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歌尽疯狂
列文和丽儿睁开双眼，看到了泪流满面的安娜。这里已经是他们熟悉的绿野中
枢，但是从时空隧道中恍如梦中醒来的列文，第一眼看到的竟是……安娜。如同隔
世为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情景感迷失了他的心灵，他呆住了。
丽儿站在他的身边，看了一眼伤心欲绝的安娜。安娜低着头，似乎已没有感觉。
无声的泪水从长长的眼睫一滴一滴滑落，她在颤抖，仿佛一个无助的小女孩，渴望
坚强但却无法止住眼泪。
“为什么？她怎么了？……她多么需要一个肩膀来依靠！”丽儿在心底叹息着。
她转身望向列文，又看看安娜，静静地，一种异样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怜悯，仿
佛歉疚，仿佛恐惧，仿佛……
列文仿佛终于被那泪水唤醒了：“安娜，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
了？”他上前，想要搀扶她，随即又感到丽儿的目光，他禁不住迟疑。丽儿忽然感
到一阵冲动，她用力推他向前。
扶住安娜颤抖的双肩，列文凝视着那泪水朦胧的双眼，是她，仿佛秋水涟涟的
安娜。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曾经刻骨铭心的湖畔的夜和
流水的苍茫，都在一刹那化作莫名的思念和怜惜。曾经以为，但是……但是……他
的心乱了。
丽儿站在他们身后，说不出话语，感到自己仿佛和他们远隔重洋。她知道，遥
远的不是他们，而是自己的心灵和情感。心情被感觉撕开了，它们之间凭空而现的
距离，是一种茫然，空虚的茫然。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时间如化石，凝固，停滞…
…
安娜从悲哀的深处醒来，颤抖的泪光中恍如隔世的列文，仿佛一段梦中的岁月
让她回到从前，忘记悲伤，一种依偎的渴望在心底燃烧，渴望拥抱的不是那个人，
而是无所改变的日子。多么想重新来过，如果可能，她绝不会容忍命运让她失去…
…那么多，她已经无法承受！
但是她已经醒来，已经看到静静地站在那里的丽儿。她的沉默和她的……她的
泪水消失了，油然而生的坚强支撑她仿佛用换了一个人的目光凝视着列文，告诉他，
应该放下双手。那目光淡然冷漠，仿佛秋水般的感觉深湛、寒凉。
列文似乎被它看穿了。他退了一步，握住丽儿的手。面对已然清醒的安娜，他
也清醒地感到自己更需要一个支撑，并且他已经拥有她了，丽儿！
脆弱原本并不属于他，但是自从得知了非人的自己，列文已经迷失太多的感觉，
只有丽儿在他身旁，他才感到真实和坚强……
一刹那的心灵震撼终归平淡，他静静地凝视着安娜，握紧丽儿忽然颤抖的双手，
带着疑问的目光和那个人的冷漠对视着。
“你好，列文。很高兴你们能够回来，丽儿。”安娜开口了，话语淡然平静，
她向他们讲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经过和她现在的悲哀。冷静的声音象在陈述一个没
有情节的事实，仿佛那一切与自己毫不相干。
那的确是一个没有任何情节的事实，冷酷的事实──奥克维死了！安娜曾经无
忧无虑的幸福童年里高大无比的英雄偶像，曾经痛苦情伤的青春复仇中最终荒谬重
逢的挚爱兄长，奥克维，太空真理之途阿列克行星宇宙坐标站的站长，真理卫士们
的领袖，她亲爱的哥哥，她一切情感迷失的根源和曾经幻想的归宿，他激越飞扬的
生命竟如此短暂匆匆！
没有任何情节来注解，只是他已经死了。是她的父亲，原本已经不认识她的父
