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伊拉沿着悬崖顶一阵小跑。她看到“萨尔和斯星”在“玛尔迪可星”的背景下
清晰可见。月亮在绕着灼热光亮的球体运行时,慢慢地由亏转盈了。在它后面庞大
的星体的映衬下,月亮显得异常不起眼。肉眼看去似乎要比它实际的更小了。之前。
在它绕过“玛尔迪可星”四周不断变换的光带时,它那微微的光也是一下子被覆盖
了。这些环带在夜晚来临时都会变得光亮起来。思想家们认为这是因为它们反射了
两个太阳的光。
有一会儿,伊拉被她看到的景象吸引了。她看到不计其数的星球在无限的空间
里运行着,运行轨道环环相套。此时她真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思想家。但是思想家
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成就的。她还要生产她的第二胎呢,又要抚养、保护她的后代。
这都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然后她就要变成男性,又要承担为人父的职责了。再
后也差不多应该回到宁静平和的晚年了。
对于第一次生产的阵痛,她记忆犹新。可是让她更痛苦的是最后却一无所获。
她产下的胎儿微微摇晃了一会儿就死了。已经有很多这种情况发生了。肯定是飞妖
的诅咒。预言家说了,只能是他们了。因为他们年老体衰时就飞往西方,永远不回
来,而不是正常的入土为安。也许就是他们这样做惹恼了神明。所以有人就要为这
个反自然规律之道的行为赎罪了。有证据表明,他们族人中的女性如果在交配之前
能杀死并吃掉一个飞妖,那么她就一般能成功产下后代,而且后代都能成活。
伊拉下定决心今晚她就要那样做。
她停下来喘息,也想观察一下周遭的情况。悬崖一边靠近海湾,海湾里的水看
起来很平静,却又烁烁发光。放眼望去有一大块黑乎乎的东西,应该是大片漂浮的
水草。或许就是飞妖赖以萌芽的那种生物呢。因为有点远,伊拉看不清楚。有时候
她的一些比较英勇的同类会驾上独木舟。想去把那些东西毁掉,可是都没有成功,
并溺死在惊涛骇浪之中。
西边望去是此起彼伏的连绵的矮山,树木茂密,也是漆黑一片。在黑暗中却有
成千上万,不,甚至是上百万的一些亮点飞舞其间。那都是火星虫,一百多个日日
夜夜它们在森林里的腐殖质土中,从卵孵化到虫。当“光明时刻”来临的时候,它
们就好像接到召唤一般,全都爬了出来,扇动着还没长全的双翅,飞上高空,寻找
配偶。看过去。到处都是金光闪闪一片。
这亮光对于德罗米德人来说曾只是一种美丽的观赏物,但是现在他们需要杀死
飞妖……而飞妖到更远的地方捕猎。它们飞得那么低,而且兴高采烈毫无顾忌。这
样它们使得自己陷于更危险的境地了。伊拉举起一支装黑曜石枪头的标枪(在她背
后还有五根这样的标枪)。很多德罗米德人都会花整天的时间来设网套啊、陷阱之
类的东西。伊拉觉得这些都不实际,因为飞妖并不是普通的飞行猎物。但她自己也
想投掷一支枪去击落一个飞妖,然后把尖锐的牙齿咬进它薄薄的肉里去。
黑夜在她身边低吟。她尽情吮吸着来自土地、生长、腐蚀、雨露、血液和挣扎
的气息。这个星球上特有的温润夹杂在一股清风中扑面而来,洗涤着她的皮毛。她
知道同伴们的行踪。一部分是看到了他们若隐若现的影子,有些则只是听到他们掠
过树丛的声响。其实他们并没有很紧密地呆在一个大群里,但都会保持在彼此听力
所及的范围里,这样呢。不管是谁先发现飞妖就吹声口哨通知大家。
伊拉和她的同伴们的距离要比别人远点。因为其他人都怕她头上的那个小东西
发出的光会让自己暴露。伊拉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因为那只是很微弱很微弱的一点
蓝光而已。那个叫休的人类给她很丰厚的报酬,条件就是只要他要求,她就要戴上
那个奇怪的东西,然后和他交流自己的所见所闻。每当这个时候,她都感觉到有一
些东西传给她了,有点像做梦,不过比梦要真实。虽然从他那里收到的东西有时会
对寻猎活动有点影响,甚至对今晚的大型寻猎也有影响,但她觉得还是值得的。
她对休还是有所保留的,不过那是因为休先隐瞒她的,而且这并不是她从背上
