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进来!”长官的话音未落,门就开了,一个细高个儿的调查员走了进来。他
那缺少起伏的脸上,好象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奇特而又混乱的表情。
“报告已经看到了,”长官请他坐下,操着因伤风而变得沙哑的嗓声说,“报
告上说这是三千年前的记录,这是真的吗?”
“历史学家们是这么说的。”调查员用他那清脆动听的声音回答,“我想这不
会错。语言学家还从记录的材料和语言的角度证实了年代。”
“已经把它翻译成现代语了吧。”
“已经译完了。”调查员轻轻地把有关材料放在长官的写字台上。
“甭管怎么说,保存下来不容易啊!”长官哗啦哗啦地翻了几下材料,自言自
语地说,“这三千年前的记录虽说是三百代以前的人写的,可还是……”
“保存状态是良好的。”调查员应承着边说,“我估计很可能采用了什么特殊
的保存方法。这材料是在古代人类群居的地方发现的,装在一个铅制的箱子里,箱
子密封的,里面残存着看上去很象是干燥剂那类东西的残渣。”
“古代人能有这样的智慧,真叫人……”长官抱着胳膊,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
表情,“你是搞历史的,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很难解释,”调查员说,“我们的历史,已经搞清楚的只有最近的
这二千年,再往前就都是极度混乱或者根本还无人研究。我只知道这些,再多就不
懂了。不过,有的专家说,在更遥远的古代,反倒存在过高度文明,其实这种观点
是合理的,而且找到了一些古代遗物。”
“这个材料也算其中的一个啦?”
“这是……”调查员面带犹豫的神色,“一份非常奇物的记录。假如这里写的
都是真的……”
“假如是真的又怎么样?”
“我想它就可能成为证明古代文明曾经存在的直接证据。”
两人沉默片刻。
“量还真不少呐。”长官看了一眼厚厚的材料说。
“那个箱子里装着好几种记录材料,其中有的根本无法理解。”
“大概是好几个人写的吧?”
“看来是这样。这是第一份,条理最清楚,而且内容也最令人吃惊。”
“哎,我说,你给我念念吧!”
调查员拿起材料,从第一页读起。
“‘在我消失的这一天,’……”
“这是什么意思?”
“好象是题目。后面有些地方意思很难懂,是直译,请您谅解。”
“念吧。”
我觉得我好象在短时间里变成一个大人……
“等等,这材料上说‘我好象变成了一个大人’,也就是说写这份材料的是个
孩子罗?”
“似乎是这样,不,其实,好象又不是这样。我想,这个问题您听下去就会明
白。”
“好!我不插嘴,你念下去吧。”
我觉得我好象在短时间里变成了一个大人。自从那件事发生,想来到现在只过
去半年。在这半年里,我觉得好象过了许多许多年。尽管如此,当时发生的一切,
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在脑子里。它是那样不可思议,同时又是那样令人毛骨悚然。无
论怎样想,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怪事。山口君说大概会弄明白的,可我
已经没有时间听他解释这个复杂的问题了。再说,山口君也没有让人信服的证据,
只是在编造自圆其说的空想。
不过,甭管怎么说,那的确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想起半年前的那件事,我现
在能够写下这份东西,简直就是一场梦。但是,这不是梦,这是真事,不存在被人
拧嘴巴从梦中惊醒的问题。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再怎么为过去的一切伤心也白费。
况且,我今后还不知会遇上什么事呢?坦白地讲,我现在很害怕,但我清楚害怕是
没用的。既然世界的构造就是这样的,那我就得拿出勇气去正视它。说实在的,等
待那一刻的到来,实在是非常非常可怕的。害怕得我全身发抖。可是,光这样等下
去是毫无意义的,所以我决定把事件的前后经过写下来。我要写的是我们每个人都
亲眼见到、亲身体会到的。三、四年之后,能够清楚地记住这些的人就会越来越少
了,所以我把我记住的东西先写出来,等到现在的小朋友们将来能识字读书时,也
可以读到它。
那天发生的事情好象就在昨天,仍然记得一清二楚。看来我应该从事情发生的
前一天晚上写起。那天晚上,你们大家也都很清楚,半夜里,天空中出现了许许多
多的“飞碟”。大人们慌恐不安地议论,说是整个世界到处出现了飞碟。可是,当
时已是深更半夜了。所以我只是迷迷糊糊地看了几眼。那些飞碟很可能,不,准是
和这个事件有关。山口君说,这次事件肯定是其他星球来的那些可怕的宇宙人干的。
山口君说的也许是对的。不过我记得最清楚的发生事件当天的情况。所以我在这里
不谈飞碟,而从发生事件那天写起吧。
那天早晨,第一遍上课铃响之后,同学们还在教室里吵吵嚷嚷地议论着昨晚飞
碟的事情,乱打乱闹。有的揪女同学的头发,有的看小人书,还有的模仿着武打剧
里的动作,扮演起眼下时髦的侠客来。
“大家安静些!”班委高山君大声喊叫,可大家还是安静不下来。我想,别的
班都已经上课了,这样乱闹会影响别的班,老师会批评的。
“老师还不来,”田中君说,“今天放假吗?”