亲──奥杰尔，通过冰冷的电波，亲口告诉她的事实。因为已经毅然承担了死者的
职责，父亲舍弃了自己的身躯，但是换回了所有的记忆。他感到无尽的悲哀同时，
也感到一丝女儿的安慰──她还在，在人间，维系着他和她的母亲他们所有的安慰
……虽然那母亲她并不知道。
但是回归记忆和亲情的父亲对她也是一种安慰吗？相对于大哥的死，相对寂寂
燃烧起来的痛苦和悲哀，安娜感到自己彻底崩溃了。就在基尔克上尉和众人面前，
她的眼泪没有了任何矜持和约束……泪水冲淡了一切，包括痛苦，包括悲哀，感觉
在麻木中都没有发现旁观者们悄然的回避。但是列文和丽儿却在此时归来了。
“是巨星人杀死了我的大哥。”安娜的语声变得充满仇恨和寒冷：“父亲告诉
我，当时，大哥正在以自身思维驾驭光量子计算机的信息流程，设法潜入巨星基地
的信息系统，但是海底中心与大哥思维相通的电脑忽然瘫痪了，在一瞬间，维系大
哥有限生命的生物波场彻底消失了，大哥从此永远离开了我们。那一定是巨星人在
电脑中发现了他的行踪，并且对他和光量子计算机施加了毁灭性的程序打击。但是
巨星人，我也绝不会放过你们！”望着她毅然决然的表情和目光，列文和丽儿怜悯
但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给人的感觉，是她根本不需要任何怜悯和安慰。她
还是那个样子，外在的美深邃、忧郁，但是内在的倔强和坚强也让人望而生畏……
列文在心底回想着从前，他的目光变得遥远。丽儿凝视着安娜，有一种莫名的感激
和敬畏，但是她忽然又觉得，那不过是一种假象。
它的确是一种假象。没有人如果拥有了安娜一样的经历和体验，到现在还能保
持坚强。它是一种假象，一种自欺欺人的伪装，因为已经受伤而又面对了另外一种
伤害，为了不再受伤，抑或不让伤害她的人看到自己的受伤，纵然已经受到伤害，
她也绝不愿再暴露自己的悲伤。她不需要同情，同情本身也是一种伤害；拒绝安慰，
安慰她的人也是伤害她的人；他们是无意而无辜的，但是她不需要高高在上的怜悯。
她已经定位自己，感觉中只有一个元点可以立足，那就是现在。
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一种不确定的漂移，曾几何时，在过去……
……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吧！
安娜抑制住自己，甩开杂念，开始向他们详细介绍现在的时局。
从二人至今没有主动谈起他们自身的经历，她知道他们的经历自己已经无需过
问──他们原本就不可能从现在的绿野星找回任何希望。安娜此时的心中也已不再
期待任何奇迹的发生，她只是从现在，再次坚定了自己的未来：即使同归于尽，也
要毁灭那些巨星人！
她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办到，虽然面对他们在基地内的潜伏，她没有任何手段可
以将他们从中毁灭，但是她知道他们迟早还会出动。到那时，她就将驾驭绿野号实
践它最初设计的意义，任巨星人登临其上后，引爆它而与巨星残匪同归于尽！
但是，绿野号太庞大了，它现在仅有的能储，真的足以引爆整个航母吗？即使
能，那么又将给阿列克行星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安娜也感到不寒而栗。
但是不管怎样，都应该只由自己一个人承担。只要这里的人都离开绿野号，她
相信自己的思路一定会变得清晰，一定可以找到万全之策。因此，她对于时局的介
绍，也是在为自己确立让他们离开绿野号的借口。
她告诉他们，海底中心目前已经从病毒性的程序打击中恢复正常，他们拥有纯
