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上床后过了很久,才听到约妮不声不响地躺到我边上来。她小心翼
翼地不碰到我,大概是想让我知道她还在生我的气,她甩开我的手,嘴里喃喃地说
我现在才想到道歉太迟了,虽然我不奢望能够与她亲热,但至少希望她能够原谅我,
不必大家带着怨气入睡。她冷若冰霜的沉默态度是想让我知道她还需要继续冷静。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蠢,但是通常我开
始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我自己是能够感觉得到的,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就能够确
定我确实睡着过了。
无论怎么说,这是非常特别的一夜。与往常不同的是,我虽然不记得要睡着时
的情景,但是确实记得我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还记得做梦来着。
通常早晨醒来时记起做了梦,这就证明我曾经睡着过。只是这个梦有点不同寻
常,事实上,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我甚至不能确定它到底是不是真的是
一个梦。但是,如果不是梦,那它又会是什么呢?
当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将白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回放着,我想着白天上
班时的种种不顺心,想着在宠物店里的情况,想着从宠物店回到家里后发生的事情,
想着在黛利拉这件事情上约妮对我太不公平,想到邻居的狗,我又一次在心里想象
着用吉娃娃来喂我的黛利拉,这样的想象让我获得一种非常惬意的满足感。
也许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睡着的吧,如果我真的曾经睡着过的话。也许我就是在
想象着会吃狗的蜘蛛时睡着的,于是就有了那个离奇的梦。想来是有这个可能,但
是根据后来发生的一切,似乎又不太说得通,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梦境开始变化。我觉得我的意识与我的身体分离开来了,飘过屋子,进到那个
小小的只有本能冲动的黛利拉的意识中。在这个新的蜘蛛的身体里,我觉得自己拥
有了一种超能力,我觉得自己在操纵着一个威力无比的巨大杀戮机器。从蜘蛛身体
八个眼睛的视野中看出去,世界上的一切都被扭曲了,成了一个怪异无比的新世界。
我看见的是一个恐怖而令人憎恶的世界,充斥其间的只有敌人或者猎物。
这时起控制作用的并非只是我自己的意识,蜘蛛的意识不可抗拒地同时存在着,
我们谁也不能完全控制谁。相反,我和蜘蛛的意识似乎融合成了一个意识,我的智
力我的情感与黛利拉野蛮的本能和天生的力量结合在了一起。我觉得我的新身体饿
得厉害,急切地想从这个牢笼里出来。
我的蜘蛛身体变到像一只狗那么大,然后爬到了后门处,我的灵活如手指般的
须肢熟练地弄开了门的插销,我爬进我家后院,然后穿越到邻居家的院子里。我在
狗屋前停了下来,那只吉娃娃狗正睡在里面。我掀开了狗屋的顶盖,在它还没有清
醒之前就将我充满毒液的尖牙插入它颤抖着的身体里,我花了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吮
吸着这只小狗身体里的营养。我将死狗的尸体拖到门廊处空心南瓜灯边上的那堆玉
米壳上,然后悄悄地爬回。我在心中窃笑着,等着第二天早上看我的邻居大吃一惊
的样子。
我爬回自家的屋子,回到玻璃笼子里。我用意识让身体缩回到原来的大小,这
样就能爬进去了,我用一条腿将盖子放回原位,将身体缩小到原来的大小。当蜘蛛
的身体在圆木里伏好后,我感觉到两种意识开始分开,不过有点不愿分离似的。我
觉得自己的意识随着一阵轻风重新回到了我的人类的躯体上。
我记得接着我的闹钟开始响起来了,此时正是凌晨5 点,我并不确切地记得我
是否是在那时醒来的,但我想我一定是在那时惊醒的。通常,闹钟突然响起会让我
惊得心跳停止好几下,但是我总是要再拖个5分钟。5分钟后,闹钟再次响起,我
又得心跳停止几次,这是我每天早晨的例行程序,经过一个充满了奇怪梦境的夜晚,
这种感觉会让我觉得一切都与平时一样正常。
约妮每天早晨都和我一同起来,令我惊讶的是,那天早晨也没有什么区别。昨
天的生气似乎已经雨过天晴,在我们吃早饭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提起昨天吵架的事
情。这也是她一贯的作风,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在大吵一场之后她通常都是这
样的。不过,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她会对我非常冷淡以示对我的惩罚。
除了收拾收拾屋子、做做饭,约妮没有做其他有报酬的工作。她说她有腰痛的
毛病,不能工作。腰背痛是她许多病痛中的一种,所谓的一些慢性病吧。我常常觉
得奇怪,她有这么多的空闲时间都干些什么呢?
