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斯曼又向下爬行了近一小时,他终于听到了回音。
“这儿……我在这儿……”
“哪儿?”金斯曼急忙问。
他卷回天线后,再次用弹簧弹出去。
“你到底在哪儿啊?”
一声咳嗽声,听得出十分痛苦:“我不应该下来,违反了规定。没有水,什么
也没有……”
金斯曼打开了头盔顶上的灯,看了一下手臂上的无线电方向指示盘。神父宇航
服上的无线电打开着。无线电方向指示盘旁是氧气储存测量表,测量表上显示他自
己的氧气只剩下一半了。
“我会到你那儿来,”金斯曼说,“你受伤了吗?你能不能……”
“不,不,别下来。我违反了规定,自作自受。你可不要再给卡住了……”神
父深深自责的口气,最后变成无法听清楚的呓语。
卡住了,金斯曼完全可以想象。神父穿的是一件圆桶状宇航服:这是一个单人
行走舱,是用航天透明塑料制成的一个坚硬的大罐头,手脚可伸出到外面活动。人
可以在里面生活好几天,但爬山就不太灵便了,因此,条例规定,穿这种服装不能
上环形山。神父一定是掉下去了,现在被卡在什么地方。
金斯曼缓缓往下走,他的视线从无线电方向指示盘移到了脚下一个个凹坑。他
往下跳了八英尺,无线电方向指示盘上的指针转到了零位。
“你的无线电仍开着吗?”
“你来也没有用处……回去吧……”
指针停在零上。金斯曼想:不是我把指示器弄坏了,就是我正好在他的头顶上。
他转了个360度,用灯向四周搜索了一下,但没有发现罐状宇航服。金斯曼
走到平坡的边缘,十分小心地跪下来,伸出身子向下张望。
在他几码下面一条弯弯曲曲的缝隙里,神父被卡在了那儿,就象一只大甲虫,
在灯光下闪着白光,并无力地摇着一只没有卡住的手臂。
“你能上来吗?”金斯曼看到,那笨重的宇航服的全部重量都压在那只被卡住
的手臂上,背上的背包也撞坏了。
“想找到大自然造物的秘密……向天空发射无数的火箭……我们说是为了寻求
知识,其实是为了自己的荣誉……”
“骄傲引向死亡,”他在耳机里听到神父的低语声,“你知道,金斯曼,正是
骄傲,使我们成了凶手。”
金斯曼大吃一惊,他转过身来。“你……说什么?”他声音都颤抖了。
“我是说水,这里蕴藏着水……冰冻在这些缝隙里。你只要敲击一下岩石,水
就会出来……上帝自己也不想对我隐瞒这一秘密……”
“你说什么?”金斯曼低声问,内心一片冰凉“什么凶手?”
“我了解你,金斯曼……愤怒和骄傲……别用男人们的血毁灭我的灵魂……他
们的右手是……”
金斯曼吓得往回就跑,他奋力爬向环形山的边缘,冲向平台,连跳四下,爬上
山坡。他两次打开头盔里的吹风机,吹散面罩上的雾气。他不敢停留,奋力前进,
只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
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在轨道上残酷搏斗的场面。他曾在空军服役,那时
他成了杀人凶手。为这次秘密使命,他获得了一枚勋章,可是为此他一直深受良心
的谴责。
他终于爬到了山顶,一下子瘫倒在拖橇的平板上。他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待
呼吸平静下来后,他开始与博克通话。
天文学家说话很谨慎:“听起来他快要死了。我想,他的氧气再生器已不能产
生足够的氧气了。你绝对来不及把他救回来。根据规定,你都不应该把拖橇驶近环
形山,更不要说进入环形山里面了,那太危险了。”
“你要我让他在那儿等死吗?”他歇斯底里发作。如果他胡言乱语关于我的事,
博克会听见的……
“听着,”天文学家说,他的声音也提高了,“你不能把我一个人留下来,而
你们两个都死在环形山里!条例是怎么规定的,金斯曼?而且你身上带的氧气不够。”
“我可以从拖橇的压缩箱中补充一些。”
“你疯了!你回不来的!”
