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皮肤白皙,头发金黄,看上去很漂亮,年龄大约24岁,名字叫约瑟拉·普
莱顿。在绿光出现的那个晚上,她因吞服了两片大剂量的安眠药而睡得很熟,所以
没有变成瞎子。
第二天早晨,她父亲走进她的房间,叫醒了她。
“约瑟拉,”他说,“打个电话请医生来,告诉他我的两只眼睛全瞎了。”
约瑟拉立即打电话给医生,但发觉电话出了毛病。于是她开车去接医生,她发
现,大街上的交通都停顿了。后来她的汽油用光了,于是她跨出了汽车,步行去找
医生。
路上,她遇到了那个汉子向她问路,当他得知她能看见后,就抓住了她,并强
迫她带他到有吃的地方去。他饿坏了。
在酒吧,他喝醉了,于是开始打她。就在这时,我救了她。
我问她,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必须回去,看看能不能帮助爸爸。”她说。
“要是我也跟你一道去,你不会介意吗?”我问道,“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单
独行动是很糟糕的。”
她怀着感激的神色转过身来。
于是我们一起拐进了摄政王大街,在那里的一家商店里,拿了两把带鞘的刀子
和挂刀的皮带。
没走多远,我们就发现了一辆擦得闪闪发亮的大轿车。我们驾车曲曲弯弯地行
驶,躲开那些在马路上走着的人。他们听到引擎的声音,就朝我们这个方向扭过头
来,他们的脸色是阴沉的。
几分钟后,我就在她家停了车。当我们走上车道时,约瑟拉突然喊了一声,朝
前奔去。有一具尸体胸部朝下躺在石子路上,但是头侧向一边,露出了半张脸,我
看到那面颊上有一条鲜红的伤痕。
“站住!”我向她呼叫了一声,因为我从那脸上的伤痕就已经知道,那个人是
被三叶草杀死的。我看见它就在尸体附近的灌木丛里。
“回来!快回来!”我说。
“但是我必须——”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我转过身来,突然两眼睁得大大的,
尖声叫起来。
我立即转过身子,发现另一株三叶草就在我身后几英尺的地方。我把两只手遮
在眼睛前面,听到那刺棒在空中带着响声朝我打了过来。但是我没有被击昏,也没
有感到任何刺痛。没等到那株三叶草再向我打来,我就跳上去把它打翻在地。我抓
住了它的茎杆,把它朝前后来回扭弯,直到那株三叶草再也不能用它那根刺棒伤人
为止。
我用刀把三叶草的刺棒砍了下来,扔到旁边。那根刺棒是空的,如果有毒液的
话,我早已被它弄死了。
约瑟拉呆呆地看着车道上躺着的那具尸体,似乎不相信地说道:“他是我父亲
的司机,一个很好的老人。他已经死了吗?”
我点了点头:“是的,这是毫无疑问的。”
约瑟拉呆若木鸡地站着,走也走不动了。
“快到这儿来!”我对她说,“有一株三叶草就在你后边的灌木丛里!”一听
这话,约瑟拉吓得立即跑到我的身边。
约瑟拉急于要找到她的父亲,于是我们跨过了小路,经过一扇边门走进了那幢
房子。整幢楼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我心里不由一紧。约瑟拉一边喊着她的
父亲,一边四处张望,但是没有人回答。她又喊了一声,房子里还是一片寂静。她
有些紧张了,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们谁也没吭声,于是她急急地半跑着顺着过道在
前面带路。在走廊尽头处有一扇门,她一边喊着:“爸爸!”一边推开了那扇门,
正在这时,一种嗖嗖地挥动什么东西的声音,突然响起,同时,有个东西猛地抽打
在距她头部上方一英寸的门上。她吓得立即拉上了房门,朝我转过身来,吓得声音
发颤:“有株三叶草在大厅里。”
我们跑出房间来到花园里,走到一处能看到大厅的地方。大厅面对着花园的法
国式窗子敞开着,房间里静静的,静得让人感到不安。很快,我们发现一株三叶草
在房里四处游动着,离它粗壮的树身不远处,躺着一具老年人的尸体。我立即拉住
了约瑟拉的一只手臂,生怕她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冲进大厅。
“那是你的父亲吗?”我问道。
“是的。”她说着忍不住用两只手捂住了脸,浑身都在不停地颤抖着。由于悲
痛和恐惧,她几乎要站立不住了。
正在这时,我看到一株三叶草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穿过草地朝我们这个方向
