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同每个星期都会收到的其他几百份投稿一样,它是从门的横梁上塞进来的。
那些描写从未听说过的人的传记;以天气报导或介绍小说的30个人物开始头二页
的小说;某人祖母写的枯燥难懂的大块头诗集。
所有这一切都会堆成一堆等着筛选:浏览一下,看是该拒绝或是退回。
事实上我们只有一位筛选人:迈拉·可瑞斯普。她的眼睛一只绿一只蓝,对筛
选自投稿件很有天分。她偶尔会从这些手稿中挑出可用的,退掉其他的。每天如此。
她说:“我很喜欢我的工作。”当我问她为什么喜欢时,她说是因为我付给她大把
美元。
时光出版社并不是个很大的出版机构。但我们干得很好。我们并不局限于出版
某一领域的书。时光会出版任何看着好像能赚钱的东西。可是我们收到的很多手稿
都已经在蓝灯书屋(美国最大的出版公司)、哈玻·科林斯出版社和其他大的出版
社转了一大圈。有些手稿是由经纪人送来的,但那也丝毫不会影响我们对它的态度。
除非是我们已知的作者写的。否则它们都会被放到那一堆里等着筛选。
有时我们会很走运。去年我们出版的两本自助书就卖得格外火,一本关于诺亚
方舟的小说也轻易成为最畅销书。
总之,事情发生的那天,天气寒冷而潮湿,供热系统又出了故障,所以我裹了
件厚毛线衫。我刚进入办公室倒上咖啡,迈拉就进来了。她随身带着一把伞和一部
手稿,这很不寻常。她通常不会把这些东西带回家。
“嗨,杰尔,”她打着招呼,“我想我们找到了一位优胜者。”
“真的?”
她喜气洋洋地回答:“是的。我大半夜都在看它。”她走到自己桌子旁坐下,
我还以为桌子前面是第二份手稿,其实那只是这部手稿的其余部分。
“上帝,”我感叹着,“看来有上千页。”
她匆匆翻到结尾处:“1212页。我只读了几章,不过,如果其余部分一如
我已经看过的——”
“就那么好,嗯?”
“我不忍释手。”美妙的形容词。我们很少能看到什么让人无法放下的东西。
她翻着书页。
“真难以置信,”她说,“这家伙到底是谁?”
“书名叫什么?”我问。
“他称其为《漫长的战争》。是描写中东战争的。”
“关于哪一次的?”
“我们一共卷入了几次?我没有看今天早上的新闻。”
“战争已经开始了。”我说。
“不过不会像这个,老板。”她仍在翻看着书页。
“谁写的?”
“一个叫帕特森的家伙。”她摇摇头,“爱德华·帕特森。你听过他的名字吗?”
对他我闻所未闻。
“投稿信上怎么说?”
她花一分钟找投稿信:“‘小说附上’。”
“就这?”
“就这。”
通常我们会准备一个筛选盒子,她会把有出版潜在可能的手稿放在里面。我们
废弃这个盒子是因为迈拉很少会把什么东西放在里面。所以她只是取出手稿。把它
放到一边的桌子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从那一堆中拉出另一部投稿,开始翻
看。但我知道她其实是在等我。她想让我拿起《漫长的战争》。
“下班前我会看看的。”我说。
她继续翻着稿件,叹口气,拉过键盘。打印机打出一份新的退稿信。“好吧。”
她随后回答。
我正在审《走直路》,是亚当·特伦特写的一部关于灵感的书。书很虔诚也很
鼓舞人心,里面还记载了许多灵感的奇闻轶事。
我停下,抵抗着看帕特森的诱惑。它类似于一部史诗。手稿在桌子上蒙胧出半
个脚印大的类咖啡渍。那让它看起来颇具威严。
现在。免得你认为我是那种只关心能看完多少来稿的编辑。让我告诉你吧。虽
然有销售数字问题,但我的雄心总是想发现一位新作者。噢,好吧,所有的编辑都
有同感。但那是因为我们都很高尚也富有同情心。所以当迈拉起身去洗手间时,我
拿起了帕特森的手稿。
帕特森住在新罕布什尔。
我打开封面。瞟着开始的几行。那天晚上我把它带进电梯,带回家。整整12
00页。
火车上我在看它。在麦洛吃晚餐时也在看。整个晚上我都在看,甚至把它带到
了床上。
在2001年的夏天,我随同一位年轻的大学英雄走进军队征兵办公室,畏缩
地看着他加入预备役。我和联合国的视察员们一同前往伊拉克,看着他们就伊拉克
的防卫做着陈词滥调的发言。他们那些不可信的证据让当地人都大吃一惊。我坐在
总统的政事会上看着总统的助手们急切地想要打击萨达姆,构想着他们希望联合国
和选举人会买账的证据。
夜不知不觉地从我身边溜走,当黎明的第一绺阳光射在窗帘上时,我最终合上
了眼睛。
几个小时后我给迈拉发了语音邮件。告诉她我会晚点儿才去。在大约9点时再
次发邮件告诉她,我今天压根儿不会去了。
它不仅仅是一部描写战争的小说。它拥有扣人心弦的力量,是的,它拥有。而
且它还包含更多。它控制着战争。透过主人公们的眼睛。读者可以明白战争是如何
开始的。能够领会到冲突产生的必然性。读者会理解霰弹枪打在护卫身上意味着什
么。或者会理解在法鲁加去串门意味着什么。读者经验了同不怕死的敌人进行搏斗。
他们以为死亡是一种神圣的必然。
我同一群起义者渡过一段时光,开始理解是什么驱使他们去起义。当受伤害的
无辜者被送进伊拉克医院时。我带着担架穿越被烧毁的病房。最后当阵亡消息传来
时,我在俄亥俄州同母亲们呆在一起。
书中有洞察,有激情,有恐惧,有身上显然带着缺点的男人和女人们想让事情
正确时的决断。还有那些被解放后却拒绝向以解放者自居者扔玫瑰庆祝的人们。
我捧了它六天。在最后的子弹射出前外面的世界时,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停止了。
最终,枪林弹雨为政治钟声取代。
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战争与和平》。
我比找到另一个无论写得怎样都能卖出几千册的职业作家干得更漂亮:我发现
了新的赫尔曼·沃克①。
最后,在一个阴冷、下着毛毛雨的晚上,我看完了这本书。我坐在那儿瞪着我
那位于波士顿市区公寓的窗户,想着爱德华·帕特森。这个晚上,只有我和迈拉知
道他,而一年内,整个世界都将会知道他。
他生活在拉哥尼亚②,怀特山脚下。
现在是10点15分。打电话有点儿晚。而另一方面,这个家伙,我可以确定
从未出过书。因为我还记得收到《枪支弹药》寄来要用我第一份稿件的明信片时的
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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