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事情发生了改变,伊恩·海斯也料到了。但是由于功能和用途的限制,有一些
还是老样子。伊恩搜寻着这些东西,几乎从不走眼。
操场已经不是他小时候的样子了,但是操场永远是给小孩子玩耍的。他们总是
有东西荡来荡去、爬上滑下的。这个操场还不止这些:繁茂的树林、游泳池,固定
设备和耀眼的雕塑融为一体,若隐若现。还有许多动物,不及膝高的犀牛和优雅的
瞪羚看上去很温顺,一点也不怕生。
但是最重要的是,操场上有小孩。
伊恩喜欢小孩。
他坐在树林边的木凳子上,在阴凉地方看着他们。男女孩子们穿着样式各异,
年龄不等。黑肤色小孩像活泼的干草豆,白肤色小孩像白色的小兔子,棕色的小孩
头发卷卷的,更多的棕色小孩是黑眼睛直头发。有些白种小孩,被烤得比棕色的小
孩肤色还深。
伊恩只注意女孩子。很久以前他注意过男孩子。
他盯着一个女孩子一会儿,琢磨着她几岁了。他想大概八九岁,太小了。从穿
的衬衫来看,另外一个应该十三岁。也是人选之一,但是他想要更小一点的。年龄
小的没那么世故,也不会起疑心。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他喜欢的女孩。棕色的皮肤,一头金发。十岁?可能十一
了,至少年龄还小。
他一直注意她,一般确定人选后他就做这种奇怪的事。他也说不出为什么,但
是通常都会奏效。一般只看着她,不管他走到哪里在做什么眼睛都不离开她,什么
都打扰不了他。而且敢肯定,几分钟之后,她会抬起头,环顾四周,再和他的眼神
相对。她和他对视了一会,又接着玩了。
他没那么紧张了。可能他做的什么都不算。他注意到,如果是成年女性,只要
他注意了,他就会盯着看,而她也会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他。好像从来都是这样。
他和其他男人讲过这件事,他们也有相同的经历,好像女性能感觉到他们的眼神。
而且,伊恩可能很擅长眼神接触。有好几次他注意到,他盯着女孩子时,她们
会摸摸后脖子,耸耸肩。可能她们也有某种意义上的超感觉,只是她们没有意识到
罢了。
现在他只看着她。他保持微笑,这样每次她抬起头来——她越来越频繁地抬头
——她都看到一个友好的头发灰白的中年人,有着扁平的鼻子、宽厚的肩膀。他的
手强壮有力,握在膝盖上。现在她开始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看着她的人不会认为她是在朝他走来。连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她边走边停,
要么跳到柔软的橡皮垫上,要么追赶一群嘎嘎叫的鹅。但是她是朝着他的方向来的,
她最终会坐在他身边的长椅上。
他快速地环顾了下四周。像以前一样,这个操场上没什么大人。他刚到的时候
很惊奇。很显然,新的设备已经减少了暴力的数量,最终让父母们觉得孩子们不需
要大人的看护在操场玩耍很安全。在场的大人们也都是跟大人们在一起。他到的时
候,没人多看他一眼。
这些对于伊恩来讲没什么。这反倒让他的计划更容易实施。他也准备好了理由,
但是,要是被问及,为什么一个中年单身男子在操场边游荡,他还是觉得很尴尬。
有段时间他很担心,就算有金属的设施,家长怎么能那么放心。毕竟,在采取
措施之前,没有人是受保护的。每天都有人成了疯子,而在他们做出精神错乱的事
情之前,和常人没两样。
他想,应该有人给这些父母—个教训。
“你是什么人?”
“我叫伊恩,你呢?”
“不,不是说你的名字,你是干什么的?”
“你是说我的工作?”
“是的。”
“我是个航天员。”
她仔细想了一下,开始笑了。她已经腿了奶牙,恒牙挤在小小的下颚上。
“你吃压缩饼干吗?”
他大笑。“很好,”他说,“你肯定读了很多书。”她不吭声,但是从神情可
以看出她很高兴。
“不”,他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们已经不吃那些了。不过你说
得对。”他笑了,她也突然咯咯笑起来,像其他小女孩一样,摆弄着她的小手。
“你多大了?”他问。
“我不告诉你。你鼻子怎么了?”