“也许吧。”这是空军的一个秘密。如果他们现在发现我干的这件事,那我就
完了,人人都知道,无法隐瞒……报纸、电视,每一个人!
“为了救神父,你这等于是自杀!你这样做也会把我置于死地的!”
“也许他现在已经死了,”金斯曼说,“我到那儿插上一个标灯,其他宇航员
来时就可找到他。我很快就回来。”
他把拖撬升到环形山里面的坡上,身子探出平板上的拦杆寻找他扦在那儿的标
灯,同时留意听着无线电里发出的短促而尖利的信号声。几分钟之后,他已把拖橇
平板下的几条腿叉开停在了神父头上的最后一步台阶上。
“勒穆瓦纳神父!”
金斯曼屏息倾听,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呼吸声,听起来更象是喘气声。快!呼吸
微弱,已到最后关头了!
神父的面罩模糊不清,金斯曼只能看到自己头盔灯的反光。但在他的脑海里,
却呈现了另一张脸一张充满对死亡恐怖的脸。
他转过头来,看着山外的地平线。地平线近在咫尺,地平线外,星星照耀着,
一眨也不眨。这时,他记起了那首诗的全部:广漠的空间不能把我吓住,在星星间
在星星上没有人迹。
那些近在家乡的荒漠,倒使我害怕心灵的寂寞。
金斯曼转过头来,现在,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思想,没有感情。他在拖橇
的小型绞盘机上装上了一根绳子,把绳子的另一头钩住神父罐式宇航服胸前的金属
环。然后他拆下平板上的栏杆,开动绞盘机;同时自己伏下身子,抓住神父的肩膀,
慢慢借助绞盘机的力量把神父拉出缝隙。
神父的宇航服十分笨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把神父拖到了拖橇边上。他
关掉绞盘机,把神父拖到平板上,并立即打开拖橇上的供氧设备,把一根管子通入
神父宇航服的氧气紧急备用箱。
神父的氧气再生器已砸碎了,老家伙已奄奄一息。当紧急备用氧气箱充满氧气
后,他拔下管子,插进再生器里。
“你死了,我也活不了啦。”金斯曼说。他把宇航服内充足了新鲜氧气,排出
了浊气,这些氧气原来应用于拖橇回基地的路上。
金斯曼把神父绑在平板上,然后开动发动机,拖橇就慢慢上升。在快到山顶时,
火箭发动机停转了,拖橇正好停在一个台阶上。紧急备用氧气箱内只剩一点氧气,
他拆下平板,在孔里系上绞盘上用的那根线,临时做成了一个手拉拖橇。他小心翼
翼地把平板抬到地上,再拿下紧急氧气备用箱绑在平板上。
他把绳子绕在手里,弯下身子拉起拖橇来。尽管月球引力较地球小得多,但其
重量仍犹如在拉一辆卡车。
他一步一步向环形山的山顶上爬,整整花了半小时。
他又可以看到基地了,那么渺小,那么遥远,犹如在梦中。
他听到了一声呻吟声。
“行了,坚持住,可别死在我手里!别让我白费力气!”
“金斯曼!”是博克的声音,“你怎么样?”
金斯曼回答说:“我在把他拖回基地。别再打扰我们,我想他还活着,我得节
省力气!”
有一次,他伏在地上爬着时,头盔撞上了临时做成的拖橇的边沿,一下子失去
了知觉。他吃力地站起来走到氧气箱边,重新给两件宇航服充氧气。
金斯曼气喘吁吁地对神父说:“你不能死在我手里。你能理解我吗?你不能死!
我得向你解释清楚……我并不想杀死她,我甚至根本不知道她是个女人。你不可能
知道,只有靠得很近才能看清面罩后面的脸。她想杀我,我正在侦察他们的卫星…
…我怎么知道,他们竟让一个女孩子做宇航员?你不能死!我得向你解释清楚……
要早知道,我只要把她推开就行了,根本没有必要杀死她,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撕裂了她的输氧管。我不知道她是个姑娘,当知道时已太晚了。我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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