有谁来关怀她？更别说奉承了。再后来，加入了炎汉阵营，大将们都是一本正经
的，赞句：“了得”、“甚好”，就是极大的褒扬了。主公比较有趣，但也没有房
氏兄弟这般殷勤，赞了武器又赞人，赞了面相又赞马，令人不知如何是好！

    许妤带着求援的心情，向赵矜望去。这时赵矜的坐骑驰骋却因为性子急，忍耐
不住停留而踢起蹄子来，赵矜不得不俯身去拍它，没顾得上给许妤解围。

    房简之又问道：“敢问贵宝马”

    许妤只好仓促回答道：“免贵，此马乃是主公所赐，名为奔腾。”

    房简之惊道：“好名头！好架势！不愧是人中许妤，马中奔腾！”

    后面正拍着驰骋脖子的赵矜一听，顿时嘴里“噗”地一声，差些儿一头栽下马
来！

    好个新任弼马温！“人中许妤，马中奔腾”？亏他想得出来！不如改任“拍马
温”好了。

    乌达、李圭实在看不下去了，同声咳嗽。

    李圭便道：“主公，兵贵神速，不可耽搁过久。”

    就连赵矜也受不了“人中许妤，马中奔腾”的拍法，心想今天就到此为止了吧，
于是将马头一提：“好，大军继续前进，许将军所部可为次锋。”

    许妤正窘得巴不得要脱身，忙应一声：“得令！”

    侍御史、尚膳监、弼马温三人，末了还不忘齐祝一句：“大王威灵所至，许将
军旗开得胜！”

    许妤上马，回身拱手，不敢再搭话，连抽几鞭，匆匆离去。

    于是，汉军八千骑，在伏尔加河下游接近入海口的地方，遇到了从连州顺流而
下的一支水军，搭船渡海，一日行程之后登陆，向印古什方向开进。水军依然随行，
以备供应军需。

    目前蒙古势力强大，蒙古语几乎是亚欧标准语，各国往往也就跟着蒙古语的叫
法，例如把波兰称为“力列儿”、把基辅称为“乞瓦”，阿塞拜疆称为“阿哲儿拜
占”，格鲁吉亚称为“古儿只”，摩苏尔称为“毛夕里”。城市也如此，例如伊儿
利汗国的首都大不里士，蒙古语叫法是“桃里寺”、重镇巴格达、设拉子，则分别
叫做“报达”、“泄刺失”。

    赵矜可不理这些，只按自己的标准来叫。有朝一日，要让自己语言成为世界标
准！

    高加索五国中，印古什地处最北端，近邻车臣，其西南有格鲁吉亚，南有亚美
尼亚，东南有阿塞拜疆。这些国家虽然都不大，但是自古民风强悍，又具有十分显
著的地利。要守，则易守难攻；要躲，则神出鬼没；因此历来有许多大国想要吞并
它们而未能如愿。

    赵矜挥师而来，先已对这些情况了然于心。这次出兵，不是想要征服，主要目
的只是示威，因此，攻破一两个城镇，掠夺些人口就够了。

    是日，先锋何磐率先领军弛入印古什境内，遥遥望见层峦叠嶂，便赞道：“好
个大山！”

    向导军士道：“将军，大山还在前面哩！此处不过支脉而已。”

    何磐瞪大眼睛望了一望，叫了几骑斥候，吩咐道：“与我打探去！”

    打探进行中，先锋稍停，后面赵矜急急催军赶上，合作一处。只因知道高加索
人擅长埋伏和打游戏，小部队容易吃亏，必须合兵并进，趁他们措手不及时讨个便
宜就走。

    就在这样的战术思想指导下，当天，汉军突袭了一支毫无警备的印古什军，几
乎将其全歼；战斗爆发后快速推进，连续夺取多个村落；第三天，扮作商队抢门而
入，一举攻克印古什重镇马古达。

    说是重镇，人口不足四千，却已经是印古什国内最大的城市之一。拿下之后，
汉军见好就收，排开阵势耀武扬威一阵之后，便释放了几个俘虏去给印古什王带信，
驱赶着上万人口、数万牲畜与数千车财货北归。马古达城里的民居、仓库空空如也，
鸡犬不留，只差没有放火烧城而已。

    此战无惊无险，赵矜对众将笑道：“自古以来，兵即是匪。现在，咱们也当了
一次强盗！哈不过呢，恐怕没有别的强盗会象我们一样把老弱也掳走，还要给他们
安排新的家园。”

    乌达、李圭、许妤都道：“大王仁人也！”

    侍御史、尚膳监、弼马温三个活宝更免不得想要借题发挥一番，但是还没等他
们收起扇子、排开架势，赵矜先道：“不！这也没什么。其实我很现实，不想假仁
假义。屠杀只能造成惊惧，造不成凝聚力。蒙古人搞这一套，虽然能够迅速兴起，
也注定了会迅速崩溃。历来平定天下的，不可能是性情暴戾而不懂得安定民心、恢
复生产者，就如项羽、董卓、王世充、安禄山。靠劫掠可以一时雄豪，但终究无法
长远。另一方面，太过讲究仁义的，同样不可能取得天下，甚至往往自身难保，就
象宋襄公、刘表、李后主。真正能定天下的，就得象刘秀、李世民、朱元璋那样，
既有仁人之心，又懂得取天下的手段，该狠的时候能狠，那样才行啊！”

    主公此言，耐人寻思，乌达、李圭、鹿祥、李庆熙、许妤等都点头而沉吟。房
氏三兄弟也交换了几下眼色，未敢造次妄言。唯有何磐叫道：“主公言之有理！”

    “哈！”赵矜一笑。刚才说话时不小心说溜了嘴，又把后世人物朱元璋给带了
出来，幸好别人没怎么注意到！就算有注意到，只因赵矜平时说话多有众人不解之
言，众人也惟有将就着领悟了。

    最后，赵矜总结道：“我们的军队要得人心，本来应该要有岳家军那样‘冻死
不掳掠’的精神；但是现在的情况与岳家军那时不同。为了国家，还是要偶尔当当
强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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