那个发光的东西得知的。那就是,她发现了有一个飞妖也背负着一个那种发光体,
在和某个人类进行感应交流。
人类——这些个头巨大且形状奇怪的家伙。对于她的族人和飞妖之间的争端表
示中立。伊拉并没对此表示不满。毕竟这儿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家园,他们当然不在
意这里是否会变成废墟。但聪明的她很快就推论出,他们会隐瞒同时和两个种族的
亲密关系。
如果休期盼今天晚上和她进行感应交流的话,那么另外那个人类也同样期盼与
一个飞妖的交流。如果可以把那个飞妖打下来,那肯定很有趣吧。此外呢,她如果
能边飞翔边在众多亮点间找出一束微弱的光,那她就肯定能发现一整群的敌人了。
她想稍作休息,于是就降到陆地上,开始疾跑起来。
伊拉在寻猎——杰妮卡·雷泽一直被乡愁困扰着。尽管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地
方她连去都没去过。
她的父母在政治上触犯了多瑙河联邦政府,本来要进教化所。政府通知他们,
只要他们愿意代表国家坐上宇宙飞船到美狄亚星上去,那么他们就可以不用进教化
院。这根本就是不算选择的选择。但是,她的父亲后来告诉她,很具讽刺意味的是
当他醒过来时他发现所有给他判刑的法官都不在人世了,没有人记得他曾经犯过什
么错。事实上,那个多瑙河联邦政府已经不复存在了。
但是,一些规则保留下来了。那就是——除了飞船工作人员以外,他人一概不
得返乘飞船。这样回去一趟的费用,对一个由于历史原因而被遣送的人来说根本支
付不起。夫妻两人只得充分利用条件谋生存了。他们两人都是医生。因此在阿姆斯
壮及其农村地区很受欢迎。按照美狄亚星上的标准。他们可以算是殷实家庭了,并
且还声望极高。人类的人口现在已经在法律控制下处于稳定,多出来的人口就涌至
某些适合居住的地方,同时在那儿对环境肆意进行破坏。有时候为了平衡生育不足,
一些夫妻可以生三个小孩。杰妮卡的家族即在其中。
于是乎。每个人,当然也包括她自己都认为她过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同时
还是一个享受高度文明的童年。因为在她心里几乎汇集了所有的人类文化。后来工
业高度发展,富裕的家庭都能拥有高科技的设备。她的父母充分利用这些设备,来
缓解乡愁,但他们没想过他们的儿女们年轻的心灵会因此受到什么样的冲击。杰妮
卡是在大量的鲜活亮丽的影子下成长起来的:包括布拉格的古塔,还有乡村圣诞节,
有盛装打扮的人潮挤进音乐厅,绝美的音乐回荡于耳。还有其他很多地球上的盛事
的再现以及翻版……有时候她会想,是否因为奥拉尼德人在神话故事里常是轻盈、
聪明,还有神奇的化身,所以她才选择进入这个领域。
现在,休带着克莉苏拉出了门。她站着。从后面看着他们两人。猛地,她感到
房间很压抑,她似乎都快透不过气来了。本来她给房间安上窗帘、挂上壁画还有其
他装饰品,想让房间亮起来。但是现在呢,房间里却全是实验器材。她很讨厌杂乱,
但是,休却不以为意。
忽然一个问题冒出来:他还在乎她吗,在乎到什么程度?当然。和他结婚的时
候他们是很相爱的,但是那时她也就意识到和他结婚会有很多便利之处。比如说,
两人都受命于外星的研究站,这样他们就能有更多的机会来完成更重大的研究,有
所创新。而且,通常结婚的夫妇比单身的人更受欢迎。因为一般的理论是,成家的
人会比单身的人更不容易分心。第一个孩子出世后,他们按惯例就要搬到城里去住。
她已经为了生孩子的事和休吵过好几次了。社会的压力——舆论、暗示,还有
人由于尴尬而故意转移话题——都在迫使他们快点生小孩。在人口控制范围内,保
持基因库数目也很重要的。再说她已经快过了生育的最佳年龄。休当然也想要孩子
了,只是他又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妻子应该管好家、整理好家庭事务,而他则继续实
验下去。
不管怎么说,当休跟克莉苏拉散步回来时,即便他和她调过情了,也一定不要
责备他了。她这几天很经常发脾气,甚至完全变成一个泼妇,直到休受不了咆哮着
走出去,或是抓过一瓶威士忌猛灌。他并不是一个坏男人,虽然在很多方面太轻率