“不会的!”洋子说,“今天早上,我来学校时见到教师了。高山君,你快去
叫老师来吧,班里越来越乱,看来安静不下来呀!”
一向不爱说不爱道的高山君,什么话也没有说就走出了教室。教室里的乱哄劲
儿开始有些好转。
然而,老师仍然没有来。
“洋子,你带手表来了吗?”我问了一句。
洋子特别好胜。她的表是同她姐姐的表一起买的。当时她姐姐买表,她说她也
要,不然就不吃饭。结果就这样买下了。大家都议论她,说一个小学生带表有点太
狂气了。可女同学有些却满不在乎地说,这显得象大人,有什么不好。
洋子听我问她,高傲地看了一眼手表,忽然皱起眉头说:“不对劲儿啊,上课
铃响了已经有二十分钟了。”
“高山君怎么也不回来啦?”田中君说,“咱们到楼道上看一眼。”
光雄君他们三个人开门往楼道看了看,楼道上空荡荡的,还能闻到一股油味。
奇怪的是,其他班的教室里也传来吵闹声,从隔壁教室里,三班班委阿欣探出头往
楼道上看着。
“你们班老师也没来?”我问阿欣。
“是呀,你们班也是?”
“高山君现在找去了。”田中君回答道。
“真是怪事。老师们是不是开会啦?”
这时,高山君出现在楼梯拐角处。不知为什么,他脸色苍白,走得很急。
“高山君!”我们一齐喊,“老师呢?”
“不在!”高山君声音颤抖地回答。
“去办事儿啦!”
“不!”高山君走到我们跟前,一下子紧紧地抓住我和洋子的手,“不见了,
老师们都不……”
这怎么可能呢?!我们都这样想。现在是上课的时间,老师们当然在教员室里
啦。
“不!不对!”高山君大声喊叫着,眼里闪着泪花,“刚才,我去教员室之前,
先到各班教室转了一趟,结果……”
“哪个班教室里都没有老师,是吗?”洋子不敢相信地噘起小嘴说,“一个老
师也没有?”
“跟我来!”高山君猛地转过身去说,“咱们去教员室看看!”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便跟他走了。高山君的话,我们还没弄明白。谁说不是呢,
没有任何先兆,老师们这就么都消失了,这怎么能让人相信呢?!可是,我们走过
楼道时,发现各班教室的门都开着,班委们都探出头来张望着。
“老师不来了吗?”
“你们班也是?”
“什么?老师都不见了?”
“真的?可能是在什么地方开会吧?”
“是不是又罢工啦?”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走进教员室的人越来越多。走在前面的我们不知道什
么时候跑起来了。
“老师不见啦!”