粹能量闭锁空间，可以构筑扭曲时空陷阱，抵挡巨星人的进攻。但是地下世界因为
杰卡瑞的失踪，却已经无法再构建超物能场来组织防御。但是，因为列文和丽儿曾
经受到过绿野星宗教领袖的直接点化，她认为他们一定也具备了如同杰卡瑞一样的
心灵潜能，因此，她建议他们应该立即回到地下世界，去继承杰卡瑞的使命。
另外，因为巨星人一旦凭借他们庞大的基地，对绿野号再次展开全力攻击，那
么绿野号最终也只能撤退太空。但是因为本身能储的匮乏，到那时，她无法预料会
有什么样的情况发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牺牲，她也希望列文能够带走他所有的属
下……
对于她的建议，列文未置可否，他只是陷入了沉思。了解了现在的时局，他意
识到劫难已经到了最后关头。面对不可战胜的巨星人，人类凭借自身的力量，已经
创造太多的奇迹，那些奇迹原本不可思议，但是他们竟然做到了！
但是现在他们已经无计可施……
无论是纯粹能量的闭锁空间，还是人类整体精神的超物能场，还有庞大的绿野
号宇宙航母，事实证明：它们都不足以给巨星人带来真正的毁灭。
但这却是一场生死抗争，不能毁灭敌人也就意味着自身的毁灭，而且他们固有
的弱点也足以给巨星人带来这种机会。
列文知道，因为海底中心所统辖的混合文明主体世界本身的辽阔，真理卫士们
的纯粹能量闭锁空间不可能在它每一个角落都牢不可破；而自己和丽儿对于心灵超
能的感知，也根本不能和杰卡瑞相提并论，并且对于杰卡瑞的失踪，在内心的深处，
也有一种感觉告诉他：其实，他并没有失踪，而是已经牺牲了。
检索自己深处的思维，他也有意外的惊喜。感到在记忆深处，不知何时已经形
成一个博大精深的思想体系，那是在他们回归绿野号之前，绿野星时空隧道往返基
地的超级智能中心对他们所灌输的绿野文明大系。假以时日，如果他们能以那两位
宗师赋予自身的超心灵感知力，将其完全破解，也必将给人类文明带来巨大的超越。
但是现在，人类已经到了阶段性历史存亡的最后关头，他们还能拥有这样的未来吗？
生存还是毁灭，已经是人类不能自主的抉择。或许巨星人还沉浸在巨大的挫折
里，但是他们绝不会一蹶不振。事实上，命运的天平随着超物能大战的终结，早已
开始向他们一方倾斜。列文无法想象在巨星人一举杀害了奥克维的信息战场，从被
他们成功侵袭的海底中心那里，已经猎取了多少相对人类而言足以致命的信息。只
是他因此已经断定：巨星人的行动就要展开了，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该怎么办？怎么才能抗衡他们就要到来的，新一轮或许也是最后一轮的致命
打击？”列文感到万分焦虑，不经意间已放开丽儿的双手，开始一个人在中枢室里
走来走去。但是焦虑仿佛无底的深渊，吞噬他所有的智慧，让他看不到一丝光明，
那感觉就象一个心灵的黑洞！
“黑洞！”当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比喻本身的含义，心空也仿佛有电光火石相击
──是这样了！
“绿野中枢，请问在绿野号以全部能量超越光速跃迁的距离内，有没有黑洞的
存在？”列文昂首问道。
“舰长，我可以回答他的提问吗？”中枢智能的模拟声音在向安娜发问。列文
的心头有一种异样的被忽视的感觉，他转头望向安娜，表情焦急而不自然。丽儿走
到他的身边，和他站在一起，望着安娜。
安娜的眼神在发亮：“当然可以。”“好的，主人，据我所知，一百万年以前，
在距离阿列克行星两百光年的Ｇ14星座，有一颗已经变成超新星的巨大恒星。但是
不久前，当我从高端停止运行的状态重新清醒，发现那颗恒星已经从我们的视线中
消失了。衡量我们现有的能储，我想现在的它，应该就是你要寻找的目标。”黑洞