疏忽,可是总还是好意的——听以,她随即纠正自己——应该说,在本质上,他是
一个好人。
然而——她感到自己的脸开始红辣辣的。忍不住做了个手势想挥去记忆。可是
记忆还是来了,她回想起两天前的事。
从阿奇那儿得知“光明时刻”后,她就想要搜集一些会发光的昆虫的幼体标本。
迄今为止,人类只知道成虫大约每年成群地飞上来几次。如果这个对汉森尼亚的居
民很重要,那么她就有必要深究下去。她先自己观察。然后再号召生物学家、生态
学家以及化学家参与进来。她问皮尔特·马雷斯要到哪找标本,皮尔特·马雷斯说
他可以一起去。他说:“我早就该想到这个了,这些虫子以腐殖质为生,应该会影
响植物的生长。”
在加藤站附近,湿润的土壤太稀有了。他们赶了数公里路到了一个湖泊。走路
其实不难,因为树都枝繁叶茂的,地上的矮草不怎么长。他们脚印所到之处都很松
软,茂密的树木在头顶,如同大华盖一般。光线透过树叶枝桠,穿过弥漫的雾气和
香气,在地上留下斑斑点点。偶尔有什么小飞虫掠过,仿佛七弦琴被拨动的声音,
只是看不到演奏的人。
“真好啊!”过了一会,皮尔特开口说道。
他看着她,不再往前走了。她注意到金发的他英俊无比。她赶紧提醒自己,他
很年轻,差不多要比她小十岁。可是他却很成熟、体贴,很有教养,是一个十足的
男子汉。“是的,”她脱口而出,“如果我能像你那样欣赏这些就好了!”
“但这儿不是地球。”他答道。她这才意识到她极力想要装做若无其事,却没
成功。
“但我并不为我自己感到遗憾,”她急忙说,“请别那么想。在这里,我的确
可以感受到美。感受到迷人的魅力,感受到自由。是啊,我们能来美狄亚星是很幸
运的。”她想笑出声来掩饰一下,便接着说道。“喔,那我该为奥拉尼德人做点什
么呢?”
“你热爱这一切。是吧?”他郑重地问道。她点了点头。他把手搭在她露在外
面的手臂上,说:“杰妮卡,我知道你的内心充满了爱。”
她努力想从他眼中看清自己:中等个子,身材迷人,黑发披肩,其中有几缕发
白了(她多希望休能说那只是早生的华发),颧骨很高,鼻子高挺,褐色的眼睛,
皮肤白皙。皮尔特虽然是单身汉。但是像他那么英俊的人,他可以和城市里的一些
女孩子去约会,然后和她们通过三维立体视屏器保持联系,他根本不需要这么不顾
一切。他不该对她着迷。她也不应该回应的。事实上,她在婚前婚后有过一些男人。
但她从不在加藤站和男人来往,因为在同一个地方会有太多的复杂关系,就像如果
休和当地人有什么绯闻的话。她自己也会发疯的。她更怕的是,如果皮尔特不仅仅
是想和她玩玩而已,这样后果就更不堪设想。
“你看!”她说着,躲开他的碰触。用手指着一个包着种子的果球给他看。此
时,她理智占了上风。她说:“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我接到中心打来的
电话了,导致发光的昆虫发生蜕变和聚集的原因找到了。”
“哦?”他不相信地眨了眨眼,说,“真没想到已经有人在研究这个了。”
“嗯。我在和我的那个奥拉尼德人一起研究后,就有了这个想法。他——我是
说阿奇,他告诉我时间并没有严格的周期性,也就是说在热带地区这并不是很重要。
主要取决于‘伊阿宋星’,也就是卫星的运行情况。”
“他说当伊阿宋星经过南船星表面时,这些变化就会发生,”她继续说,“大
略算,差不多每四百天发生一次吧。准确地说。这个周期等于美狄亚星上的一百二
十七天。有时可能会相差一点点。这里的居民跟其他地方的居民一样。都对天体现
象很感兴趣。奥拉尼德人把这些东西成群出来的时间当成节日了,他们还把它们当
成美味。所以呢,我就有了一个想法,我打电话要求中心做一个天体计算。看来我
的猜测对了。”
“可是,天体的信息,和地里的虫子能有什么关系?”皮尔特叫了出来。
“你看。想到伊阿宋星是怎样引发南船星上面气体的电子反应,你肯定会想得
到。这就像太阳系中的木星和它自己卫星的关系了。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无线电
频率上会有一种微聚束效应,那是一种自然微波激射器。那些微波只有在两颗卫星
到了特定位置时。才能到达美狄亚星。这恰恰就是我的那个朋友向我描述的那个周
期。这个周期一点都没错。”
“但是,那些小虫子怎么可能察觉到这么小的信号呢?”
