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站在那儿,踌躇着,慢慢地让自己习惯人们往他们脸上化妆的方式,听着周
遭似乎是西班牙语的声音。偶尔,还会有几句英语或阿拉伯语掺杂其中。他抓住一
个船员的手臂,询问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但那船员也不清楚。于是他问船长,船
长说在阿根廷——至少太空船起飞时是。电话亭变小了。他对此感到很奇怪。
他本子上总共有四个名字。他坐在电话前,不知道该打给谁。他的眼光落在蕾
娣安上,于是他把她的名字输进电话。他找到一个在新西伯利亚的电话和地址。
打电话之前,他先核查了他记下的航班时刻表,找到这小时内的返程航天飞机
的班次。打完电话,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做了个深呼吸。猛一抬头,只见她站
在话亭的外面。她和他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她看到的他比她记忆中的矮的多了,
但是身材却很强健有力。他有着一双大手,肩膀宽厚,但是脸上却坑坑洼洼。不过
只要看到他那双温柔的眼睛,你就会忘记他脸上的那些坑坑洼洼的。他看到的则是
一个年届四十风韵犹存的女子,她真的完全和他预想的一样美丽。不过时间之手已
经开始要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了。他琢磨着她可能正在为保持腰身而苦苦挣扎,也可
能正为眼尾的细纹懊恼不已。不过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而
这件事他马上就可知分晓了。
“你就是伊恩海斯,对吗?”终于,她先开口了。
“其实,这次我能再次记起你纯属运气。”她说。他注意到她的措辞,她本可
以说是巧合的。
“大约在两年前吧,我们又一次搬家。我在整理东西时,偶然发现了那块等离
子粒团。大概整整……十五年了吧,我从来没有想起过你。”
他说了一些很含糊不清的话。这时他和她坐在一个饭店里,似门选的是离其他
客人很远的、靠近玻璃一边的一个隔间。这隔间的正上方就是太空船要起飞和降落
的地方。
“我希望我没给你带来什么麻烦。”他说。
她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你确实曾给我带来一些麻烦吧,不过一切都过去了。
我不可能背负怨恨走这么久的。事实上,我当时认为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接着她告诉他,当时他的事在她家里引起轩然大波。那时警察不断来访及盘问
她,却只是感到迷惑,最后还是无望地放弃了继续调查下去。因为没人能解释她遭
遇的故事。尽管他们很快确认了他的身份,不过得到的答案竟是——他是一个以前
离开地球,很久很久没回来的人。
“可是我并没有违反任何法律啊。”他辩解道。
“这就是为什么没人能理解那天发生的事情。我告诉他们,你跟我说话了,并
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然后我就睡着了。但是似乎没有谁对这个故事感兴趣,
所以我就没告诉他们。我也没告诉他们关于……关于星宝石的事。”她笑了笑,
“其实,他们没问这个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决定不告诉他们的,不过把那块石头带
回来我觉得有点害怕。我认为他们就是那些,那些……你故事里的提到的坏人是谁?
我记不起来了!”
“这并不重要。”
“我想也是。不过有些东西很重要。”
“是的。”
“也许你该告诉我什么才是重要的。也许你才能回答在我内心深处隐藏了整整
二十五年的问题。自从我发现你给我的所谓星宝石原来不过是从太空船发动机上刮
下来的等离子团的碎片,这个问题就一直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是吗?”他说着,盯着她的眼睛,“你不要误解我。我不是要说那不仅仅是
那样一块碎片,但我要问你是否也觉得那不仅仅是一个那样的碎石。”
“是的,我也不觉得那仅仅是那样一个碎石。”她最后开口了。
“我很高兴你这样说。”
“年复一年,我一直对你的故事深深着迷并深信不疑。但后来我不再相信了。”
“你是在一瞬间改变想法的吗?”
“不是,这是个慢慢的、逐渐的过程。它并没有给我造成太大的伤害。这只是
成长的过程都要经历的一部分吧,我想。”
“那你到底是记住我了。”
“哦,这可费了不少周折。二十五岁那年,我去找了催眠师帮我催眠,我说出
了你的名字还有你那太空船的名字。你知道吗……”
“我知道,那时我是故意提到的。”
她点点头,之后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当她看着他的时候,他在她眼里看到的已
经不是抵御,而更多的是同情。然而,一个问题依旧存在。
“为什么?”她问。
他点点头,却把头转开,朝那太空船望去。他多希望自己在其中一艘的里面。
但行不通的,他知道。对她来说,他是一个很古怪的存在,需要彻底弄清楚。他已
是她人生中的一个结。除非解开这个结,然后淡忘,不然他总还会让人不快的。
“你是做什么的?”他想起了什么,于是重新问了次,“你是什么人?”
她显得有点吃惊,“我是一名神秘学家。”
他伸展了一下双手,说:“我对这可一无所知。”
“你想想,在你离开地球之前,根本就没有这种职业存在,你怎么会懂得这个
呢?”
“也是的,可以这么说。”他回答说,无助之感再次向他袭来。“显然,我还
是无法预知你要做的事,无法预知你会变成怎样的人,无法预知那些你无能为力却
要降临到你身上的种种。那时我唯一指望的就是你能记得我。因为,那样……”他
透过观察窗看到地球隐隐约约的影子。这么这么多年过去了,对他来说在一个挤满
了陌生人的星球却只是六个月而已。只有地球才是家呀。
“我只是希望能有个跟我同龄的人,陪我说说话,”他说,“这就是原因了。
我要的只是一个朋友而已。”
“或许你已经找到一个了,”她说着,微微笑了,“至少我很愿意去认识你,
因为你为此已经做出了很大的努力了。
“你假期有多长?”她问道。
“两个月。”
“那你要不要到我家跟我们呆一段时间?我们家有的是地方。”
“你丈夫不介意吗?‘”我丈夫和妻子都不会介意的。瞧,他们就坐在那边,
假装没有看见我们而已。“伊恩看了一下,正好碰到一个女子的眼光。那是一个年
近三十的女子,她坐在一个年纪与伊恩相仿的男子的对面。那男子也转过头来望了
望伊恩,眼里微带疑惑,却没有明显的敌意。那女子笑了笑,那男子却依旧保持着
警惕。
蕾娣安有个妻子?看来,时代真的变了。
“那两个穿着红色裙子的是警察,”蕾娣安说着,“还有靠在墙上的那个男人
也是,还有在吧台尾端的那个。”
“我刚才就发现其中两个是警察了,”伊恩说。他看她似乎很是惊讶,于是他
解释道,“因为警察总是不断地四处观望。这是恒久不变的吧。”
“你经常回去吧?我敢肯定你又有好多好多好听的故事了。”
伊恩想了想,点点头说:“确实是有一些故事。”
“我该去告诉那些警察让他们回家。希望你不要见怪,是我们把警察带过来的。”
“没关系。”
“我去跟他们说一声,我们就回家。我想我得先打电话跟孩子们说一下,我们
马上就回去了。”她笑着,把手从桌子上伸过来碰碰他的手,说,“看看六个月就
能发生多少事啊!我生了三个孩子,吉莉安生了两个。”
他抬起头,饶有兴趣地问:“他们都是女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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