来了。没有时间再耽误了。我想象不出这个花园里究竟还有多少三叶草,在整个房
子及花园的四周,似乎有许多无形的危险在向我们逼近。在约瑟拉就要被痛苦和恐
惧压垮之时,我一把拉起她的手臂,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汽车,约瑟拉终于哇地一声
哭得泪人儿一般。
我觉得最好还是让她痛哭一场,否则痛苦与惊吓将使她垮掉。于是我什么也没
有说,只静静地点燃一支烟。这时,一种嘈杂的声音在小路上响起来,一株三叶草
正从车道上朝我们的汽车移动过来,我赶紧把车窗关上。
“快开车,快开车!”约瑟拉近乎歇斯底里地呼喊起来。
“我想看看它究竟会干些什么。”我对她说。
那株三叶草在大门门柱旁边停了下来,仿佛在倾听着什么,我们坐着不动,一
声不响,约瑟拉满怀恐怖地注视着它。我以为它会朝汽车抽打过来,然而它却毫无
动静。由于我们的声音没有传到车外,它很可能以为我们是在它袭击的花园之外。
它摇动着茎杆,格格地响个不停,移动到花园边上的另一扇门里去了。
“在它回来之前,让我们离开吧!”约瑟拉请求说,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我发动了汽车,又驶进了伦敦市街。
“我们现在到哪儿去呢?”约瑟拉问道。
“先到克拉肯韦尔去。”我告诉她。
“但是,为什么要到克拉肯韦尔去呢?”她问。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我们就转到了一个街角,看到一幅可怕的景象。我们
前面的大街上挤满了人,他们一边尖声叫喊着,一边把手臂朝前伸着,向我们奔了
过来。一个妇女跌倒了,其他人又被她绊倒,压在她上面,很快她就在乱跑乱踢的
一大堆人的脚下变得血肉模糊了。在人群后面,我们看到三株高大的三叶草从人群
头部上方露了出来。
我加快了行车速度,并转动方向盘,把汽车开进了另一条马路。
约瑟拉朝我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满是恐怖的表情。“你看到没有?三叶草在追
赶那些人。”
“是的,我看到了。”我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去克拉肯韦尔的原因,
我知道在那儿有一家制造世界上最好的三叶草枪和防护面具的工厂。”
在克拉肯韦尔,我们很快搞到了一些优质的三叶草枪,带上了上千个钢制的小
飞镖和金属丝编织的防护面具。离开工厂时,我们有了安全感。
我们一致同意,下一步要做的事便是要去找一套住房,好在里面吃饭和睡觉。
我们在一幢高级住宅前停了车,然后在几扇门上敲了敲,里面没有回答的声音,因
此,我只好撞开了门。
我们逐一看了这幢住宅里面所有的房间,约瑟拉选中一间大卧室,而我选中一
间较小的房间。接着我们就为自己找了几件衣服。
当我走出去的时候,在过道远处靠尽头的地方,另一扇门开了。有个年轻人牵
着一个满头秀发的姑娘,他说:“只等一分钟,亲爱的。”
他摸索着,打开了过道尽头的窗子。
“吉米,你在干什么?”她问。
“亲爱的,我们根本用不着去找吃的——所以也就不会活多久。快过来,亲爱
的,别害怕。”
“但是,我——我——吉米——我——”
她抱住了他,而他也伸出一只手搂住了她。
“我们一切都会好的,亲爱的,来吧!”
“吉米,我害怕,让我们回去吧。”
“太迟了,亲爱的。”
在窗子旁边,他停了一下,接着他伸出两只手臂,搂住她的身子:“也许这是
好得不能再好的结局了。我爱你,亲爱的人。我爱你爱得这样深,非常深。”
她转过头来,扬起嘴唇,让他深深一吻。
他抱起她,跨上了窗子,跳了下去……
目击这一惨剧之后,我不得不强制自己去干我该干的事。如果我们能够使自己
的思想足够坚强,去勇敢地面对新的生活方式,我们就能熬过这一关。
当我走过约瑟拉的房门时,听见她在喊:“你不能进来。”
“我没有打算进来。”我回答道。
我走到窗前,朝外眺望。显然,火灾已开始蔓延,巨大的黑色烟云直冲天空。
我知道,这座有生命力的城市会慢慢死去,大楼也会倒塌下来。
我听到身后有走动的声音——约瑟拉来了。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漂亮的长衣服,还有一件小巧的白包皮茄克衫。她戴着一
副钻石项链和一对耳环,显得非常可爱。她走过地板时,我才注意到她穿着一双银
白色的鞋和漂亮的长袜子。当我一言不发地盯着她时,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你不喜欢吗?”