“很明显它们可以。只是怎么做到的,我也不知道。这需要专家的帮忙。但是,
要记住。‘佛里克索斯星’与‘赫勒星’的影响其实是微乎其微的。生物本身的灵
敏性很惊人的。你知道吗。不用五个光子就能刺激你眼睛里的视紫红质。我认为来
自南船星座的光波可以深入土壤几厘米深,引发一系列的生化反应。毋庸置疑。这
是那时伊阿宋星和美狄亚星的运行情况和季节交替吻合的标志。当然现在已经是经
过进化了。任何动摇变化都会影响卫星的活动,你是知道的。”
他静默了片刻,开口说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一个超凡的人,杰妮卡。”
她强制自己平静下来,尽量让两人之间的对话不偏轨。直到他们到了那个湖泊,
在湖边,有一瞬间,她再一次感到颤抖。
湖泊和他们之间隔着一片甘蔗地。他们穿过甘蔗,停在一片覆盖着一层琥珀色
的苔状草皮上面。这里的水藏在森林深处。完全不受人类污染。水面满是水草,冒
着气泡,风吹过时带来一阵原始的香气。如此柔和的色调、盎然的生命气息,让人
感到十分惬意。不过在美狄亚星上,这些只是平常景象而已。
忽然她嘘了一声。
“怎么啦?”皮尔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是德罗米德人吗?”
一群德罗米德人走过来喝水,有一些则走远了。杰妮卡注视着他们,仿佛第一
次看到他们一般。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年轻的德罗米德人。肯定是未嫁的,因为她有六条腿。身
体修长,带着条长长的尾巴。身体还没长全,有两只手臂,再往上边是一个狐狸般
的头。高度差不多只到杰妮卡的胸前。她的皮毛在两个太阳照射下发出蓝黑色的光
泽。此时。南船星隐没在树之后了。
三个长着四条腿的母亲,看着八个小孩。从其中几个小孩的个头可以判断他们
的妈妈又快要生产了:先经过交配怀孕,不久后就会蜕下第二节外壳,然后顺利生
产。有一个已经到了用两条腿走路的阶段了,不再具备女性特征,但是男性的特征
还未完全发育。
她并没有看到生育年龄的男性。他们一般都在交往方面显得好色、急躁而且比
较激烈。倒是有三个中性的德罗米德人。他们的头发已经有点花白了。但是看上去
还是很强壮,让人很有安全感。他们两条腿的速度虽然比不上同伴们闪电般的速度。
但是对人类而言已经是望尘莫及了。
他们每个成体都全副武装。除了尖锐的牙齿,还携带着尖矛、斧头、匕首等。
没等杰妮卡看仔细。他们便走过去了。他们并不是害怕她,只是作为美狄亚星
上的生物。他们速度本来就比杰妮卡快很多。
“那些德罗米德人。”她艰涩地说道。
皮尔特·马雷斯看了她一会。然后轻声说:“他们追捕你那些亲爱的奥拉尼德
人。你告诉过我,在发光的虫子出来时,情况将更糟糕。但你不能怪他们,他们也
是受害者啊。”
“没错,他们是有存在不育的问题。可是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迁怒于奥拉尼德人
呢?”她松开紧握的拳头,说,“我们工作去吧。我们去搜集一下标本,然后就回
去,好不好?”