几乎是宇宙间最神奇的一种存在。当一些质量足够大的恒星到达了生命的晚期，它
们内部强大的聚变反应会导致恒星整体质量的沉积，从而引起整个星体的坍缩；坍
缩带来巨大的内部压力，致使更高阶的核聚变反应发生，导致恒星膨胀为红巨星；
红巨星膨胀到一定界限，又会限耗尽聚变能量而再次坍缩，变成白矮星；白矮星继
续上述循环，形成超新星的强烈爆发后，迎来最后的坍缩，就会形成一个黑洞。
黑洞的体积无限小，质量无限大，在一定的空间范围，对外部世界具有强大无
比的引力，任何过境天体甚至连光线都不能逃脱它的吸引，而终将被其同化。因此，
黑洞既是一种吞噬万物的太空陷阱，也是一种常规不可见的宇宙存在（在一定意义
上，这也是在宇宙间畅行无阻的太空真理之途的价值，在真理之途上，真理过客绝
不会受到黑洞的困扰……）。列文正是想到了它的这一本质，才找到了自己对付巨
星人的思路。他要以绿野号为诱饵，驱使巨星人和他一起走向黑洞的毁灭！
“列文，你是想……？”丽儿已经模糊意识到了他的思路，她站到他的面前，
静静地凝视他，问道。
列文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丽儿上前抓住他的双手：“我要和你一起去，不
要再抛下我！”列文和她对视良久，默然中，忽然将她拥入怀里。
他已经说不出话语，只是一种无言的默契和冲动。但是丽儿却在流泪，仿佛喃
喃自语：“可是，可是，我们的孩子……她一定还活着，她在哪里？”列文紧紧拥
抱她。
除了抱紧她，他也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对于那神秘消失的胎儿，他并没有
过多的感觉，但是他知道她曾经是丽儿的全部……
安娜退到他们身旁的远处，低下头。那两人对自己视若无睹地忘情拥抱，让她
感到无尽的孤独，一种决心也在心底更加坚定──黑洞和巨星人，都将是属于她的
命运，任何人也不能剥夺！
但是，自己该怎样去实践列文的构想？凭借他们丰富的太空经验，巨星人会上
当吗？她再次陷入了沉思……但是那两个拥抱的人就在她的眼前和脑海，挥之不去，
让她无形中便想起了利克，又感到无尽的哀怨。
克制住自己，她抬起头，冷冷地唤醒了他们：“列文，你不想见到自己那些属
下吗？他们一直都在为你担心。我想他们现在正在绿野中枢的一号终端室里，或许
正在忧虑你们的命运。为什么不去带给他们一个惊喜？我知道他们既是你的属下，
也是亲密的战友，你们不应该因为……就彻底忽视友情！我想现在就送你们去见他
们，可以吗？”听到她带着淡淡指责的话语，列文和丽儿从情感的深处醒来了。仿
佛有些惭愧，他们点点头。安娜继续说道：“我将命令绿野中枢送你们去那里。但
是，我希望你们略享重逢之后，立即回到这里。我已明白你们那伟大的计划，也相
信这世间除了你们自身，再也没有人能够胜任。因此，等到你们回来，我会把舰长
的职责奉还。到那时，请准许我离开，我要回去参加大哥的葬礼。
恕我不能陪你们去壮烈牺牲，但是我会把你们的壮举亲自向世人转达……这并
不是因为我的冷血，只是觉得自己只会对你们造成妨碍……等到你们成功，我会倡
议人们建立一座不朽的丰碑，让他们子孙万代永远记住你们，也寄托我自己最真诚
的怀念！对此，我想你们应该理解，因为我们曾经是同窗，也永远都是朋友，对吗？
“
只是定定地望着她和她的问话，列文感到自己无法回答。他无法理解那话语中
的含义──她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她怎么了？丽儿却从中听到一种
苍凉，还有一种不可改变的坚强，一种绝对的意志，无法忽视，不容抗拒──那又
是什么？
望着表情绝然的安娜，一种模糊的预感笼罩了她的心灵。
