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房客干的另一件怪事也是属于心理性的,但它对我的影响却要大得多。这
是在新学年开始的前夕,我散步回来,一进门,发现两部电梯都关着,原来是停电
了。站在电梯门口的人都很沮丧,有的人气愤地嘟哝着,一位手坐提着沉重的网兜、
住在七楼的妇女显得尤为激动,她是担心在丈夫回家之前赶不出午饭来。楼梯前面
的平台上,她的两个儿子正在追逐嬉戏。卡林站得稍微靠后,认真地倾听着那些应
当说是毫无意义的谈话,那双碧蓝的眼睛流露出他的好奇心。似乎他是第一次听到
人们这样疯狂地诅咒这一技术上的故障。我打了个招呼,就朝楼梯走去,准备自己
上楼,这时,卡林也参加了大家的谈话。
“我来帮您吧,”他对那位提网兜的妇女说,“我把您的孩子抱上去。”
在场的人都默默地望着我的房客,还没有等我们反应过来,他已经把两个孩子
分别扛到了肩上。孩子惊讶的程度也不亚于大人,但仍然快乐地喊起了“乌拉!”
卡林扛着他们,在通向楼梯的门后消失了。
大家都愣住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轻,很快便听不到了。住在三楼的那位教授
首先醒悟了过来。
“多么富有生命力啊!”他惊异地自言自语说:“简直是不可思议!肩上扛着
四十公斤还能跑着上楼,不可思议!我搞了三十多年的生物化学,真是活见鬼,很
难作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没有能够把话说完,因为卡林己经连蹦带跳地跑下来了。他甚至都没有喘气。
尽管天气很热,脸上也没有出汗。这位青年人几乎都没有发现自己的举动给大家造
成了什么样的印象。
“现在该抱您了。”他对那位提网兜的妇女说。
“不,不,您这是怎么啦?!”那位妇女吓得直往后闪。
“可是,他们没有房门的钥匙,他们在门口等着您呢,请允许我……”
那位妇女躲到了教授的身后。
“年轻人,”教授小声地说,“您这是当真吗?难道您也能把这位太太抱上七
楼吗?”
“孩子们在等她呢,”卡林重复了自己有力的论据,并朝我看了看。“或者,
也许不应该这样做?这样做不对吗?”
从他那纯洁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感到不知道怎么办了。他的这种诧异完全是
真诚的。
“是的,卡林,”我说。突然间,我感到自己要对他负责。“不能这样干,这
样干是不对的。”
我相信,任何其他的解释都是多余的。
“谢谢您,”卡林想了想,说,“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就不能帮助一个
女人呢?”
我默默地望着他。忽然,我感到荒唐的倒不是他提的这个问题,而是我自己的
结论。当然,我还可以坚持说“不行”。的确,为什么就不能用这种甚至是不可思
议的方式去帮助一个女人呢?难道我们心目中的关于可以还是不可以、允许还是不
允许的陈腐的概念就不荒唐可笑吗?在一心去做好事的时候,我们在心理上要遇到
多少障碍呀,这简直令人吃惊!
晚上,我又为我的论文增添了几页。
自从这件事情以后,不但我们这个楼,连整个住宅区都议论起我的房客的非凡
的力量了。不知是谁散布说,他不是一个非常正常的人。我本人也确实接近于这样
的结论,至少我发现他的内心非常奇怪地不协调。他在数学、物理,甚至哲学方面
都表现了非凡的学识,另一方面,却连普通的生活常识都不懂。他给人的印象是,
他好象是在一个闭锁的、与人们没有丝毫接触的书本的世界里长大的。
卡林的举止总是那么文雅、彬彬有礼。他大概在一个食堂里用餐,因为从来没
有要求过使用我的厨房。每天晚上,他总是准时在九点夹着一堆书回来,接着就坐
下来阅读。我感到他整夜整夜地在读书,因为他房间里的灯是常明的。每到月底结
算电费的时候,他的电费要比别人高出一倍。在其他方面,他是完全正常的,甚至
已不再提那些古怪的问题了。有两次,我看到他同教授的女儿在谈话,一次是在楼
梯上,另一次是在我们住宅区的小公园里。这没有任何不合情理之处,只是一般的
年轻人之间的交往而已。即使他们之间有更深一层的东西,也与我毫不相干。
我们楼里的住户都已经很了解他,对他也习惯了。除此之外,他那助人为乐的
精神已渐渐地赢得了声誉,这是这里的老老少少都出乎意料的。他还精通技术,常
常有人请他去修理热水器或电熨斗,调试电视机或帮助中学的高年级学生复习数学。
他从未拒绝过任何人,也从来不要报酬,而且干得总是那么热心,那么得心应手,
因此,人们都毫不客气地请他去帮忙。
“他不是一个小伙子,简直是一个天使!”有一天,以喋喋不休而闻名的我们
的女管理员对我说出了大家共同的看法。
我仿佛感到,一种善良和忍让的精神在我们楼里扎下了根。动辄吵嘴的情况没
有了,人们开始象卡林一样和睦相处、互相帮助了,甚至以往常常斗嘴、互相往死
里骂的二楼的两位邻居也消了气。后来,我们的居委会主任对我说,这里面也少不
了卡林的功劳。有一天,我的房客正在下楼,这时,两个男人站在各自的门口,正
互不相让地挥舞盘子和威胁。卡林站住了,听着他们的对话。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我
常见的迷惑不解的神情。于是,这两个人便立即降低了嗓门,终于完全住嘴了。其