“漂亮极了!——你真美!”我对她说,“我没想到有谁会象你这样美。”
我们吃了一顿很好的饭。我们谈得很多很多,我说,这座城市死尸越来越多,
很快会爆发瘟疫,我们必须离开,到一个供水情况好的地方去,约瑟拉建议去萨赛
克斯丘陵草原。我们还拟好了一张清单,并决定找一辆大卡车,把所需要的东西塞
满一车。
午夜时分,约瑟拉打着哈欠,站了起来,我们彼此道了晚安,回到各自的房间。
我想睡,可是睡不着。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能清晰地听到一阵阵疯狂的吼叫,断续
的枪声和绝望的人发出的啜泣声。
突然,我的卧室房门被打开了,我立刻坐起来。原来是约瑟拉,手里拿着一支
点亮的蜡烛,她哭过了。
“我睡不着!那些可怕的人发出的声音,让我受不了!”
她就象个孩子那样来寻求安慰。她对抚慰的需要,同我所感到的需要比起来,
并不多。我还没有睡着,她就先入梦,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没多久,我也
跟着睡着了。
约瑟拉说得非常正确:我们失掉一个看来安全和可靠的世界是多么容易,破坏
一个世界多么简单啊!书上说,人是万物之灵,因为人有头脑。但是,大脑没有眼
睛相配合,大脑是多么无能!失明竟使世界面临了末日!
受良心的驱使,我们出席了在大学城召开的会议,小会议厅是用汽车灯和干电
池照明的。在100个与会者中,有80个年轻妇女,其余是成年男子,绝大部分
妇女都是瞎子。
迈克尔·彼德利,看来是首领,首先鼓励大家种粮食,重建生活。一位戴金丝
眼镜的教授接着发言:“我们必须订出我们的第一条规定:人类必须延续下去。在
新世界里,我们只照顾一些能生育的女人,不照顾盲人男子。孩子比丈夫重要得多!”
开完会,约瑟拉和我走到外边新鲜的空气中。我们坐在塞拉尔广场花园,沐浴在月
光中,想着心事。
“约瑟拉,那些孩子要是我俩的,那我就觉得非常幸福。”
月光照在她满头秀发上,闪着微光。她十分镇静地说:“谢谢你,比尔。亲爱
的,我认为我也会感到幸福。不过,现在可并不那么容易了。”
那天夜里,我好长时间没睡着。后来我被“着火啦!着火啦!”的喊声惊醒了。
我跳了起来,循路来到楼下,突然被绊了一下,摔倒了,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我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而当我试图移动一下
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两只手被捆住了。
“嗨,”我叫着,“附近有人吗?”
门外发出了拖着脚步走路的声音,接着门被打开了,伸进了一个戴着苏格兰呢
帽的脑袋。那张脸满是胡子,没刮过脸,从那张脸上可以看出,那个人是个瞎子。
“喂,大哥,”他以一种友好的语调说,“你醒过来啦?我去给你拿杯茶来!”
他走了出去,几分钟后,带着一杯茶回来了。
他用左手朝前摸索着,直到碰到了床脚才停下来,他绕着床走过来,说:“给
你。”
我接过茶杯。茶味很怪,但我精神好多了。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阿尔夫。
“这儿在搞什么名堂,阿尔夫?”我问他。
“我们的领头人科克尔——一个眼睛未瞎的好人,发现这儿有灯光,于是领我
们来到这儿,制造了夜里的那件事。”
“你的意思是说,今天夜里并没有真正的着火?”我惊异地问道。
“着火?简直是笑话!不,压根儿就没有那回事。我们所做的不过是在楼梯底
下安上一根绊脚索,在大厅里把一大堆纸燃烧起来罢了。当你被绊倒的时候,我们
将你打昏,然后放进卡车,带你离开了那幢房子。”
“那么约瑟拉·普莱顿小姐呢?她现在在哪儿?”
“她被分配到威斯敏斯特区去了。科克尔正在寻找更多的明眼人来帮助盲人,
每一个明眼人带一批盲人。”
后来,他出去了,并把他的几支香烟留给了我。
我坐在那儿冷静地把这一切情况想了一下,我认为我既使绑着双手也照样能离
开他们,可我不想伤害盲人。在盲人当中,肯定需要有一个能看得见东西,有视觉
能力的人。
一小时后,阿尔夫回来了。他给我拿来一盘吃的东西,跟在他身后的是科克尔,
他的腋下夹着一卷纸。
那是一张大伦敦地图,他在地图上用蓝色铅笔在上面作了记号。
“阿尔夫已经把大致的计划告诉了你,”他说,“这儿就是你和你那一批人的
生活区。你务必不要进入其它区域,因为那儿有另一批人。你的工作是在这个区域
里去找吃的东西,让你那一批人拿到手,同时让他们拿到所需要的其它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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