安娜并没有等待他们的回答，她已经向绿野中枢发出了指令，要它立即送列文
和丽儿前往一号终端控制室。
仿佛游弋在光的河流。在一路耀眼的光辉中，经过一些曲折漫长的滑翔通道，
列文和丽儿很快到达了绿野中枢的一号终端室。那里正是丽儿到达绿野号之初，曾
在其中惊吓于自身幻影的位于绿野一号基地中心大厦顶端的水晶房间。
在那里，他们见到了基尔克上尉和他的战友。从时间上，他们不过是小别重逢，
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令众人激动不已。没等列文和丽儿开口，他们便七嘴八舌
开始询问他们的经历。
在二人还无从作答之际，忽然，竟有一种奇异的光漩已将所有的人环绕──他
们在一瞬间失去了知觉……
等到他们醒来，发现自己乘坐在他们最初登临护星的巨大飞碟内，正在一片黑
暗中，向着阿列克行星的地下世界滑翔。绿野号就在他们头顶，却已遥不可及，因
为他们脑海中已经响起安娜的声音──“列文，丽儿！请你们不要怪我刚才……我
是不愿让你们知道我要这样做。不必问为什么，因为我自己也说不清……总之这个
世界，已经没有我所留恋。所以我并没有什么高尚的动机，但是能够实践你们的构
想以告别这个世界，同时拯救人间的劫难，也算是我对于人类的一种赎罪。你们都
知道，是我炸毁了海底中心的能量塔，才造成了所有的人面对巨星人入侵的被动和
整个世界的劫难！这在一定意义上，也等于是我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大哥……我
已经无意于这个世界的存活，因为我的存在至今，对任何人都只是一种已经被否定
的价值。父亲虽然还以我作他的人间寄托，但是他既然已经接任了大哥的使命，就
应该做一个真正的真理卫士，除了真理的事业，不应该再有任何其他寄托，他自己
不能放下，为了大哥，我也将以拯救真理的名义，给他带来解脱！
道一声珍重吧，朋友，刚才我在绿野号对你们所说的一切，只有最后一句是发
自本心──我们永远都是朋友，对吗？我不想在告别自己生命之前，总结一生也只
有孤独……你们永远也不会懂得这种孤独。它并不象你，列文，虽然我们有着本质
的不同，但是对于你相对于我们，那并不是一种孤独，而是一种超越──你根本无
需自卑；它也并不象你，丽儿，虽然没有见过父亲，但是从小到大，还有母亲在你
身边，还有列文！虽然已经失去的令你深心疼痛，但是你们终究还有将来，不要放
弃，我知道你和你们，你们是人类都可以寄托的未来！所以，请不要试图抗拒我的
安排，这也是命令。你们都知道，在这里，我是舰长，绿野中枢绝不会接纳任何违
抗舰长命令的人……！至于你，基尔克上尉，我知道你和你的战友一直对我的任职
抱有成见，这很自然，我不会怪你们，只是从此不再相见，我希望你们能够忘却我
曾带给你们的不快，也希望自己真的能给你们和人类，带去一个安好的未来……因
此，也请你们为我祝愿，祝福我成功吧，战友们，朋友们，再见了──我将切断绿
野号的一切对外联系，不允许任何人再来阻挠我！再见……！“泪水，在所有人的
脸颊上流淌，在列文的飞船里，在绿野中枢孤独的主人脸上的泪水没有人能够想象
她其实是在泪流满面地告别和哭泣。是孤独，是悲哀，是无法注解的情感和心灵─
─她从头至尾都没有一句话提到那个人，她没有让列文转告给那个人一句告别和遗
言……
不为什么，只是为了抹煞最后的疼痛，其实无可回避，但是她怀疑自己！
在列文的心里是一种震撼；丽儿的感觉是对自己的残忍──只能是他们的忘形
和相爱，才会刺痛她！秋水般的安娜，秋水般的凄清和苍凉，自己的出现是她生命
里的秋风吗？为什么还要搅痛她深寒的波澜？是命运吗？命运为什么要选择她？她