我努力地去信任我的妻子,所以我通常只是礼貌地问问她一天的打算,仅此而
已。通常她的回答总是含含糊糊,难以捉摸。但是今天早晨她给了我一个回答,似
乎是从她嘴里脱口而出的,她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她提到了一个豪华法国餐馆的
名字,叫做飞行家,她说她准备在那里与一个女友会面吃午餐。
早饭后我匆匆出门时,约妮照例在我的脸颊上啄了一下,我照例还是上班迟到,
这也是我早晨的例常程序。经过一个非常超现实的夜晚,我觉得自己又恢复了正常
的生活。
当我将车开出车道,还没来得及将车开走,就看见我的邻居正对着我乱挥乱舞,
他穿着睡衣,脸上表情愤怒之极。我只是将车窗摇下一两英寸,我不会给他机会让
他的手碰到我的,我希望他不会打算将我们昨天傍晚的争吵再继续下去。
他满嘴里在乱喊乱叫,说是有人杀了他那只愚蠢的狗。他说。警察已经在路上
向这里来了,他准备对我提出起诉?我要为我所做的一切事情付出代价。他在尖叫
乱喊的时候,我心里在想,在他彼气爆炸之前,不知他的脸会红成什么样子。
我试图告诉他我从没有碰过他的狗,不过我想,在他的尖叫声中我说什么他也
听不见的。我想插进一两句话,但是唯一能插进话的时间只是在他换气的时间,再
说了,我也没有很多时间可以耽误。
他在疯狂的喊叫中,曾好几次用手指着他家的前门廊处,我只看见在那个雕花
的空心南瓜灯边上堆着一个褐色的皱巴巴的东西。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个东
西和我难道有关系吗?我看着手表,决定我不能给我的邻居更多的时间了,我必须
上班去了。
当我将车开走时,我再向前门廊的那个皱巴玩意儿看了一眼,由于视角变动了
一下,我这次看清楚了,原先看上去像个皱缩在一起的褐色破布袋样的东西,事实
上是他的那只吉娃娃狗,似乎这只小狗的生命之液已经被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东西
给吸干了。
不!那不可能!
我加快车速向上班的地方飞驶而去。一路上我一直想为邻居家那只老给我家院
子上肥的小狗之死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的思想进入了黛利拉的身体里,然
后杀死了这只狗,这不合常理,这根本说不通,不是吗?
如往常那样,几分钟后我来到了纯声音响公司。别人对我的经常迟到已经习以
为常,所以没有人来关心我为什么迟到。我想,虽然我没能为那只狗的死亡找出一
个合理的解释,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存在一个合理的理由。
邻居说他报了警,那又怎么样?我想警察也只能按惯例问我几个问题罢了。如
果我真想将那只狗置于死地,我可以用更简单的办法,在门廊处洒点毒药,或者干
脆用一颗子弹射入那只狗的脑袋,警察会明白这个道理的。能够将那只狗身体里的
血吸干的只能是吸血鬼或者是一只特大的有八条腿的毛茸茸的动物。
我决定将心思集中到工作上,我所管理的那条生产线上有30个人。这条生产
线通常运行非常顺利,因为我有一批很能干的员工,这些人里面只有一个人对我来
说是一个光会制造麻烦的小子,那就是弗兰克·奥兹。
弗兰克从来不能与别人好好配合,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仅留着长长的头发,
满嘴脏话,嘴上叼着烟卷,而且最会怨天尤人,闲言碎语流言蜚语也总是从他那里
开始的。他上班甚至比我来得还晚,而且他总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在生产线上他
想干什么工作就干什么。
那么我为什么不干脆辞了他?可是绝对不行,这个纯声音响公司是他的继父开
办的,弗兰克和我一样清楚,他的这份工作是终身制的。我有时真有点想不明白,
弗兰克为什么不去干一份收入更好的工作,我想,这是因为他以折磨我和这条生产
线上的其他员工为乐。否则即使没有待遇更好的工作,我可以肯定他的继父亨利也
会想办法帮他解决的。
有的时候我想我的生活就是没完没了的争吵。昨天对我的妻子和我的邻居喊叫
了一通后,我希望今天能安静一下,但是弗兰克可不是这么想的。
我们吵什么根本不重要,与弗兰克吵架的内容远不如吵架的声势来得重要。我
大发脾气,并在众人面前威胁要开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好长时间不再开口,让
我有足够的时间跺着脚回到了我的办公室。整个下午我的心情都坏透了,一直没有
离开过办公桌,直到下班。
如果说我先前只是对弗兰克生气的话,那么当我走到外面停车场,发现车的四
个轮子都扁扁地瘫在了那儿时,我简直是怒火冲天了。一种想要杀人的怒火从心里
