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血蚀（二）
与青犀一般无二的质问，甄梓立时愣住了。锋王的眼黑沉沉地亮着，纯粹的黑
色，没有代表青犀的青。这是锋王在提问，甄梓恍惚想到，是锋王，不是青犀，可
为何却是一样的问题？
见他不说话，锋王的神情渐渐激动起来，“你一介平民，怎知本王的心思！”
他踏前几步，走到距甄梓近前。“又凭什么一口咬定本王是受制于青犀？凭你听剑
师的经验？哼哼，你怎知本王不是甘愿的？你怎知本王从这甘愿之中又得到多少快
乐？你怎知青犀的心意，你又怎知本王与青犀不是同心同意？锋王即青犀，青犀即
锋王，你所求之真相，早已在你眼前，你却视作不见。无知小子，以种种理由几次
三番相阻，甚至还要相助西夷蛮人。这便是你所求之真相？这便是你寻求之义理？
你可知自己所为，已是叛国重罪？”
锋王双目充血，面容渐渐狰狞，眼底深处又有青色显现。甄梓却仿若没有察觉，
锋王的话一句一句都仿佛直接敲进他的头脑里。原来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原来自己
竟无知至此地步。如此无知，又凭什么去追寻真相？迢迢千里，到底所为何来？
头顶飞斗的青犀趁紫麟因甄梓的恍惚而略有些疏忽之机，疾降下来，落入锋王
顺势张开的手中。剑光一颤，剑尖便没入甄梓的胸膛。
眼泛青色的“锋王”诡笑道：“吾知你为何能死里逃生，甄梓，你竟是右心之
人，难怪有如此深广的灵识！剑在此，你若毁得，便毁来看看！”他仰天狂笑。青
气从剑身上四下漫开，整个室内都仿佛充满了这诡异的青色。
带着蚀骨寒意的刺痛让甄梓从迷茫中醒来，他垂下的目光掠过那柄刺入自己胸
膛的剑，血正一丝一丝地滑过剑身，剑身上的血蚀在房上高悬的夜明珠的柔和光芒
里突兀地亮着。红色的血蚀，让甄梓恍然以为是刚刚沾上的血，细看，却是原本的
血蚀不知何时竟再度溢满了血色。
他抬起眼，看着正狂笑着的锋王，嘴角竟绽出一丝笑容，缓缓道：“青犀有灵，
却是饮着血蚀内王上的欲念成长。而如此长大的灵，却反过来控制了王上。其实，
王上不是被剑灵所制，王上是被自己的欲念所制！青犀的灵原本是空灵的，若无血
蚀中的欲念，当会自由成长。王的欲念让青犀变得嗜血，而嗜血的青犀却正是王不
愿正视的内心。青犀与王，本就是同一心魂的两面！”他身形一弓，向后弹出，右
手虚空一抓，紫麟化为流光，疾劈下来。
甄梓的语音如咒语一般轻却绵密，每一句话都让大笑中的“锋王”震动不休，
以至于他持剑的手竟忘了闪避如闪电般劈下的紫麟剑。
室内爆发出一声巨响，如铸师的铸锤敲打在刚成形的剑器之上。
一阵极耀眼的光掠过，有什么东西跌落在地上，发出一下轻响。
锋王握着半截断剑，面容恍惚地看着站在对面的甄梓。
甄梓神情淡定地站着，目光平和。刚刚的茫然失措已从他的脸上退去，一张脸
平静得近乎冷漠，无波无澜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是突然间便把一切都看开
了。
半截青犀跌落在地上，在夜明珠下暗暗地亮着，剑身上的血蚀已褪了颜色，只
留下淡淡的印迹。
锋王松开了手，另外半截剑跌落在地。他垂下手臂，连退数步跌坐进一把椅子
里，抬起手掩住了脸。
“本王……”“小民相助西夷之人，已是叛国！请王上降罪！”甄梓抛开紫麟，
径直跪了下去。他垂着头，锋王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叛国之罪……”锋王长长地叹了一声，极疲惫地一笑，道“小甄，你在折辱
本王不成？你可知你若不来，叛国的将会是本王？”
甄梓抬起头看向锋王。
锋王长叹一声，道：“本王知道，屠城之事定已引起朝野非议，若本王再这样
恣意妄为下去，朝中定会为防民众非议而不再增派援兵。本王便只剩两条路可走：
纂位，称帝，才能再开杀戒，否则，便孤军深入，至死为止。所以，你又何罪之有？
起来吧！”
甄梓站起来，紫麟自行从地上弹起，插入他腰间的剑鞘内。他欠身道：“小民
斗胆，请王上将青犀的残身赐给小民！”
“拿去吧！”锋王挥了挥手，见他弯下腰正要捡拾，却轻喝道：“等等！”
甄梓收回手，抬起头。依旧是那双冷静超然的眼。
锋王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双眼，淡然问道：“你刚刚，想到了什么？”
甄梓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拾起了青犀，剑毁则魂散，灵识内再也没有一丝异
动了，夜明珠的光芒里，剑光柔亮清明。他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锋王：“真相！”
他淡淡一笑。“小民来此的真相！”
“哦？”锋王微微点头，“还有别的真相吗？”
甄梓只是静静地笑着，并不回答。
锋王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摇头道：“不答也罢，退下吧！”
“……小民告退！”甄梓静静地恭身一礼。他的心底有一双黑紫色的眼一掠而
过，这才是自己此行的最终目的吧！
锋王单手支着头，看着他略有些踉跄的身影径直走出门去。门关上，一道亮紫
冲天而起，转瞬消失。他叹了口气，重又打量着刚刚还激荡着杀气的宽阔室内。夜
明珠依旧无声无息地亮着，每一样东西都毫无损毁，周围静极了，一切都好像梦一
样，过去了，便了无痕迹。
锋王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磨石的地面上，有几小滩血迹，红得耀眼。高大
的战神不自禁地长啸了一声，啸声震得室内器物嗡嗡作响。“真相吗？”他喃喃自
语，“这样简单便找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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