真是一个不需要同情和怜悯的人吗？没有人能够面对她而不感到怜惜……丽儿的心
碎了。
基尔克上尉和他的战友们都在沉默，他们还并不知道安娜究竟要怎么做，但是
一种不可挽回的歉疚弥漫在心底──她的告别都没有给他们任何表白的机会，有一
种冲动告诉他们应该立即返航……
列文制止了他们的冲动：“相信我，没有用的，她说得出，就一定能够做到，
没有人可以改变！”上尉瞪视他良久，终于低下头，陷入沉默。列文向他们阐释了
自己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绿野之行，和最终确立黑洞战略的经过。
直到他说完很久，仍然没有人作声。人们在沉默中望着舷窗外的大地渐渐映入
自己的眼帘，他们的目的地就要到达了。
就在这时，一艘小型宇宙战舰幽灵一般凭空出现在他们的视野。
列文悚然惊讶了，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一个他所熟悉的声音已经钻进他的脑
海：“列文，是你吗？我是利克，你这家伙，居然还能回来！绿野之行有收获吗？
到那种地方去，哈哈！你还是超人呢，真是太愚蠢了！丽儿，你怎么会忘了安娜不
是早就告诉你绿野文明早已踏上了太空真理之途吗？……对了，你们一定是从绿野
号下来的吧？怎么样？见到安娜吗？她大哥……你们都知道了吧？她，还好吗？有
没有提到过我？”声音从最初的惊喜，到回归从前的调侃，最终转而低沉，最后已
经带着情不自禁的颤抖。列文的回答也只是承接了他最终的低沉──他从来没有调
侃的习惯，现在也没有任何心情来调侃。他告知了利克关于安娜的一切，用他特有
的冷峻的声音，给颤抖的问话者带去了更深的颤抖。
那是一种深深的寒冷，利克所无法承受的寒冷。整日驾舰遨游大地上空，他本
以为自己虽不能到达那里，也始终在沐浴着那个人深处的目光。但是他没有想到，
已经决然告别一切的那个人，直到最后都没有留给他一句遗言！
“怎么可以？为什么这样！”一股热血刹那涌上脑海，他感到一阵眩晕。他的
意识开始模糊，一种渴望疯狂的冲动点燃了他的理智。他驾舰，掉头，校对航程，
启动，加速，瞬间已如闪电消失在人们眼前。只见一个亮点，划破黑暗，向着遥远
高空巨大的绿野号，射去──望着那耀眼的光迹，众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同
情？还是惭愧？在茫然中他们已经不想分辨，也无需去问为什么，只是无法想象会
有什么样的结局在等待着他和他们……
列文和丽儿的归来轰动了整个地下世界。但是面对自己成长其中的人类同胞，
和“制造”了自己生命的惑星人，有一种复杂的心态让列文无法感觉自然。在自己
和这个世界之间，总有一种距离让他无法跨越。他开始感到人们望向他的目光，都
带着一种异样的神情，尤其当他们了解了他并没能给他们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希望，
他们的表情也更加遥远。
幸而还有丽儿在他身边，但是丽儿也要去和母亲团聚……还有摩迪克总统，列
文深深诧异于那老人见到丽儿时复杂的表情。他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只
是给他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和猜疑──他记得丽儿曾经说过他们彼此之间有一个约
定，关于丽儿的父亲的约定。他和丽儿的父亲到底是什么关系？那约定还有效吗？
他会不会从他身边夺走丽儿？
列文感到了荒谬──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他感到自己不太正常，或许是因为紧