中的一个后来对教授说,他看到卡林在看着他们,便第一次要求自己冷静下来。
“彼特罗夫,”教授对我说,“我越来越相信,你的房客是一个不平凡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他或者是一个天才,或者是一个白痴。你知道吗,有时候,这两个概念之间
很难划一个界限。我女儿昨天告诉我,她绞尽脑汁做了好几天的一道题,他只用几
秒钟就解出来了。她简直对他钦佩不已,都引起她男朋友的嫉妒了。”
我笑了,可是,教授却沮丧地摇了摇头,说:“这种人是很难预卜的,你知道
他能干出什么事情来吗?……”
他说对了。一天晚上,我捕捉到一个新的思想,正在埋头写论文。
已经是很晚了,突然,楼上什么地方传来了东西落地、跺脚和女人绝望的叫喊
混成一片的嘈杂声。
很清楚,这是楼上的邻居长期出差之后回来了。他有一个习惯,每次出差之前,
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总要把妻子狠揍一顿,因为对她的贞操怀有疑心。回来后也是
如此一番。他在一个财经部门工作,有一种病态的嫉妒心。
我期待着楼上的喊声会停下来,可是却偏偏没有停。该去干点什么了,但我又
犹豫了。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卷入他人的纷争是不会有吉兆的。正当我在进行
思想斗争之际,我听到卡林跑出房间,关上了大门。过了一会,楼上的喊声停止了,
却传来了充满醋意的丈夫的辱骂声。我跑到走廊里,开了一道门缝,侧着耳朵听着。
“你给我滚开,黄毛小子!”那位邻居在怒吼,“你凭什么要管别人家的事?!”
“请原谅,可是我不能滚开。”我听到,这是我的房客的温柔的声音,“您的
夫人在呼救,我是来帮助她的。”
那位小心眼的邻居破口大骂。各家各户的房门都一一打开了。
“告诉你,给我滚开!”
楼上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接着是阵长长的、急促的铃声。我丝毫也不怀疑,
这是卡林在按铃。后来,又听到大家在劝他回去,可是他宣布,不解救这个女人,
他绝不离开。
我一看事情马上就要闹大,便连忙冲向楼梯,想把他拖回来。就在这个时候,
传来了一阵野兽般的咆哮和打耳光的声音。我加快了脚步。
在楼梯口,那位财经工作者正在揍卡林的耳光,而他却站在那里看着他打,都
不进行自卫。我害怕了……到不是为卡林而担心,我知道他力大无比。我是为那位
爱吃醋的男人在捏一把汗。可是,卡林仍然垂着双手,只是每挨一次耳光,他的脑
袋就轻轻地颤动一下。我跑了上去,想制止这一场闹剧,卡林却举起手来,轻轻地
推开了我。
这时候,那位邻居好象才有所醒悟。他闪到了门里,用力地把门一关。卡林盯
着他,仍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有人说应当去叫警察,有人说,这简直太岂有此理,
叫他向法院起诉。卡林下了楼,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跟着他下来,在客厅里喊住了他。卡林仍然象往常一样安详,脸上也没有留
下任何挨揍的痕迹。
“卡林,你看见了吧。”我们已经熟悉了,已经改称“你”了,“你去管这件
事又是何苦呢?他是能把你揍死的呀。”
“他不会打死我的,”卡林小声地说,“而且我也不能不管,我就是这种天性。
好象这叫做天性吧?”
“你这种古怪的脾气我简直不能理解。你怎么能忍受这一切而不还手自卫呢?
或者起码离开他也行。那个白痴在揍你,而你却象个傻瓜一样站在那里……”
“他一定也精疲力竭了,你听,他的妻子再也不喊了。”
这是实在话,这个回答是完全合乎逻辑的。可是我简直不能想象,一个活生生
的人怎么能这样冷静。
“你这样是救不了任何人的。”我只能这样说,“你是在鼓励暴力,他以后还
是会揍老婆的。”
“可能,可是我认为不能用暴力去制止暴力,只能以柔克刚。”
“高谈阔论!”我尖锐地反驳说,“我不明白,一个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聪
明人怎么会持这样的观点,而且还要宣扬它。按照这种哲学,对于屈辱和欺凌只能
一味地忍受,况且这还是来自象楼上那样的畜生……”
“他也是一个人。”卡林说,“我的观点是正确的,绝对正确。”
说完,他就急急忙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这是第一次因为看法不一致而没有
同意我的论点。这很好,我并不喜欢他那么顺从地听取和接受我的意见,并不断地
表示感谢。他走了,可是,我心里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感——当然,并不是怕
他,而是在为他担心。
卡林做得是对的:楼上再也不闹了。可能是,丈夫虽然还在揍她,但女人已不
再呼救了;也可能她已经抛弃了那位心眼太小的丈夫。有谁知道呢?我和卡林再也
没有谈起过这件事。一切都顺其自然地过去了……但是,我始终还是为我那位可爱
的房客而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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