“那是很久以前被打扁了。我打赌你十一岁了。”
她咯咯地笑了,然后点了点头:“十一岁了。而且刚刚十一岁。”
“你要吃糖吗?”他把手伸向口袋拿出了一个白袋子。
她严肃地摇了摇头:“妈妈说不要拿陌生人的糖。”
“可是我不是陌生人啊,我是伊恩,航天员。”
她思索着。正当她犹豫的时候,他把手伸向那个袋子,拿出一块又厚又浓的巧
克力。他觉得有点恶心,但他还是咬了一口,强迫自己开始咀嚼。他一点儿都不喜
欢甜味食品。
“好吧。”她说,然后把手伸向了袋子。他却把袋子拿开了。她惊奇地看着他,
显得很无辜。
“我刚想到一件事,”他说,“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所以我们应该还是陌
生人吧。”她看到他眨眼的时候,懂了这个游戏的规则。他以前也试过,眨眼还是
很有效呢。
“我叫蕾娣安。”
“真是个奇妙的名字,”他说着,心里在琢磨着名字是怎么一代代演变来的。
天色暗了下来,操场上的人也渐渐少了。她挨着他在长凳子上坐下,两腿荡来
荡去。她的光脚还沾不到地面。
她长大后一定是个美人,这从她的脸就能看出来。至于身材……谁知道呢?
不能想那么多,他骂了自己一句。
她身上穿的这一块那一块的,一点都没有他想象中的得体。很多孩子什么都没
穿。他刚到的时候很是惊讶。现在他快习惯了,但是他还是觉得她的父母太粗心了。
他们真的认为世界如此安全吗,可以让女孩子在公共场合不穿衣服?
他坐在那儿,听着她絮絮叨叨——她讨厌的和她喜欢的玩伴——他心不在焉地
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
毫无疑问,她很可爱。她和同年代的孩子一样,很甜美,但也有可能像响尾蛇
一样有毒,也许都有。她可能会热情奔放,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在热情底下,她几
乎只关心她自己。她的忠诚也只是暂时的,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还好吧?”
“嗯?我?哦,当然,我很好。你妈妈不会担心你吗?”
“这几个小时不用回去,我还有几个小时可以呆在外面呢。”突然之间她看上
去像大人,他差点相信了这个谎言。
“嗯,我实在不想坐在这儿了。再说糖也吃完了。”他看着她的脸。差不多所
有的巧克力都残留在她嘴边,形成了一个圈,有些地方被肩膀和前臂轻轻擦了。
“后面是什么?”
她转过身。“那个?那是游泳池。”
“我们去那里吧。我给你讲个故事。”
故事还不足以让她离开游泳池。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女
孩,爱读书,有丰富的想象力。但是她也爱动。他那股冲动太强烈了。他坐在灌木
丛下面,远远地看着她和其他两三个小朋友在游泳,天色已经很晚了。
她也许还会回来,也许不会。回不回来对他没什么,但是却可以改变她的一生。
她从黑暗的水里上岸了,身上还在滴水。她又穿上了支离破碎的衣服,穿上总
比不穿好。她朝他走来,瑟瑟发抖。
“我很冷。”她说。
“到这来。”他脱下了夹克衫。他给她穿上的时候她看着他的手,她伸出了手,
摸到了他坚实的肩膀。
“你一定很结实。”她说。
“还可以吧。我干活很卖力。”
“航天员到底是干什么的?”她说着,止住了一个呵欠。
“过来坐我腿上我讲给你听。”
他确实给她讲了。故事好极了,所有喜欢冒险的孩子都会喜欢。他把那个故事
练习了很多遍,经过润饰在录音机里讲了很多遍,直到节奏和韵律都恰到好处,用
词简单却适合孩子的口味。
他刚开始讲的时候她已经累了,但是他渐渐吸引了她的好奇心。可能没人那样
给她讲过故事。她已习惯了坐在银屏前任凭那些故事塞进她的耳朵。能打断故事问
问题并且得到完美的答案还是头一回。阅读也不行。这是讲故事的传统,口头的,
它能让电气时代的几代人着迷。
“棒极了。”她说,她确信那时故事已经讲完了。
“喜欢吗?”
“我非常非常喜欢。我长大后也想做航天员。故事真是太新奇了。”
“嗯,那还不是我要给你讲的故事,我给你讲的是做航天员真正是什么样子。”
“你的意思是你还有一个故事?”
“当然。”他看了看手表。“可是很晚了。天要黑了,大家都回家了。你最好
也回去。”
她很痛苦,犹豫着该留下来还是回家。如果她是他想象的那样,她不应该有心
理斗争的。“嗯……但是……但是我明天还会回来。你……”
他摇着头。
“我的飞船明天—早就离开了,”他说,“没时间了。”
“那现在就讲吧!我可以不回家的。现在就讲。求你了,好不好?”
他先是不好意思似的推脱,接着支支吾吾,然后还是说不行,最后被说服了。
他感觉太好了。对于他来讲,她只不过是五镑重的小鱼罢了,而他是20磅负荷的鱼
线。有什么关系呢,他又不是在玩游戏。
最后他开始发挥他的专长了。
有时候他想说这个故事就是他本人写的。但是事实是他不会编故事。他也不想
去编。相反,他偏偏想从他搜集来的童话故事和奇异故事中避开不谈自己。如果他
是个天才的话,他就能把她身边的故事穿插进去——这样不至于太离奇让她不知所
云——又能为她量身定做个结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