张吧。毕竟，他是以一种全新的身份再次进入人群，还无法彻底认同自己，丽儿此
刻又并不在他身边，他又感到了孤独。就在这时，戈里夫院长到来了，这老人让他
感到亲近。但是随同他一起到来的，还有他的忧虑，那其实也是列文自己的忧虑，
还是整个地下世界以及海底中心的忧虑。那就是：巨星人真的会钻进他的黑洞陷阱
吗？
他无法回答。人们也都在怀疑，而海底中心的奥杰尔站长，安娜的父亲，除了
怀疑，他还有着更深更深的悲哀。因为他知道无论巨星人会不会上当，他的女儿，
他唯一的女儿，那孤苦成长起来的小女孩，离散二十年却从不曾清醒面对过的女儿，
都将永远离他而去。是他们当年对她的抛弃，带来了她今天和自己的诀别，他对不
起她！但是已经没有办法可以挽回，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逆转伦
常，也同样是一种无可复加的悲哀……
悲哀的不仅仅是奥杰尔，还有丽儿的母亲葛丽娅女士，和她的“父亲”──摩
迪克总统。总统能算是丽儿的父亲吗？他已经被葛丽娅女士告知：她绝不允许他向
丽儿透露自己的身份！丽儿是她的，也可以是列文的，但是她永远都不属于他──
摩迪克。萨勒尔，他不是她的父亲！
那是一柄双锋利刃，同时刺穿了他们彼此的心灵。因而重逢只是丽儿一个人禁
不住扑在妈妈的怀中，泪流满面……
那是流给妈妈的眼泪，也是不会让列文见到的眼泪。虽然在他的怀中她也会落
泪，但那是不一样的眼泪，不一样的情感。在他那里她也可以脆弱，但是不是这种
脆弱。妈妈理解她的眼泪，理解她的脆弱，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怜爱地抚慰着，无
需言语……在她慈爱的目光深处的她的悲哀，女儿也能理解吗？她甚至都并不知道
……不知道到的还有她无法想象的父亲的悲哀，无法出场的悲哀！
但是时间抹煞了一切，巨星人出场了。元首的戏剧再次开始上演，只是他们还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可以卸装的时候。他们不知道，却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被人
拖出舞台，因为他们的演技过于拙劣，人们已经开始厌倦！
从对海底中心信息系统的成功反击和入侵，元首找回了自己的感觉和信心。他
知道，巨星人所有的厄运都已经终结。在这里，虽然他们经历了太多的意外和挫折，
但是整个阿列克行星现在终于可以听任他们宰割了：海底中心的实力和弱点他们已
经了然胸中；而地下世界曾经带给他们的恐惧也已是不能再现的辉煌；更可笑的还
是那貌似强大的绿野号，它不但能量储备严重匮乏，而且竟在由几个“人类”操纵
──“这和把电脑交给猴子来使用，又有什么分别？”元首在心中狂妄自语，这再
一次强化了他自己对于绿野号的窥觑和贪婪。而事实上，从战略的角度，巨星人要
想无所顾忌地向地下世界和海底中心发动最后的攻击，那么立即将这种窥觑和贪婪
付诸行动，也是他们要想赢得胜利的必然要求。截止目前，他们已经在这里浪费太
多的时间，而时不我待，元首决定立即行动。
于是，战舰升空了。载着元首和他所有的属下，巨星战舰又一次冲出了基地的
堡垒。在绿野号巨大的阴影中，战舰向那庞大的阴影本身扑去……
他们要占领绿野号，消灭那些猴子，他们想成为庞大的绿野航船真正相配的主
人！
辽阔的基地在他们身后逐渐遥远，它仿佛一顶皇冠，代表着无上的权威和尊严，
他们甩掉了那顶皇冠，也失去了它所赋予他们的一切威严；巨大的绿野号在他们面
前逐渐清晰，它好像一艘载满希望的航船，代表着无尽的光荣和永恒，他们奔向那
永恒的荣光，投身无尽的航程。航程没有止境，但是黑洞却能吞没它所有的时空，