他完全能够理解她此时的心情。
——她努力把自己从记忆中拉回来,继续和丈夫为那晚实验做准备工作。
休在日落不久就和妻子分别各自上路。他们的飞船低声轰鸣着起飞,到达适当
的高度。有一会儿,飞船盘旋着,休和杰妮卡在确定方位。然后跟对方告别。即将
落去的“科尔基斯星”的余晖洒在飞船的侧翼上,从下面望去,两架飞船恰如两滴
泪滴一般。
“好好捕猎啊,杰妮!”
“哈?我不想听这个。”
“对不起。”他用僵硬的语调说道,然后就切断了线路。他说话固然是有些缺
乏技巧,但她也没必要反应这么激烈啊!
不过没关系吧,反正他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做。伊拉已经答应他大约这个时候到
这个悬崖附近的。因为她的同伙们从聚居地出来之后都要沿着海岸北上,直到转进
内陆。之后她的行踪就难以估计了。所以,他必须尽快锁定她的接收器的位置。杰
妮卡的飞船慢慢远去,朝着她自己的目标物飞去。休设置了自动飞行状态,开始仔
细检查系统。他知道一切都不会有问题,所以他只是机械地完成着这项工作,思绪
早已飘远了。
从飞船上往下看,是令人震撼的景象。下面黑压压的是一簇一簇的山,分散四
处,如同是从一条银线般的河释放出来一般。又像是从此起彼伏的悬崖边上散落的。
“环海”把东边地平线映成了水银色泽。西边的天空,两个太阳留下一点红紫色的
痕迹。头顶依旧是漆黑一片。但却很柔和。而且似乎随着他的每一次心跳,越来越
星光灿烂起来。他看到两轮月亮,因为很近,所以能看清月亮圆盘的两面——一面
是锈红色的,一面是白色的。他还能看到另外几颗卫星,但是这些看上去就只是一
些小亮点而已,从位置上判断它们应该是处在星座的前沿。海面上来一些就是南船
星座了。再往上的高处完全是白天,光环绕着红色的球体的四周,光芒四射。马上
就要经过伊阿宋星,虽然在光亮中,休要找到它还挺费劲。
他看到海岸了。于是他打开他的探测器,让飞船在上空盘旋。指示灯变成绿色,
他搜到信号了。他把飞船定在三千米高处。因为他要集中于大脑接收,需要有足够
的空间来容许他可能犯的一些驾驶上的错误。另一方面,这样一来,那些土著人才
不会看到飞船或听到飞船的声音从而行为受影响。飞船安稳之后他找到面盔。戴好,
然后打开开关。其实面盔并不很重。伊拉的神经系统里的一切经过传输、扩大、转
化、转换,然后再发生感应,就到了他的神经系统里。
但是他根本无法完全掌握那德罗米德人的全部知觉,因为他和她之间的沟通还
困难重重。他一生中的职业都用于试图与德罗米德人进行完全感应。尽管他和德罗
米德人尽量保持耐心,多年来一试再试,可是他对接收到的信号的翻译解读也总是
差强人意。德罗米德人的大脑运作速度之快根本没有一点帮助。反倒因为其不断重
复。还增加了解析的困难。作一个简单的类比。就好比一个人想要听懂一段讲得很
快又很难听清的话,他又不是很懂这门语言,又漏听了很多词。不过,事实上,休
接收到的并不是口头上的话语,而是有影像,有声音,还有很复杂的感觉,包括内
在的一些感觉,如平衡感、饥饿感,还有一些休觉得自己从未体验的感觉,如梦境
暗示的感知等。
他看到大陆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丛林、树枝、山坡,还有山脊上的群星。他边
前进着,边感觉着陆地上的弯弯转转及其纹理。他还听到了各种各样低回的声响,
看到了大地的富足。各种各样的景象扑面而来,使他应接不暇。不过大多数都是模
糊不清、转眼即逝的,只有最迷人的部分才能让他完全忘了自我,和地面上的那个
东西合为一体。
也许他自己的腺素也被激发起来了。他感受到的最清晰的是伊拉的情绪和决心