这喊声在楼道中回响,很快就传遍了学校的各个角落。
当我们拉开教员室的门时,我的心里祈祷,班主任吉田老师准会站在那里,象
往常一样,眼角泛起皱纹,和颜悦色地大声说:“呀,对不起、对不起,有点小事
情,所以……”
可是,教员室里别说教师的影子,就连一只小猫也没有。教员室里空荡荡的,
但空气却暖融融的。看来直到刚才,这屋里还有许多人,空气里还残存着发蜡和纸
烟的气味。这些都是大人们的气味。我们大家简直就象悄悄走进生人家里一样,慌
慌张张地东张西望着。从吉田老师桌上的烟灰碟里,忽然悠悠飘起纸烟的烟雾,看
来这烟刚刚摁灭没多长时间。
“老师原来是准备上课的。”高山君目不转睛地望着桌子,冷不丁地冒出这么
一句。
“点名册和语言课的教师用书不见了。第一节是语文课吧?”
“老师们都到哪去了呢?”
“校长在吗?”我问。
“不在,”高山君摇摇头,“刚才来的时候,我往校长室里扫了一眼。”
“那么,咱们去问问学校的工友或其他什么人吧。”田中说。
“白费!”打开教员室门走进来的阿欣面色苍白地说,“我刚从工友室和医务
室来,那儿都没人。知道吗,所有的大人都从学校里消失了。”
我们静静地呆立在教室里。一起跟来的、直到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别的班的和低
年级的同学们,听到这话都一言不发地向四下张望。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
直到刚才响第一节课铃之前,大家还都在教员室附近见到了老师们,可他们却
在短短的十分钟内消声匿迹了……
“这不可能!”洋子喊道,“老师们准是去什么地方了。我给教育委员会打个
电话。”
洋子的爸爸是PTA的会长。
“等等!”长官说,“PTA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调查员回答道,“很可能是一个什么协会。”
洋子查电话簿,拨动号码盘时,楼道里传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一个看上去是
一年级学生的小女孩探了一下头。
“老师呢?”女孩问,她口齿不很伶俐地说,“嗯,田森跟中里两人打架了,
还有,她尿裤了。”
另一个小女孩抽抽搭搭地哭着,裤子湿呼呼的。二班的班委水江正在帮她处理。
这时,我和高山君互相对视了一下。
“老师都不在,这一、二年级的同学怎么办?”我问,“先送他们回家吧。”
“嗯…,等一下,”高山君表情认真地沉思起来,“我总觉得,很可能是……,
我说,阿欣,你到外面看一看行吗?”
“外面?你指的是哪?”
“到路口的文具店和面包店稍微看一下。”
“没有接!”正在打电话的洋子恼怒地咔嚓一下把听筒放下,“到底都干什么
去了?!”
“洋子,你往你自己家里打个电话。”高山君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说,“我来
打110!”
“110?那不是警察署吗?”我很吃惊,“没发生犯罪案,你乱打110,
警察会发火的!”
“虽然不是犯罪案,但也是个大事件啊!能不管吗?
说着,高山君象是下决心似地涨红了脸,抄起洋子身旁的另一台电话。
1……1……0……
我屏住呼吸,看着高山君的手指拨动号码盘,一种难以克制的惶恐不安的情绪
直向全身各处扩散。难道?不,不会的……
“没人接!”洋子哭丧着脸,跺着脚喊,“家里人都跑哪里去了?!爸爸、妈
妈、女佣人都不……”
“我这个电话也没有人接……”高山君把铁青的脸转过去喃喃自语道,“按理
说,110应该是一拨就有人接的。”
“文具店和面包店也都是一个人也没有。”刚从外面跑回来的阿欣呼呼地喘着
大气说,“文具店老板家刚生下来的婴儿哇哇哭个不停,可却不见老板和老板娘的
影子。我给婴儿喂了点牛奶就跑回来了……”
我们四周充满了越来越浓的惶恐不安的气氛。大家都开始渐渐地明白了所发生
的事,但谁又都不敢相信。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难道会有这样倒霉,不,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这时,突然另一架电话话急促地响了起来。大家都屏住呼吸,鸦雀无声地看着
电话机,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离电话最近的我伸手抓起电话,把听筒放在耳
边。电话里传来了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儿童的声音,而且说得很快。
“喂喂、喂喂!你是第二小学吗?我是第一小学六年级的学生代表叫藤井。我
们的学校的老师都不见了。学校周围住家的大人也都不见了。你们那里情况如何,
有没有大人?不是老师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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