他们知道有黑洞的存在吗？
他们知道，但是又有什么分别？当绿野号充满诱惑的巨大形体赤裸裸充斥了他
们所有的野心和狂妄，他们那空洞的目光，还能见到什么？除了毁灭，他们已别无
选择。命运不是没有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但是他们所能见到的，只是他人的毁灭，
现实中的，和想象里的，毁灭他人，征服世界，是他们的使命，荒谬的使命！世界
何其大，宇宙浩瀚无涯，想要征服宇宙的人必然为宇宙所征服，欲想毁灭世界的也
必将为世界所毁灭！因为宇宙代表着他们本身的根源，征服宇宙就等于摧残自己的
根基；因为心灵是世界的投影，毁灭世界也是扼杀自我的灵魂！征服者的道路是一
条走向毁灭的前程，这也是真理的诅咒！
但是真理也需要代价，代价已经在准备付出。作为代价的化身，作为真理毁灭
的领航使者，她也并不孤独。因为那个人，惑于情，惑于欲，她并不期待，而只是
怀疑，怀疑他怀疑自己的那个人，他没有让她怀疑到真理的毁灭。他，来了──利
克已经下定必死的决心，他要和安娜一起为巨星人展开死亡的航程。如果安娜不让
他进入，那么他就撞毁在绿野号表面！
以一种疯狂的速度，他驾舰冲向绿野号。一路上，他不停地呼叫安娜，虽然得
不到任何回答，但是他知道她也一定在听！
于是他不顾一切地向她宣泄自己所有的情感：没有转折、不经措辞、毫无掩饰
……即使全世界都在倾听，他也绝不愧色！
他深深感到语言本身的贫乏──当不能再用语言表达，他开始嚎叫、呐喊、嘶
吼、咆哮……！
声音嘶裂了，还有呻吟，还有呜咽……
当再也不能让咽喉震颤，他还有握紧的双拳，还可以狠狠地捶击。纵然鲜血染
红声音，染红视线，只要她能看见，只要她能听见，她一定能！
指节断裂了，除了疼痛，双手已经不属于自己。疼痛让他感到无比的快意──
就是这样，是这样了！他已经无法操纵飞船，飞船向着直逼视线的巨大航舰甲板狠
狠撞去……
在即将粉身碎骨的刹那，利克已没有任何失望，因为他知道自己多年的痛和血，
终将洒在爱人的坟墓。所有的伤口终于带着无比的快乐都被自己彻底撕开……它们
再也不能成其为伤口，因为她已经知道。
“我全都说了，她已经知道我了……”在无声的呻吟中，他颤抖着合上双眼，
在心空凝视着爱人最后的画面，在疼痛的深处将自己点燃，爆炸，去拥抱──死亡
……！
除了一种缥缈的坠落感，死亡，原来竟没有任何声音。是这样吗？利克睁开双
眼，他想看看没有声音的死亡，死亡是什么模样？
没有死亡，应该已经被他撞击的甲板早已张开巨大的裂隙，他和他的真理卫舰
正在无形的力场中飘然坠落……
随后一切都变得如同梦幻：卫舰降落基地，利克飞出船舱，安娜在他面前，利
克抱起安娜，他们走进基地，卫舰自动返航，门在背后关闭，他们走向绿野中枢如
同走进他们新婚初夜的洞房……
染满双手的鲜血点滴在身后的足迹，是一种斑斑点点的喜悦和泪水打湿斑驳迷
离的灵与欲，他们就要融合……
巨星人不给他们时间，但是他们一样也要融合！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走向毁灭，为什么不能再多一重毁灭？只要他们在这里，在一起，从灵
魂，到肉体，便代表了一种力量，这力量能够创造一切，也将毁灭一切，他们将在
创造中迎接毁灭的到来……
宇宙的黑洞、现实的黑洞和心灵的黑洞，就让他们一起进入吧，那个时刻终将
到来，到来吧！巨星人和元首就在他们灵魂的飞扬中走进毁灭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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