——伊拉想要为自己抓一个飞妖。又是一个漫漫长夜,可能很难熬。休多么希望自
己有带着一两瓶提神剂。因为人类从来都没办法从古老的休息节律中摆脱出来,不
像德罗米德人只要小寐、奥拉尼德人只需要冥想或遐思。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很想知道杰妮卡跟她的试验对象工作得怎么样了。可是他和
她似乎从来都没法好好和对方交流。
进入山林之后,阿奇一伙发现了很多星火虫。高处的树木没有下面的茂密,这
样很好,因为这样他们那闪闪发光的猎物就不会飞得太高,再说在树丛之下。还经
常会遭受怪兽的攻击。密密麻麻的树木之间,到处是覆满草皮、石块星罗棋布的空
地。在最大的那片空地,一条狭窄的溪谷蜿蜒而过,看上去一团漆黑。
无数的星火虫舞动着,冲来冲去,四处躲闪,数不胜数。它们这样只是为了获
得交配的愉悦。当然。那些想要捕猎它们的人,也将因为获得丰收而享受其中。尽
管阿奇做事谨慎,他还是受不了诱惑。只是他忍住了没有和他人一样打开气阀放掉
气然后匆匆降落。因为这样做的话,他再要上升时就没那么容易了。他压缩自己的
球体然后下降,这样球体在不同密度的气体条件下还能反弹变大。他也没有通过放
气来让自己前行。吸气管在清风带动下,有节奏地吸着气。带着他慢慢地蜿蜒前进。
根本不用急,因为这些虫子的数量远远多于他们能消受的数量。他们吃饱之余还会
有很多星火虫可以飞走,去排卵繁殖,成为他们下一次寻猎的美食。
四周都飞满了星火虫。阿奇吸了第一口。他似乎感到香甜的气味在他的肌肤歌
唱。他的同伴们密密麻麻地在他四周飞啊、摇啊、转啊,疯狂舞动着各自的触须,
天空中弥漫着音乐,他们已经完全忘记了危险。尽管受精卵没有办法落到水中,也
没法萌芽,但是交配也不是毫无目的的。爱,让每个人联合在一起了。在“如伊星”
的光亮下,雾气弥漫,四处飞扬。
忽然一声怒号,什么东西从树下跳了出来。阿奇看到一支尖杆刺进了他身旁的
一个伙伴的球体里去。鲜血四下溅开,气“哧哧”地漏出来,他的身体倒了下来,
如同一片枯萎的死叶。当一个怪兽最后一次抓住他,用尖牙撕扯着他的身体时,他
长长的触须还无力地挥舞着。
场面一片混乱。他不知道同伴死了多少。大多数逃命了,只有那些有带武器的
留下来。开始扔掷石头或是树枝来反击。可是似乎并没有杀死任何一个怪兽。
阿奇松了一下球体上的肌肉,一下子就升上天了。安安全全的,他就能加入大
伙里面去另外找个地方来重新开始盛会。但是他的愤怒和悲痛已经难以控制。他一
直在想:那些怪兽根本不把我们族人的死亡当回事。他身上带的那个东西,时不时
发出一些很神秘的声音——而他还带着一把刀呢!
他不顾一切地放掉气体,摇晃着,开始降落。大部分怪兽又隐没在树林里。有
一些没有离开,还在狼吞虎咽。他小心翼翼地停在一个安全的高度,窥伺机会。因
为他没法像石头一样一下子降落,所以他就得假装要攻击其中一个,而后迅速地转
换目标。攻击另一个。很快刺中对方。然后上升,等着下次的偷袭。
有一束微弱的光射向他。原来是有一个从暗处跳出的怪兽,那束光就是怪兽头
上发出的光!
阿奇的情绪爆发了。这个就是跟他一样和人类有紧密联系的怪物。他自己是由
此得到一把刀。那么那个家伙又得到什么东西了呢,或是将得到什么东西,来对付
自己的族人呢?应该把她杀了,让她的同伴对自己的杀戮行为三思。
阿奇准备战斗了。而在他四周。星火虫依旧在尽情地飞舞。快乐地交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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