升起,我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
我打了手机叫来了妻子,我又去保安部门报了案,然后等着我的妻子和拖车到
来。保安人员帮我回放了停车场的几卷监视录像,不出我所料,我们从录像上看到
弗兰克·奥兹用小刀戳破了我的汽车轮胎。当我的车被拉往附近的一个修车点后,
约妮开车送我回了家。
我记得在回家的路上我一心想的就是回家洗个热水澡,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菜,
然后在电视机前呆上一个小时。当我们驶进家门口的车道时,我发现这些我都无法
得到了。等在我家门前的是我的邻居和当地的警官,我叹了口气,等待我的将是一
个长长的夜晚。
我想得没错,这真是一个长长的夜,不过最后警官还是两手空空一无所获地离
开了。他们没有证据来指控我,而且我昨天晚上一直与约妮在一起,她可以证明我
不在现场。当警车开走后,我看见邻居的眼光一闪,他似乎还感觉不错。
即使是多吃了一片抗抑郁药,我还是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这一次我还是不
记得曾睡着过,我脑子里七想八想根本睡不着,白天的事情在我的思绪中来回搅动
着,翻腾着,乱成一锅粥。
我决定要和亨利谈谈他继子的工作态度,有保安部门的录像带为证,也许这次
我能够将弗兰克除名了。从长远来看,更麻烦的是我的邻居。
当我的思绪飘忽着想到了我的邻居身上时,我觉得我的思想又一次离开了我的
身体,在房间里飘荡着,我的意识似乎正在飘向豢养着黛利拉的那个玻璃笼子处,
我觉得自己向着那段中空的圆木往下降,与它的意识汇合在了一起,似乎它是一座
不可抵御的灯塔,我被它吸引就像蛾子被致命的灯火吸引过去一样。
当蜘蛛的意识与我的意识合二为一后,我又一次通过黛利拉的八个眼睛的视觉
看见了一个野蛮的世界,周围的一切景物都变了样,就像一个被疯狂包裹住的梦魇
世界。当我的蜘蛛身体开始变大时,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在扭曲变形。饥饿的原始本
能包围着我仅存的一点理智,驱使着我巨大如狗般的身体爬出屋子,去寻找猎物。
后院沐浴在满天星斗的夜空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十月夜晚的新鲜空气,有生
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自由。蜘蛛的本能是等待猎物上门,耐心是它的天赋之
一,然而我的人类的心智却知道到哪里去找猎物,没有必要等待,只感觉到一种不
可抗拒的想进食的欲望。
我家邻居的后门在无法想象的巨大蜘蛛的力量下就像一根牙签一样地折断了,
这种力量令我感到兴奋,我是一部不会死亡无法摧毁的战争机器,我笨拙的身体大
摇大摆地在邻居家的屋子里穿行。蜘蛛的意识在寻找食物,而我的人类的意识则在
寻找复仇的目标。虽然我的快速爬行几乎悄无声息,但是我马上就要到口的食物已
经被我闯入后门时的声响所惊醒。
我的猎物一见到我立刻吓得目瞪口呆,这令我感到一种残忍的快乐,真想大叫
起来。从我扭曲的视野里看出去,他的脸就像失去了理智魔鬼的脸,他大张着嘴似
乎准备尖叫起来,他可不知道一只节肢动物的力量会有多大,当我跃过房间扑向他
的胸膛,那张魔鬼般的脸惊骇极了,似一阵魔风掠过,我的尖牙刺入他的脖颈,毒
液注入这个可憎的身体内。
蜘蛛的毒液令他全身麻痹动弹不得,这个恶魔除了害怕就是颤抖,虽然这家伙
还活着,还有着意识,但是我已经开始以他为食。我的猎物缓慢而痛苦地死去,杀
戮令我振奋,我是蜘蛛之神。
后来我就爬回屋子进到笼子里,我的身体渐渐缩小,再次溜进下面的圆木中,
我觉得我的意识慢慢地飘离黛利拉的意识,这次分开似乎更难了些,我感觉到有一
股抗拒分开的力量。最终我的意识再次回到我的人类的身体。
接下来我记得的事情就是闹钟响了,如往常一样,我的心又漏跳五六拍,而且
我仍然不记得是如何醒过来的。奇怪的是,我觉得精力充沛,我甚至没等闹钟再次
闹响我就起来了。
我与约妮一起吃了早饭,对于昨天发生的事情,她又一次扮演了她那种假装什
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角色。在闲谈时,她又提到了飞行家餐馆和她的女朋友。虽
然在两天里与同一个朋友两次出去吃饭令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是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名堂,我还是在这一天晚些时候才知道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